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枯来了,而且是一个人来的,居然没有叫尔古尔哈到车站去接。当尔古尔哈晚上从别墅那边做完卫生回来,听门卫说有人在门外等她的时候,她就有点奇怪,谁会等自己?她一眼就看见背着个背篓蹲在路边的阿枯,尔古尔哈几乎惊掉下巴,问:“你怎么突然就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给我?”
阿枯脸上油腻腻的,头发也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是脏乎乎的,她苦着脸说:“我是跟着别人一起来的,他们去坪山,我就直接来你这里了。”
尔古尔哈心里很不好受,说:“走,赶紧回家。”她伸手去拎阿枯的背篓,阿枯赶紧护住,就像里面有宝贝一样,说:“不用,不用。”
路上,阿枯一直问马海伍机的事情,尔古尔哈告诉她,自己也一直在等派出所的通知,一直没见到马海伍机。
阿枯问:“要花很多钱吧?”
尔古尔哈叹口气说:“还不知道。”
阿枯不无担心地问:“那咋办?”
“没事,会有办法的。”尔古尔哈回答。
一进尔古尔哈的家门,阿枯不禁惊呼:“哎呀,你家住得这么好啊。”
阿依过来接过阿枯的背篓,说:“好什么呀,这就是工厂宿舍,简单粉刷了一下。”
“哇,全村谁家也没有这里好啊。”阿枯的眼睛似乎有些忙不过来,跟着阿依走到墙边把背篓放下。
尔古尔哈对阿依说:“你去门口买两件换洗衣服给姑姑。阿枯,你先去洗澡,然后我们全家去吃宵夜。”
“哦,有宵夜吃了。”伟古高兴地跳起来。
阿呷很不满地说:“你作业没写完,还想吃宵夜?”两个孩子刚开学,看样子伟古还是没啥起色。尔古尔哈说:“你赶紧做作业,不然别去吃饭。”
伟古赌气地说:“好,我做作业。”
尔古尔哈回头对阿枯说:“你去洗澡吧。”
阿枯犹豫了一下,尔古尔哈像是想起了什么,带她走进洗手间,交代她热水器怎么用,然后给她找了条新毛巾。
阿枯进了洗手间,尔古尔哈走回客厅,忽然发现手机上有个信息,原来是阿娟的,她告诉尔古尔哈,这批运动服装因为材质的问题有些偏薄,目前山里有些冷,销售不畅,现在才销了四分之一不到。尔古尔哈知道她心情难过,于是回复:没什么,慢慢销,这几天我再找找别的厂,如果有货再发点给你。
尔古尔哈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乱的,不知道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刚才她在别墅收拾房间,发现了一套衣服,感觉很是眼熟,但是,又不敢确认。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阿依很快就回来了,她把衣服放在洗手间外面喊了一声,阿枯在洗手间里应了一声。然后阿依走了回来,尔古尔哈看她脸臭臭的,就问:“怎么啦?你今天不是排练去了吗?”
阿依回答:“没啥,遇到郭同芳了。”
“怎么个意思?他去找你啦?”尔古尔哈问。
阿依的手绞来绞去,回答:“他跟我说他离婚了。”
“你什么意思?”尔古尔哈觉得心就像在往悬崖下面掉,前面黑暗而恐惧。
“没什么,我没理他。”阿依回答。
尔古尔哈问:“那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大对劲啊?”
阿依叹口气,回答:“没啥,就是心有点乱。”
尔古尔哈拍拍阿依的手,说:“妈妈不能替你做什么,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去选择。选择对了,光明大道;选择错了,一片漆黑。”
“我知道。”阿依脸色惨然,看样子心里很是难过。
尔古尔哈知道她难受,就赶紧转了话题,把阿娟跟她说的事儿跟阿依说了一遍,阿依似乎没怎么在意,只是哦了一声。
阿枯走了出来,看起来很是憔悴,这么多年在山里,人黑黄黑黄的,头发也乱蓬蓬的。整个人也很瘦,就像一副骨头架子。
“走吧,吃饭去。”尔古尔哈说。
“走喽,吃大餐了。”伟古快活地叫起来。
阿枯有点期期艾艾地说:“算了,就在家里吃点什么吧,出去太费钱了。”
尔古尔哈笑道:“没事,你第一次来,吃点好的。”
吃饭的地儿是一家肚煲鸡,阿枯开始还有些放不开,面对着一锅好吃的不敢吃,尔古尔哈不断给她夹菜,可是她一直吃自己面前的煲仔饭。直到尔古尔哈问她喝不喝酒,她才点点头,说:“喝。”
伟古叫道:“我也要喝。”
阿依伸手打了他一下,喝道:“安静点。”
喝了几杯啤酒,阿枯开始话多了,也不再聊马海伍机的事儿,开始打听尔古尔哈是怎么赚的钱,尔古尔哈就把自己来深圳的经历跟阿枯详详细细地说了一下。当然,她隐去了别墅主人和王跃进给红包的事儿,因为她怕阿枯又想东想西。不过,她还是重点说了一下依火夫哈从派出所出来,当时是做了工作的事情,她必须叫阿枯他们明白,依火夫哈出来那可不是说说就行的。
果然,听了尔古尔哈说到依火夫哈出来时花了钱的事,阿枯不再提这个话题,而是问依火夫哈来深圳以后的一些事儿。尽管在那天电话里尔古尔哈已经跟阿枯说了一遍,但是,看到阿枯的表情有些怪怪的,尔古尔哈还是耐心地又讲了一遍。阿依几次要插言,尔古尔哈瞪了她几眼,阿依没有敢说话。阿枯可能是看出了尔古尔哈在刻意隐瞒什么,也没再深问。
阿依往锅里下了盘牛肉丸,阿枯看着锅里翻滚的浓汤,说:“我这辈子一顿都没吃过这么多肉,孩子们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那你就在这里好好打两年工,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尔古尔哈安慰着阿枯。
“唉,我没读过什么书,不一定能赚到钱。”阿枯叹口气。尔古尔哈觉得她这次来变化很大,以前一直是尖酸刻薄的,这次显得很是伤感,为什么?本来尔古尔哈对她的到来还是心有余悸的,她这个样子,尔古尔哈居然有些怜悯。
尔古尔哈看着阿枯,用商量的口吻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家里现在有些手工活计,是给一个手袋厂做的。以前家里每天都做,春节之后,厂里比较忙,经常加班,我们也没做多少。你先在家里做这些手工,七块钱一个,你做的都归你自己。然后,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顺便跟阿呷和伟古学学普通话。你还年轻,学得一定会很快,你看怎么样?”
“行啊,我现在就想赚钱。家里现在买米钱都成问题。”阿枯有点神伤地回答。
尔古尔哈看到阿枯这个态度,感觉很欣慰,发现她跟依火夫哈完全不同,于是说:“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在家里做这些,过一阵子,你普通话熟练了,能跟别人沟通了,你想进厂,我跟经理说,你看怎么样?”
阿枯点点头,回答:“嗯,我会好好学普通话的。阿珉,我还是想问一下,什么时候可以看见阿莫?”
尔古尔哈叹口气,回答:“这个我真不知道,现在都过去了一个星期,人家总说要等通知,我也去催了几次,还是没消息,等吧。”
“为什么呀?”阿枯不解地问。
尔古尔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公安的同志忙吧。”
“阿珉,你说阿莫的死是不是跟夫哈有关?”阿枯忽然问。
“这个我不知道。”尔古尔哈回答。尔古尔哈眼睛的余光看到阿依要说什么,她使了个眼色,制止了她。
或许阿枯看到了尔古尔哈的眼神,她端起面前的酒,一口就喝了下去,然后说:“回吧。”
回家的路上,阿枯默默无语,尔古尔哈看看阿依,示意她不要多说话。倒是阿呷,一直哼一首彝族民歌,尔古尔哈没听过,感觉旋律很忧伤。阿依说,这首歌过几天要在一个青工晚会上演出,尔古尔哈于是也没说什么。
这天,尔古尔哈正在指挥工人们将一批新货的材料从楼下向生产线边上运,忽然,王经理急匆匆地走过来,对她说:“你把手头的工作交代给艾晓伟,马上跟我走,孙警官打来电话,区局组织了专家,要尸检。”
尔古尔哈有些意外,说:“哎呀,这事儿怎么这么急?应该通知一下我那个小叔子吧?”
王经理说:“我已经叫阿巴五带通知他来了,但是,不一定来得及,你就赶紧跟我走吧。”
尔古尔哈说:“行,我跟艾晓伟和生产主管说一下,然后回家叫我那个小姑子。”
王经理说:“我已经让阿依去叫了,我先下楼,在楼下等着,我开车送你们。”
尔古尔哈急三火四地把手头的工作交代给了生产主管,并且特地交代艾晓伟,让她转告别墅主人,自己今天可能没时间过去打扫卫生。艾晓伟理解地点点头,说:“你走吧,不差这一天半天的,他能理解。”
“那好,我走了,拜托了。”尔古尔哈跟艾晓伟打了个招呼,匆匆地下了楼。
阿依跟阿枯已经坐在了车上,尔古尔哈坐上车,王经理启动车子,阿枯开始还很新鲜地四处张望。当王经理跟阿依聊天,问阿依阿呷和伟古的晚饭安排好没有,阿依回答已经留了字条和钱的时候,阿枯忽然伏在尔古尔哈耳边问:“个了啊四恩(彝族话:那个人是谁)?是你相好吗?”尔古尔哈不知道普通话不大好的阿枯怎么会说“相好”这个词,于是暗暗打了她一下,低声说:“不是。”
阿枯可能是看出了尔古尔哈不是很高兴,也没再问下去。尔古尔哈问坐在副驾位置上的阿依,说:“夫哈叔叔来了没有?”
阿依回答:“阿巴老总叫人通知他了,可是,我打不通他电话。”
王经理边开车边说:“应该没问题,刚才我又打了个电话给阿巴五带,他说你小叔子已经出发了,至于什么时候赶到那儿就不知道了。”
阿枯忽然在一边对尔古尔哈说:“这事儿一定要他出钱,不能便宜他。”
尔古尔哈很奇怪阿枯的态度,在山里,他们可是一伙儿的,一直是对自己很有敌意的,到了这里怎么突然变了?
到了尸检的地儿,警察叫尔古尔哈办了一大堆琐碎的手续,然后,把尔古尔哈、阿依和阿枯带到一间大房子里,这里中间放了一张大床,马海伍机正躺在上面。
此时的马海伍机面色雪白,肌肉有些扭曲,看得出来,死前一定是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她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衣服已经被脱了下去。尔古尔哈感觉到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完全无法呼吸,浑身也战栗起来。尔古尔哈很想扑上去,却被一个保安拦住了。
阿枯此时哭得已经是撕心裂肺,阿依也是泪流满面,尔古尔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一滴眼泪也没有。她望着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婆婆,此时,她已经再也不能跟自己说话,再也不能用她那特有的眼神看着自己,看着孩子们。
不知道怎么回事,尔古尔哈感觉马海伍机现在变得很小,在床单下就像一个几岁的儿童。
警察过来叫她们离开,阿枯不肯,保安将她拖了出去。尔古尔哈回头望望马海伍机,耳朵里忽然变得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变成了这一种。
尸检房间的门关闭了,有一个警察走过来,王经理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尔古尔哈身边,说:“尸检结束以后有了结论就可以火化了,你看?”
尔古尔哈看着旁边悲痛欲绝的阿枯说:“等一下我那个小叔子来了,商量一下吧。”
王经理点点头,说:“嗯,需要什么你就说话。工会那边的补助回头他们会送过来,多少是个意思吧。”
“谢谢。”尔古尔哈低声道。此时,她已经开始平静,耳鸣也减轻了不少。
阿依走过来,对尔古尔哈说:“夫哈叔叔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王经理没作声,拿出电话,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隔了一会儿,他走回来,说:“你那小叔子应该来了,是松岗那边带队的人亲自给他的假。再等等吧。”
尔古尔哈点点头,没说什么,伸手拍拍阿枯的背,说:“别太难过了,已经这样了,还是保重身体吧。你如果把自己身体搞坏了,还得住院。”
“姑姑,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奶奶不在了,咱们还是要生活的。”阿依劝着阿枯。
或许是阿枯哭累了,或者是她真的想通了,过了一会儿,阿枯不再哭了,只是靠在尔古尔哈的身上,身体一抽一抽的。尔古尔哈对阿依说:“你去给依坡伯伯和阿来姑姑打个电话,告诉他们奶奶的事情。”
“嗯。”阿依拿着电话走到一边去了。
王经理在走廊的另一边,一直在跟什么人通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到他说什么,也看不到他有什么表情。
今天的天气还算好,不那么冷,毕竟是春天了。阿枯尽管瘦弱,但是,她的身体也是暖暖的。
阿依走了回来,对尔古尔哈说她已经打了电话。尔古尔哈问:“他说什么了?”
阿依摇摇头,回答:“没说什么,叫你看着办。”
阿枯叹口气,说:“都是没办法啊。按理说,应该把阿莫带回山里,可是,怎么可能啊。”
“按理说,应该请个毕摩的,可是,在深圳怎么请得到毕摩?唉,一切从简吧。”尔古尔哈叹口气说。
“不行,等一下夫哈来了,我要让他出钱。”阿枯忽然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尔古尔哈。
“算了吧,他哪有钱?”尔古尔哈宽厚地摇摇头。
阿枯正要说什么,尸检房间的门开了,参与尸检的医生鱼贯而出,几个警察也跟着走出来。
尔古尔哈和阿枯赶紧站起来,那些人却没有人跟他们说话。王经理见状也快步走过来,问孙警官:“怎么样?”
孙警官回答:“他们要开会研究,然后出正式报告,估计至少还要两个小时吧。”
“他们现在初步什么意见?”王经理问。
孙警官回答:“他们也是只言片语,排除中毒和他杀的可能。”
“什么意思?”尔古尔哈有些不解地问。
孙警官看看尔古尔哈,道:“他们倾向于死者身体本身的原因。”然后,他看看表,对王经理说:“我看你们也别在这里等了,还是明天来派出所拿报告吧。”
王经理问:“什么时候可以火化?”
孙警官回答:“正式报告出来以后,我问问上面,你们等通知吧。”
“又等通知?”王经理明显地有些不满。
孙警官笑笑,说:“兄弟,理解吧。”
王经理叹口气,道:“理解。这样吧,我请你吃个饭。”
孙警官呵呵一笑,说:“你别害我了,现在抓警风警纪这么严,你这是要砸我饭碗啊。这么着,你先回去,明天等我通知。我今晚拿到报告跟领导汇报一下,争取明天能火化,我知道你们也挺不容易的。可是,你们要理解,这都是必要的程序。”
说完,孙警官走了,王经理无奈地看着尔古尔哈,耸耸肩,问:“你看?”
尔古尔哈叹口气,回答:“那就回去吧。”
阿枯问:“夫哈来了怎么办?”
尔古尔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皱着眉头说:“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按理他应该到了?”然后,她看看阿依,问:“他电话还打不通吗?”
阿依摇摇头,回答:“一直不通。”
尔古尔哈叹口气,说:“那回吧。”不过,她看了看表,对王经理说:“这样吧,你把我和阿依放在我兼职做卫生的那个路口,然后把阿枯送回家,行吗?”
王经理点点头,说:“行吧。”
阿枯却说:“阿珉,我也想去开开眼。”
尔古尔哈摇摇头,说:“不方便,你还是先回家吧。对了,别忘了叫阿呷看着伟古做作业。”伟古和阿呷现在中午在学校吃饭,每人每餐五块钱,但是,学校没有晚饭,还是要在家里吃的。忙的时候尔古尔哈就给他们钱在厂外的小店吃,不忙的时候就自己给他们做。
“知道了。”阿枯显得很失落地说。
站在去别墅的路口,望着王经理的车子远去,阿依问尔古尔哈:“你怎么不叫阿枯姑姑一起来?多一个人早点结束嘛。”
尔古尔哈摇摇头,严肃地说:“那怎么能行?阿枯姑姑来粗手粗脚的帮不上忙倒不说,她万一碰坏了什么东西咱们可是赔不起的。”
阿依不以为然地说:“没那么严重吧?我看啊,你是信不过她。怕她又编排你什么,不过,这回她来我感觉很怪,她不像在家里那样,说话刻薄,很低调。”
尔古尔哈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回答:“我也感觉到了,或许,她想通了吧。”
阿依冷笑着,不无讥讽地说:“想通了?老妈,你别自我感觉良好了,我可是太了解我这位姑姑了,她说不上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呢,你可要小心啊。”
“小心啥,你老妈又没做什么坏事。”尔古尔哈不以为然地说。
然而,事情很是出乎人的意料。尔古尔哈和阿依在别墅的外面开了好半天却开不开门,难道是密码错了?两个人很是纳闷。
就在她俩在那里疑惑的时候,别墅的门忽然开了。艾晓伟从里面走了出来,尔古尔哈有些惊讶,问:“你怎么在这里?”
艾晓伟顺手把门关上,反问:“你不是说你今晚不来了吗?”
尔古尔哈回答:“现在又有时间了,我想过来收拾一下。”
“哦,不用了,正好主人的一个朋友过来了,我刚安排好,你回去吧。”艾晓伟说。
“不用我打理一下?”尔古尔哈问。
“不用,你回去吧。”艾晓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
尔古尔哈觉得有点奇怪,艾晓伟怎么是这个态度?正想问点什么,阿依忽然拉了她一下,说:“妈妈,我们走吧。”
尔古尔哈似乎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赶紧跟艾晓伟打了个招呼,跟着阿依沿着来路走了。
在路上,母女二人都不说话。忽然,阿依问:“妈妈,你说艾阿姨是不是在这里跟男朋友约会,被咱们撞见啦?”
“男朋友?不能吧。她怎么会跟男朋友在这里约会?”尔古尔哈不想相信阿依的猜测。
“你不觉得她今天很怪吗?”阿依问。
“是有些不对劲,她似乎怕咱俩进去。”阿依这么一提醒,尔古尔哈有些怀疑了。如果她真的是在这里跟男朋友约会,那么,她男朋友应该不是王经理,因为王经理跟自己在一起。艾晓伟的男朋友是谁呢?
这时,尔古尔哈收到王老板一个信息:噩耗传来,不胜悲悼,特电吊唁,尚望节哀。
尔古尔哈回复:谢谢。
阿依在旁边问:“妈妈,谁的信息?”
“一个朋友。”尔古尔哈回答。
“王经理?”阿依问。
尔古尔哈有点奇怪,问:“你怎么会这样问?”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阿依道。
“胡扯。”尔古尔哈骂道。不过阿依这句话提醒了尔古尔哈,她是大姑娘了,而且经历了与郭同芳的纠葛,不能在她面前失态,否则会被她怀疑的。
回到家,尔古尔哈惊讶地发现依火夫哈正蹲在走廊上。只见他满脸油腻腻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脏不拉兮的,应该是很久没洗了。他的面前丢了一堆烟头,旁边放了一瓶劣质白酒,已经喝了大半瓶。
“你怎么在这里喝酒?这是工厂宿舍,走廊是公共场合,你搞得这么脏,别人会有意见的。”尔古尔哈皱着眉头道。
“心情不好。”依火夫哈懒洋洋地回答。
阿依走进房间,拿出扫帚和撮子,噼噼啪啪地就打扫起来。依火夫哈可能也被灰尘呛到了,站了起来,却不动地方。
尔古尔哈皱着眉头,说:“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脏?你不洗衣服吗?”
“太累,那五金厂把我当牛了,没时间洗。”依火夫哈回答。
尔古尔哈没搭理他,走进房间。阿枯正坐在桌子前面做手工,看样子很是不高兴,每一个动作都很夸张,就像跟谁赌气一样。尔古尔哈问:“怎么啦?”
“没啥。”阿枯回答。
阿呷站在房间门口悄悄地跟尔古尔哈打招呼,尔古尔哈走进房间,阿呷附在她耳边悄悄说:“姑姑和叔叔吵架了,吵得很凶。”
“他们吵什么啦?为什么吵架?”尔古尔哈问。
“姑姑说叔叔不关心奶奶的事儿,没良心。”阿呷低声说。
尔古尔哈点点头,说:“哦,对了,你们吃饭了吗?伟古呢?”
阿呷回答:“吃了,阿枯姑姑没吃。伟古?是啊,我半天没看见他了,准是又跑出去上网了。”
尔古尔哈心里一沉,赶紧叫道:“阿依,你进来。”
阿依走进来,尔古尔哈对她说:“你带着阿呷,去附近几个黑网吧转转,把伟古带回来,然后买点宵夜,咱们吃宵夜。哦,再买件t恤和一条裤子,如果明天奶奶能火化,他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啊?”
阿依应了一声,用蔑视的目光向门外扫了一眼,嘟囔着:“又要花钱。”然后,叫上阿呷走了。
尔古尔哈走出来,默默地坐在阿枯面前,轻声说:“算了,我知道了。你这人啊,秉性太直。事情已经这样了,吵又有什么意义?”
阿枯闷声地说:“我就这样。改不了了。”
尔古尔哈说:“今天就别干了,我叫阿依去买宵夜了,等下吃完了早点休息。”
阿枯摇摇头,说:“不,我还要做几个。阿莫火化,我不能叫你一个人出钱,我一定要出一些。你看这些天我做了有三十几个包儿,我先出两百。不够的,你先给我垫上,我慢慢还。”
尔古尔哈宽厚地笑着,说:“阿枯,真的不用,我跟阿依应付得来。”
阿枯不抬头,发着狠说:“阿莫也是我的阿莫,我必须出钱。”
“哎哟,你还出钱,阿珉有钱,你就叫她出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依火夫哈走了进来,靠在门边说道。
阿枯重重地将手里的活计顿在桌子上,悲愤地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阿莫的丧事你不出钱?你是不是要让我把这些事打电话跟家支里的人说说啊?”
“我没钱。”依火夫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阿枯一拍桌子,骂道:“那你就去卖血。”
“那依坡和阿来怎么不出?”依火夫哈狡辩道。
阿枯瞪着眼睛,怒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出?你先说你的,你出不出?”
依火夫哈摊开双手,咧着嘴说:“我就是想出也得有啊?”
“你给阿珉打个欠条,发了工资还给阿珉。”阿枯严肃地说。
“还不了。”依火夫哈说。
“怎么还不了?”阿枯问。
“都让我借出来花了。”依火夫哈回答。
“你花了?干什么花了?”阿枯问。
依火夫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答:“哦,没啥,就是玩了几把,手气不好。”
尔古尔哈终于忍不住了,说:“夫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家里那么苦,你出来打工不容易,怎么还能赌?小菜怎么死的你忘啦?”
依火夫哈瘪瘪嘴,说:“没忘,我玩不是想赢点吗?”
阿枯坐在一边紧咬牙关,瞪着依火夫哈,忽然问:“你跟我说实话,阿莫的死跟你有没有什么关系?”
依火夫哈一副夸张的表情,说:“阿枯,你什么意思啊?你不是听谁挑唆,说阿莫的死跟我有关系吧?”说着,很仇视地看了看尔古尔哈。
“没人跟我说什么,就是阿莫走的那天,她打过电话给依坡玛子,说你向她要钱。”阿枯脸色冷冷地看着夫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