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航行的时间很长,因为要在肯尼迪机场转机,时间因此更长了,每时每刻都充满了魔鬼喋喋不休的吵闹声。苏珊娜·拉尼拉格对魔鬼相当熟悉——她在爱尔兰基拉尼的群山中长大,魔鬼是她成长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神父的教导中提及过,在她心胸狭隘的母亲口中更加夸张。在她青葱岁月的某段时期,甚至想过躲到修道院中逃避地狱之火,但那个想法一点都不实际。她始终不能够彻底打开胸怀,或者关闭内心以接受上帝,对男人也是如此。她到牛津求学的时候,曾经下定决心摒弃内心的纯真,而且在行动上也开始这样做,既是出于心理上的好奇,也是生理上的需要。不久,她带着这个目的结识了一个最后一年教授古典文学的学者,但那次经历却令她大失所望。和他做爱几乎没有技巧可言,只不过是肢体乱动,而且不可避免地令信奉天主教的她产生了犯罪感。苏珊娜·拉尼拉格绝不是故作正经的女人,只是她非常孤僻,而且沉默寡言。她的性格也非常固执,坚持不懈地连续几次恋爱,结果每次都以伤心告终,和她母亲对她的忠告一样。狂喜,然后遗憾,反反复复,直至最后她的生活中仅剩下遗憾。
不过,有一个男人例外。自从与他在牛津相识之后,他就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当时与他一起的还有约翰尼·马尔特拉瓦斯-琼斯和其余的人。她闪电般地与他上了床,那时才认识不久,但她坚定地认为他们的关系会有一个好结果。在随后的几年里,她一直坚守着这个想法,甚至在经历过其他所有的男人之后,在牛津大学毕业之后,在他结婚之后,她始终没有放弃。婚姻不会总是永久持续,连她虔诚的母亲也不得不承认这点,于是苏珊娜一直等着。耐心已经成了她的信仰。
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穿过希思罗5号候机楼时,他就等在那里。她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但仍然有些慌张不安,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了红晕。他为什么要亲自来?他本可以派司机来,或者在车站接她,但他坚持说不行——“我要在那儿等你,苏珊娜。”他说。“你一直都在。”她低声应道。现在,他从人群中走出来,她以为自己会因为理不清的情感而摔倒。自从她在自己家门口看到约翰尼的儿子后,内心的恐惧就如同无头骑士在时刻跟随着。但他在这里,伸出双臂抱住了她,所有的恐惧随之一扫而空。他手中拿着一大把鲜艳欲滴的玫瑰花,如果这些玫瑰花颜色多种多样,而不全是血红色,那代表了什么意思?如果她像多年以前那样过于急切地扑进他的怀抱中时碾碎了它们,那又代表了什么意思?她绝不会再离开他了,除非到了去世那一天。
两天后,哈里在希思罗受到的欢迎远没有那么激情。杰玛正在等他,想到他提前返回,她激动地早早到达了那里,穿着运动鞋不时地跳起来想要找到他的身影,但当他出现在人群中时,她被吓到了。他走路摇摇晃晃,佝偻着背,右臂打着石膏挎在胸前。额头上有烧伤的地方,也有擦伤的地方;右颊上有一大块难看的瘀伤,一直蔓延到眼部,连太阳镜都遮不住。她惊慌地大喊了一声,然后冲向他,结果发现靠近之后更让人心惊胆战。
“你在搞什么,琼斯?!”
“抱歉,杰玛。我不想在电话里告诉你,让你担心。我从电动车上摔下来了。”
她又骂了一声,不知道自己应该拥抱他,还是扭断他的脖子。尽管他安慰她说没事,她也不可能不把他的伤当回事。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发现他也非常紧张,不像是疼痛或麻醉剂的负作用令他有些退缩——他心不在焉,心思似乎在别的地方。他只告诉她,他见过苏珊娜·拉尼拉格,对于她其余的所有问题却避而不谈,最后她得出了结论——他在躲着她。
“我不相信你,哈里。”在他终于坐在了家里的沙发上后,她说。
“不相信什么?”
“你从电动车上摔下来。”
他对这点没有辩解。
“我总比一堆狗屎重要吧,哈里。”
“不要这么说。”他筋疲力尽地舒了口气,然后跌回到枕垫上。
“如果你还想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最好说清楚。”
“你以为我这个样子还能和你上床啊?”他盯着自己打了石膏垫在一堆枕头上的胳膊,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但杰玛根本不理这个话茬。她的眼中神色复杂,既有痛苦,又有害怕,情感强烈,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爱他。她之所以怒气冲冲,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叹了口气,只好妥协。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详细地向她讲述了自己最近几天的遭遇,无一遗漏:火灾,坠崖,令他突然转向的汽车,一切的一切,但没有坦白说出有人蓄意谋杀自己。她不应该知道那些。“所以她在英国,”他最后说道,“苏珊娜·拉尼拉格在这儿。我必须找到她。”
“不,你不要找了。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哈里。”
“不行。抱歉,杰玛,可是……我不能。”
她一直都知道哈里性格中有较为阴暗的一面,就是他的过去使他变得爱钻牛角尖,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会像他那样心甘情愿地沿着一条越走越窄的路走下去。他在军队的时候杀过人,从此自己的安全时刻受到威胁。她听他在梦中呢喃过,有时还会大吼大叫,还会骂人。他从来不会墨守成规,也常常令人感到不适。那是他的魅力之一,是哈里·琼斯的神秘所在。她足够理智,清楚自己无法改变他。然而,她不能否认自己的希望,她也许可以帮助他前进,走向他们两人可以共有的未来,但目前的情况却事与愿违。一个女人知道自己所爱的男人隐瞒了问题是一回事,看着他沉迷其中则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该结婚了,哈里。停止这一切吧——求你了,就当是为了我。”
“你必须明白,我得找到这个女人,弄清楚我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忘了你父亲的事吧。他已经死了。”
“杰玛……”他正想说让他开始踏上这条路的人正是她,但她眼睛中的痛苦告诉他,利用逻辑赢得这次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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