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1940年夏

炉子后面的架子上有一个绿色的旧铁罐,他们在里面找到了火柴。火柴是被弗雷迪看到的,所以他兴高采烈地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嚷嚷着自己赢了。弗雷迪的欢欣雀跃让蒂普又烦人地哭了起来,朱丽叶正在费劲儿地想要把水壶底下的炉灶点着,她暗暗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我就来,马上。”她说道,火柴终于把炉灶点着了。“哭鼻子有什么用,蒂皮,亲爱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转身看着仍在胡闹的弗雷迪,“你可真行,雷德。你比他大四岁呢。”

朱丽叶抹了抹蒂普的小脸儿,把上面的眼泪擦干,弗雷迪则继续在手舞足蹈,出乎寻常地不为所动。

“我想回家。”蒂普说。

朱丽叶张嘴正想接着说,但被比特丽斯抢了先。“可是,你回不去,”她在另一间房间里喊道,“因为什么都没了。没有‘家’了。”

朱丽叶已经被磨得仅剩下最后几丝耐性了。从伦敦来的一路上,她一直很开心,但那点儿开心快乐,现在看来似乎是不够了。要解决她女儿身上那股青春期的尖酸刻薄劲儿,现在还不是时候,想必她的青春期来得有点早,至少提早了有一年吧?她朝蒂普那张长了一大片雀斑的小脸儿靠了过去,感觉到从他短促的呼吸中、从他麻雀一般瘦弱的肩膀上,突然传来紧迫的焦虑感。“来帮我做晚饭,”她说,“如果我好好找一找,没准儿还能给你找出一小块巧克力来。”

为了欢迎他们一家,有人出于好意送来一个提篮。这个篮子是小酒馆老板的夫人哈米特太太一手安排的:里面装了一个新鲜的面包、一块奶酪和一块黄油,草莓和醋栗裹在一块平纹细布里,一品脱香浓的牛奶,而且在最底下还有一小块巧克力——真令人开心!

蒂普捧着他那块巧克力,像只流浪猫似的,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独自疗伤去了。朱丽叶做了一大盘奶酪三明治,他们几个人可以分着吃。她从来就不善厨艺——遇到艾伦那会儿,她刚学会煮鸡蛋,此后那些年月里,她会做的总共也没多出几样——但她自然是有法子解决这个问题的:把面包切成片,薄薄地抹上一层黄油,铺上奶酪,再重复以上步骤。

做三明治的时候,她瞥了一眼篮子里附带的手写卡。哈米特太太用钢笔稳稳地写下了对他们一家的欢迎,并且邀请他们周五晚上去村子里的天鹅小栈共进晚餐。是比娅把卡片从信封中拿出来的,对于去看看她父母度蜜月的地方,她很感兴趣,所以要是说不去,恐怕不太明智。不过,回到那里,尤其是没跟艾伦一起回去,感觉有点奇怪。十二年前,他们待在那间不大点儿的房间里,墙上铺着壁纸,上面印着淡黄色的条纹,屋里那扇窗户上有铅棂条的装饰,窗外视野开阔,从田野到河水都一览无余。她记得,壁炉边的地面上摆着一只有裂纹的花瓶,里面插着两根漂亮的起绒草和一把荆豆花,花香令房间里闻起来有一股椰子味儿。

水开了,水壶发出刺耳的鸣音,朱丽叶叫比娅把她的竖笛收起来,再去泡些茶。

随之而来的是女儿愤愤不平地冲了出去,呼啸而过。不过最终,一壶茶放在了餐桌上,几个孩子都围坐在餐桌旁吃起了三明治。

朱丽叶很累。他们也都累了。一家人坐了一整天的火车,从伦敦一路向西,车厢里很挤,车开得很慢。到达雷丁之前,他们就把带的吃的都一扫而光。下车之后的那段路,格外的漫长。

可怜的小蒂普,他就坐在她旁边,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很显眼,他手里的三明治几乎没怎么吃,耷拉着脑袋,单手托着脸颊。

朱丽叶靠近了些,近得可以闻到小儿子头皮上油腻腻的味道。“你还能撑得住吗,小蒂皮?”

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打了个哈欠。

“该给你讲神奇夫人的花园派对的故事了?”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直直的刘海儿来回晃悠着。

“那就,来吧,”她说,“咱们到床上去。”

还没等她开始描述故事中的花园,他就睡着了。朱丽叶抱着他往卧室走,刚要走到门口,便感觉到他的脑袋靠在了她身上。她知道,这孩子是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和小儿子的呼吸同步起来,满足地搂着他温热的小身子,享受着有他在自己身边的这份简简单单的踏实;他的呼吸起起伏伏,弄得她脸上痒痒的,但这也让她觉得甘之如饴。

窗子开着,从外面吹来一阵微风。要不是楼下断断续续地响起一串串欢笑和一阵阵咚咚声,她会很容易就睡过去。朱丽叶尽量当作自己什么也没听见,直到玩闹升级为姐弟间的吵闹,这样的变化完全是可以预见的。于是,她强迫自己松开蒂普,把他一个人留在床上,回了厨房。她打发蒂普的哥哥和姐姐去上床睡觉,最后独自一个人在房子里四处看看。

交给她钥匙的那位艺术史学家协会的代表,在把钥匙交给她时,流露出些许歉意,可能是怕她进去之后会不高兴。这栋房子至少有一年没人住过了,战争爆发以来就没人住过这里。有人曾经要把这儿收拾得像样些,但看得出来,有几处地方明显还需要继续整理。比方说,从壁炉的烟囱里冒出来不少叶子,当她拉扯着那些藤蔓时,从黑乎乎的烟囱里传出来一些声响,明显是有什么活物住在里面。不过,眼下是夏天,于是朱丽叶决定,回头再解决这个问题。再有就是,食品储藏室里的燕子。她和艺术史学家协会的人站在那里时,有只燕子从这间储藏室的棚顶上,朝他俩飞了过去。当时,艺术史学家协会的人正气势汹汹地和她说,眼下正是打仗的当口,大惊小怪的也不合适。

楼上的浴室里,该有的东西都配备了,但浴缸上一圈圈的水渍可以被清洗干净,发霉的地砖也一样。哈米特太太在电话中跟朱丽叶提过,尽管拥有这栋房子的老妇人深爱着它,但最后她没剩下多少钱可以拿来维护它。而且,她“对住户还非常挑剔”,所以很长一段时间,这栋房子一直都空着。是啊,有些事正等着他们去干,这是肯定的,但给孩子们找些事情做也不错。这会让孩子们有一种家的感觉,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拥有些什么,感觉到自己是有归属的。

尽管现在天还亮着,因为夏日里傍晚的天色很久才会暗淡下去,但孩子们已经都睡着了。朱丽叶靠在门口,这间卧室要更大一些,位于整栋房子的背面。几个月前,比娅开始皱起了眉头,但现在,她的眉心是舒展的。她细长的手臂露在外面,夹着盖在身上的被单。她刚生下来时,给她展开胳膊和腿的护士说,她是块跑步的料,但朱丽叶看了一眼比娅的手指,纤细白净,好看极了,她心想,女儿会成为一个音乐家。

一段记忆涌上朱丽叶心头,她和比娅手牵着手,走在罗素广场上。比娅当时才四岁,说起话来一本正经的,一双眼睛也瞪得大大的,脸上一副热切的样子,跟着朱丽叶时,优雅得像小鹿那样一蹦一跳。她小时候是个可爱的姑娘——会把注意力专注在一件事上,也同样吸引着别人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但并不害羞。这个现在变得动不动就满身挑衅劲儿的孩子,让朱丽叶觉得陌生。

相比之下,弗雷迪还是老样子,这令她感到安心。他宽宽的胸脯上什么也没穿,什么也没盖。他的衬衫反面朝外,被扔到了床边的地板上。他两腿叉开地躺在床上,像是在和被单摔跤。想要把被单抻直给他盖好是没希望了,所以朱丽叶也就没去费神。他出生时和比娅不一样,满身通红,又小又壮实。“天哪,你生了一个小红人儿。”艾伦惊讶地盯着朱丽叶怀抱中的小团子说,“一个气呼呼的小红人儿。”打从那时起,“雷德”就成了弗雷迪的小名,和表示红色的词谐音。他的火暴脾气还是那么冲,往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怒气就已经撒出去了。他爱咋呼,很讨人喜欢,既有趣,又好笑。他不好管,他可以像阳光一般灿烂暖人,也可以像惊雷一般发起脾气来怒气冲天。

最后,朱丽叶站在了小蒂普的身边,他现在正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把自己埋在一堆枕头里,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他满头大汗,汗水把白色枕套弄湿了一小片,耳朵前面和后面都粘着又细又软的金发(她的孩子都体热。这是随了艾伦他们家的基因)。

朱丽叶拿起床单,盖在蒂普的小胸脯上。她在他身子两边轻轻把被单掖好,将他身上的被单抚平,犹豫片刻后,又把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上。

朱丽叶特别担心蒂普,这仅仅是因为他年龄最小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她觉得他生来便带着一种纤细如丝的脆弱,她担心自己保护不了他,担心他要是磕了碰了,自己没法令他复原。

“别胡思乱想了,”艾伦在她的脑海中乐呵呵地说,“陷下去容易,想爬上来可就难了。”

他是对的。她是在感情用事。蒂普很好,非常非常好。

最后看了一眼睡着的三个孩子,朱丽叶拉开了身后的房门。

她自己住的是中间那个小一些的房间。她一直都喜欢狭小的空间——毫无疑问,这和子宫有着些许联系。屋子里没摆书桌,只在窗户下面放了一张胡桃木的梳妆台,这是被朱丽叶临时征用的,来放她的打字机。这样摆放,并非追求别致,不过是图个方便,除此之外,她哪还需要什么别的?

朱丽叶坐在床尾,铁架床上铺着拼布绗缝的被子,有些褪了色。屋子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一小片深邃的密林,画的前景是一朵艳丽的杜鹃花。画框上连着一根生锈的铁丝,铁丝钩在一根钉子上,但是细细的铁丝好像禁不住画框的重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头顶的天花板上跑来跑去,响声从天花板上的窟窿里传了出来,那幅画在墙上微微动了动。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朱丽叶松了一口气,她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她盼着孩子们都赶紧睡觉,好给自己留点儿时间。不过现在,她想念他们吵闹声里的那份踏实,想念他们身上至关重要的那份信赖。房子里很安静,让人觉得陌生。朱丽叶觉得自己孤零零的。

她把放在身边的手提箱打开。箱子边角上的皮革都有磨损,但它是一个忠心不贰的朋友,让她回想起自己在剧院工作的日子,她很高兴有这个手提箱一直陪着她。在两小堆叠好的裙子和衬衫之间,她的指尖划出一条若有所思的轨迹,她在考虑把衣服从手提箱里都拿出来。

不过,她没动那些衣物,而是把塞在一堆衣服底下的那个细细长长的瓶子挖了出来,拿着它去了楼下。

她从厨房拿了一个平底玻璃杯,朝外面走去。

围墙之内,花园里的空气暖暖的,天色微蓝。这一整天都是在过渡时期的马不停蹄中度过的,现在,马不停蹄的一天就在这样一个漫长的夏夜里凝固下来。

石头围墙上有一扇门,门外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艺术史学家协会的人说,那是一条“供马车行驶的车道”。朱丽叶沿着这条小路走了出去,她发现了一张圆桌,摆在两棵柳树之间绿草青青的小丘上。越过小丘,有一条溪谷,溪水欢快地流淌着。它不像河水那么宽,她猜这是一条支流。她把玻璃杯放在铁艺圆桌上,盯着杯子的中线,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倒着威士忌。看到酒到了中线,她又往里面倒了不少。

“干杯。”她对着黄昏说。

缓缓抿入嘴中的最初那一口,沁人心脾。朱丽叶紧紧闭起双眼,想着艾伦,这是几个小时以来,她第一次让自己把思绪放在他的身上。

她在想,如果他知道她和孩子们在这里,他会怎么想。他挺喜欢这个地方的,但不及她。她对泰晤士河畔的这个小村子情有独钟——尤其是对村子边上那栋有两个一模一样尖角的房子,这一直令他感到很好笑。他说她是个浪漫的人,和浪漫主义作家不相上下了。

也许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当然能像浪漫主义作家那样笔下生花。但即便艾伦身在法国,朱丽叶还是抑制住了心底的那份冲动,没给他一封接一封地寄去写满华美辞藻的爱情宣言。没必要那样——他清楚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而且,因为他不在身边,因为他在打仗,她就要极尽夸张之能事,把面对面时那些她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多愁善感的词都用上,那反倒是在承认,她对爱情缺乏信心。因为英德两国交战,她对他的爱就多一分啦?当他在厨房里吹着口哨,腰间系着围裙,给一家人煎鱼做晚餐时,她对他的爱就少一分啦?

不。当然不。毅然而决然。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因此,他们并未没完没了地写着战争期间那些此情不改、生死相依的山盟海誓,而是在信中有一说一,没有半句虚言,以示对彼此的尊重。

她收到的最近一封信,就放在衣兜里,但朱丽叶现在没把它拿出来。她反而拿着那瓶威士忌,沿着草地上的小径朝河边走去。

艾伦的来信已成为某种图腾,是她踏上的这段旅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那天晚上,在防空洞里,这封信就被她带在身边,夹在那本她读了一遍又一遍仍旧一直在看的《大卫·科波菲尔》里。当时,住在34号的那位老朋友,噼里啪啦地收起她的编织针,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回头见”;惠特菲尔德家的四个小男孩踩在别人的脚上,跌倒了,哀号的声音就像是大鹅在叫唤。朱丽叶已经把艾伦写的有关敦刻尔克的情况又读了一遍,信中的内容令人心情沉重,但也写得不同寻常。他写了那些在海滩上的人,写了到达海滩那一路的经历,写了他们路上遇到的村民、小孩和双腿都弯了的老妇人,还写了马车上堆满了行李箱、鸟笼和针织毯。他们所有人都在逃离痛苦和毁灭,但又寻不到安全的地方。

“我遇到一个腿上流着血的小男孩,”他写道,“他坐在破碎的篱笆上,他的眼神里是恐惧过后的呆滞,已然接受了自己命该如此,这让人感觉糟透了。我问他叫什么,是否需要帮助,他的家人在哪儿。过了一会儿,他用轻轻柔柔的法语回答了我。他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可怜的少年没法走路,他的脸上满是泪痕,我不能把他留在那里,留他一个人。他使我想起了蒂普。这孩子的年纪要比蒂普大,但他的严肃劲儿跟我们的小儿子一样。最后,他跳起来,趴在我的背上,没有抱怨,也没有疑问,我把他带去了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