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1940年夏

朱丽叶来到木头搭起的码头上,尽管暮色昏暗,她仍旧可以看出,这里变得更破旧了。十二年前,她和艾伦曾坐在码头的尽头,喝着从哈米特太太的保温杯里倒出来的热茶。她短暂地闭上了眼睛,让河水的声音包围着她。这条河还是老样子,这一点令人振奋:无论这个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人类在做着蠢事,还是某个人在备受折磨,河水都在不停地流淌。

她睁开眼睛,凝视着远处茂密的树木,她坐了下来,因为夜晚已经到来。她不会再往远处走。如果孩子们醒过来,发现她不在,他们会害怕。

转身回望她来时的方向,伯奇伍德庄园的花园在夜色之中留下一片微微起伏的暗影,她只能依稀辨认出更显眼的一些线条轮廓:两个突兀的一模一样的尖角和点缀在尖角周围的八个烟囱。

她坐在附近的一棵柳树下,倚着树干,把威士忌酒瓶放在脚边的一片草丛里。

朱丽叶感到一阵兴奋,但一想到她怎么会辗转来到这里,这股兴奋劲儿几乎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回到这里,这个她十二年前发现的地方,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是成形的。当他们听到空袭警报信号解除的声音,从防空洞里爬出来时,朱丽叶的心思在别的问题上。

气味首先表明了事情不对劲——她能闻得到弥漫的烟雾,能闻得出有尚未燃尽的火堆在冒烟,能闻得见灰尘,还能嗅到丝丝悲伤——然后他们从地下钻了出来,进入一片雾霭之中,进入一片不可思议的光亮里。过了片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家的房子不见了,意识到,现在黎明的光,正透过眼前那一排联排房的一处缺口洒过来。

直到她看见自己的东西散落在脚边,和地上的废墟混在一起,朱丽叶才意识到,自己的包已经从手中滑落。《大卫·科波菲尔》的书页在翻动着,这本书掉出来时书脊着地,书页是打开的,她用来当书签的那张旧明信片散落在旁边。接下来,还有无数的小细节等着她去整理、去忧心,但在那一刻,当她伸手去捡明信片时,明信片正面的天鹅小栈在视线中变得清晰起来。孩子们惊慌失措的声音在耳畔时隐时现,他们遇上了天大的事,而这件事情宛如一大片热云,在她的周围蒸腾,不过,在她心中,有一个念头是冷静的。

在她安放记忆的地方,冒出一股强烈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当时似乎一点也不算疯狂,它是清晰的,是确定的。朱丽叶只知道,她必须带孩子们去安全的地方。最紧要的事,是出于本能的,动物的本能。那是她能专注的唯一的事。明信片上印着棕褐色的图片,这张明信片是艾伦送她的礼物,纪念他们的蜜月,而这张图片让她觉得,他似乎就站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手。经过这么久的思念,经过他离家之后的担忧和惦念,知道他遥不可及,知道他无能为力,在经过这一切之后,这份释然的感觉是无法抵挡的。她踩在废墟上,小心地朝蒂普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她此刻感到一阵欢欣,因为她确切地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她后来想到,那份突如其来的坚定,其实可能是因为她疯了,因为震惊而疯狂。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他们睡在朋友家的地板上时,在得到了五花八门的新必需品时,她便打定了主意。学校都关门了,孩子们成群结队地从伦敦撤离。但要她把三个孩子送出去,离开她,这是朱丽叶无法想象的。两个大一些的孩子可能会因为有机会去历险而高兴地跳起来——尤其是喜欢独立的比娅,任何能让她和妈妈以外的人住在一起的机会,都让她很享受——但蒂普不会,她那个像雏鸟似的小宝贝儿不会。

轰炸发生之后,过了好几天,他才敢让她脱离他的视线,他总是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睛瞪得圆圆的,神色忧虑,这让朱丽叶一到晚上就感觉自己的腮帮子酸疼,因为她得始终努力维持灿烂的笑容。不过最后,好在他十分喜爱自己收藏的那堆新石头,又觉得自己在用这些石头排兵布阵时招招绝妙,她才能成功地让他放下心来,给自己争取到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可以出去透透气。

她把三个孩子托付给杰里米照看。他是艾伦最好的朋友,一位小有名气的剧作家,住在布鲁姆斯伯里。她和孩子目前正在他家借住,不过只能打地铺。她在高尔街的电话亭给天鹅小栈打了电话。在遥远的电话线的另一头,哈米特太太接起了电话。通话过程中,时不时会有类似哨声的杂音。当朱丽叶说到,她度蜜月时曾住在哈米特太太家的小酒馆,这位年长的女士开心地记起了朱丽叶是谁,并且在她提到要带着孩子们去乡下住时,答应在村子里帮她四处打听打听,哪里可以住。第二天,朱丽叶再次把电话打给她时,哈米特太太告诉她,有一栋房子空置着,可以租住。“不过房子有些破,但哪怕是再糟糕的地方,你也能凑合着住。那栋房子没有电,但我估计,眼下正是灯火管制期,不是这里停电,就是那里停电。那栋房子的租金挺公道的,从城里疏散出来的人,把伦敦这边的空地儿都占了,谁还有闲心管什么喜不喜欢、贵不贵的。”

朱丽叶问了问那栋房子离天鹅小栈有多远,大概在什么方位,听到哈米特太太描述的具体位置,她激动了起来。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哪栋房子。她不需要仔细考虑。她告诉哈米特太太,他们要租下那里。她没花多久便把事情安排妥当,将第一个月租房的押金电汇给负责租赁那栋房子的机构。她把听筒挂回原处,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她看到早晨那些快速变幻的云已经聚集起来,天上现在浓云密布,和平常相比,行人更加步履匆匆,一个个都抱着胳膊,低着头,抵御突然而至的寒意。

直到那会儿,朱丽叶还没把搬去乡下的计划告诉其他人。要是提前说出来,他们用不着费多大力气就会把她说服,让她打消这个念头,但她不想事情变成那样。不过现在,事已至此,有些事还需要她去做。其中一件便是,塔利斯泽尔先生必须知道这件事。他是她的上司,是她效力的那家报社的编辑,所以她得通知他一声,自己要离开这里。

她直接去了舰队街的办公室,还差几分钟就能赶到时,下起了雨。她去了二楼的卫生间,尽可能让淋湿的头发不太糟,还把上衣来回抖弄着,想让它快点干。她注意到自己面容憔悴,脸色苍白。身上没带口红,她就捏了捏嘴唇,又来回抿了抿,冲着镜子中的自己露出一个微笑。收效甚微。

不出所料。“天哪,”等秘书离开后,塔利斯泽尔先生说,“事态现在很糟糕。”她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他紧蹙眉头,向后靠在皮椅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伯奇伍德,”最后,他隔着桌面铺满纸张的宽大写字台说,“在伯克郡,是吗?”

“是的。”

“那儿的剧院不多。”

“是的,不多,但是我计划每两周回伦敦一趟——必要的话,每周回来一趟——这样也能交上我的剧评。”

他回应了一声,但听上去并不是在肯定她的想法,朱丽叶感到自己设想的未来在逐渐消散。他再次开口讲话时,用意难辨:“我听说了你家的事,很遗憾。”

“谢谢。”

“该死的轰炸机。”

“是啊。”

“该死的战争。”

他拿起钢笔,又不停地让它像被投下的燃烧弹那样,掉到写字台的木质桌面上。灰蒙蒙的窗子被弯曲变形的百叶窗遮住了一半,百叶窗和窗户之间的空隙里,一只苍蝇正在死命地往窗户的玻璃上撞。

时钟在嘀嗒作响。

走廊里有人在大笑。

最终,塔利斯泽尔先生把钢笔扔到一边,取出一支香烟。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点儿不像是他这样身形的人能有的灵巧和敏捷。“伯奇伍德,”他最后吐出一口烟,说道,“倒也可行。”

“我会保证可行性的。我可以回伦敦——”

“不用,”她的建议被他撇在一边,“不用回伦敦。不用去剧院。”

“先生?”

他用夹在手中的香烟指着她:“伦敦人很勇敢,朱尔斯,但他们累了,需要从现实生活中解脱出来,消遣消遣,但大多数人,得不到这样的机会。剧院是很好,但阳光灿烂的乡村生活呢?那是他们需要的。人们就想听到那样的故事。”

“塔利斯泽尔先生,我——”

“每周专栏。”他两手一挥,就像是手掌上挂着一条横幅,“‘阡陌传飞鸿’。那种人们可能会写给母亲的内容。生活中的家长里短,孩子啦,遇到的人啦;各种趣闻轶事,有关幸福欢乐的事啦,母鸡下蛋啦,村里人的玩笑话啦。”

“玩笑话?”

“农夫、家庭主妇和牧师啦,街坊邻里和八卦啦。”

“八卦?”

“越搞笑越好。”

现在,朱丽叶背靠粗糙的树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她皱着眉头。她这个人并不搞笑,至少写出来要发表的东西并不搞笑,她也不会为了博陌生人一笑而去搞笑。她时而是尖刻的——有人说过,她说话带刺儿——但搞笑,那她可不在行。但是,塔利斯泽尔先生不为所动,于是那份浮士德式的“卖身契”就被敲定了。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把孩子扔给杰里米照看,自己跑到这儿来,换来的是……什么?“哟,当然是你的诚实正直,”她脑海中的艾伦回答道,唇角上挂着一丝玩味的浅笑,“只换来了你的诚实正直。”

朱丽叶低头看了一眼。她穿的这件衬衫不是她自己的,所以并不合身,看上去的样子有些抱歉。当然,这还多亏了有志愿者给他们一家子找来了衣服。为了应对时下的种种需要,这样的志愿团体纷纷挺身而出,这非常了不起。她记得几年前的一次意大利之旅。当时,她和艾伦从圣彼得大教堂出来,发现下雨了。那些仅仅在一个小时之前还在卖遮阳帽和墨镜的吉卜赛人,转眼之间,身上就装满了雨伞。

想到这里,她不禁一颤,也许这个寒战的原因并没有那么复杂。白昼的最后一缕光即将消失殆尽,夜晚会凉爽起来。在这个地方,温暖总是伴着日光。朱丽叶和艾伦来这里度蜜月时,就住在小栈楼上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里,墙纸上印着柠檬色的条纹。他们俩挤挤挨挨地坐在窗子下方、连着墙壁的窗座上,皮肤上泛起入夜后的凉意,那份沁凉让人颇感意外。

那时的他们是不同的,是他们自己的另一个版本:更轻松,更苗条,没有多少生活带来的层层武装,揣着什么心思都会被轻而易举地看透。

朱丽叶看了一眼手表,但是天太黑,看不清。不需要看清现在是几点,她也知道该回去了。

她用手撑着树干,吃力地站了起来。

她觉得头晕。现在,装威士忌的酒瓶比她想象的要轻。朱丽叶花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这时,她注意到远处的某样东西。是那栋房子,但房子里面有隐隐约约的光亮,就在其中一个尖角上——也许,是阁楼。

朱丽叶眨了眨眼,摇了摇头。那一定是她想象的。伯奇伍德庄园里没有电,她也没在楼上留灯。

果然,她再凝神看过去的时候,光亮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