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落进一个他发现不可能与人共享的世界,杰玛好像也和他一样。早餐乱糟糟的,她没有睡觉,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接下来要干什么?”她一边问,一边看着他用左手胡乱地往面包上涂抹黄油。
“帮我一下吧?”
她按照他说的做了,一丝不苟地将黄油涂遍了面包片,然后在上面又抹了一层她妈妈自制的果酱。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既没有抱怨,也没有说话。弄好之后,她将盘子推到了他面前。“还有我要做的吗?”她低声问了之后,满心期待着他会改变主意。
“想办法找到苏珊娜·拉尼拉格。”
他没有改变想法。哈里·琼斯还是坚定不移,具有紧迫感。而且,在她看来,他这样子似乎自私得不可原谅。
“随便你吧。”她说。连给自己的面包抹黄油都搞不定,还想要继续下去,不过他不会放弃的。“我上课不能迟到。收拾一下餐桌吧,如果你能的话。”他口中的食物还没有吞下,她的身影就消失了。
湖。他的一位祖先从滑铁卢战役回来不久就建造了这座湖。当时,劳动力廉价得如同尘土。建湖工程耗时近三年。两个世纪之后,岸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丛芦苇、每一个盲点以及湖水的每一个深度,他都熟悉之至。
他站在起居室中,手中端着一杯茶,凝视着窗外,追忆着自己昔日的脚步。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在经历了那些孤独的岁月之后,几乎可以说得上瘦弱。然而,他这样的年纪,却仍然能够推得动独轮手推车。手推车在沾满露水的草丛中碾压出了痕迹,但随着升起的太阳会逐渐消失。顺着柳树再往前就是埋葬她的地点,四周空荡荡的,只有猫头鹰和一只觅食的雌狐狸充当哀悼者。他在破旧的马厩中找到一根沉甸甸生了锈的链子,然后将它绑在她身上,用两个沉重的挂锁将它锁紧。做这些耗费了他不少体力。在他抬起手推车的把手时,差点失控,但他最终还是控制住了。他想,适者生存也不是那么有道理,在他这样的年纪就行不通,反倒是最具有意志力的人才能生存下去。苏珊娜相当合作——她不是一直都很合作吗?她滑入了黑漆漆的水下,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只有一只受惊的雷鸟发出了声音,算是颂词。然后,一切完事大吉。
他觉得自己应该避开柳树那个地方一段时间,去处理其余的事情。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他的茶已经冷了。
在随后的三天里,哈里和杰玛之间别别扭扭,幸亏有个借口,哈里的胳膊受伤,加上身上的擦伤,他们不用睡在一张床上。在其他方面,也没有什么交流。他继续对那些她不再想了解的事情忧心忡忡。他没有主动说,她也没有问。这样的状况持续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人让步,首先有所行动的人是杰玛。她从学校回来后,发现他盯着苏珊娜·拉尼拉格的照片发愣。他已经将那张照片摆在了书架上,代替了他父亲在沙滩上的那一张。她叹了口气,该找梯子下去了。
“我喜欢你父亲的长发。”她边说边放下提包,然后走向冰箱取那瓶索维农葡萄酒。
“你认出来这是他?”
“不会弄错的。”她说着,端着一大杯索维农从厨房走回来。她冲着他摇了摇手中的杯子,询问他是否也要一杯,但他摇了摇头。止痛药加上酒,会让人意识混乱。她认出了他父亲,而且是在片刻之间就完成了他数小时才想明白的事情。“我在英国情报处接受过最好的脸部分析训练,但你却远远超过了我。”他略感悲戚地说。
“我是女人,哈里。我们整天做脸。人生的一半精力都花在镜子面前祈祷。”
他们相视而笑,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如此。
“其余的人都是谁?”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苏珊娜·拉尼拉格是中间的那个。至于其余的……”
杰玛拿起相片,仔细看着——尺寸大约是8*11,四个男人,三个女人,其中五个是陌生人。圆形餐桌,正式的黑色领带,年轻的脸庞全都对着镜头大笑,神态放松,胳膊随意地搭在够得着的人的肩上,一副眼镜略微倾斜,场景里还有酒和吃了一半的布丁。他们是朋友,很可能还是关系非常亲密的朋友。“看他们难看的着装,应该是六十年代初。女孩儿身上的衣服褶边设计得仿佛要扼死她们,那些衬裙下面都可以藏下一条胳膊了。大学好友,对不对?”
“你为什么这样说?”
“注意,琼斯。你告诉过我,你父亲六十年代初的时候在牛津上大学。”
“哦,是那样。”他觉得有些困窘。当然,现在他能看出来了,照片中年轻的气息扑面而来。所以说,他父亲和苏珊娜·拉尼拉格很久以前就认识……见鬼,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敏锐起来。去他的止痛药。“我想要杯那个酒。”他说。
“怎么又想喝了?”她一边问着一边将酒递给他。
“就纵容我这一次吧。好不好,杰玛?”
“我还要备课。”她说着掉头走向卧室。至少她没有当面拒绝他。
酒似乎成了哈里身体恢复的转折点。止痛药全都被收进了柜子里,服用了它们后,迟钝似乎令他的思维蒙上了一层雾。哈里开始拨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塞西尔·皮撒尼,哈里刚进入议会时,他是内阁大臣,现在处于半退休状态,成了约翰尼就读的学院里的荣誉退休教授,相当体面。他高兴地回了哈里的电话,并且邀请他到那所学院里奢华的高桌共进晚餐。“你一定要原谅我,塞西尔,”哈里恳求道,“我担心自己会喝醉。”
“我们可怜的国家都已经醉了,老兄。”塞西尔·皮撒尼爵士的回答中带着滑稽的贵族口音,这可能是他失去比文化部长更高的肥缺的原因。“最好在我们被迫将学院酒窖卖给中国人之前,搞点破坏。”
他试着给照片的拍摄者打了一个电话,对方的具体信息印在照片背后,可结果发现那个电话号码已经无效,那家公司也早已停止营业,不过它被牛津另一家摄影公司接管,后者非常清楚老照片中蕴含的价值。“我们没有丢掉任何东西,琼斯先生,”电话另一端热情的年轻女人告诉他,“问题是那些旧东西装在大卡车后面运来之后,全都堆在库房里。照片,底片,没有支付的账单,还有一些老鼠。总之,乱七八糟的,有一段时间总是听到老鼠的叫声。我告诉你,在那座仓库里找东西,就像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进入煤矿。”
不过,她答应试一试。哈里将照片背后的编号给了她,接下来就是等候回音。“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但不多。你准备好了吗?”她问,“它是1964年春季学期时拍摄的。再多的,就没有了,没有名字之类的任何信息,除了底片封袋上一张潦草的纸条,上面好像写着他们是牛津大学青年槌球俱乐部的成员。这个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
他父亲喜欢优雅的夏日运动槌球?太阳难道从西边出来了?这简直像缴税时打折扣一样,不太可能。他父亲一直都有各种格言规定借口喝酒,但这个联系似乎有些牵强,尽管他觉得这项运动也许更适合拉尼拉格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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