第二十一章

“他定期回英国吗?”

她点了点头,“是的,每年都回来。他研究了要写的主题后,就回到这儿来动笔写完。不过,只有两个月左右。他说只要一个人待着,他可以每天写出三千字。”

“告诉我,艾比,他回国的时间固定吗?”

“固定,总是在秋天。”

“十月份?”

“对。九月到十月,然后在下雪之前离开。他以前常说,在他们又抓到他之前离开。”

“这么说,你父亲在受到袭击后生活发生了改变?”

“彻底变了。”

“你能想起那次袭击发生的准确时间吗?”

“我刚才说过了,大约十年前。不,好像更久一些。我那时还是二十几岁。”

“可能是2001年吗?”

“不,不是,不是那时候,是在第二年的秋天,2002年。我非常肯定,”她边说边咬着拇指,这是她专注时的习惯,“不过我们那时全都要得妄想症了,不是吗?‘9·11事件’之后,就在伊拉克战争之前。”

“在那之后,你看到过他……”

“一年一次。他会再给我邮寄一张明信片,安排见面的地方,有时在这儿,有时在附近的一家古巴餐厅。只有两个小时,从来没有更长过。不过,你知道,他看到我总是很激动,然后为此道歉。”

她慢慢陷入了回忆中,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杰玛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

“最后一次呢,艾比?”哈里继续问道,“不好意思,可是我们必须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将手伸进包内,拿出一卷毛巾,扯出来一条,开始擦拭自己的鼻子。“就在角落里的那张餐桌旁。说他正在写一本新书,它会成为他写过的书中最重要的一本。”

“写的谁,什么内容?”

“挺吓人的——他说那本书是写他自己,还说真相大白的时候到了。”

“那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三号。后来,他就失踪了。我知道他出事了,因为他没有再给我邮寄明信片。我等了几个星期,然后报了警,但他们好像不是很有兴趣,说没有证据表明他还在国内,他可能已经乘渡船之类的离开了。他确实经常那样做。”

“然后呢?”

“我当然紧追不舍,坚持要他们调查,但他没有登记地址,没有汽车,没有银行账户,在英国已经很多年没有交过税了。我试图解释,可是接待我的警察只是一直咬着手里的铅笔,来回推动文件袋。他说我爸爸和这个国家已经没有真正的联系了,所以我说:‘那我呢?’他说,一个一年只被看望一次的女儿会有多大的联系。我觉得受到了很大的侮辱。”

她情绪激动,胸口开始发红,一直蔓延到脖子上。杰玛又捏了她的手几下。哈里无意识地来回拨弄着一个没有用过的糖袋。

“那么,你觉得你能够帮我吗,琼斯先生?”艾比说着,狠狠地擦了擦鼻子,像是挑衅。

“我不知道。”

她痛苦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会试试看。”

她眼睛里的绝望开始慢慢变成希望。

“反正这一切都与这张相片有关,”他说,“我认为他们每年都聚会,在十月份。他们是老朋友,共享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将他们连在了一起。他们都非常成功——一位国际商人,一位居住在百慕大富有的单身女人,一位在布鲁塞尔非常有影响力的官员,你父亲是著名的传记作家,我父亲是投机商,甚至还有一位主教。然后问题就来了。这个女人——他叩击着照片——克莉丝汀·勒克莱尔,死于飞机失事,那是在2000年。然后第二年,这个人,阿尔-马斯里,被杀害。我父亲死于心脏病。在那之后不久,你父亲被人殴打,也许本来目的也是想杀死他。几乎全都在相同的时间。然后,几个月前你父亲失踪,还有这个女人,苏珊娜·拉尼拉格,她也失踪了。”他直直地看着艾比,希望她能够挺住,“警方认为她可能已经被谋杀。”

艾比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但她没有崩溃,“我父亲不是失踪,他死了,我知道。我认为你也知道。”

“你怎么会如此肯定,艾比?”

“三十年的明信片,每个月从世界各个角落邮寄给我,甚至在他住院的那段时间,他还请护士帮忙写明信片。即使他被钉到了十字架上,他也会给我邮寄明信片的。我觉得他是因为内心非常愧疚才这样做的。”

“是太多的爱,艾比。”杰玛更正了她的表达。

艾比感激地点了点头,“现在,却什么都没有。我不打算去找我父亲。我明白他已经死了。不过,我想找到真相。”艾比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变化,她身上脆弱的表现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热情与决心,“那个愚蠢的警察问我这件事为什么这么重要。他说‘你父亲十年里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一天。’可真是蠢货!他是我父亲呀!”

“我明白,艾比。”哈里说话时语气非常温和。

他们之间有一种不用言传的共同感受,杰玛为此感到一丝嫉妒,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我们得想办法查出他住在哪里。”她说。

“警方认为他肯定租了一个地方,用非正式的方式。嗯,他做什么事情都是用现金,不缴税,没有出现在任何选举名册上,很可能在需要车的时候用同样的方式租辆车。”

“明信片。”

“怎么?”

“你有没有保存?”

“我全都保存下来了,”她说着,俯身将包拎到了膝盖上,“总共有三百五十七张。”她的手伸进包里,取出一个鞋盒,盒盖用一条皮带扎着。“我父亲的生活——就在这个愚蠢的鞋盒里。”她松开带子,揭下鞋盖后出现了许多卡片,用一条红色的毛线捆在一起,每年一捆儿,整齐地排列着。哈里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怀期待——这次轮到他心生嫉妒了。他父亲邮寄给他的所有明信片和信,他都扔到垃圾堆里了,有些还没有看过。想法说出来,结果却被丢弃,记忆也跟着消失。如果他将它们保存下来,也许现在能够从其中看懂更多的东西。

“我们可以看看吗?”

“可以,请,”她说,“我想和相信的人分享它们。”

他和杰玛充满敬意地小心逐一解开毛线绳。哈里集中注意力在自艾比的父亲被打的那一年即2002年之后的年份,特别是芬德利在国内的月份。和他父亲的护照一样,这些明信片揭示了各自的故事。大部分明信片都是海岸线和海边城镇的风景——奇柔海滩、西湾化石崖壁等。有两张是埃伯茨伯利的图片,上面还有天鹅。一张是塞那阿巴斯巨人像,他巨大的阴茎是从白垩岩层上切下来的。还有三张来自多尔切斯特、韦茅斯和波顿-布拉德斯多克,也有其他地方的,不过很明显的存在一种规律。他将杯子全都推到一边腾出空间,然后选出来一些明信片摆放在小桌子上。两个女人围在两边,他能够感觉到杰玛的肩膀紧挨着他的,这是他们靠得最近的一次,自从——很久以来。他轻轻滑开自己的ipad,拉出一张海岸线的地图,永无止境的海滩上全是鹅卵石,汹涌的海浪冲刷掉了它们的棱角,也形成了一个礁湖,从波特兰-斯皮特延伸到西湾。弗朗西斯·德雷克知道这个地方,将他的船在这里停靠过。现在,哈里开始默默地指着那些城镇和乡村的名字。它们全都在这儿,在明信片上,每一个都在。

“西多塞特郡。”这个地名说出来时,几乎像是在耳语,甚至在他说出来的时候,车站的扩音器突然出声播报,从滑铁卢到韦茅斯的直达列车十五分钟后从四站台出发。

“这个范围还是很大。”艾比说着,心里不敢抱太大的希望。

“三十英里左右。”

“还有大海。我确定他会在大海边,他能够看到海的某个地方,不会在内陆。”

“这意味着……”哈里的手指滑过手机屏幕,放大了地图,“在这儿和海岸线之间。”他的手指沿着一条海岸附近的公路b3157移动。那条公路从韦茅斯向西延伸,穿过埃伯茨伯利和波顿-布拉德斯多克,有些路段靠近海岸,有些路段却远离海岸。

“有没有和你家有关系的地方?”哈里问。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我们最好去看看。”

“我会请一段时间的假。”艾比大声说。

“不用,艾比。”

哈里反对她的想法,或许语气太强硬,艾比的态度突然冷淡下来。她知道不会有什么圆满的结局,但无论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她都不能逃避。“他是我父亲,哈里。”

哈里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表示接受她的意见,“当然。”他转向杰玛,“你也去吗?我不能一直开车,有这个不行。”他晃了晃胳膊上的石膏。

“过几天就可以拆了,你说过的。”杰玛不愿意去。

“他们还说过,它需要几个星期的物理治疗。”

杰玛发现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她。她还有什么可选的?该死,哈里!

“谢谢,杰玛,”艾比说着看了她一眼,表示理解和鼓励,“不过,告诉我,照片中其余两人是谁?”她将照片放在明信片顶上,倾身向前问道。

“好问题,”哈里在杰玛改变心意之前答道,“我不认识这个女人,她完全是一个谜。找不到任何一个说他们记得她的人,但是你的食指压着的那个男人是波顿的前任主教。他名叫兰德尔·维克汉姆。”

“那他……?”

“死了吗?没有。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失踪了。实际上,是藏起来了。突然之间,他不回复我任何信息了。”

“那个重要吗?他也和这一切有关吗?”

“哦,对,我认为有关,就连他一尘不染的神袍领子也有关系。”哈里一面说着,一面用力拉扯着糖袋,用的力气过大,以致糖袋突然断裂,白色的糖粒飞溅在整个桌子上。

起初,霍普督察被谋杀的案件对胡伊·爱德华兹来说,似乎是一个好机会。当然,也是一个遗憾。爱德华兹自然不愿意那样的好事落在任何人身上,尤其是同行身上,但他从事这一行已经许多年了,经手过更多的谋杀案。公事公办,查出结果正是他需要的,他可以借此晋升到一直以来想要的警司职位,虽然有些迟了。他们称此为“为现金而冲刺”。他不愿意再失去一次机会,时间也快要用完了,而且他已经失败了两次。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因此,在唐宁街眼皮下的公园里出现了一具尸体,这对他来说真是个好运气。

这也可以说是一种缓冲,谋杀案件都这样,因为总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得到证实。到那个时候,它已经成为一具被解剖过的尸体,一具外国人的尸体。媒体的兴趣已经干涸,变成夏季干透的土壤,不会再有议论纷纷的记者,也不会再有令人兴奋的新闻发布会。胡伊·爱德华兹已经掌控了这个局面。然而,随着一天天过去,案子却没有任何进展,他的威信在逐渐下降。他的那些顶头上司开始提出了疑问。毕竟,这是谋杀案,受害人还是警察。这件案子进展到哪一步了,胡伊?填写了什么表格,勾了哪些选项?

答案是他一无所获。起初看似是一个机会的案件,现在开始成为他的绊脚石,破坏他晋升的前途。因此,他像以前一样出去走了很长时间。

胡伊·爱德华兹喜欢散步,是因为他是威尔士人,散步可以帮他消除两品脱的啤酒带来的醉意,他基本上算是孤僻的类型,在怨恨的陪伴下最自在。他走了一段路,然后发现自己来到了银僖人行桥。这座桥横跨于查令十字街警察局和南岸之间的泰晤士河水上。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但步行的人还有很多,人们纷纷从节日大厅的艺术综合楼走出来。一场名为《愤怒回首》的表演刚刚在国家艺术馆演出结束,非常适合胡伊的心情。他经过时,几个年轻的妓女冲他笑着,是东欧人,新手,还不清楚在异国他乡的从业规矩。他没有理睬她们,相反,他站在桥中间,边吸烟边想着蒂莉谢斯·霍普的案子,那些郁闷的想法随着河水不断翻腾。

他知道凶手是哈里,一定是。四个星期过去了,根本没有其他嫌疑人的出现。这起谋杀案一定是策划好的,也就是说它和百慕大有联系。电子邮件和传真雪片般扑面而来,它们全都试图确定一个和英国有联系且可能有理由希望蒂莉谢斯·霍普死的百慕大人,但是单凭一个名字连最小的考验都无法承受。这样就只有哈里最有可能。他曾经是一名军人,受过特殊培训,生活曾经突然发生巨变,陷入等待失败的政客的泥坑里。那个遭遇肯定令他非常受伤,处于各种各样的情感纠结中——这些够那些传记作者写上好一阵子——但哈里却向大家证明他是一个精明的家伙,现在爱德华兹的上司们已经开始不耐烦了。爱德华兹没有得到上司对没有破解的案子的支持。他需要一个名字,他需要哈里。

他长吸了一口烟,任由闷热的空气带走烟雾。他为自己是一个体面的警察感到自豪,他不会对哈里提出谋杀的指控。但是,正因为情况严重,因此得到一个结果也就尤为重要。根据爱德华兹的经验,阅读规则手册绝不会帮你脱离该死的图书馆。他们最终会在案件中柳暗花明——几乎一向如此——但最终对爱德华兹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最终会被厌弃,最后,他会离开警局,山穷水尽。这个案件——哈里——需要加把劲儿,将它推向正确的方向。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看着闪烁的烟头翻滚着落入下方流动的黑暗中。他迅速向周围看了看,略微有些紧张,仿佛在担心有人看穿了他的想法,但是周围没有人,连渔船都已离开。不,他会没事的,选中哈里,将他绑起来,然后大卸八块,就像一头刚生出来的小绵羊,就有一枝迷迭香和烤盘在等着了。哈里要完蛋了,他愿意用自己微微有些不足的养老金来赌。

弗朗西斯·德雷克:francisdrake,英国历史上著名探险家与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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