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没有人打扰蒂莉谢斯·霍普。露台上的人很多,服务员在小跑着照顾其他顾客,下面小径上有游客走过,毫无感觉。如果他们抬头看的话,只会看到一个女人在太阳下休息——“幸运的女人”。只有那只麻雀似乎产生了兴趣,跳上桌子,拍打着羽毛,希望吸引注意力并找到面包屑。很久之后,一个刚从爱沙尼亚来这里当服务员的害羞女孩走近蒂莉谢斯·霍普,想问问她是否可以让出位置来。女孩觉得有些不对劲——麻雀在她手旁留下一滴屎,但她却没有挪开。也许睡着了。接着,年轻的女服务员看到那双眼睛只是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她手中的托盘摔落在地,紧跟着她尖叫着逃开了。公园中的下午茶取消了。

几分钟后,两名开着巡逻车的警官在小径上停下。他们迅速打电话呼叫后援,这不仅是因为尸体如此年轻引起了他们的怀疑,甚至也不是因为他们在她的手提包里发现了百慕大警察局的身份证件。主要问题是她已经没有生命力的手放在她的手机上,似乎想要拨打999,但只拨出了前两位数字。无论如何,唐宁街距离此地非常近,连狗叫声都可以听到,因此不能想当然地处理此事,因此还没有人来得及按响喇叭以示抗议,一个谋杀调查小组就已经到达,旁观者被向后推开,餐厅被警戒线围住。

电话成为一个至关重要的证据。电话中的通讯记录显示,她最后联系的人是哈里。他在与她会合的路上。电话中的记录还表明,几乎在她到达英国起就一直和他有联系。

威斯敏斯特地区是查令十字街警察局的管辖范围,它所在的建筑正面粉刷着灰泥,位于阿格杰,就是蒂莉谢斯·霍普两个小时前刚刚离开的地方。没过多久,霍普督察和一个名叫哈里的男人的名字就传到了总督察胡伊·爱德华兹的耳朵里,苏珊娜·拉尼拉格的名字紧随其后。对于总督察来说,这不亚于一场风暴,一系列的事件简直要颠覆他的世界,将他淹没。然而另一方面,如果他能够在这场风暴中应对得当,可能会被晋升为警司,那些可恶的家伙们已经拒绝了他两次。他一直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晋升,他的稳健肯定会再次保证晋升的成功,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一旦成功,他的养老金会多出一大笔。当然,这也意味着他需要冒几次险,但那正是优秀的警察要做的工作——至少是那些有所成就的警察必须经历的。他咒骂了一会儿后,双手抱头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对哈里的出身质疑了几分钟。然后,他去见了他的上司——总警司。

又过了几分钟,哈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哈里,你在哪儿?”

“嗨,胡伊。我在迪恩庭院一棵树下坐着看几个意大利游客。”

“待在那儿,别动。千万不要动。”

然后电话挂断了。

迪恩庭院位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西端双子塔背后一个不起眼的角里,位置隐蔽,人们很少会到这里来。在中世纪的时候,这里是一个修道院,现在是威斯敏斯特学院的一部分房产。男孩子们在草地上踢足球,甚至还声称发明了这个比赛。在夏天的时候,他们装好行李箱去贝尼多姆后,这里就会向疲惫的旅人提供茶水和蛋糕,由此变成盈利场所。西敏寺学校对违法行为并不陌生。在中世纪时代,大修道院这一带以行为放荡和犯罪分子猖獗而闻名——这里有无数个妓院,也是发生凶杀和造反事件的场所。紧紧相邻的地区名叫偷窃巷,谣传是财政部正在建造的新办公地址。迪恩庭院过去被用来充当免予逮捕的避难所,事实上也非常适于这个目的。它不能随意进入,因此适于避开法警的攻击。同样,想要从它这里逃离也极其困难。

即使在庭院内部,哈里也能听到骚动,警笛声在墙外来回呼啸。紧接着,在近处停下。哈里坐在树荫下的一张桌子旁,看到警察开始从庭院两边涌入大门。他们脚步匆忙,好像云集在芦苇间的鳗鲡。一张桌子被撞翻,一个女人尖声叫起来,一个孩子开始号啕大哭。哈里迟疑了一秒钟后,才意识到每一个警察都在向他奔来。在他小口喝着茶的时候,他发现密密麻麻的深蓝色防弹夹克和头盔在他周围涌现,同时冒出赫克勒-科赫枪口,9mm的弹药筒。他亲眼看到过一个9mm弹药筒的威力,它可在人的胸部留下一个齐整的小孔,而这个小孔直透脊椎,在背部留下一个如同鲸鱼咬出来的洞口,而且是一头愤怒的鲸鱼。茶杯停在他的唇边,他试图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分开,总督察胡伊·爱德华兹硕大的身形出现了。

“哈罗,哈里。”他打着招呼,但语气中毫无热情之意。

“究竟出了什么事,胡伊?”

“你得来协助我们调查。”

“调查什么?”

“你的朋友霍普督察突然意外死亡。”

胡伊接着说他将被逮捕,他可以保持沉默,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呈堂证供,但是哈里根本没有听到。他呆住了——他杯中剩下来的茶缓慢地淌到了他的裤腿上,但他没有动,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直到被两位身穿防弹衣的大块头警察拉起来,他的肌肉才开始活动。他们想给他戴上手铐,但他胳膊上仍然打着石膏,根本不行。爱德华兹摇头表示放弃,哈里被扯进一辆等在一旁的巡逻车内。

“你怎么会认为我和她的死亡有关?”哈里怒气冲冲地说。

“那么多有力的证据,你想让我先说哪一个?”爱德华兹回答道。他的双眼中充满了怒火与怀疑,就像在斯旺西海湾肆虐的暴风,他们之间的友情此刻荡然无存。

在查令十字街警察局的一个审讯室中,他们两人面面相对。同样的气氛再次出现,地板破旧,墙壁被刷成了两种不同色度的木兰花色。一位警官坐在总督察旁边,而哈里的律师西奥·范·布伦坐在他的委托人身旁。哈里的衣服已经被脱下,等到法庭指控时要用,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白色连体衣,是用回收的瓶盖制成的。双方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它的表面显然是用碎片拼成的。这就是“文明”。

“我们想知道你们有什么理由拘留我的当事人。”范·布伦坚持说。

爱德华兹开始扳起粗壮的手指头数起来。“你的当事人认识死者;他和霍普督察在英国正在进行的一项重要调查有关;他在她到达这个国家几个小时后在她入住的酒店内与她见过面;他是她手机上显示的最后一个联系人;他们之前约好了见面;她死的时候,他在犯罪现场。”他的手指头用完了,“难道你觉得这还不够我们逮捕他吗?”

“你确认她是被谋杀的?”律师答道。

“我也不确认有没有圣诞老人,但我却认为这是一个稳操胜券的赌博。”

“胡伊,我希望尽自己所能帮到你。”哈里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职业争斗。“蒂莉谢斯·霍普是我的朋友。一个好朋友,我这样想。有关她被谋杀的事情,我会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那么,你为什么认为这位女士是被谋杀的,琼斯先生?”

“她正在寻找苏珊娜·拉尼拉格。我们两个都在找,我们都认为拉尼拉格小姐死了。”

“又一具尸体?看来,你的嫌疑越来越大。”

“我想,她今天上午来过这里讨论这个案件。”

“我知道她来过,就是我讨论的。”

“那你知道我说的话是真的。”

“我知道的是,哈里,”这是他第一次称呼他的教名,或者说第一次屈尊接受他们两人之间除了形式上的敌对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这里发生了令人极其不悦的事情。闻起来像是下水沟的气味,事实也是如此,你是最大的嫌疑人,何不把一切统统告诉我们呢?”

“你知道我对苏珊娜·拉尼拉格感兴趣。”

“是吗?”他挑起一条眉毛发出警告。啊,当然,那正是爱德华兹口气咄咄逼人的原因。总督察也蹚进了这潭浑水中,如果还没有淹到他的脖子,至少也已经到了他的裤袋口位置。他们两人都明白,他本不应该与哈里私下说任何事情,然而承认这个事实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所以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何不从头开始说起?”爱德华兹这样建议,是想将证词引往更安全的方向。

于是他们坐着说起来,讲了一个多小时,和苏珊娜·拉尼拉格、和百慕大有关,不过哈里决定提到父亲的时候只用最温和的话语。这个案件越复杂,他就越需要用更长的时间脱离这个有可能将他埋葬的不利境地和嫌疑。

搜查小组没有敲门,一般在谋杀案件的调查中是不会敲门的。他们的任务是获取可能在数秒之内就会消失的证据,因而保护当事者的感受就被排在了最后。他们经常把门砸开,但在哈里这个案件上没有这个必要——他们有他的钥匙。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因为通常的礼貌等待而浪费时间。他们正在调查一个极有可能是谋杀的案子,受害人是一位警察同事。无论如何,他们根本不知道公寓里还有其他人。他们一窝蜂地从前门涌入,进入客厅后发现窗户都开着,一台风扇将浓厚的晚间空气四处吹散,杰玛正坐在桌旁,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质露脐装和灯笼裤。有些女人遇到这种情况会高声尖叫,有些人会逃到浴室,还有很多人会当场晕倒,但是杰玛却有自己的反应。她跳起来,冲他们大吼,要他们在她打电话给《每日邮报》之前滚出她的家。搜查小组的组长,一位督察,在她的谩骂中有些畏缩,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示意一位女同事上前。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杰玛一边呵斥,一边穿上搭在椅背上的t恤,任何尴尬都被她的怒气扫到了一边。

“哈里·琼斯住在这儿。”督察大声宣告,但声音里透出一丝不确定。哈里最后破产时的地址已经完全不对,只剩下一堆文件让他处理了一个月。

“这是我的公寓。”杰玛愤恨地回道。

“可……他住在这里。”

“那又怎样?”

他向她挥了挥委任证,“所以我们要看看。”

“你们有搜查令吗?”

“不需要。”

“就是蟑螂也比你们有礼貌。”

“我们打过电话。”

“你们连门铃都没有按!”

“根据《警察与刑事证据法》,我们可以搜查被逮捕人的住处。”

“被逮捕?”杰玛犹疑了一下,心中的怒火开始摇曳。督察拿出一张纸,清楚地说明了他的权力,但她根本没有理睬。“他做了什么事?”她一边问着,一边坐回了椅中。

“琼斯先生由于谋杀嫌疑已经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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