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惊奇,来迎接奥列格的塔尼亚鼻孔张得大大的。六年前在捷列金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拱肩缩背、衣领脏兮兮的小年轻儿,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那时还有一点晚熟的、令人不舒服的慌乱的孩子气,若隐若现的,使他垂头丧气,但是,尽管有神经衰弱和各种神经官能症,俗世和肉体的东西还是得到了充分的发展,他还是在长大、变沉,越来越像个男人。夜里那种呐喊着的对一切事物的无望的同情,让他既不能接受生活,也不能进入生活,而且很快就像皮肤病一样,使他本人也感到不舒服,他忽然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另一个人,一个更粗鲁、更果断、更幽默和更虔诚的人。说他更虔诚是因为在学会了承受自己的负担之后,在不知道别人的快乐和那些发生在他们与上帝之间的幸福而秘密的事情(类似于黑夜里夫妻之间无人看见的温存)时,他不敢再去批评别人和高傲地同情别人。令人奇怪的是,从那时起——从他像别佐布拉佐夫一样,变得更内向、更冷淡、更快乐之后,他与人的关系得到了改善,不再有从前经常性的屈辱,而是出现了真正的关系,因为严厉、沉默和距离感对于黑铁时代的人类来讲就是真正的礼貌。在这个时代,人们意识到,作为个体自己的孤独是无穷无尽的、合情合理的,觉得多愁善感的纠缠不休是极大的羞耻;他们还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关系只存在于夫妻之间、上帝与人之间和同桌的兄弟或同一职业的人们之间,人类可笑而又严酷的伙伴关系,完全不能指望得到彻底的理解,他认为其产生的最大机会(和使这种机会成为可能的人们对周围人的不停批评)是一种盲目和对人的铁石心肠(毁于原罪)的不恭,最好承认人心是铁石并在这种开诚布公之中寻求严酷的勇敢的真理,——他挺起了腰杆,展开了双肩,长出了浓密的毛发,毛发在阳光的照耀下自由生长,并开始卷曲。奥列格甚至时常产生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像别佐布拉佐夫那样留胡子呢?后者总是用老祖宗无法模仿的农民姿势梳理和擦洗自己的大胡子。不穿衣服的时候,他显得比别佐布拉佐夫宽阔和沉重,尽管别佐布拉佐夫比他有劲而且更加训练有素。他阴郁而易于冲动,非常愁闷,喝酒的时候喜欢唱歌甚至打架,但是,不知为何,这事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由于对所有人和生命本身的不虔诚的抗议性的痛心,如今他热烈地追随她,追随他所不知道的生活,自天堂回家,一头扎进滚烫的、臭烘烘的沸水之中。最近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找工作,按照司机指南背市内的街道名称。就这样,在身体发生改变的同时,他突然发现了塔尼亚。当他还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很长时间他眼里根本没有她,因为那时他正跟伊拉纠缠不清、饱受折磨,总是由于她对他不露声色的美好关怀而羞愧和痛苦,因为他没有任何权利享受这种关怀。最后,塔尼亚有意无意的参与或多或少起了一点作用,伊拉离开了他,走上了他所不能理解的山路。一开始,他被孤独折磨得天旋地转,很快他就重新回到自己丰富多彩、无人分担的痛苦之中,尝尽了沉重不安的斯拉夫式绝望,并带着这个几乎无法忍受的心理负担来到了圣特罗佩斯。
与别佐布拉佐夫的相遇使他一下子回到了六年前。他把所有事情都讲出来了,但是并没有能够为此恼恨别佐布拉佐夫:森林里无可比拟的新生活强烈地震撼并吸引了他。
因为这毕竟是最初的日子,而且他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幸福始于八月七日那张没铺桌布的长条桌,当时桌边坐了一大群几乎赤裸的人。穿着长款水兵裤的塔尼亚,异常漂亮和笨拙的姑娘娜佳,她身上除了两块巴掌大的装备,真的是什么也没穿,尼卡·布鲁多夫,棕色皮肤、长得像个猴子,带着略加掩饰的羞涩,还有一个阴郁的高个子年轻人,穿着足球短裤。那里还有一些年长一些、身体健壮、闷闷不乐、留着大胡子的人,他们能够停留在生活表面,尽管在他们面前隐隐有一丝恐惧,奥列格还是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
黄昏的天色慢慢变成粉红色,太阳要落山了,但是,天色还很亮,萦绕着没完没了的蝉鸣声和松林针叶的沉重呼吸声,经过漫长一天的炙烤,已经热得发红,久久不能冷却。平坦的海面像一块浓厚的粉色油脂,它上方的空气特别沉重,仿佛凝滞一般,因而非常美好。
从早晨开始,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变化,松林热得仿佛石化了,没有一丝颤动,林中最后栽种的那株松树虽然被冬天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是留在了沙滩上,用厚厚的针叶覆盖了沙滩。一切都变得通红,融入黄昏红色的雾霭之中,在地上生物如此美妙的静穆中沉默不语,地上的一切突然变得像莫名其妙的舞台布景,像不怀好意的俘虏,于是,奥列格想起阿波罗对他说过世界就是上帝的一场罪恶的梦。是的,他想,世界是一场非常非常沉重的冷酷的梦。
“在高高的山上,我背靠着大理石崖壁,以古代先贤的姿势坐在一株略带淡红色被风摧折的松树边上。下面是绵延着层层支脉、灌木丛生的山地,很难爬上去。稍远处,一辆棕色的自动搬运车在雪青色的道路上缓慢地滑行,在转弯处鸣着笛。从那里开始,片片的葡萄园一直延伸到一些匆忙建成的粉红色和黄色的简易棚屋,它们的颜色很不自然,在碧蓝的大海边显得十分渺小。从这里的高处看过去,大海给人的感觉是静止不动和微不足道的。这里的寂静是原始的、永恒的和纯粹的,只能隐约听见蝉鸣声不绝于耳,但是看不见蝉的影子。现在还是夏天,白天长得没有尽头,但很快就到八月了——到时候,它们就会安静下来。
“我让自己坐得舒舒服服的,尽量什么也不想,于是那种熟悉的若有所失、损失无可挽回的痛苦想法又像疼痛一样重新出现了。是的,我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同志,我失去了上帝。这是怎么回事?……我嘲笑了他……我不否认他的存在,他太显眼了,因此,当我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总是在看他。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对他说‘你’,而只会说‘他’。
“沉默,沉默,生活海洋上方令人恐惧的沉默。无论是蔚蓝的还是碧绿的,这海洋的深度都绝对是不可测、不可知的。发白的乌云慢慢地穿过云彩的巨手。即使在世界的边缘,应该也能听到鸟儿微弱的歌声。但是,它的歌唱时常被沉默打断,深切的怀疑也会像这样经常折磨它。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消失。但现在,它独自在这里,就在身边,隐藏在两块石头之间,它小小的胸脯被夏日极度的抑郁压垮了。而此时,地方区间的火车带着四面喷气的滚烫车头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从意大利的方面露出头来。
“而且,它好像在逃离大雷雨。它身后已经有一半的天空暗了下来,变成紫黑色,时而能够看见细小的闪电在很低的地方滑过,但是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可以破坏无所不包之沉默的沉重,不过可见的连续性被打断,被分成两个世界,像天堂和地狱。同时,黑沉沉的一大群飞机逃离事发地,形成了一个不对称的三角形,似乎失去了平衡,在低空中爬行了一阵,发出沉闷的机械性轰鸣。五个笨重的木头和钢材制成的箱子好像正在与风对抗,最后风占了上风,这几个箱子在风中就像大浪里的小鱼,一只隐约可见的鹞鹰滑翔下来,让自己鄙夷地面对自然力,动作完成得完美无缺,令人汗颜。”
晚上奇怪地结束了。喝过茶,在黏土的陶罐(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粘上了无处不在的黄蜂,有死的,也有活的)里洗过餐具之后,所有人一起,拘谨地开着玩笑,来到山崖下面的石头上,勉勉强强地各自坐下,可是立刻发现他们在这里无话可说,因为任何人都没有真正严肃的观点,没有别佐布拉佐夫那类俄罗斯欧洲人忧伤而刻薄的观点,他们是那么喜欢像哈姆雷特一样深刻地思索和谈论小事。而且,他们也早就对俄罗斯传统的、沉重而自负的关于思想的争论丧失了兴趣,而且,无论这对他们幸与不幸,反正他们没碰见过生活无着的孩子;不过,俄罗斯之心却蓬勃生长:他们一直不太机智地、孩子般悲伤地变说着俏皮话,不开心地撇着嘴。大自然沉重而死气沉沉的魔力对他们来讲是极其陌生的,最后他们终于被迷住而不再说话。他们像读《奥德修记》时睡着了的中学生一样,无意中涉足了它那可怕的黑色的陡峭的岸,马上就退出来并沉默不语,挤作一团,模糊地感觉到陌生的强大的无处不在的神的存在。月亮慢慢地升起来,一缕模糊不清、污粉色的昏暗已然包围他们好久了,昏暗之中,一切的轮廓都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清晰得令人不安。海水在他们脚下翻腾,有点让人讨厌、琐碎、油滑,一直沉默的螽斯不知在什么地方悲伤地、刺耳地尖叫着,声音完全不像白天那样,仿佛改变了物种。但现在,晚霞的最后一点星光消失了,从硕大的月亮上延伸出一条特别宽阔、金光闪闪的大道,他们俩谁也不想走这条道。
现在,只有香烟的火光偶尔闪亮一下,大海完全黑了下来,山崖像模糊的白点堆积在那里。突然,在更远的距离之外,在岩石、水草和海湾的近岸浅滩对面,清晰地传来音乐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音乐声了)——那是演出大厅里的电唱机里的演奏声,路灯微弱的黄光在看不见的水面上摇曳起来。
这个电唱机演奏的是探戈《普列加利亚》——听过多少次的那个夏天缓慢而低沉的副歌,少年们的心因为厌恶和恐惧而突然停止了跳动,心底深处沉闷、悲哀地发出凄惨而微弱的共鸣。的确,在这失去了一切柔软性的广阔大自然中,有着某种毁灭、压抑、僵死和陌生的东西,就像歌剧的布景,就像一场噩梦,所有的一切从第一刻起就过分鲜明而清晰,令人怀疑。最后,阿波罗第一个从一片病态的麻木中清醒过来,而奥列格甚至很高兴他和塔尼亚在人前亲近而又疏远的尴尬局面的结束。不过,第一次像童子军那样裹着毛毯,甚至跌跌撞撞地走在森林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在灌木丛中寻找适于宿营的地点,而四周是无边的空旷、安宁的黑暗和寂静,没有警察的存在,——这一切都令人吃惊、惊异,这种感觉令人多么舒畅!可是,月亮的青光重新洒在了松林间的路上,然后他们又在地上谈了好长时间,谈论食物、西瓜、牛奶、马卡龙糖、帐篷,直到最后阿波罗不再回话,于是奥列格不开心地想到自己要独自面对恐惧和希望了,但他还是睡着了,陷入了无数可怕的梦境之中,梦见丢了车票,赶不上车,梦见自己总是在不能确定的、令人苦闷的偏僻之地寻找塔尼亚。这些梦的色彩艳丽得违反自然,使他感到压抑和窒息,直到最后困倦至极时,一切才沉寂在正常的深度睡眠之中。
阿波罗:今天咱俩吃点什么呢?
奥列格:可以摘点葡萄,午饭后会给我们留点东西的……
地狱里的基督:我是葡萄藤,我的父亲是贩卖葡萄酒的,但是不可能偷窃。
阿波罗·皮费斯基(赤身裸体,系着浆洗过的硬领子):他撒谎,一直在撒谎……他偷过东西,魔鬼也把他带到过教堂的房顶上,魔鬼披过上帝的外衣,就像穿一条皱巴巴的裤子……
他撒谎,一直在撒谎。(乐队在演奏《在满洲里的山冈上》。)地狱里的基督:他们将如同最终不得不两次死亡的拉扎尔一样,最多能在懒惰的天使的餐桌边吃点残羹冷炙……
为什么?……既然他们在地狱里被火焰和悲伤喂得酒足饭饱。(巨大的一团烟雾;一瞬间听到罪人们的合唱:“就让坟墓来惩罚我吧……”然后,基督又疲惫而气息微弱地吟唱起来,不时发出尖厉的声音,朗诵着陈年的杂志。)阿波罗·帕里日斯基:那么游泳呢?去他妈的精神吧!我的表达是否标准?
奥列格:我不愿意再游泳了,真想再玩一把扑克或者把这些精神变态的独木舟抢过来……(白天的时候,天色就在慢慢变暗。海水变成丑恶的蓝色胶冻,——遍布罐头盒子内部的那种,森林像是没人理会的猥琐的“最新消息”,而在森林外边的地平线上显露出巨大的性器官,像红色的云彩。)器官的合唱:冬天,一个农民在欢天喜地地清理着道路。他能感觉到红色木铲上雪的存在,急于狠狠地拍打什么……(无法言说的悲伤令人揪心,可是,天上却慢慢落下一些烟头、物理学生的练习纸和染成灰绿色的营房墙砖的碎块。然后,一切都慢慢变成白雪,白雪中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天使,在睡梦中颤抖着喃喃叙说上一个动作。)达维德大声地弹奏着竖琴。
蹲茅坑很无聊。犹太人令人讨厌。约纳曾把鲸鱼放到肚子上……(军乐团演奏的莫扎特的《安魂曲》低低地慢慢飘过卢比扬广场的上空,一些一无是处的动物、房屋和人群睁开眼睛,惊恐地四下张望,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然后乐队又重新演奏起《在满洲里的山冈上》。地狱里的基督继续抽着手里的香烟,被烟熏得撇着嘴,在他头顶上方青色的烟圈里有一个古典风格的高傲女子在自言自语……)高傲女子:上帝选择了爱,因为善之所以为善不是因为上帝爱它,而是因为它是善……
高傲女子必不可少的器官(声音美妙,抑扬顿挫):爱麻痹了上帝,因为善之所以为善不是因为它是善,而是因为它喝了过多的甜酒……因此,就让混(坟)墓来惩罚我吧……
阿波罗(阴郁地):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感觉不舒服……难道我们要身无分文地返回巴黎吗?
奥列格:现在大海非常奇怪地呼啸、奔腾、翻滚,好像在指责海岸,而太阳的光斑飞快地在山崖上滑动,照亮和淹没所过之处的一切……
地狱里的基督:而上面的一切即是下面一切的反映,阿门……所以,唐·阿米那多的影子也出现在七重天……
萨吉拉(在山洞里,穿着丝袜):荣耀属于海员哥伦布·克里斯托弗……他发现了美洲,开创了更大的空间……
地狱里的姆姆:什么办法也没有,我们是暴露的……
奥列格清楚地记得自己初到法威雷斯时每次醒来的感觉……一开始是震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头上不是发黄的天花板,而是缓缓地摇动着总是干干净净、好像刚刚清洗过的松枝,想不出比它们更美的东西了,而且松枝之间和松枝上方是那么的蓝,蓝到完美无缺的天空,带着清晨无法言说的温柔、忠诚和宁静……通常情况下,怎么能在露天地生活和睡觉呢?而且,没有任何人,没有一个城里人来纠缠你!起床是令人惬意的,还因为既不需要穿衣服,也不需要叠被子……
大家都还在低矮的别墅里沉睡,尽管窗户打开了,一切还是充满着危险的、成功的和敌对的生命力。这生命力肆无忌惮、无忧无虑地沉浸在睡梦中,就像万事无忧的大力士,因为即使在梦中,他的力量也保护着它。
在装着水的木盆中洗过脸后,看也不看地梳了梳湿漉漉的头发,两个强盗向城里走去,去商店时,奥列格每次都请求别佐布拉佐夫什么东西也别偷,可每次别佐布拉佐夫都保持着惊人的镇定并以极快的手法偷上一些大块的巧克力板,还能无比安全地继续与面包店老板娘聊天(而他偷东西的时候,老板娘恰巧短暂地离开,去烤面包的小屋取面包)。他们经过一座座正在沉睡的旅馆,旅馆都粉刷成不真实的粉红色,使它们看起来像一个个临时戏台。林荫路尽头的空地上有小石墙包围着海滨浴场,他们坐到墙上,把腿垂下去,喝着冷牛奶。由于冷牛奶的作用,鼻子里有点疼。然后,他们拖着变得沉重的身躯,慢慢地穿过灌木丛往回走,灌木丛后面,全身通红的人们正带着滑稽的严肃神情坐在自己的帐篷旁边开启罐头。这些经过改装、完善的帐篷一下子令人讨厌地把他们的心拉回了城市,拉回了百货商场的橱窗,因为他们虽然初学乍练,但内心却是真正的流浪者,一下子就毫不费力地丢掉了城市人的外表。接下来,他们走过空荡荡的海滨浴场,浴场上有着无数的彩色石头,蓝得无以言表的海水慢慢地涌上来,冲刷着这些石头,使它们蒙上了一层神奇的光亮和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