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peuхsortirenrobedecrist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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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啊,大海,多少次,我来到你身边,呼喊、召唤和询问你,而你似是而非地回应我、视而不见地安慰我,总是不疾不徐地歌唱着一切的美丽、天真,歌唱着大海、爱神。
“大海啊,所有神祇之中最奢华和最朴实的大海,为了我和你富有的崇拜者,你装扮得同样美丽,后者从摩托艇白色的船舷向下伸出一只手,——你总是那么清新,在无数的画家面前,就像在空旷、陡峭的海岸面前一样,总是那么雄壮,一位可怜的渔夫正在岸上读着去年的旧报纸。内心深处十分平静的你,在阳光下永远风情万种、光彩照人、快乐嬉戏,反射它的光芒,因为太阳、心脏在和上帝调情,因为我全身被你的蓝光照亮,所以我现在写字的这张纸看上去也是蓝色的。特别细腻的沙子落在它上面,它头顶上还垂着一株薄荷,薄荷的花不考虑观者的心情,已经凋谢了,因为八月就要过去了;这是一个奇怪的月份——既不是夏天,也不是秋天,既是夏天,又是秋天,就像我这三十岁的年龄。
“快去吧,鸟儿,快听从呼唤飞到芦苇丛中去吧,明天就是九月了;九月里天空和血液都会变得更凉,荒凉浴场的沙滩上一个人也不会有了,书的上方一本书高的地方有一株薄荷在轻轻摇摆。大海啊,爱神。
“女魔法师,你一天要换多少次衣服啊,(我知道)你有多少衣裙啊,有深蓝、浅蓝的,绿色的,正午穿的暗紫色的,它们如此华丽地在风中窸窣作响,晚上穿的暗灰色的,镶满白色的花边,还有早晨穿的粉白色的,那么光滑,就像救世主的法衣,似乎浑然天成,没有接缝。
“但我还是最喜欢你最早的那些衣裙,早晨穿的,它们是那么光鲜靓丽,布满了亮片、亮光和花纹,你穿着它们迎接欢喜的八月时光,大海啊,爱神。
“正午,已经热透的石块间透出点点青色,蝉在清晰地、唱歌般没完没了地叫着,突然,所有的蝉声一齐停了下来,好像有一种神秘的不成文的旋律,接下来,阳光下的空气又在无数单调的声音中沸腾起来。
“海面上波澜不兴,水里连鱼的影子也没有,高空中没有一只小鸟。
“啊,大海,我是多么爱你!我现在就要投向你的怀抱,亲吻你带有咸味的嘴唇,虽然你感觉不到我的亲吻,却会回吻我,直到耳朵里嗡嗡作响,直到咬破的双唇感觉又咸又痛,啊,大海,我最初的和最后的爱。”
塔尼亚和奥列格顺着山坡蹦蹦跳跳地向水中跑去——她在前面,嬉闹着,享受着棕色双腿的勇敢无畏、精准动作和过人力量;他在后面,跌跌撞撞地,不时笨拙地失足踩空,擦破双手,因为爱情、羞涩和燥热而激动万分、晕头晕脑。如果是在别的时候,他会非常乐意参加追逐,炫耀自己的无所畏惧,但现在热血在耳朵里剧烈撞击,导致他只能勉强跟上她的脚步。最后,精疲力竭的他们爬上了陡峭的岬角里的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惊动了一大群变质的红色大虾一般躲在石头后面的裸体主义者。他们在石头上坐下来,笼罩在一片清新的水雾中,随着海浪每一次的冲击,总有一阵水雾从他们头上飞过。风越来越大,地平线上有一个细长的白条,——在地平线的那边,下过暴风雨,因此,有一排排高高的海浪从那边涌来,翻滚的白色浪峰不时在急速前进之中消失。
海浪冲过来的时候,在自己眼前冲出了一个蓝色的坑,亮闪闪的石头在坑底哗啦哗啦地滚动,然后,海浪升腾而起,就像一堵蓝色的高墙,眼看就要向他们劈面砸下来,却突然急速地飞腾而起,打在山崖上。于是,海浪冲起的泡沫在他们头顶上方飞溅起来,翻腾着向前飞去,山崖的缝隙之间露出蓝色的天空,但是,海浪慢慢退去,从山缝之间向相反的方向喷射出片片瀑布。
但是,他们坐得太累了,塔尼亚往前挪了挪,脱下了鞋子,于是,她那褪了色的肥大便服的下摆落到水里,颜色变深了,但她还不满足,她疯狂地往湿漉漉的石头上爬。见此情景,奥列格很不开心,像老人一样为她担心,因为虽然阳光耀眼,但大海和海风似乎眼见得越来越凶猛,现在海浪已经有接近一座房子的高度了。塔尼亚带着一种可笑的恐惧向后跳开,嘴里喊着什么,但完全听不见她喊的是什么,水花从天而降,带着天然的清新落到脸上和胸前,衣服和头发都粘到了脸上,他们眯起眼睛擦脸上的海水,哧哧地笑着,而回应他们的,是虚幻透明的雷一样的海浪一次又一次袭来,把他们从头到脚浇个透——其中的一波浪特别急,差点儿把奥列格卷走,所以,四脚着地勉强稳住自己后,他真正地害怕起来:现在的场面很宏大,危险性也很大,因为在这样的包围之中,游泳技术再好也无济于事,况且塔尼亚像天生强健的人常有的那样,不懂体育,游泳技术也很差。
在不停歇的喷泉中,在无休止的幸福的喧嚣声中,他们现在笑得直不起腰来,无所顾忌,直至失去理智,在两波海浪的间隙,塔尼亚爬到最危险的地方,张开双臂,眯起眼睛,把头伸进水里,很是享受地乱刨乱蹬,终于使奥列格彻底振奋并放下心来。
最后,他们玩够了闹够了,筋疲力尽,幸福而疲惫,浑身透湿,如落汤鸡一般地爬上岸,找到自己的鞋子,费力地把它们往湿漉漉的、如同煮熟的大虾一样粉红色的脚丫上套,用五根手指混乱梳理一下头发,就沿着山间小路往回走。很快,他们就走出乱石堆,迎面碰上一群叼着香烟的寂寞的俄罗斯度假者和“最新消息”。这些人带着某种八卦式的疑问紧盯着他们看。
塔尼亚宽阔而泛黄的后背还是在奥列格眼前晃来晃去,但现在看来已经不那么可怕,不那么陌生了,而且他还几乎有幸福的感觉——因为这样的小花招儿也就能再耍一个月了,很快他们就不得不在篱笆墙边分别,因为届时塔尼亚必须从窗户爬回自己的房间,因为所有的资产阶级成年人都已经在广场上的桌边坐了好久了。而奥列格将重回自己的社会底层,一个人留在森林里,四处游荡,寻找别佐布拉佐夫,以便和他一起像印第安人一样溜进厨房,在那里吃他们一成不变的素油番茄米饭,这米饭他们四天前就用简易烤架做好了。不过,他们的胃口特别好,而下海之后再吃饭简直就是一种巨大的享受。
午饭后,塔尼亚通常闭门学习,但是,由于窗板虚掩着,她马上就会被闷得昏昏欲睡,肩膀和脸都趴在最开始的那一页上,那一页都被她睡觉时给压脏了。在正午的空旷中,奥列格疯狂而孤独地游荡着,顶着一头被晒干的头发——东一处,西一处,在山崖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等待的时间过得很慢,周围的一切都显得了无生趣,亮得过分令人厌烦,要不就是可怕而陌生,充满敌意而冷漠无情,尽管是明晃晃的。海浪还是那么缓慢而温和地漫延着,似乎海水在再次涌动之前在那里打了一个盹儿,保持自己习惯的速度,一点儿也不因为奥列格坐在沙滩上等待而加快自己的脚步,而奥列格眯起眼睛看着蓝色的远方,很是气恼。他特别希望一切都如同电影里常见的一样,突然加快速度,势不可挡地奔向六点钟。而到了六点钟,在死一般的寂静里,他倾听着自己踩在砾石上的脚步声,如同走向狮子笼一般走向别墅,敲响那扇窗,但是没人回应。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板,塔尼亚被耀眼的阳光照醒,脸红得像被赶走的厨娘,羞愧地跳起来,开始梳理头发。
很快,娜佳进了房间,也是从窗户爬进来的,这是一个大脸盘、洋娃娃一样异常漂亮的、健美的姑娘。与塔尼亚不一样的是,她直接简单、天真妩媚,显得可笑,一双挑衅的蓝色大眼睛看着一切,尽管她也像塔尼亚一样本能地、动物一般地沉默寡言和不爱与人交谈,可还是有一个高大阴郁、有见解的美男子时刻追随在她身后,如同欲加害于她的凶手和保镖一般——那人说一口奇怪的巴黎和俄罗斯土话,其中混杂着法语词汇和佐先科式词语。娜佳和塔尼亚总是同时保持沉默。塔尼亚的沉默是气恼的、智慧的,同时紧张地期待、理解、利用和谴责每一句话。娜佳的沉默是幼稚的、草率的、十分可笑的,她瞪着一双天空一样蔚蓝的、浮肿无神的大眼睛——简直是柔顺的极其难以琢磨的俄罗斯性产物。
这是年轻健美的身体的完美结合。这些身体聚集在一个刷着白灰的小房子里,房子的窗户上既没有窗框,也没有玻璃,只有绿色的古老的意大利单扇窗板。但他们头顶上飘浮着,悬挂着永恒的折磨——那是俄罗斯契诃夫式语言深刻的古板寂寞,不能谈论任何世俗和讨人喜欢的东西,不会富有趣味地谈论任何高尚的东西;与肉体斗争的精神。外在的、简单的、做作的同志关系,内在的、紧张的、严酷的爱的斗争。永远的、可悲的、熟悉得令人折磨的俄罗斯中学的环境。
瘦猴儿也来过(也许是被抱来的),他没说话,像一尊深棕色的浑身瘦肉的雕像,脸长得像一个西班牙罪犯、贵族和画家,有着一张非常漂亮的大嘴。最后,阿波罗·别佐布拉佐夫终于步履蹒跚地出现在门边,但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塔尼亚的眼睛突然黯淡下来,用阴郁而意味深长的眼神迎接他的到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长得像格鲁吉亚人的小姐,看样子是热坏了。
谈话总是不能进行,因为奥列格从内心深处像个长者一样鄙视他们,而表面上同样不能虚与委蛇,只是由于塔尼亚的缘故才不得不一直结伴同行——完全没有真心和尊敬之情,他因此感到痛苦,所以不时在心里恶狠狠地模仿他们蹩脚的俄语。
因此大家都喜欢跳舞。首先,不用谈话了;其次,是性解放,防止压抑人心的青春寂寞的隐秘的性美学释放。他们也喜欢喝酒,但是有点害怕,因为附近某处居住和出没着一个可怕的大胡子创造者、维护者,眼睛发亮、戴金边眼镜的前革命者,如今的化学家和大实业家。
在花园的阳光与寂静中,陡峭的岬角上传来留声机机械性的声音,显得很奇怪。这声音很悲伤,带着某种撕裂感,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来自巴黎,好像是从话筒中传来的、从话筒中听见的。窗外,耀眼的正午的闷热已经被静止的发光的傍晚的闷热取代。蝉儿叫得更响了,但是,花园已经被落霞粉紫色的光芒笼罩,在落霞的掩映之下,下面的大海蒙上了一层奇怪的浅灰色的污浊的油乎乎的色彩,使周围的一切一下子变得十分可怕,有些虚幻,因此让人觉得,在远远的地平面的两个分支之间——异常萎靡地、星星般清晰地——会出现一艘黑色的爱琴海轮船,上面挂着红褐色静止不动的帆。
留声机的声音缓慢而平稳,悲伤而顽强,如蜜蜂的叫声一般,周围的一切仍然笼罩在天空发射出来的亮红色中。
在塔尼亚身上,奥列格总是忽而明白、忽而发现一些新的陌生的必定令人痛苦的东西,所以他已经不相信整个早晨陪他游荡、嬉闹的就是塔尼亚了。塔尼亚阴郁地跟别佐布拉佐夫调笑着,重又变得庄严、死板、傲慢、高不可攀。
有好几次,奥列格都想起身邀请塔尼亚跳舞,但是心跳得让人十分难受,使他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笨拙、丑陋和孱弱,以至于神经兮兮地害怕遭到拒绝,不敢贸然行动,但最后他还是站了起来。他晕晕乎乎,虽然搂着塔尼亚,但只是轻轻地接触她的身体。留声机里演奏起《jalousie》,这是那个夏天缓慢的、永生难忘的茨冈探戈,就这样,他轻轻触碰着她的身体,斗胆轻轻移动着脚步,带着塔尼亚在房间里飘动起来,房间也好像在他们眼前飘动,在这个八月黄昏的粉红色、闷热的暮色中。跳着跳着,奥列格的心忽然意识到了,发现了,明白了:他们在一起飘向无穷无尽、无限漫长的痛苦,飘向屈辱、失败、委屈、别离,但是,飘离、脱离、摆脱大地和旧生活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此新鲜、如此急速,所以奥列格忘我地、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迎上前去,仿佛迎接一场战斗,义无反顾地融化、牺牲、投身于晚会热烘烘的、粉红色的、凝滞不动的空气之中。
此时,各种声音悄悄地响着,悄悄地、沉闷地产生着,慢慢地透过污浊的空气传过来,仿佛在撕扯和杀害奥列格,甜蜜到痛苦、痛苦到甜蜜地进入、飘入、刺入他的心脏。窗外某个地方仿佛出现了辽阔的远方、连绵的群山、美丽的壁画、童话般的城市和旅行,所以,他甚至不敢用指尖去触碰和感受与他一起跳舞的女神那可怕而与众不同的身体。一支舞结束了,但现在奥列格明白,他的心长久地打开了,苏醒了。他也明白,塔尼亚不仅不爱他,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爱上他。他心里的暮色越来越浓厚,明显到让人窒息,某种夏天雷雨般绝对独一无二的东西甜蜜地撕扯着心灵。后来,他和别佐布拉佐夫两人像逃跑的苦役犯一样,在他们的森林里待了很久,面对面坐在两根树桩上,就着没洗过的甜黄瓜咀嚼淡而无味的番茄米饭,他们已经接受了某种不可改变事物显然存在的事实。
一天终于结束了,这个无限漫长的夏日。心脏不好、歇斯底里的主妇准备开饭。塔尼亚非常阴郁地同意送走伊万·格拉西莫维奇之后去接奥列格,伊万·格拉西莫维奇住在另一个别墅里。本来约好塔尼亚和娜佳回自己的住处睡觉,但是,由于话不投机,她们刚一出篱笆门就分道扬镳,各自消失在黑暗中,不知去做什么了。奥列格以一种不舒服的姿势坐在路边的针叶上等待着。森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圣特罗佩斯的音乐平时并不演奏,而在山后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总是传来执行夜间飞行任务的军用飞机的马达轰鸣声。有时,突然有一颗或者两三颗大的星星同时在黑色的树枝之间动起来。但是,它们从空中划过之后,就慢慢消失在均匀的轰鸣声中,然后,夜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美好但充满敌意。在这样的黑夜里,奥列格像史前的狩猎者一样,惊慌失措,精神紧张,全神贯注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他是一个城市里的少年、喝咖啡的青年和暂居国外的成年人,在雨中长大,对他来讲这一切仍然是那么不同凡响,连寂静都显得那么可怕,那么完美,因此,他一直觉得耳朵里有血液涌动的声音。远远地,奥列格就听出了塔尼亚走路的声音,听到了她讥笑着甩给娜佳的最后一句话:
“你跟他在一起小心点儿!”此外,他还听到了轻巧但清晰、由远至近的咯吱声,那是她结实的双脚踩在鹅卵石和枯树枝上的声音。这时,有手电筒的光圈在树木间轻轻地晃动,白亮亮、静悄悄、无声无息、童话般美好。奥列格躲起来不出声,白光越来越近,把后面走着的人影完全遮住了。突然,奥列格发觉自己被一束电光直接照射着,于是,他像一头被逮住的野兽一样,惊骇地死死盯住这束光。
在那个满天繁星、弥漫着浓郁松针气息的夜里,站在黑暗中仍保留着阳光记忆的温热的石块上,他们第一次吵了起来。然后,奥列格离开塔尼亚,逞一时之勇而跑到河边,在迟来的残月的不祥之光下徘徊,心里不停地默念着《罗恩格林》婚礼进行曲里他喜欢的粗俗语句。忽然之间,冲动劲儿一扫而光,由于预感到事态无可挽回而本能地心里发紧。他赶紧跑回去找她,但是没有找到。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在命运和自然巨人面前亘古不变的慌乱,从古至今的绝望……
奥列格跑回别墅区,内心十分痛苦,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几条小路的交叉口。这时,月亮升得更高了,整个树林被月光分割成一个个白色的道道,但是,隐藏在其间的塔尼亚在哪里呢?……她去哪里了呢?……她没在家——奥列格已经跑到她那低矮的窗前去看过了……她在哪儿?她去了哪里?她朝哪个方向走了?这里有树木、月亮和石块,乱糟糟的,那么可怕。绝望,绝望……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庞大的针叶怪悬垂在他头顶上方,在不自然地变蓝的天空中留下黑色的剪影。它们的枝条仿佛摇摆着在静止的月亮风暴——无声无息的月光风暴中被拉长了,宛如被无声的风悄悄吹起的一大片黑发。而在这些巨松的脚下,奥列格束手无策,由于一无所知和心中焦虑真的是在搓手,甚至啃手。一切重又变得仿佛是虚假的,一切都化作天空、树木、月亮,只是为了更快地消灭他、扼杀他。扼杀他的灵魂,由于孤独,他的灵魂飞得太高、升得太高了,因此,像一条疯狗一样遭到天谴。
在那个繁星满天的夜晚,他们第一次接了吻。他们被一种奇妙的感觉冲昏头脑,一连几个小时都晕晕乎乎的。但是,他们的嘴唇触到的并不是和平、甜蜜的和解与新生活,而是某种残暴无情的不幸。在它有力的魔爪中,塔尼亚弯曲着身体在地上一动不动,像得了僵化症一样,而他呢,在揉搓、折磨和亲吻这结实而滚热的肉体的同时,因为喜出望外和感到存在某种秘密的阴谋而闷闷不乐、头脑发昏。后来,既痛苦又甜蜜的感觉过去之后,她浑身无力、充满绝望地对他说:“不,我不能爱你,有一个人,我跟他有关系,我欠他的……我累了,撒谎太多了,现在已经不能再担惊受怕,所以对您实话实说……”——“那就是说,您不想光明正大地恋爱,而只想偷腥,我可不需要你无耻的偷腥……再见吧……”奥列格虽然被塔尼亚充满野性的柔情撩拨得冲动不已,兴奋异常,还是离开了她。他时而暴怒,时而在爱的狂热中恼怒,被汹涌澎湃的屈辱感包围着、折磨着,冷冷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塔尼亚以为他会回来,整理好衣服等他。但他没有回来,于是她阴郁、鄙夷而痛苦地站起来,步伐坚定而沉稳地走下山坡,穿过草丛快速走回沉睡的圣特罗佩斯。
她像一个健美的幽灵一样在街道上游荡,突然遇见了一大帮半大小伙子,他们都是奥列格的敌人。她和他们一起喝酒、跳舞,直到天亮。奥列格也找了她一夜,四处逡巡,迷路乱走,泪流满面,担惊受怕,懊悔不迭,甚至天真地想她是不是从山坡上掉下去了,幻想自己从更高的地方跳下去救她,直到天上露出蓝色的晨光。他像被击中了一样眯起眼睛,用手挡住蓝光,钻进帐篷,堕入沉重而幸福的虚无。从这一天、这一夜起,奥列格开始了极其痛苦折磨的生活。
圣特罗佩斯。八月里又一个美好的日子。这一天可能更完美,更灿烂,更安静,因为蝉儿在响亮地完成了自己在阳光下的任务之后突然变得虚弱无力,偃旗息鼓,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仿佛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
奥列格睁开眼睛,没有马上,而是在第二次心跳之时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一开始,当他再次看见头上的青天中露出苍翠欲滴的新枝时,他想笑,想跟别佐布拉佐夫解释清楚事情的原委,但正好一秒钟之后,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无法弥补、无法拖延,心里不禁一动,心头一阵紧缩,使得他先是痛苦地睁大了眼睛,然后马上皱起了眉头,接下来不可弥补的事情立即就应验了,奥列格的苦难开始了。
塔尼亚一大早就和节俭的女人去了圣特罗佩斯的市场,追上去找她们无谓而可笑,因为塔尼亚在人前总是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特别坚决地从牙缝里挤出话语来与想要与之理清关系的人单独理清关系。在和平的氛围之下这还能够增强幸福感,因为这似乎是在爱的结构中加入一点不爱的成分以突出、强调过去的距离,或者在爱的结构中加入一点开始爱的痕迹以延续从前的爱。有时,在舞会上像陌生人一般与心爱的人客气地打一下招呼是很让人开心的,那时,她穿着自己最华丽的衣装、散发着自己最大的魅力,带着神秘的光环出现在我们面前,而这光环来自短暂的冷淡和窘迫或特意的拘谨。曾经,她就带着这样的拘谨第一次出现在人们惊异的眼光里——但是,在争吵的时候,这假装的陌生感却是那么真实,使奥列格对塔尼亚的礼貌感到名副其实的痛苦。
因此,需要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直到午后,而在这种痛苦不安的状态下这是极其困难的。奥列格又游到海里非常遥远的地方,费了一番周折回来时,浴场已经空荡荡的了——俄罗斯和法国的年轻人都迈着修长的大腿回自己的别墅去了。一回来,他就迎头碰上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对象——一位白皮肤的女杀手。她属于一个戴假发的贵族,这个贵族总是特别恶毒地看着奥列格。
那天早晨,大海最后一次向奥列格闪现了自己耀眼的蓝色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