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帅克在俄军俘虏队

由于帅克穿着俄式大衣,戴着俄军军帽,所以被误认为是从费尔茨蒂恩附近一个村子逃跑的俄军俘虏。他在墙上用木炭写下绝望的呐喊,却没人瞧一眼。在黑罗夫的一个转运站分发玉米面包时,帅克尽其所能向一位路过的军官解释事情的原委,但一位押送俘虏的匈牙利士兵用枪托捅了一下他的肩膀,喝道:“归队,俄国蠢猪!”

这是不懂俄语的匈牙利人对待俄军俘虏的一贯做法。

帅克回到队列中,对离他最近的一个俘虏说道:“这家伙虽说是在执行任务,可他这是拿命开玩笑呀!万一枪里正巧有子弹,走火了怎么办?他用枪托捅别人肩膀,枪口正巧对着自己,这很容易走火。所有的弹药都会射进他的喉咙,他会因履行职责而殉职。这让我想起了在苏马瓦的一个采石场,工人们偷了雷管,用于冬天崩树墩子。下班时,采石场看守奉命挨个搜查,他热衷于这份差事,干得也乐此不疲。很快就抓到了第一个工人,于是就使劲揍他,结果猛地打到了他的口袋,口袋里的雷管爆炸了,两个人都被炸上了天。据说在被炸飞的最后一刻,他们还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呢!”

那个俄军俘虏茫然地看着帅克,显然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有其他民族的代表陪伴着自己,帅克感到很庆幸。但不幸的是没人能听懂帅克的话,而且他还会和其他同伴一起被驱逐到多布罗米尔,去修从普热梅希尔到尼赞科维采的铁路。

在多布罗米尔转运站的办公室里,这些俘虏需要一一登记。这颇为棘手,被驱逐到多布罗米尔的这三百名俘虏,没有一个人能听得懂坐在桌前的这个军士长说的俄语。军士长说他过去懂俄语,还在东加利西亚做过口译官。大约三周前,他订购了一本德俄字典和一本会话手册,但至今没收到货。他不讲俄语,只是说着一口支离破碎的斯洛伐克语。这还是他在斯洛伐克作为一家维也纳公司的代表兜售圣·史蒂芬肖像、圣水盆和念珠时零星学到的。

军士长着实吃惊不小,这些奇怪的家伙们竟然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他走出办公室,用德语对那群俘虏喊道:“谁会德语?”

帅克从队列中走出来,兴高采烈地跑到军士长跟前。军士长命令帅克立即跟他到办公室。

军士长在登记册旁坐下——那是一堆写有俘虏的名字、出身和国籍的表格,接着就和帅克滑稽地谈开了:“你是犹太人,对吗?”帅克摇了摇头。

“你不用否认,”军士长继续断言道,“每一个会说德语的俘虏都是犹太人,就是这样。你叫什么名字?帅克?你看,连名字都是犹太人的名字,你还否认什么!在奥地利,你不用害怕承认自己是犹太人,奥地利不迫害犹太人。你是哪里人?噢,我知道,普拉格人,是吧!我知道这个地方,就在华沙附近。就在一个星期前,我这儿也有两个从华沙附近普拉格来的犹太人。你团番号是九十一?”军士长拿出分类表,翻着页码:“九十一团来自高加索埃里温,基地在第比利斯。你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不是吗?瞧吧!我们这里无所不知。”

这番话确实把帅克惊得目瞪口呆。军士长把他吸过的半支烟递给帅克,继续故作庄严地说道:“这比你们的黄花烟草粗烟丝强多了,不是吗?犹太小子,我是这里的头儿,我一句话就会吓得他们魂飞魄散,满地乱爬。我们这里的军纪和你们的大不一样,你们的沙皇就是个杂种,我们的皇帝却聪明能干。过来,瞧瞧我们的军纪是什么样子!”

他打开隔壁的房门,大叫道:“汉斯·罗夫勒!”

有人答了一声:“到!”一个甲状腺肿大的施蒂里亚士兵走了进来,面带一脸哭丧的表情,他是转运站包全活的杂工。

“汉斯·罗夫勒!”军士长命令道,“把我的烟斗拿来,把它叼在嘴里,像狗衔骨头那样围着桌子转圈爬,我喊停的时候,你才可停下。还有,爬的时候要学狗叫,烟斗不能从嘴里掉出来,否则,我就把你捆了!”

那个大脖子施蒂里亚人四肢伏地,开始“汪汪”叫。

军士长得意地望着帅克:“看吧,犹太小子!我告诉过你,我们是有纪律的。”军士长惬意地望着这个来自阿尔卑斯山某处小村子的满脸呆滞的士兵,说:“停!”他终于喊停了,“现在站起身来,把我的烟斗递过来!好,现在再给我好好唱几声!”

那士兵马上又大声唱道:“嚎啦来哟,嚎啦来哟……”

表演结束后,军士长从抽屉里拿出四根香烟慷慨地赏给汉斯。然后,帅克开始用他那支离破碎的德语对军士长说道:“有个团的军官也有一个像这样驯服的勤务兵,他对主人言听计从。有一次,有人问他,如果主人命令他用汤勺把主人拉的屎吃下去,他会不会吃?他说:‘只要我的中尉命令我吃,我就吃,但愿里面没有头发才好,要不然我会难受得生病’。”

军士长大笑道:“你们犹太人的故事真好笑,但我敢打赌你们的军纪不如我们的严格。我们说正事,我委任你为俘虏队队长,天黑以前,给我写一张所有俘虏的名单表。以后你替他们领口粮,十人一组分好。你得保证他们一个都不能跑。如果有人跑了,犹太小子!我们就毙了你!”

“军士长先生,我想跟您谈谈!”帅克说道。

“少啰唆,”军士长说道,“我不喜欢啰唆,否则我会把你赶到集中营里去!你会很快习惯奥地利这里的。你还想和我私谈?……对你们这些俘虏越好,你们就越上脸……还不赶快滚开!拿着纸和笔,列个名单……你还要干吗?”

“报告,军士长……”

“给我滚出去!没看见我在忙吗?”军士长的脸上露出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

帅克只好行礼回到俘虏队伍中,心想自己为皇帝陛下忍受的一切终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但是,完成这份名单并非易事,因为让俘虏们明白要登记他们的姓名就费了好大的劲儿。帅克人生阅历丰富,但他对这些鞑靼、格鲁吉亚和莫尔多瓦名字一点儿也不敏感。

“简直不敢相信,”帅克想,“天下会有像鞑靼人这样起名字的:什么穆赫拉哈雷·阿布德拉希玛诺夫、贝伊穆拉特·阿尔拉哈里、德耶热捷·歇尔德哲、达夫拉特巴雷·努尔达噶尔耶夫,等等。我们的名字可比这好记得多,就像齐沃霍斯特那里牧师的名字沃贝耶达。”

他又一次在俘虏队中穿梭,他们一个个地报着自己的姓和名:德银德拉雷·哈内玛雷、巴巴穆雷·米尔扎哈里等等。

“你们都要吐字清楚,”帅克友好地笑着对他们说道,“如果像我们那儿的人,叫波胡斯拉夫·施泰帕内克、雅洛斯拉夫·马托乌谢克或者鲁塞纳·斯沃波多娃,不是要好念得多吗?”

经过一番折磨,帅克终于把巴布拉·哈尔雷斯、胡德伊·穆德伊斯等所有名字记了下来。他决定再向军士长解释一下,自己是被误抓进来的。但是,正如前几次在途中的解释一样,他们把他赶回俘虏队伍中,他的呼吁总是徒劳。

而且军士长还喝醉了,现在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

军士长面前摆着一份德文报纸的几页广告,他嘴里用拉德斯基进行曲的调子唱着广告词:“拿留声机换婴儿车!……收购白、绿碎玻璃……要学簿记,先学会计”等等。

虽然有的广告词唱不出进行曲的调儿,但军士长使出浑身解数克服这一困难,手拍桌子,脚跺着地,击打出节奏。他的八字胡尖上沾满了波兰白酒,在两边脸颊上翘起,就好像有人在他脸上插了两把涂满胶水的干刷子。他那双肿眼泡盯着帅克,但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停止了手拍脚跺的打拍动作。和着“我不知道我为何会这般悲伤”的调子,他又用手指敲打着椅子,唱起另一段广告词:“嘉露莲娜·德雷格,接生婆,热心服务每一位临盆少妇。”

后来他唱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报纸上的整版广告。这时帅克正好有机会讲述他的不幸遭遇,他那几句蹩脚的德语勉强够用。

帅克开始说道,他们本应该沿着那条河去费尔茨蒂恩,他选的路是对的,但没想到正好赶上一个素不相识的俄军俘虏逃到湖边去洗澡,这不是他能左右的。但他又不得不经过湖那儿,作为寻找宿营地的一员,他必须抄近路去费尔茨蒂恩,这是他的职责。那俄国人一见到他,连灌木丛里全套军服都没拿,拔腿就跑了。帅克早听说过,阵亡的敌军军服在做前线间谍活动时,能够派上用场。所以,为了体验一下穿外国军服的感觉,他把那件俄国兵丢弃的军服穿在了自己身上。

帅克很努力地解释这场小误会,但他发现自己纯粹是在白费口舌。因为军士长在他讲到湖边那一段时,就已经睡着了。帅克走过去,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把他弄倒了,摔到了地板上,但军士长依然枕地安眠。

“对不起,军士长!”帅克行礼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清晨,军事建筑指挥部改变部署,决定把帅克所在的俘虏队直接运到普热梅希尔去重修从普热梅希尔到卢巴丘夫的铁路。

因此一切如旧,帅克继续着他在俄军俘虏队里的冒险旅程。匈牙利押送兵驱赶着他们急速前进。

在一个村子的草地上休息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列行李运输车。车队前站着一位军官,打量着俘虏们。帅克从队伍里一跃而起,站到军官面前,用德语喊道:“报告长官……”下一句还没说出口,两位匈牙利士兵立即用拳头狠打他的后背,又把他强行推回到俘虏队里去了。

军官把一个烟头丢给他,但另一个俘虏立即捡起来抽完了它。军官对他身边的下士说,俄国也有德国移民,他们也得打仗。

在接下来到普热梅希尔的整个旅途中,帅克再也没能解释他实际上是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了。一直到了普热梅希尔,他才找到机会。时至黄昏,他们被赶到一个碉堡里,那里除了一个炮兵队的马厩是完好的,其他的都被打烂了。

马厩内的草堆里到处是虱子,爬满了麦秆,它们简直不像虱子,倒像蚂蚁在搬运筑巢材料。

俘虏们每人分得一点用菊苣做的刷锅水般的黑色饮料和一片发霉的玉米面包。

沃尔夫少校接管了这些俘虏。当时,他负责管理修复普热梅希尔的碉堡和附近建筑的所有俘虏。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随身带着一大群翻译。这些翻译根据俘虏的能力和先前接受的训练,替少校从中挑选建筑技术工人。

沃尔夫少校确信俄军俘虏总是试图掩盖自己的才能,因为有好几次,他通过翻译问他们:“你们会修铁路吗?”结果他们异口同声回答:“我啥也不会,我从没听说过那玩意儿,我一直都是诚实的良民。”

俘虏们在少校和他的翻译面前排好队后,沃尔夫少校上来就用德语问他们有没有人能听懂他讲的德语。

帅克果断迈步向前,在少校面前立正站好行军礼,报告说他会德语。

沃尔夫少校喜形于色,立即问帅克是否做过工程师。

“报告长官!”帅克回答道,“我并不是工程师,而是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我是被自己的人错抓过来的,事情本来是这样的,少校……”

“你在啰唆什么?”沃尔夫少校大吼。

“报告长官!事情是……”

“你是捷克人,”少校继续扯着嗓子喊道,“你穿了俄军军服。”

“报告长官!是的,您说的完全正确!您能一下子理解我的处境,我打心眼里高兴。也许我们部队的战士已经在某个地方开战了,战事仍在继续,我不应该留在这里无所事事。我再给您好好讲讲事情的经过,少校!”

“够了!”沃尔夫少校说道,并叫来两名士兵,命令他们立即把帅克关到禁闭室去。他自己则慢慢地跟在帅克身后,一边走还一边张牙舞爪地和陪同自己的那位军官聊些什么。而且每句话里都带着“捷克走狗”的字眼。话语中,陪同的军官能感觉到少校欣喜若狂,因为正是他的那双慧眼才识出了一个隐蔽逃犯。数月以来,军队中各级指挥官一再接到有关这些人在国外的投敌叛国活动报告。密令宣称这些捷克军团潜逃者忘记自己的效忠誓言,加入俄军,为敌服务,尤其是给敌军充当得力的间谍。

奥地利内政部仍在秘密讨论俄国前线的捷克潜逃者军队组织的存废问题。对国外的革命组织仍无确切信息。直到八月,在索卡尔-米里亚丁-布勃诺夫战线上,各营营长才收到密报,说奥地利前任教授马萨里克已逃到国外,并在国外进行反奥地利的宣传活动。师部的一个蠢猪还对密令附加了下述一条命令:“一旦捕获,立即送至师部!”

在此我想提醒马萨里克校长的注意,好让他看到在索卡尔、米里亚丁和布勃诺夫为他设的诱惑与陷阱。

此时,沃尔夫少校丝毫不知道这些逃亡者会对奥地利带来什么危害,当他在基辅或其他地方见到他们时,就会问他们:“你们怎么在这儿?”他们高兴地回答道:“我们背叛了皇帝陛下!”

正是从像上述的密报中,他才知道有逃亡者和间谍。其中正被押往禁闭室的那个,就是落入他手中的。沃尔夫少校是一个非常爱慕虚荣的人,他脑海中幻想着上级表扬他的画面,以及为他的警觉、远见和智慧而授勋章的场景。

到达禁闭室的时候,少校已深信,他问的“谁会说德语”这句话是自己特意安排的得意之举。因为他在检查这些俘虏时,就感觉那个人最可疑。

那位随同军官同意地点了点头,说他们需将这次逮捕报告给守备部队司令部,以采取进一步行动,并把被告押解到更高一级军事法庭。因为正如少校所提出的那样,在禁闭室审一下就立即在房后绞死是不合适的。绞死是肯定的,但要按军事法庭审讯条例走个法律程序。行刑之前的仔细盘问说不定还会牵出其他罪犯呢,没准还能问出来其他什么情报呢!

一股突如其来的顽固情绪笼罩着沃尔夫少校,潜伏的兽性瞬间爆发,他宣称,盘问一旦结束,他会亲自把这个叛逃间谍立即绞死。他之所以敢这么做,因为在上级他有认识的人,对他来说没什么难事。他们可以像在前线那样处置他。在前线,间谍一经被抓,审讯后,就可以当场绞死他,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而且上尉肯定也知道,在战场上,上校级别以上的各级指挥官都有权绞死任何一个嫌疑犯。

显然,沃尔夫上校对军官有绞死嫌疑犯的权利有点曲解。

在东加利西亚,离前线越近,拥有绞刑权的官衔级别就越低,以致最后出现这种情形: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一个荒凉、被洗劫一空的村子的破茅草屋里吃土豆皮,但却遭到了怀疑。就因为这个,一个巡逻队的下士队长就命令把这个男孩处以绞刑。

少校与上尉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

“你无权那样做”,上尉激动地大喊道,“要根据军事法庭的法律判决对其实施绞刑。”

“根本不需要任何判决就可以绞死他。”沃尔夫少校扯着嗓子叫道。

被押着走在他们前面的帅克听到了这段对话,只对押送人说道:“真是半斤八两。在里本的纳扎瓦迪尔采一个酒吧里我们遇到过类似的讨论,就是该在什么时候把舞会上一个捣乱的叫法夏克的帽贩子赶出去,是他一进门就赶,还是等他点完啤酒,付完钱,喝光了再赶,还是等他跳完第一支舞再赶。酒店老板认为,应在舞会进行到一半,他钱花得差不多了,账也结了的时候再赶他走。你猜最后怎么着了?那混蛋压根都没露面。你们怎么看?”

两个来自蒂罗尔的士兵异口同声回答道:“我们不懂捷克语。”

“你们懂德语吗?”帅克用德语平和地问道。

“懂,”他们回答道,帅克接着说,“那好啊,你们真幸运,至少你们不会在自己人当中走失了。”

他们一路友好地交谈着,来到了禁闭室。此时,在帅克命运这一问题上,沃尔夫少校和上尉仍在争论不休,而帅克却端正地坐在后面的长凳上。

最后,沃尔夫少校终于认同了上尉的观点,认为应该先走个冗长的程序——美其名曰“法律程序”,才可以把这个人绞死。

如果他们问帅克对这件事怎么看的话,他准会说:“很对不起,先生,虽然您的军衔比上尉高,但还是上尉说的对。草率行事,百害而无一利。有次在布拉格的一个地区法庭上,一位法官疯了,很长时间都没人发现,直到在处理一次诽谤罪案件中他的病情突然爆发时才被发现。一个叫兹纳梅纳切克的伙计,在大街上碰到了宗教课上打自己儿子耳光的霍尔蒂克牧师,并朝他大骂:‘该死的混蛋、肮脏的人渣、虔诚的疯子、污秽的猪猡、长老会的老色鬼、基督教义的强奸犯、披着羊皮的狼!’于是后来牧师就起诉了他。那位精神病法官是位虔诚的基督徒,他三个姐姐都在教区做厨娘,他曾经是三个姐姐所有孩子的教父。他听到那一阵痛骂之后,突然失去了理智,向被告大吼:‘我以皇上和陛下的名义判你绞刑,不得上诉。’然后叫来看守:‘霍拉切克先生,把这个人拉出去绞死,完事之后,回来领赏!’当然,兹纳梅纳切克先生和看守都待在原地未动,只有法官跺着脚喊道:‘你到底执不执行?’那位看守害怕极了,拉着兹纳梅纳切克就往外拖。如果不是一位辩护律师挺身而出,叫来救护车,真不知道兹纳梅纳切克先生该怎样逃过此劫。人们把法官塞进救护车的时候,他仍在喊:‘如果找不到绳子就用床单绞死他。费用会在半年补助中返还……’”

帅克必须在沃尔夫少校起草的报告上签字,大意是承认自己作为奥地利军队的士兵,在明知后果、无人胁迫的情况下,自愿地穿上了俄军制服,俄军撤走后,在前线被我军野战宪兵队捕获。之后,帅克被押送到了守备部队司令部。

这都是铁的事实,帅克为人诚实,不可能赖账的。在起草供词时,帅克三番五次想补充几句,尽可能详细准确地描述他当时的处境。但是少校突然大发雷霆:“闭嘴,没让你发表意见,案情已经一目了然了。”

帅克只好立正站好:“报告!我立马住嘴,案情已经一目了然。”

帅克被押到守备部队司令部后,被送到一个黑牢里。这里原先是米仓,里面还有老鼠,地上撒满了大米粒,欢快的老鼠满地乱窜,捡米粒吃,根本不害怕帅克。帅克只得拿来块草垫子,黑暗中他发现一大窝老鼠正往草垫子上搬迁。毋庸置疑,它们想在这张腐烂的奥地利草垫子的光荣残骸上建个新家。帅克敲打紧锁的牢门。来了位下士,波兰人。帅克请求转到其他的牢间,在这里他害怕把草垫上的老鼠压死,给皇家财产造成损失,因为军粮库里一丝一毫都是皇室财产。

那个波兰人似乎听懂了一点,在牢门前挥舞着拳头恐吓帅克,说了句“臭屎牢房”之类的话,一边走,一边生气地嘀咕着什么霍乱病,好像帅克刚才侮辱了他似的。

帅克安静地度过了一夜,因为老鼠对他没什么兴趣。而且,它们显然也有自己的夜生活,那就是到隔壁仓库狂欢。那里储有军大衣和军帽,可供他们尽情地安心咀嚼,因为直到一年以后军需处才会想起这些军用仓库,把那些不领津贴的皇家猫放进来。这些猫在管理册里记录的头衔是“帝国皇家军需仓库猫”。事实上,猫的军衔制度只是恢复了一八六六年战争后废除的旧做法而已。

早在奥地利女大公玛丽娅·特蕾西亚统治时期,就曾在军事仓库里放过一些猫,而军需管理处的官员们就把盗窃军服的罪责全赖到可怜的老鼠头上。

但帝国皇家猫常常玩忽职守,以至于有一次在利奥波德国王统治时期,六只派到波霍雷莱茨军需仓库的猫,根据军事法庭的判决,被处绞刑。我想,那时候稍微对军事仓库有所了解的人都会掩面而笑的。

一大早,他们给帅克送咖啡的时候,又把一个戴着俄军军帽、穿着俄军大衣的人推到了这个小黑牢里来。

这个人操着一口带波兰口音的捷克话。他是在军团反间谍处服役的恶棍之一,其总部设在普热梅希尔。身为军事秘密警察的成员,盘问帅克前,他并没费多大周折。他轻松展开话题:“正是我的粗心大意使自己身陷囹圄。我原在二十八团服役,后来投奔俄军了。但我愚蠢至极,偏偏被俘。我自荐为俄军做侦察兵……编制在俄军第六基辅师。伙计,你在俄军的哪个团服役?我觉得,我们肯定在俄国某个地方见过。在基辅,我认识很多捷克人,我们一起上前线,一起投奔俄军。我现在记不起他们叫什么、哪里人了。你也许记得其中和你联系的人吧?我很想知道有没有我们二十八团的。”

帅克没有回答,焦虑地摸摸来访者的额头和脉搏,然后把他拉到窗口前,让他伸出舌头看看。那恶棍对此未作任何反抗,任帅克指挥着,他把这些想象成间谍的接头暗号。然后帅克开始敲门,看守问他要搞什么名堂,帅克用捷克语和德语请他立刻叫大夫来,因为他们送进牢的这个人出现幻觉,正在说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