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天堂回家 波普拉夫斯 第2页,共2页

他还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他还不相信分离,就像活人久久不能相信死亡一样——久久不能相信,尽管那是显而易见的。小船笨拙而迅速地摇晃着,离开了海岸。现在已经到了奥列格平时为了惹恼别墅住客们故意游到的地方。是不是该返回去了呢?要知道你已经漂够了,手掌也被船桨磨得生疼。不,还是继续向前,去蓝蓝的大海深处。远远地,可以看见那里有一处白色突出的地方,形状像倒扣的平底船,上面有废弃的灯塔、浮标、射击用的靶子,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奥列格差点儿把女杀手撞倒在地,然后他又一次转身离开了海岸。一望无际、广阔无垠的蓝色海面重新展现在他眼前……向前,再向前。他已经从岬角里拐出来了,这时海浪变得又长、又高、又深,像平缓的蓝色山脉。海浪涌向岸边,挡住了小船的去路,它好像再也没向前走过。火辣辣的太阳在他头顶上炙烤着,但是,尽管担心现在离岸边和小岛更远了,奥列格还是不时忘掉世间一切,放下船桨,看得入迷,趴下大饱眼福。下游有一个很深的地方,那里尤其漂亮。尽管海底的水是紫水晶一样的颜色,还是能够看见一些黑色的地带和白色的沙子。但是,与之相反,山却好像在长大、增高,山顶上方的白云一团团一簇簇地高耸着,更是增加了它的高度。左右两边现出的海岸是陌生的,船晃得厉害,必须清醒过来,用脱皮的双手奋力划桨。这座突然从水中冒出来的小岛很大,岩石陡峭,遍布着鸟类。当奥列格开始接近它的时候,广阔的海面上波涛汹涌,把小船高高地掀起,使它几乎灌满了水,但是船没有沉,因为其整个封闭的船头和船尾都是不透水的,最困难的是怎样从船里爬出来。岩石瞬间消失在大海深处,一点过渡都没有。海水和泡沫在石块中间翻滚,周围的一切都覆盖着尖锐的贝壳。奥列格惊恐地向后看了看,发现想中途不休息返回是完全不可能的。最后,他下定决心,把船桨扔在石头堆上,跳进水里,连拖带拽地把小船弄上岸,固定好,然后带着累累伤痕,忍着后背的剧痛,在疲惫、激动和喜悦之中摇摇晃晃地爬上滚烫的山岩,一群受惊的小鸟在山岩上飞来飞去。

但是,他走得太远了。大海一片蔚蓝,广阔无垠,令人生畏,他孤身一人,心中焦虑。回程就是痛苦折磨。有两个小时,他迷失了方向,被海浪抛来抛去,最后终于疲惫不堪地爬上了岸,像个可怜兮兮、筋疲力尽、期待褒奖的人一样,顺着海岸回到浴场。一到浴场,他就看见了塔尼亚。她正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恼恨地看着他,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与他的敌人们交谈。于是,他鼓足勇气走上前去。当他径直走到他们跟前,确切地说是冲到他们跟前时,一个肩膀很窄、瘦得像骷髅似的、长得像阿拉伯人似的年轻男子挡住了去路。塔尼亚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然后他们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马上就离开了,他们进了森林,往浴场的另一边去了。根据塔尼亚的急速动作和他们的行为,奥列格猜到了这个人就是她的未婚夫。

黑色的海岸上方,太阳落山了。山崖上一个戴着镣铐的犯人正在与命运斗争,我觉得山崖也是黑色的。我的生命,答应我,不要离开我,让我再和你告别一次。太阳落山了,天光又开始发亮了,山峰在石头的羽翼后面藏了起来,山冈绿色的翅膀在太阳下闪光。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海水不断呈现出历久弥新、无与伦比的蔚蓝色。而在大海的深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岛屿在正午的寂静中若隐若现。一条褐色的大划船从拉旺杜出发,每天一次去那些岛屿。炽热的寂静中,它终于安静下来,好久好久,它那古老的发动机不突突颤动,也不啪啪作响,于是,蝉鸣声再次响起,尽管它们的声音要小一些。

白色的空气,滚烫的微弱白光笼罩、分享着所有的物品,它就像一位无所不在的冷漠的真正神明,一切都被它隐藏、吞噬并联系在一起。

噢,火热的幸福,夏天,没有幸福的世界,与我的苦役相比,你是多么美好、多么残酷、多么完美!因为正是在囚犯们气喘吁吁劳作的沙漠上方和巨大的城堡上方,在戴着镣铐的人们手里的铁锤单调而沉闷地敲击着的采石场里,在里约热内卢、喀里多尼亚和圭亚那上方,悬挂着绚丽耀眼、完美无缺的太阳。

奥列格的苦役开始了。如今,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遇见塔尼亚了,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在厨房四周闲逛时,她那条褪色的蓝裤子会一闪而过,然后她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跟她的那个卷毛的茨冈男友一起,彻夜不归。那家伙的脸特别娇嫩、细腻到病态的程度,看上去文雅端庄,从来也晒不黑。曾经,他心满意足、高高兴兴,而她敢作敢为,不理会任何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众人,和他一起没完没了地散步、游泳、爬山。如今,她常常以同样狂野而完美的方式与她那肩膀狭窄的猎物一起消失。奥列格尽管一直密切关注,却从未遇见过他们一次,也从未在任何地方觅得他们的行踪——无论是在风平浪静的浴场上,还是在森林中她那个混蛋的貌似无人居住的帐篷里,抑或是在山里和路上。她消失了,不复存在了。他试图通过读书来分散注意力(他来的时候带了很多书,因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箱子拖过来。),但到现在为止,连一页也没有读完——他觉得那都是纯粹的一派胡言,毫无用处。有时,他醋意大发,恼羞成怒,摩拳擦掌地跑遍整个山崖去找他们,但这也没有用:他们好像离开了法维耶。

肌肉发达、晒得黝黑的他,像个苦役犯一样穿着一件没挂面儿的棉袄,披头散发地在拉旺杜到处乱转,迎来送往的都是人们惊讶而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常常坐在下面没有船只往来的防波堤上和里面没人祈祷的空教堂里。现在他喜欢上了港口脏兮兮的海水,水底的瓶瓶罐罐,还有卖报纸的小亭子。在极度的屈辱和有辱尊严的醋意加怒火之中,他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再也不游泳了,甚至不再做体操了。至于说山中的空地、山崖、白云和海平线,这些他已经完全不去想了,如今的他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搞笑的布景和涂画得乱七八糟的芭蕾帷幕。这一切都非常草率,草率,草率,造物主在绘画方面的品位还是有点低级——他在心里一遍遍恶狠狠地说。只有两座山崖之间的小路拐弯处的小型海湾偶尔令他感到心旷神怡,尽管它的完美毫无用处、不为人知——在那里,他趴在沙滩上,把脸直接对着海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一点儿生气也没有,沉吟着看水底大大小小的石子。晒得滚烫的黄色石墙从四面把他围住,一切都变了形状,水底五颜六色的小石子好像独立于一切之外,形成了一个静止的幸福世界。

平静的海浪慢慢涌上来,温暖着双手……疼痛慢慢平息……忘掉自己,把脸埋在沙子里,睡上一两个小时,然后突然跳起来,用充血的眼睛环顾一下四周,重又焦急不安地开始徒劳地寻找。

唉,苦役啊,耀眼的蓝天之下争夺爱情的苦役!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屈服于诱惑,放弃了阿波罗那样的生活?为什么过着这种一成不变、故作强壮、没有幸福可言、没有天性可言、毫无运气的生活?这不,爬得过高的单身汉积聚多年的热情一下子爆发、下坠,迎面砸到了塔尼亚的头上。

虽然看不见她,但她的影子总是出现在眼前,这样一来,他眼中的她变得更加美好了。

柔软而带着气恼的脸庞,无限温柔、凶狠和纯洁的双唇,紧缩的眉头和如此完美的狂野而精准的动作,都直接击中他的心。

正午的寂静中,她无处不在,她不在任何地方。

现在,奥列格看什么都很厌烦,大海不能吸引他过去游泳,群山不能吸引他过去徜徉,在沙滩上走路像走车辙一样艰难,不想吃东西,只有在夜里,救星一般的睡梦才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现在,午饭后他们大家都在一起,除了塔尼亚和她的无赖,所有人一起陷入这个倒霉的夏天的忧愁苦闷之中。他们聚集在大树下面的毯子上或者在帐篷里的褥垫上打扑克——阳光透进帐篷,使它看上去像阿拉伯人的粉黄条帐幕。娜佳和她的斯拉夫分子总吵架,她一出错牌,他就像个主人似的粗鲁地训斥她:“你根本不会玩,好好,算了,出牌……算了。”而这位信奉东正教的小姐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总想从这里走开,她用一双特别特别大的眼睛看着大家,眼神似乎充满忧郁。

瘦猴儿沉浸在他自己那无法解释的西班牙思绪之中,他现在像印第安人那样把头发用皮带扎起来,手腕上缠着一条带子,以此来展示其完全裸露的身体的古老而野蛮的优雅。枯瘦的、一脸大胡子的阿波罗·别佐布拉佐夫不参与大家的活动,他坐在石头上变成了石头,仿佛在和石头比静止功。而且,令所有人都感到吃惊的是,他在阅读奥列格费尽千辛万苦背来的那些书。

奥列格那些饱含思想的书籍、那些写满了文字的厚厚的笔记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哪儿去了。奥列格把这些东西都留在了巴黎。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读书、写字和祈祷了。脱离了上帝和对上帝的恐惧,他获得了令人疯狂的自由,在任何地方都无所束缚。似乎,在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安慰的情况下直面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想更加爽快地迎接让他感到陌生的生活,而生活就像难以忍受的阳光,不遗余力地打在他的脸上。

这两位志同道合者已经完全不能够彼此理解了。阿波罗嘲笑塔尼亚,奥列格虽然有心理阴影,仍然绝望地进行自我保护。但是,稍事休息、痛苦的感觉一消失,他就像在沙滩上醒来一样,跳起来、头重脚轻地开始寻找塔尼亚。他停止了通常要进行很长时间的祈祷,所以恐惧感像一块石头,从天而降,悬在他的头上。他挣脱上帝的束缚,逃到古老的森林里,披着一头乱发在被暴风摧折的树木间跑来跑去,所以他的心更加不可遏制、更加无助地融化、破碎、沸腾、脱离他。有时,痛苦变得无法忍受,肝肠寸断的感觉,眼睛、手指、头发、嘴巴、肩膀都疼,他会呼天抢地,号啕大哭,但更多的是某种困惑以及随之而来的沉重的麻木状态。双手和双脚被太阳晒得充血肿胀而显得很大,抬不起来。因为炎热,一切都黯然失色,现在的一切都是灰色的、黑色的、带点青色的。吃饭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没什么可吃的。奥列格已经忘记了怎样做饭,吃的只是别佐布拉佐夫塞给他的东西,给什么吃什么,连看都不看,或者完全不顾体面,在厨房里吃人家剩下的东西。在那里,节俭的女人总是能看透他的状况,然后既鄙视又怜悯地拿些东西给他吃。

这个节俭的女人还很年轻,长着一张苍白浮肿的圣像脸,对待塔尼亚和娜佳的态度多少有些病态和做作。她把她们抚养大了,却不会教育她们,所以她们就像被犹太母鸡孵化出来的两只斯拉夫小鸭、像两条小鳗鱼,从她的手里滑脱,跳进了法国贵族中学的黑暗沼泽,早早地把自己隐藏在一种不善的城府之中。空怀满腔激情而没有结婚的她对她们怀恨在心,带着没有孩子的人的那种不健康的过分热情,总是忍不住说塔尼亚的一切故事本质上不过是“肉欲”。从她嘴里说出的这个可耻的斯拉夫词语令奥列格感到窘迫以至厌恶。但是,他已经被自己痛苦的爱情伤到半残,所以总是坐在床上,吃着剩饭剩菜,对她随声附和。他习惯了像娘们一样在厨房里待着,剥豌豆,没完没了地听被无限夸大了的塔尼亚从前的暴行故事,并从中找到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不管怎么说,有一个故事还是让他感到震惊,那就是:塔尼亚为了考验自己的意志力,故意亲手捏死、掐死了一只鸽子,而之前她常常喜欢把那只鸽子捧在手里,欣赏它的优雅与娇嫩……

他破碎的童年的忧伤,他对那时的萤火虫、储藏室、厕所、厨房、仆人、后院、街道、黄昏、白雪的久远的爱,他心里的这一切都被唤醒了,——那时,他曾经想入非非,拒绝生活。

现在,天黑得早了。晚上,他和阿波罗·别佐布拉佐夫两人久久地坐在沿岸街的护栏上,默默地看着一群丑陋而无忧无虑的人在被各色彩灯装点得五彩缤纷的法国梧桐树下慢慢起舞,在白色的藤椅之间穿行。他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途中他们会突然钻出草丛,犹豫不决地走走停停,向海边走去。靠近海岸的地方,一只大船点燃火把,滑向水中,船上坐满了人,他们都一动不动。黄色的火焰很亮,不断地向水中发射出火花,把海水照得通亮,从水下发亮的地方放射出一束束光线。岸边的灌木丛看上去像是橙黄色的。

听不到船桨打水的声音,大船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在海面上滑行,渐渐消失在山崖后面,他们不再站在那里了,因为他们受到了惊吓,有点迷惑不解,好像这条船是忘川上摆渡者的独木舟,摆渡者穿着渔夫的破衣烂衫,手拿鱼叉出来捕章鱼。

奥列格想,这个海岸真奇怪,沙滩上看不到一只鸟,也看不到一条鱼,也没有螃蟹、贝壳,真是可恶的地方。蝉儿彻底没声了,——已经是九月份了,晚上的海水像冰凉的黑色的油。

早上,他被久违的独特雨声惊醒,窗外有层层密枝,所以看不见云彩,但是,雨被吹到他的脸上,于是周围的一切都光彩照人,像晴朗的天空之下莫斯科郊外的别墅区。大家都彻底厌倦了游泳,大家越来越频繁地坐在散乱的扑克牌上抽烟,塔尼亚也在这里,因为她那不固定的、被嫌弃的未婚夫已经打道回府了——像一个赤身裸体骑着破旧自行车的长发女子一样狼狈。但是,扑克牌很快也让大家感到了厌倦,被扔在帐篷里受了潮,都粘在一起了,他只带回了其中的一张,被塔尼亚用脚踩过的那张——在整个夏天虚张声势的新游戏中,只带回这一张牌。尽管还有钱,但是灰色的天空中已经传来离开的气息。

伊万·格拉西莫维奇走了。到了晚上,一伙人又振作起来,当然是全体,聚集到拉旺杜,准备每人喝上一杯。奥列格记得,他们异乎寻常地活跃起来,拖出皮箱,从这个塞满了脏内衣、信件和无处不在的沙子的可爱的破烂堆里翻出了极其宝贵的、熨得平平整整的裤子,彼此看着,似乎互相嘲笑着,就着海水刮胡子、梳头发,在小镜子面前跳来跳去,喷上了香水,并把本来就很短的绒衣袖子卷到不能再卷。奥列格的手腕上像苦役犯一样系着一根细带子,那是贪婪、吝啬到不爱送礼的塔尼亚送给他的,他一直戴着,甚至在游到最遥远的游泳区域时都没有摘下来过。

最后,每个人都焕然一新,心中充满期待和因之而来的不可理喻的兴奋,在黑暗中毫不犹豫地赶往拉旺杜。他们走在如此熟悉的山崖上,途中要经过机场所在地,穿过一片荒地。

灿烂的星空之下,电线上的电灯亮着,发出的白光照着没精打采的仙人掌和卖冰淇淋的小亭子。两家赌场里的电唱机都响着,但是去那里只能跳舞,喝酒的话太贵——他们知道在沿岸街的尽头有一个便宜的地方:当地人瘫坐在那里白色的路灯下,赤脚在灯光的照耀下十分醒目,他们以内行的眼光关注着一脸庄重的玩家们的球。那好像是一种没有保龄球的保龄球游戏。

他们在稍远的地方坐下来,那里多少有点暗。趁着老板去拿玫瑰酒,奥列格不动声色地像个陌生人一样打量一副城市装扮、不动声色、变得陌生的塔尼亚。

心中的疼痛忽然消退了,生命也仿佛在突然之间不存在了,在这样的凝固和静止中,奥列格仿佛被别人的生命吸引,脱离了自身。他就这样看着塔尼亚,而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脸看着旁边。没有目光交流,正好让奥列格可以痛快地看个够,尽情地比较和回忆她从前的各种样子。

穿戴整齐的塔尼亚舒展开双肩,猛然之间显得十分伟岸,身上的蓝色连衣裙是别人的,仿佛铠甲一样包裹着她的身体,虽然不习惯,但还是令人高兴。她坐在藤椅上,侧面被照亮,显得很突兀,只把头转过去面向大海,阴沉着脸目不转睛地看向那里。从这里看不见大海,只有防波堤上有些路灯像一个个黄色的斑点提示着它的存在。在这个一动不动的身形里面,有着某种冬天的、清醒的、完全摆脱了夏天的琐碎的、眉头紧皱的、英勇的、几乎是男性的东西。双唇疲惫地、鄙夷地噘起,永远也晒不黑的脸是苍白的,干净而极其端正的鼻子又高又挺,仿佛能够刺破黑暗。但是,在那双自小多皱的眼睛里却流露出奥列格不熟悉的、让他感到十分痛苦的疲惫、些许的哀伤和突然置身事外的神情。而在这一切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丝只有一身缺点的特别有才华、特别冷漠的人才有的高尚而模糊的善良和忧郁。奥列格真的有点出神了,这简直太突然了,这张古典的、几乎像牛一样的脸上有着捷列扎那种神仙般无欲无求的美,只是这一次这张脸上没有了肺痨患者那种可怕的枯瘦。痛苦而沉重、灵巧而鲜活的身体一动不动,执拗地看着旁边。他和她的心灵代表着两种信仰,两个极端,就像冬与夏,在这两者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模模糊糊地理解、感觉和倾听着。奥列格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带着近乎圣洁的赞美和恐惧之情,像个远古时期的猎人一样看着圣礼女仆一样的她。他在喝酒,手指和眼睛慢慢地像灌上了铅,身体像平常一样发沉,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和他谈话的人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所有的影像都失去了其在空间中的确切位置,他的心里是无边的黑夜。

他在喝酒,无声无息的幸福带来一种不同寻常的自由自在的感觉,充满了他的身心,虽然表面上看他的身体还没有感染到全体俄罗斯人那种不快乐的快乐。

塔尼亚不能喝酒,她很快就醉了,尽管不露声色,但是看上去和善多了。现在她那斜睨的绿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善意的,几乎是母性的、呵护备至的眼神,她正用这双眼睛笑盈盈地环视着同伴。斯拉夫派分子一会儿阴沉,一会儿发笑,拒绝一切,否定一切。瘦猴儿玩弄着手环上的流苏,惊讶而心不在焉地听着大眼睛小姐多少有些狂放不羁的言语。娜佳在笑,让牙医绝望的三十二颗牙齿闪闪放光。别佐布拉佐夫有点醉了,但是在抗拒着醉意,跟俄罗斯人一样把大胡子抓在手里不停地捋着,同时关注着玩球的人们。不过,桌边的人慢慢散去,最后老板迈着小步把他们都送回屋里去了,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在白色的灯光下。

回来的路上,他们高一声低一声、南腔北调地唱着歌,不开心地嬉闹着,弄翻了一个换衣亭,臭骂了一个当地人,令所有人吃惊和松了一口气的是,这人居然没还嘴。他们吵吵嚷嚷,你推我搡地挤进了一家有着白色屋顶、名叫“格兰德”的小酒馆。酒馆的外形像个不真实的潜水艇,按照立体主义的最新时尚进行了装修。他们瘫坐在酒馆里的绿色沙发上,醉醺醺地虚张声势,大胆而悲伤地、无所顾忌地谈论着彼此的私事。他们跳着闹着,然后又分开,衣衫凌乱、大喊大叫。他们的快乐是咄咄逼人的,因为他们总是粗鲁地看着别的人,所以很快小酒馆里就剩下他们自己了。他们的脸色暗淡了,玩得太累了,最后不情愿地付了账,动身往回走。黑暗中他们很快就走散了,正空旷的山地里,谁也找不到谁。

这次奥列格和塔尼亚走在了一起,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心里翻江倒海,情绪高涨,勇气大增,嘴里还哼着不久前刚刚学会的粗犷热情的法国浪漫曲:“poursuivantleneantd’amourssanslendemain,sansamis,lanuitm’utestbrume,toutestbruit”。

平时他由于气恼和自尊完全不能开口唱歌,——迫害狂的幻想压制了他的声音,但是现在这种幻想消失了,所以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后来,他突然自作主张地挽起她的手臂并搂住了她的肩膀。塔尼亚不但没有反抗,反而很顺从,期待着他别的、进一步的行动,因为尽管她匀称的身体让人产生一种压迫感和屈辱感,她却总是在不由自主地向他靠拢,期待和喜欢他干柴烈火一样的亲近。不过,令奥列格痛苦的是,他自己很快就清醒了,快到别墅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又恢复了以往那种紧张、拘束、屈辱的样子。“真没劲,又是愚蠢的知识分子作风!他连借酒失态的能力都没有,总是自以为聪明,怕这怕那……”——塔尼亚心想。事实上,令奥列格感到不幸的是他已经完全神思恍惚,如今他只有哭哭啼啼,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泪花四溅,因为可怜自己而夸张地抽抽搭搭。“我从生理上痛彻肌肤地讨厌哭哭啼啼的男人。”——后来,塔尼亚在日记中这样写道。胆怯和孩子式的优柔寡断折磨着他,因为剩下的路程不多了,而酒醉带给他们的短暂的亲近感越来越少。后来,在花园的栅栏外边,奥列格终于彻底爆发了,用额头顶着栅栏上冰冷的铁丝,笨拙地像个中学生一样天真地要求塔尼亚给个明确的说法:“不行,你现在必须告诉我,一次性了断:你爱不爱我?难道你谁也不爱,并且永远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你可以穿着水晶般华丽的衣裙出门你依然美丽。保罗·卢亚德(法国)

保罗·卢亚德(法国)

德国作曲家瓦格纳创作的一部三幕浪漫歌剧,其主人公名字也叫罗恩格林,剧中第三幕有婚礼进行曲。——译者注

“我追随着空虚的爱情,没有明天,没有朋友,没有温柔的爱抚,我走着我自己的路。夜晚笼罩着我。一切都是黑暗,一切都是喧嚣。”(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