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纷扰不休

索玛花开 天佑 第2页,共2页

“我那不是没钱了吗?我回去得坐车啊。阿珉又不给我钱。”依火夫哈回答,但是,底气明显不足。

尔古尔哈不满地说:“夫哈,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没给你钱吗?阿依没给你钱吗?你把阿依给你的钱输了,搞坏了人家东西,阿依又给你赔了。你在厂里说没钱,我又叫他们给你了,而且,那钱是要扣我工资的。”

“我不是手气不好嘛。”依火夫哈嘟囔着。

尔古尔哈有些生气,她加重语气,说:“你什么时候手气好过?夫哈,你没文化,没上过学,你跟别人赌博?那还不是一赌一个输?你刚才说,你把工资都输了。幸亏人家劳务公司每月扣你点钱直接寄到家里,要不然,你都得输了。夫哈,你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不能争点气?你在这里好好干一年,存下点钱,回去把房子翻盖一下,家支里的人也会拿正眼看看你。你就这样,你好意思回山里吗?你好意思见自己的老婆沙玛吗?”

依火夫哈不吭声了,蹲在墙边不说话。尔古尔哈接着说:“夫哈,你看看自己,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这样在厂里,人家能看得起你吗?你看这样好不好,等下阿依回来了,你洗洗澡,然后去工厂旁边的夜市理个发,回来咱们吃宵夜,行不?”

“那你得给我买两瓶啤酒。”依火夫哈说。

“你刚才不是喝了白酒了吗?”尔古尔哈皱着眉头问。

“白酒容易醉,再喝点儿。”依火夫哈嬉皮笑脸地说。

“那行,给你买两瓶。不过,我要跟你说明白,家里都是女人,你今晚要去厂旁边的十元店去睡。”

“行行,不过你得给我住店的钱。”依火夫哈又是一副无赖的样子。

“好。给你!这是五十块钱,你要省着点花。”尔古尔哈站起身来,递给依火夫哈一张钞票。

阿枯明显有些不满,哼了一声,正想说什么,阿依带着弟弟妹妹回来了。尔古尔哈问:“阿依,你在哪儿找到的伟古?”

“还用说吗?黑网吧。”阿依回答,然后,她踢了伟古一脚,喝道:“去,靠墙站着,反省!”

伟古委屈地看看尔古尔哈,尔古尔哈沉下脸,说:“站着去!”伟古瘪瘪嘴,到墙边站着去了。

阿依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递给依火夫哈,皱着眉头说:“赶紧去洗洗澡,换上。”依火夫哈懒洋洋地接过去,说:“洗什么洗?麻烦。”阿依瞪了他一眼,他还是走进了洗手间。

阿枯摇摇头,叹口气说:“他怎么会这样?在家的时候挺好的。”

“其实,在家里他也这样,只是那里的环境问题,你习惯了。”尔古尔哈翻看着阿依买回来的东西,平和地说。

阿枯看着尔古尔哈良久,忽然说:“阿珉,我这次来了很有感触。你其实真的很有本事,才来多久啊,就把家搞得这么好,看来,以前在山里真的是耽误你了。”

尔古尔哈心里一酸,说:“唉,怎么说呢?其实,我以前也有机会出来打工。只是,舍不得那些孩子。”

阿枯也叹口气,说:“以前我们真的不明白你为啥要那样,现在想想,你对那些孩子真的是有感情的。对了,我听说有人要在村里建学校。如果有人建学校,吉伍村长叫你回去教书,你愿意吗?”

尔古尔哈正想回答什么,阿依忽然在一边说道:“我妈妈才不会回到那个地方,我妈妈现在工资也不算低,再打两年工,我们开个小店,回那里干什么?”

阿枯问:“阿珉,你是老师,不想那些孩子吗?”

尔古尔哈叹口气,没说什么,拿着东西进了厨房。说来也怪,那天她做宵夜总是走神,她总是想着那些孩子,甚至几次想到王老板。因为走神,甚至差点切了手指。尔古尔哈知道,自己真的是心乱了。

那个夜晚,尔古尔哈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果吉村小学的那些孩子一个个地在她眼前出现,似乎都在叫她:尔古老师,尔古老师。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正在车间里忙碌的尔古尔哈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要她去派出所取尸检报告。尔古尔哈匆匆地赶到派出所,取了尸检报告。报告结论很简单:排除他杀。尔古尔哈有些不解,想问问具体的死因,人家派出所说他们也不懂。尔古尔哈没办法,只好作罢。不过,派出所的人告诉她第二天可以火化。尔古尔哈问可不可以给马海伍机买衣服,对方说可以,但是,必须由殡仪馆的人给穿,然后化妆,并且支付一定的费用。尔古尔哈问问价格,派出所的人说不知道,这个要问殡仪馆。

尔古尔哈又赶到殡仪馆,殡仪馆的人说这是规定。尔古尔哈想了半天,说下午送寿衣过来。

回到家里,依火夫哈和阿枯正在吃饭,尔古尔哈把事情跟他俩说了一下。谁知阿枯却说:“衣服我已经带来了。”

尔古尔哈有点吃惊,阿枯从她带来的背篓里拿出一个包裹,然后说:“这是我跟依坡、阿来凑钱买的。阿莫不能回山里,在这里也要穿上咱们彝家的衣服走吧?”

尔古尔哈点点头,道:“你想得很周到。还有个问题,骨灰是存放到殡仪馆那里还是带回来,送回山里?”

阿枯看了看依火夫哈,依火夫哈耸耸肩,摊开双手,说:“你别看我,我没钱,我也不拿主意。”

阿枯又看看尔古尔哈,尔古尔哈思忖了一下,说:“阿枯,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先把阿莫放在殡仪馆,等将来咱们有机会回山里,把她带回去,毕竟她要魂归大山是不是?这样,你打电话跟依坡和阿来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办。”

阿枯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尔古尔哈的电话走到里间打电话去了,依火夫哈想想,也跟了进去,结果却被阿枯赶了出来。他讪讪地对尔古尔哈说:“阿珉,你看看阿枯,臭脾气。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家里人,她跟他们商量,不理我,咋回事嘛。”

尔古尔哈严肃地说:“夫哈,有些事你也怪不得阿枯这么对你,你有些事情做得也是真不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就是嫌我没钱呗,她这个人无理取闹。而有的人呢,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吧?”依火夫哈不满地说。尔古尔哈焉能听不出依火夫哈的话外音?这分明是说自己跟阿枯说了什么嘛。

尔古尔哈看看里间,发现关着门,于是,她低声说:“夫哈,有些话我是不想说什么的,你应该明白,深圳到处是有监控摄像头的,你那天走的车站恰好有摄像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依火夫哈的眼神里有一丝慌乱,但是嘴还硬,他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尔古尔哈不动声色地说:“我跟阿依在派出所看了你跟阿妈在车站的录像,你应该记着你当时跟阿妈说什么了吧?”

依火夫哈这下子彻底不敢嘴硬了,他指指里间,问:“阿枯看了吗?”

尔古尔哈摇摇头,回答:“我没说,但是,我不敢担保以后阿依会不会说。你要知道,阿依对你是很有意见的,她一个孩子,有时候一冲动,我也是控制不住的。”

依火夫哈这下子慌了神,赶紧给尔古尔哈作揖,央求道:“阿珉,我知道我那天跟阿莫吵架不对,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跟阿枯说。她要是知道了,我这下半辈子都没有好日子过了。求求你,求求你,阿依那边你一定要跟她说清楚,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尔古尔哈欲擒故纵地说:“这个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你如果总是做出一些叫别人为难的事儿,阿依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

“我一定改,一定改。这事儿结束后,我好好上班,争取赚到钱,不让大家为我操心。”依火夫哈的脸上带着一种讨好的笑容,活像一个汉奸。

“那就看你表现了。”尔古尔哈说。

“阿珉,你就说吧,你想怎么办这个措漆我都同意。”依火夫哈赔着笑说。

“还是等阿枯出来再说吧。”尔古尔哈不动声色地说。

阿苦走了出来,似乎哭过。她把电话递给尔古尔哈。

尔古尔哈正想问她什么,忽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王经理的。尔古尔哈走到另一个房间,接起来。王经理问:“你在哪儿?”

尔古尔哈回答:“在家里,正在商量葬礼的事儿。”

“你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我不是告诉你车子什么的可以随便用吗?”王经理明显有点不满。

“我不是不好意思吗?”尔古尔哈回答。

王经理说:“这样吧,你们几个先商量个初步意见,然后你来一下我办公室,我们商量一下,看看厂里能做些什么。”

“就不麻烦厂里了吧?”尔古尔哈说。

“叫你来你就来,我还有别的话跟你说。”王经理收了线。

尔古尔哈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王经理还没有这样跟自己说过话,是自己让他不高兴了吗?

尔古尔哈走出房间,她发现,阿枯已经哭得不行。尔古尔哈走过去,轻轻地拍着阿枯的背,问:“阿枯,你怎么啦?”

阿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抽抽噎噎地说:“我跟他们说了,他们也没啥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吧。”

“那你哭什么呀?”尔古尔哈问。

阿枯摇着头,死活也不说原因。尔古尔哈劝了半天,没有办法,只好对依火夫哈说:“你先劝劝阿枯,我单位还有点事,我先走。然后我把衣服送到殡仪馆去,顺便买给单子给阿妈盖上。”

依火夫哈抽着烟,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尔古尔哈又安慰了阿枯几句,然后拎上阿枯带来的那个包裹,出了门。宿舍离写字楼不算远,但是,要经过车间,她正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尔古尔哈抬头一看,原来是艾晓伟,尔古尔哈站住,仰头跟艾晓伟打了个招呼。艾晓伟喊她一声:“你等一下,我下来,有事找你。”

尔古尔哈站在那里等着,艾晓伟很快就急乎乎地跑了下来。她递给尔古尔哈一个信封,说:“这是别墅老板送你的奠仪,我跟他说了你的事儿,他叫我把这个给你。”

尔古尔哈感觉有点不自在,她推托道:“这怎么好?我没为人家做什么,他老给我工资以外的钱,这个不好吧?”

艾晓伟道:“你就别客气了,这是老板的交代。另外,你这几天不用去了,老板有客人在。”

尔古尔哈很想问问是什么客人,但是想想昨晚艾晓伟的表情,她觉得那样不好,于是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说:“那好吧,我就愧领了,代表我跟老板说声谢谢。”

“行了,我会的,你去忙吧。仓库里有人要领材料。”艾晓伟转身咚咚咚地跑上了楼。

尔古尔哈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可是,又说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里。的确,这两天事情太多了,尔古尔哈有点脑子混乱。

王经理正在办公室打电话,尔古尔哈敲敲门,王经理示意她在门外等一下,然后在里面继续打电话。一个电话打完了,他又打了一个。尔古尔哈在门外看这个平素对自己很关心却又若近若离的男人,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王经理在里面招招手,尔古尔哈走了进去,王经理指着尔古尔哈手里的包裹问:“这是什么?”

“哦,这是我那小姑子从山里带来的寿衣,等下我要送到殡仪馆去。”尔古尔哈回答。

王经理点点头,说:“嗯,等下我派车送你去吧。这样,有两个事儿跟你商量一下,刚才工会的人来了,问你们少数民族葬礼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

尔古尔哈回答:“没啥,就按这边风俗吧。”

王经理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儿,明天厂里会有些人参加你婆婆的葬礼,按照汉人的规矩,完事是要吃饭的,你看?”

尔古尔哈回答:“这个我没啥经验,你看着该怎么办吧?”

“是这样,刚才我跟老板有通电话,他的意思是叫厂里派些人去,奠仪全凭自愿。吃饭的钱老板个人出。”王经理说。

“这个不好吧,我一普通员工,怎么能让老板这么破费?”尔古尔哈赶紧拒绝。

王经理淡淡地说笑笑说:“这样做也算是开个先例,叫厂里的人有种归属感,让他们明白,工厂就是他们的后盾,有了事情,厂里一定全力支持。你就别推辞了,以后这种事就是厂里的硬性规定,你只是第一个而已。”

王经理这么说,尔古尔哈还真不好拒绝了。她低声道:“谢谢。”

王经理接着问:“你那个小姑子还在家里做手工啊,你怎么不让她到厂里上班?”

尔古尔哈解释道:“她刚来,普通话不怎么样,我想让她在家里锻炼一下,跟孩子们用普通话沟通一下,能正常跟别人沟通了再叫她上班。我这个小姑子脾气有点冲,我怕她跟别人吵架。”

王经理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是这样啊,看起来你想得比较全面,随你的便啦。厂里现在也缺人,随时来都没问题。对了,你那个小叔子怎么样?”

“唉!”尔古尔哈叹了口气,将依火夫哈在五金厂把一个月工资都输了的事儿跟王经理说了一下,末了道:“幸亏阿巴五带扣了他些钱直接寄回家去,不然的话,他一个子儿都拿不回去。”

王经理用手里的笔轻轻敲敲桌子,说:“他的毛病确实是个问题,回头我跟阿巴五带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处理。估计扣工资太多应该是不行,要是你那小叔子去劳动站投诉,一投诉一个准儿,阿巴五带肯定不敢那么做。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行。”

“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王经理,没什么事我就去殡仪馆了。”尔古尔哈道。

“等一下,这是工会给你的补助。你在这里签个字。”王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和一个表格,推到尔古尔哈的面前。

尔古尔哈犹豫了一下,王经理道:“签吧。”

尔古尔哈签了字,说:“我走了。”

“还有,这有几本关于企业管理的书,还有关于企业财务制度方面的,我听阿依说你最近一直在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你拿去看看吧。”王经理忽然招呼住了尔古尔哈,从背后的柜子里拿了几本书递给尔古尔哈。

办完了所有的手续,尔古尔哈发现工会和别墅主人给的钱刚好够费用,她站在那里一时有些错觉,觉得这事儿好像是谁事先计算过的。

尔古尔哈问了一些关于葬礼的细节,殡仪馆的人告诉她,明早会有个简单的告别仪式,然后火化。尔古尔哈仔细地听着,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尔古尔哈以前在山里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即使是依火不吉的葬礼那也是别人操办的。现在,婆婆的葬礼需要自己来办了,她生怕出现什么纰漏。

回家的路上,王经理忽然打来电话,问她办得怎么样了。尔古尔哈回答说费用已经交齐,寿衣也交给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王经理说:“我知道了,明天你和家人不用管什么,工会有人常年处理这些事情,你就让他们处理好了。”尔古尔哈嗯了一声,收了线,然后望着窗外久久地发呆。

尔古尔哈心里明白,王经理在背后肯定是做了许多工作,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对自己有好感吗?尔古尔哈心里有些复杂,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去想。像王经理这样的人,怎么会对自己这样一个有那么多累赘的女人感兴趣?

尔古尔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又想到了王老板,而一想到王老板,吉伍学才的形象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王老板说要在村里建学校,他是怎么搞定的吉伍学才?

第二天,一切尘埃落定,尔古尔哈、阿枯、依火夫哈和孩子们穿着彝族服饰,站在饭店门口送走每一个客人。王经理和会计最后离开,他们把奠仪交给尔古尔哈,并附名册。尔古尔哈低声道:“谢谢。”

依火夫哈嘿嘿地笑着,似乎要跟王经理说点什么,王经理似乎没看见。依火夫哈今天穿得还算干净,只是不像尔古尔哈他们穿着彝家衣服。头发昨天也收拾了一下,看起来还算清爽。

“车子在那边等着,你们回吧。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好好调节一下心情。”王经理安慰着尔古尔哈,然后分别跟阿枯、依火夫哈握握手,和会计乘车离开了。

依火夫哈看着王经理的车远去,嘴里不住啧啧地发出响声,充满羡慕。

“回吧。”尔古尔哈心里有些讨厌,但是不能表现出来,她淡淡地说。

回到家里,尔古尔哈对阿依说:“你把这些钱存起来,然后,买点家里的必需品,明天咱们休息一天,后天就要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阿依答应了一声,说:“嗯,阿呷,伟古,跟我走。”

几个孩子出去了,依火夫哈找了点刚才阿依和孩子打包回来的剩菜和酒,蹲在客厅的一边吃起来。

尔古尔哈对阿枯说:“你要是累了就去休息吧。”

阿枯摇摇头,坐在那里发呆。尔古尔哈开始做家务,其实,家里也没啥好做的,除了堆放在角落里的那些手工活计需要整理一下,别的也没啥。

“阿珉,你真行。今天这场面真不小,来了这么多人,你才来几个月啊,就有这么多朋友?”依火夫哈在一边忽然冒出了一句。

尔古尔哈不以为然地说:“没啥,都是厂里的工友。今天厂里还在上班,来的都是工作不那么紧要的,重要岗位的都没来。”

“你真行,一个措漆赚了这么多钱。”依火夫哈嘴里啧啧地称赞着。

“也没啥,都是工友们凑的。不过,你要明白,这些都是人情,以后都要还的。别人家有事,我们也要凑份子啊。”

“哎,我觉得很怪,阿巴五带怎么也来了?”依火夫哈问。

“你来这里不需要请假吗?你请假他不就知道啦?”尔古尔哈觉得依火夫哈问的问题很是无厘头。

“他拿了多少钱?吉伍学才给钱了吗?”依火夫哈问。

“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阿枯在旁边显得很不耐烦地说。

依火夫哈没理阿枯,继续问:“阿珉,你跟我说说,吉伍学才拿了多少钱?”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怪异的笑容。

尔古尔哈不知道他到底什么目的,于是,拿出会计给她的名册,念道:“劳务公司,五百。阿巴五带,二百。吉伍学才,一千。”

“一千?这么多?吉伍村长对你真够好的。”依火夫哈睁大眼睛,表情怪异地说。

“夫哈,你怎么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吉伍村长跟阿珉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阿枯忽然一拍桌子,在一边插了言。

尔古尔哈一愣,她不知道阿枯这是帮自己还是想跟依火夫哈一唱一和搞事,于是说:“上次不吉没了,他也给了一千块钱。”

“阿珉,你用不着跟他废话。他就是个小人,人家吉伍村长随多少钱份子跟他有鸟关系?”阿枯在一边道。

尔古尔哈觉得阿枯这话不像是跟依火夫哈站在一起的,但是,她还是很谨慎地说:“夫哈,你呢,最好是把心思放在其他的地方,而不是总关心我跟吉伍学才的关系。我现在在深圳,他在大凉山,八竿子挨不着。至于现在,因为我本身还是劳务公司的人,大家还有些联系,等我跟劳务公司的合同结束了,我们还会有什么关系呢?”

“你以后不回老家了吗?”依火夫哈问。

“回不回老家不是现在能考虑的问题,即使回老家我们就一定跟吉伍学才打交道?”尔古尔哈不屑地回答。

“他可是村长啊。”依火夫哈吃惊地说。

“你太把村长当回事儿了。”尔古尔哈冷笑着。

“阿珉,我来的时候,吉伍村长可是说村里的小学如果建好了,会叫你回去继续教书呢。”依火夫哈说。

尔古尔哈心里咚的一声,她知道,这应该是王老板跟吉伍学才的建议。而吉伍学才也是想拿这个事做点文章,顺便拖住自己。尔古尔哈淡淡地说:“我回不回去不是他说了算的。”

“阿珉,我问你,那个王经理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在一边半晌没说话的阿枯忽然插了一句。

“别瞎扯,人家怎么会看上我?”尔古尔哈感到脸上一热,白了阿枯一眼。

“哎哟,王经理那可是有钱人呢,你看,开那么好的车。”依火夫哈不无羡慕地说。

“那你是希望我跟吉伍学才有关系还是希望我嫁给王经理?”尔古尔哈似笑非笑地问。

“那当然是嫁给王经理了。”依火夫哈脱口而出。很快,他意识到了自己说话有问题,马上又说:“你要是回山里,还是应该跟吉伍村长好。”

阿枯在一边骂道:“你这是人话吗?滚回你松岗去。”

依火夫哈满不在乎地回答:“我不回去,明天是周末,不上班,我回去干吗?再说,这里有打包的剩菜,够吃一天呢。”

“你把这些剩菜都带着,赶紧走。”阿枯开始哄他。

依火夫哈谄笑着,说:“人家车上不让带,阿珉,要不,你再给我点钱吧,你看,我手机也没有费用了。”

尔古尔哈有点犹豫,阿枯在一旁道:“你是不是有点过分?阿珉欠你的吗?”

依火夫哈不理阿枯,看着尔古尔哈,说:“阿珉,你看,你今天收到了那么多钱,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好歹是你亲戚。”

尔古尔哈想想,对依火夫哈说:“夫哈,有些话我想必须认真地跟你谈一下。你这么远来到深圳打工不容易,一家老小都等着你寄钱回去。你要是老这么赌,这么喝,那是存不下钱的。你不想打一年工,到时候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吧?”

“我想来你这里打工。”依火夫哈忽然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尔古尔哈笑了,说:“夫哈,你跟我说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过分?即使是我,现在跟劳务公司的合同期也还没满,不能自己跟厂里签约。你跟劳务公司刚签合同,人家派你到哪里我说了能算吗?而且,你也不能毁约,毁约你要赔钱的。你知不知道你需要赔多少钱?”

“那阿莫活着的时候,她怎么跟我说,阿依解约是没花钱的?你跟吉伍村长关系好,你给我说说呗。”依火夫哈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说。

依火夫哈这样一说话,尔古尔哈的火腾地就上来了,她很想大喝一声:“夫哈,你给我滚出去。”但是,另一个她在提醒她:“冷静,冷静。”于是,她压压火气,尽量做到和颜悦色地跟依火夫哈说:“夫哈,你这样很不好,吉伍学才对我有点那种意思这是尽人皆知的事。他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我怎么想是我的事。有些事情我是不想跟他有什么来往的,你为什么总要我跟他联系?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依火夫哈看了看阿枯,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期待。谁知,阿枯正拿着一个包儿在用心做着,根本没抬头,似乎也没听两个人的谈话。

“我就是不想在那个五金厂干了嘛,他们不拿我当人。”依火夫哈辩解道。

尔古尔哈耐心地说:“据我所知,那个厂还是比较正规的,杂工每天的工作也就是搬搬材料对吧?有那么累吗?”

“你这人吧,我是太了解你了,在山里你不也是懒,不干活儿?家里的地也都是你媳嫫沙玛种的?你来到了深圳,就要改掉这些习惯,别整天赌博喝酒,你这样到哪里人家会看得起你?”阿枯忽然在一边插了一句。不过,她还是没抬头,还是认真地做着活计。

依火夫哈忽然激动起来,他大声道:“你也看不起我?阿枯,你在家里的时候你是怎么说阿珉的?怎么,来了以后,她给你吃的,给你住的,你就站在她那边欺负我?”

“我欺负你?你别找事啊,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你别逼我啊。”阿枯似乎有点不淡定。

尔古尔哈不想两个人撕破脸皮,赶紧掏出一百块递给依火夫哈,说:“给你,时间不早了,赶紧回松岗吧。”

依火夫哈咧着嘴说:“就这么点儿?”

尔古尔哈道:“你别不知足,这些钱如果是我和阿妈刚来深圳时,全家一个星期的伙食费也没这么多啊。”

“再给点。”依火夫哈显得很无耻地说。

尔古尔哈有些犹豫,阿枯在一边说:“阿珉,这些也不给他,让他滚。”说着就要过来抢那张钞票。

依火夫哈见势不好,赶紧从尔古尔哈手里拿过那张钞票,说:“我走了。”

尔古尔哈在后面喊了一声:“去阳台把你的衣服收了。”

望着依火夫哈的背影消失在工厂车间的拐角,阿枯不满地说:“阿珉,你怎么又给他钱?”

尔古尔哈心情沉重地回答:“阿枯,你应该知道他的毛病,他要是真没钱,再去偷东西怎么办?在山里,咱们可以想办法;在这里,他如果犯了毛病,咱们就只好眼看着他坐牢了。”

“阿珉,以前我们那么过分,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对待我们。”阿枯放下手中的活计,凝视着尔古尔哈。

尔古尔哈平和地说:“阿枯,你以为我会很自私吗?咱们都是兄弟姊妹,以前大家有些矛盾还不是钱闹的?我最近一直在想,怎么让家里人都能赚点钱。大家生活条件好了,也就不会为了钱闹矛盾了。像夫哈这样的,我们要想办法帮他改掉身上的毛病,这是第一步。第二步,看看能不能帮他换个工作,或者是让他做个小生意什么的。至于依坡和阿来,他俩出来打工的可能性不大,看看是不是能帮他们养个猪什么的?你看啊,今天我收了些份子钱,暂时又没多大用,我想,是不是可以先寄回去,叫他们在家养养猪,养养鸡什么的。咱山里的猪和长脚鸡在山下都能卖个好价钱,两年下来,他们是不是也能赚些钱?同样的道理,我娘家那些兄弟姊妹也可以照此办理。”

“阿珉,我真没想到你会想得这么远。以前我对你可能误会太深了。”阿枯似乎有些动容,说。

尔古尔哈感慨道:“唉,以前的事儿就不要再提了。昨天王经理还跟我说你上班的事儿,我还是那个意见,你普通话太差,还是在家多待几天。你看得出来,咱们家里都是讲普通话的,在这个环境里,凭你的聪明,会进步很快的。一旦你跟别人沟通没有大问题了,你就进厂里上班,一个是收入能稳定一些,二是可以交一些朋友。”

阿枯点点头,说:“嗯,我听你的,我在家里做手工,也有些收入,中午还能给阿呷和伟古做饭。”

“那就辛苦你了。不过,中午就不用了,让他们在学校吃,你给他们做晚饭就行。”尔古尔哈道。

阿枯正要说什么,尔古尔哈的电话忽然响了。她一看,居然是吉伍学才,她很是犹豫了一番,然后,走进房间,关上门,接起来。吉伍学才开口就问:“你在哪里?”

尔古尔哈回答:“我在家里啊,上午是阿妈的措漆,我刚回来没一会儿。谢谢你还派阿巴老总来我这里。”

吉伍学才说:“小意思,其实,我也在深圳,只是上午我在医院看望一个朋友,没时间。这样,你来一下龙岗,我有事跟你说。”

“很重要吗?”尔古尔哈其实不想去,但是,人家上午给了奠仪,直接拒绝总是不好。

“很重要,你来了就知道了。”吉伍学才没等尔古尔哈说什么就收了线。

尔古尔哈有些犹豫,她不知道吉伍学才找她干什么,更不知道原来他就在深圳。最近他怎么老来深圳?

尔古尔哈走出房间,阿枯正在做手工活计,听见声音,她抬起头,跟尔古尔哈笑了一下。尔古尔哈在她身边坐下,问:“家里现在安排得怎么样?”

阿枯叹口气,说:“能怎么样?孩子们还没到上学的年龄,步子没什么能耐,平时种种地,或者去山下打打零工。”

尔古尔哈道:“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回头叫阿依寄两千块钱回去,你叫你步子买点猪苗养起来,平时不用特意喂玉米什么的,多喂点野菜,这样卖的时候容易卖上价,就是长的速度有点慢。”

“别介,你现在也刚好点,我听阿呷说你最近给山里寄的衣服卖的也不好,你就别管我了。”阿枯拒绝道。

“我跟阿依现在每月有几千块的固定收入,应付得来的。”尔古尔哈诚心诚意地说。

阿枯低下头,想了一阵子,说:“要不这样吧,这钱你给我和夫哈媳嫫沙玛一人一半,她一个人在家,夫哈也寄不回什么钱,日子挺不好过的。”

阿枯这么说叫尔古尔哈挺意外的,平素里阿枯挺自私的,这回怎么啦?尔古尔哈思忖了片刻,说:“这样吧,我叫阿依寄三千,你们一人一千五。不过,有个事情你必须跟夫哈媳嫫沙玛说清楚,这事一定不能告诉夫哈。不然的话,他又说不上不干活儿,喝酒赌博去了。”

“我明白。”阿枯道。

尔古尔哈看看表,对阿枯说:“等下阿依他们回来,你把这些剩菜热热跟他们吃了,然后就丢掉吧,现在天气开始热起来了,别弄出毛病来。”

“明白。你要出去?”阿枯道。

“有点事情,要晚点回来。”尔古尔哈回答。

阿枯问:“你不是要跟王经理约会去吧?”

尔古尔哈脸一热,骂道:“你瞎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