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萨诺克,在十一连战地厨房的车厢里,胖子巴洛恩因吃得太饱而屁声不断。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他们吃到了晚餐,而且还领回了军营这些日子该发的面包。他们走出车厢,又发现原来“铁旅”指挥部也驻在萨诺克。九十一团先遣营按其出身来看,也隶属于“铁旅”。尽管连接利沃夫及以北到达莫什斯卡的铁路没有受到干扰,但人们仍然感到奇怪,为什么东部战区的参谋部要作这样的作战部署:让“铁旅”将其所有先遣营集中安置在离战线一百五十公里以外的后方,而此时前线正从布罗迪延伸到布格河,并沿着河流向北延伸到索卡尔。
直到萨格内尔上尉报告先遣营已经到达萨诺克的旅部时,这个非常有趣的战略问题终于以一种相当明了的方式迎刃而解了。
值班的军官是该旅的副官——泰尔勒上尉。
“萨格内尔上尉,我对此感到非常吃惊,”泰尔勒上尉说道,“你们竟然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情报。行军路线是确定了。当然,你们本应该在军营到达前告知我们行军路线的。你们营比最高指挥部告知的时间提前两天到达了。”萨格内尔上尉微微有些脸红,但他并不想去重复一路上收到的密报指示。
副官泰尔勒上尉说道:“我不得不说,我真的非常吃惊,上尉,您……”
“没想到,”萨格内尔上尉回答道,“同僚之间你会这样正式地称呼我。”
“老伙计,随便你怎么说,”泰尔勒上尉说道,“但请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正规军人还是普通老百姓?是正规军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看,简直区分不出来。如今像这样的白痴后备中尉太多了。当我们从利马诺瓦和克拉希尼克撤退时,这些‘不一般的中尉’一看到哥萨克巡逻兵就吓破了胆。我们旅部不喜欢这样的寄生虫。一个傻瓜通过了军队智商测试或服役前通过军官考试,最后当上了正规军士兵。可他仍然是一名愚蠢的平民。一到战争爆发,他表现得根本不像是中尉,而是一个胆小鬼。”
泰尔勒上尉吐了一口痰,亲切地拍着萨格内尔上尉的后背,说道:“你在这里待上大概两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们可以去跳跳舞。我们这里有一些可爱的小妓女——‘妓女天使’。我们还有个曾经是同性恋的将军女儿。要是我们都打扮成女人,你就知道那个女同性恋的拿手好戏了。但你肯定想象不到,她骨瘦如柴。可她还是有绝招的。老兄!她就是个大淫妇,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对不起,”泰尔勒上尉突然停了下来,“我又要去吐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为了证明这里的生活多么快活,他吐完回来后告诉萨格内尔上尉这就是昨晚宴会的后遗症。宴会上还有工兵。
萨格内尔上尉很快就和这些工兵的队长混熟了,他也有上尉军衔。突然,一个穿着制服的高个子闯进了办公室,他迷迷糊糊的,根本没有注意到萨格内尔上尉,非常亲昵地对泰尔勒上尉说道:“你个蠢猪,在干什么?你昨晚可把我们伯爵夫人害惨了。”说着他坐了下来,用一根细杖敲着自己的小腿,肆无忌惮地笑着。“我一想到你是怎么吐得她一身就……”
“是的,”泰尔勒说道,“我们昨晚玩得太高兴了。”接着,他向萨格内尔上尉介绍这位军官。然后他们三个一起离开了旅部办公室,走进了一家由啤酒铺发迹而来的咖啡厅。
他们穿过办公室时,泰尔勒上尉从高个子军官手里拿下了苔杖往长桌子上抽了一下。围桌而坐的十二名部队文书都齐身站了起来。这些家伙负责军队后方的安全工作。他们一个个大腹便便,穿着特大号的制服。
为了在萨格内尔和另一个上尉面前炫耀自己,泰尔勒上尉对这十二名玩忽职守的胖信徒说道:“别以为我让你们待在这就是为了喂肥你们,你们这些猪猡,给我少吃点,四处多跑跑。”
“现在我再给你们看另一种训练方法。”泰尔勒跟他的同伴们说道。他用藤条又抽了一次桌子,问那十二个人:“你们这些蠢猪,什么时候才会把肚子撑爆?”
十二个人齐声回答道:“长官,一切听从您的命令!”
泰尔勒上尉对自己的粗鲁和愚蠢行为也笑了,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他们三个坐在咖啡厅时,泰尔勒点了一瓶耶拉宾卡酒,还要叫来一些闲着无事的小姐。显然这个咖啡厅就是妓院,但一个闲着的小姐都找不到。这可让泰尔勒上尉非常恼火,他用最难听的话大骂老板娘,并喊道:“谁和埃拉小姐在一块?”当听到有一位中尉和她在一起时,他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和埃拉小姐在一块的是杜卜中尉。先遣营进驻一所中学住宿后,他召集了部队里所有人,花了好长时间训了一通话,说俄军在撤退时到处设立了传染花柳病的妓院,这使得奥地利军队受到重大损失。他为此警告部下不得进出这样的地方。因为他们现在在前线,他要亲自去这些地方检查,确保自己的命令得到完全执行。谁如果得了这种病就得带到战地军事法庭受审。
于是,杜卜中尉就亲自去视察自己的命令是否到位,因此他选了这家叫作“城市咖啡馆”的二楼,在埃拉的房间选了一张沙发作为他的检查起点。他现在在这张沙发上玩得可快活了。
与此同时,萨格内尔上尉赶回他的军营。泰尔勒的伙伴也离开了。旅部在到处寻找泰尔勒上尉,旅长派他的副官找了他一个多小时。师部已经发出新的命令,他们必须最终做出刚刚到达的九十一团的行军路线。因为根据最新的作战部署,本来作为九十一团的行军路线现在给了一零二团的先遣营。
到处都乱成一团。俄军正从加利西亚东北角迅速地撤退,因此有几支奥地利分遣队就和他们搅在一起了。在某些地方,还有部分德裔军队也插到了奥地利军队中。刚刚到达的先遣营和其他一些分遣队使得这一境况雪上加霜。在离后方较远的前线其他一些地方,情况也是如此。比如在萨诺克,那里突然来了德国汉诺威后备师,该师师长是一名上校,长相丑陋,这使旅长陷入极度困惑之中。汉诺威后备师师长向他的部下宣布了师部部署,说他们的军队将要在一所中学安营,而那所中学正被九十一团占领着。为了士兵的住宿,他要求旅部把占着的克拉科城银行大楼腾出来。
旅长直接与师部联系,并详细描述了当前的形势。那凶恶的汉诺威师长与师部谈过之后,旅部获得了以下的命令:“旅部于今晚六点撤出该地,沿着蒂拉瓦-沃洛斯卡-里斯科维茨-斯塔拉-索尔-桑博尔方向行进,并等待进一步指示。九十一团的先遣营随之出发,掩护他们。旅部部署计划如下:先头部队将于下午五时三十分向蒂拉瓦方向进军,与南北两翼的掩护军队保持在3.5公里的距离。断后部队将在六点十五分出发。”
这样一来,这所中学乱成一片。而在营部的军官会议中,唯一没露面的军官就是杜卜中尉。他们委派帅克去找他。“我希望你可以毫不费劲地找到他。”卢卡什上尉对帅克说道,“因为你跟他之间总会有事发生。”
“报告长官!请问我能要一份连队的书面命令吗?毕竟我们之间总是有些什么事。”
卢卡什上尉从自己的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一道让杜卜中尉马上回学校开军官会议的命令。帅克又继续说道:“遵命,长官!像往常一样,您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找到他的。因为他禁止士兵们去妓院,所以他自己可能是去了哪个妓院检查,看看排里是否真的有士兵想被送到军事法庭,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为了自己的部下,他声称要走访每一家妓院,好让士兵知道他的厉害。顺便说下,我知道他可能就在对面的咖啡馆。因为大家都在关注着他首先会去哪儿。”
帅克所提到的地方是由两部分组成的:娱乐大厅和小城咖啡馆。谁要是不想走咖啡厅就得从后门绕过,那里有个老鸨在晒太阳。她讲德语、波兰语和匈牙利语,大体说一些这样的话:“快进来吧!年轻的士兵,我们这儿可爱的年轻姑娘多的是啊。”
一旦士兵进来了,她就会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间会客厅,并叫来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马上就会穿着内衣跑进来,并且先要钱。而老鸨当场就把钱收起来。同时,士兵会放下枪。
军官们都会从咖啡馆穿过。对于这些绅士来说,这条路似乎更复杂,不容易被发现,因为它穿过咖啡馆后面的一些独立隔间,这些隔间里有为军官们准备的各种类型的美女,她们穿着蕾丝内衣,喝着葡萄酒或白酒。老鸨可不容许他们在那做事,要干事都得去楼上的小卧室里。其中一间,杜卜中尉穿着衬裤,享受这片乐土。在那布满臭虫的沙发上,他们尽情地翻滚着。而此时埃拉小姐正讲述着她那凭空编造的悲惨生活经历。这样的场合倒是经常发生这种事。她告诉长官她的父亲以前是一名制造商,她自己曾是布达佩斯一所女子语文学校的教员,因为爱情不幸才到了今天的地步。
在杜卜中尉身后能够得着的小桌子上有一瓶耶拉宾卡酒和几个酒杯。酒已经喝了一半。而杜卜中尉和埃拉小姐早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这说明杜卜中尉不胜酒力。从他的言语中不难发现,他已经颠三倒四了,并以为埃拉是他的勤务兵库内尔特。他称呼她为库内尔特,并以他那惯用方式威胁着想象中的库内尔特:“库内尔特,库内尔特,你这个畜生,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我坏的一面……”
帅克也得像其他的士兵一样履行着进来的一套手续。可是,他非常和气地推开了一个半裸的姑娘。然而,这姑娘的尖叫声引来了波兰老鸨。她厚颜无耻地否认客人中有什么中尉。
“太太,请不要那样对我大喊大叫。”帅克仍然和气地说道,并摆出甜甜的微笑,“要不然我就给你一巴掌。在我们布拉格,曾有个‘妈妈’被打得找不着北了。那时,有个儿子去找父亲。父亲叫冯德拉谢克,是个做轮胎生意的。那位‘妈妈’叫科罗瓦诺娃。当她在急救站醒来的时候,大家问她叫什么名字时,她说是一个以‘科’字开头的什么名字。然后说‘请问,您尊姓大名啊?’”
帅克说完这些后,这个令人尊敬的“妈妈”开始大声哀嚎起来。但帅克只是把她推到一边,沿着木楼梯一本正经地走上二楼。
妓院的老板终于露面了。他是个没落的波兰贵族。他跟着帅克跑上楼梯,尽力抓着他的衣服想把他拽回来,用德语向他吼,说普通老百姓是不准上楼的,那是为军官们准备的地方,普通士兵只能在一楼。
帅克告诉他,自己是为了全军的利益才来到这儿的。他要找一名中尉,没有他军队就没法上战场了。但这个波兰人变得越来越冲动,帅克一把将他推下了楼梯,继续上楼检查。他发现每个房间都是空的,唯独走廊末端的那一间有人。他敲了敲门,拉开门闩,把门半开着。埃拉发出了刺耳的叫声:“有人!”接着是杜卜中尉那低沉的声音。他也许仍然以为自己在营地中:“进来!”
帅克进了门,走到沙发旁,把那张从记事本上撕下的便条递给了杜卜中尉,眼睛斜视着床角的一堆制服,说道:“报告长官!请马上穿好衣服。根据我刚刚给您的指令,马上回到我军军营驻扎的中学。我们要召开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
杜卜中尉那双小眼睛瞪了帅克一下,暗想自己还没醉得连帅克都认不出来。他立即猜到帅克是他们派来的,所以说道:“老子……马上……收拾你,帅克!你马上……就要……尝到……是什么……滋味了……”
“库内尔特,”他向埃拉喊道,“再……给我……倒……一杯。”
他喝完了酒,把书面指令撕得粉碎,笑着说道:“那个……是……道歉书?对于……我们来说,道歉……是没有……用的。我们……是在……军队里,不是……在……学校。所以你……肯定是……在妓院……被他们……抓住了?到我……这边……来,帅克,走……近点……我得……好好……给你……几个……耳光。马其顿的……菲利普王……是……哪年……打败……罗马……军队的啊?你……不知道吗?你这头……公猪!”
“报告长官,”帅克继续不留情面地说道,“这是旅部下达的最高命令。高级军官们都必须穿好制服,去开营部会议。您知道的,我们就要出发了!而现在军官们要开会决定哪些连作为先头部队出发,哪些作为侧翼,哪些作为后卫部队。而我认为,您对此事也应有自己的想法。”
这套外交辞令总算让杜卜中尉清醒了些。他开始想起来,自己根本不是在军营里。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我这是在哪里?”
“您很荣幸,是在妓院里,长官!天晓得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杜卜中尉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来,开始找自己的制服。帅克把制服递给他。杜卜中尉穿好衣服后,他们一起走了出去。但不久后帅克又回来了,看也不看埃拉。而埃拉对回来的帅克却有完全不同的领会,她刚才并没玩够,因此又立马爬到了床上。帅克快速地把剩下的耶拉宾卡酒喝光了,又出去追赶杜卜中尉。
在街上,杜卜中尉的头又开始迷糊起来,因为天气太热了。他和帅克说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话。他说自己家里有一张从黑尔戈兰寄来的邮票,又说他毕业离开学校后直接就去玩台球了,他看到班主任也不脱帽致意。他说完每一句话后都会补充道:“希望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帅克回答道,“你说话太像布杰约维采的一个洋铁匠波科尔尼。每当有人问他:‘你今年在马尔谢洗过澡吗?’他会回答:‘还没有,但今年李子可多啦。’或者有人问他:‘你今年吃过蘑菇吗?’他会回答:‘还没有,但摩洛哥的这个新苏丹王听说是个不错的人。’”杜卜中尉停下脚步,开始清醒起来:“摩洛哥的苏丹王?他是个大人物。”他擦掉额头上的汗,用那迷糊的眼神看着帅克,小声嘀咕道:“我从来都没有在冬天流过这么多汗。你也是吗?你懂我说的吗?”
“是的,我懂,长官。曾经有个老头儿常去‘圣杯’酒吧,他是区自治会的一名退休官员,他也是像您那样说的。他还总说自己对夏天和冬天气温的差异感到非常吃惊。他认为其他人居然还没意识到这点,真是很奇怪。”
在学校大门口,帅克离开了杜卜中尉。中尉摇摇晃晃地上了楼梯,向正在开军事会议的会场走去。看到萨格内尔上尉,他立即报告自己喝多了。整个会议期间,他都是双手抱头坐着,在讨论中偶尔站起来大叫:“先生们,你们说得太对了,但我已经烂醉。”
所有的部署都已安排妥当,卢卡什上尉的连队还是担任先头部队。就在此时,杜卜中尉突然一愣,站起来道:“诸位,我想起小学一年级我们的那个年级主任了。嘿!嘿!好呀!嘿!嘿!好呀!嘿!嘿!好呀!”卢卡什上尉突然意识到现在应该让库内尔特把杜卜中尉扶到隔壁物理实验室的睡椅上。那儿有个卫兵在保护着那些被偷得仅剩一半的矿物藏品了。旅部经常提醒路过的部队要注意这些藏品。
这项看守措施起因是驻扎在学校里的匈牙利王家警卫军兵营曾经偷过这里的东西。他们对那些矿物藏品、五光十色的水晶和黄铁矿非常着迷,所以就偷来占为己有。
在军人墓地的一个白色十字架上,刻有“拉斯兹拉·贾尔佳尼”的题词。那是匈牙利王家警卫兵营的一名士兵之墓。他偷矿物藏品时,错把瓶子里泡有各种爬行动物的甲基化酒精喝光了,结果长眠于此。
为消灭人类,世界大战甚至动用了保存爬行动物的甲基化酒精。
所有人离开后,卢卡什上尉让杜卜中尉的勤务兵库内尔特把杜卜中尉带走,库内尔特让杜卜中尉平躺在了沙发上。
杜卜中尉瞬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他握着库内尔特的手,看着他的手掌,边看边说他可以从手掌预测他未来妻子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请从上衣兜里拿出我的笔记本和铅笔。你是叫库内尔特,对吧?好的,那么,一刻钟后你再过来。我会把你未来妻子的名字写在纸上。”
杜卜中尉刚说完这些,就鼾声大起。但不久之后他突然醒了,开始在他的记事本上乱画起来。他把写下的内容撕下来,扔到了地上。神秘兮兮地用手指按着嘴唇含糊不清地说道:“不是现在,再过一刻钟好吧!你最好蒙上眼睛找这张纸。”
库内尔特真是头笨牛。他准时在一刻钟后回来了。当他打开纸条时,看到上面有杜卜中尉那难以辨别的潦草字迹:“您未来妻子的名字叫库内尔特太太。”
库内尔特向帅克展示了这张纸条后,帅克让他好好保管这张纸。
从高级军官那里得到这样的“文献”可是每个人都应该珍惜的。在军旅生活中,从来都没有一位军官称呼他的勤务兵为“先生”。
按照既定部署,每个部门都做好了出发准备。被汉诺威上校巧妙地赶走的那位旅长,马上召集全营集合,按照惯例排成方阵,然后开始他的演说。他酷爱演说,而且在演讲时,总会让人不知所云。当他发现没有什么可讲的时候,就会聊起战地邮政来。“战士们!”他对着方阵大声喊道,“再过几天的路程,我们就快接近前线的敌人了。战士们,到目前为止,行军中你们还没有机会把你们的通讯地址给你们远方的亲人,让他们知道给你们写信的地址,而你们也会为来自远方亲人的信件而快乐。”
他自己似乎也很激动,不停地重复着:“那些远离你们的亲人——你们的亲戚——你们的爱人。”最后,他终于从这一恶性循环中跳了出来,大吼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前线会有战地邮局!”
接下来的一番讲话让人感觉,只要前线有战地邮局,这些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们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去牺牲自己。哪怕是一个士兵的两条腿都被炮弹炸掉,这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他虽然牺牲了,但心里还想着军队的邮编号是七十二,也许有封来自远方家中亲人的书信,甚至可能是一个包裹,里面有熏肉、咸肉或是自制饼干。
旅长讲话完毕,旅部的乐队奏起了国歌,大家为皇上欢呼了三声。随后,这些像牲畜一样的人注定要被送到布格河对岸某处屠宰。根据既定部署,他们分成了若干个小队,相继地出发了。
十一连在下午五点半向蒂拉瓦-沃洛斯卡进发。帅克和连指挥部以及卫生队走在了后面。卢卡什上尉不时地绕过整个纵队到达队伍后面检查卫生队。卫生队中,杜卜中尉坐在一辆帐篷车里,等待他的是那些未来的新“英雄”事迹。旅途中,卢卡什上尉也会和帅克聊天来消磨时光。帅克耐心地背着他的行囊和枪支,边走边告诉法内克他几年前在大梅济日奇行军演习的美好情景。
“那儿跟这儿差不多,只是当时行军时,我们没有全副武装。因为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储备罐头’是怎么回事。领完罐头后,我们排就在第二天部队驻扎地把它们都吃光了,然后我们在背包里放了很多砖头。检查队来村里检查时,我们扔掉了这些砖头。砖头非常多,以至于后来有个小伙子用这些砖头为家人造了一间房子。”
不久,帅克又神采奕奕地走到了卢卡什上尉的马旁,跟他聊起了战地邮局:“您的那篇演讲实在是太棒了,当然,能够收到一封来自家中的来信,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很幸福的。但是,多年前我在布杰约维采服役时,在营里只收到一封家中来信,这封信我至今还保存着咧。”
帅克从他那褪色的皮夹里拿出一封油乎乎的信,并大声读着,同时还与卢卡什上尉那匹小步跑的马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你这该死的混蛋,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流氓!克利奇下士来到布拉格休假。我陪他去酒吧跳舞。他告诉我,有人说你在布杰约维采的‘绿青蛙’酒店和一个下流的女人跳舞,而且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在后方困窘之地给你写信,是想正式告诉你:我们俩结束了。你曾经的博切娜。我还想说什么呢?哦,对了,克利奇下士会告诉你怎么办的。他将会按照我所说给你些颜色瞧瞧。至于其他的嘛?当你休假回来时,你将发现我已不在人世。”
“当然,”帅克继续小跑着,说道,“我休假回来的时候,她还活着。而且还活得有滋有味呢!我在酒吧找到了她。一个外籍雇佣兵团的两个士兵在帮她穿衣服。其中一个活得是那么有生趣,他的一只手竟当众放到博切娜的紧身胸衣下面了。报告长官!正如女作家韦恩采斯拉瓦·鲁奇茨卡所说的那样,就好像他要把她的青春年华都拽出来了。这也好像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小姑娘,在一次舞蹈课上,对一个紧紧捏着她肩膀的男学生大声哭诉地那样:‘先生,你毁了我的清白。’可想而知,在场的人都笑了。陪在小姑娘旁边的妈妈把她带到了联谊会的走廊里,狠狠地踢了这个傻姑娘。可是,长官,我得说农村娘们总比那些城市里上舞蹈班而疲倦不堪的大小姐要诚实得多。几年前,我们在穆尼谢克驻营时,我经常去‘斯塔瑞-克宁’酒吧跳舞。和一个叫卡尔拉·韦克洛娃的小姑娘在一起,但是她不是很喜欢我。有个周日的晚上,我带她去湖边散步,我俩坐在堤坝上。夕阳西下,我问她是否爱我。报告长官!那时候空气非常新鲜,空中的鸟儿齐歌唱。可她却像魔鬼一样笑着答道:‘我喜欢你个屁,你就是个白痴。’我当时真就是个傻子,傻得可怕,还跟她一起散步。报告长官,在这之前,我带她到一片无人的庄稼地里,我俩一次都没坐下来。我一直在给她讲这些农作物,我真是傻呀,跟那小娘们讲哪个是黑麦,哪个是小麦,哪个又是燕麦,其他什么都没做。”
似乎为了印证刚刚对燕麦的说法,此时连队前方又响起了齐唱的歌声。捷克军团继续唱着这首歌,这是他们在苏法利诺为奥地利进军、流血而唱的歌:
当夜幕到来,
燕麦跳出了口袋。
嘿,嘀嘀哩,嘚,
每个姑娘都免费!
其他人也立即加入了进来:
免费,免费,免费,
为什么不免费?
给你一个火辣的吻,
脸颊两边亲哪里?
嘿,嘀嘀哩,嘚,
每个姑娘都免费!
免费,免费,免费,
为什么不免费?
此后,德军开始用德语唱这首歌。这是一首古老的士兵进行曲,大约在拿破仑战争时索尔达特斯卡就被各国军队用自己的语言唱过。而如今,在这通往加利西亚平原蒂拉瓦-沃洛斯卡那满是灰尘的公路上,人们又唱起了它。公路两旁,一直延伸到南边绿色的小山,都是一片被战马铁蹄和成千上万士兵的厚重军靴所践踏、毁坏的田野。
“有一次我们在皮塞克附近演习时也是这样一团糟。”帅克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那时有个帝国大公跟着我们。他是个很公正的人。他和自己的部下因为军事策略不当而穿过这片田野,将其毁坏。其副官马上就开始估计可能造成的损失。一个叫皮夏的农民非常不乐意这样的访问。他拒绝因庄稼受到毁坏而从政府那里得到的十八个克朗的赔偿。长官,您都无法相信,他居然要打官司。结果倒好,他自己被关了十八个月。”
“但我认为,长官,皇室的人来看他家的田地,他应该感到荣幸。要是别的农民,有些觉悟的,就会让自己的女儿们像伴娘一样穿着白衣裙,手中拿着鲜花,端庄地站在自家院子里,热情地欢迎这些显赫贵族,就像是我从书中看到的有关印度人那样,统治者的子民都心甘情愿地被主人家的大象踩上几脚。”
“帅克,你到底想说什么?”坐在马背上的卢卡什上尉对帅克喊道。“报告长官,我是说一头大象,他的背上驮着一个统治者,这是我从书中看到的。”
“帅克,没有你解释不了的。”卢卡什上尉一边说,一边骑着马向前赶去。这时,整个纵队已经散成一片了。坐过火车之后,全副武装的行军让大家很不习惯,大家都开始腰酸背疼了。每个人开始试图让自己变得尽可能地舒服些。他们有的把枪支从一个肩换到另一个肩,而大多数的人都像扛着耙子和叉子一样把枪放到了肩膀上,而不是将枪挂带背在肩上。有的人觉得沿着路边沟渠和草地走要比在灰尘满地的大路上松软得多。
大部分人累得低垂着脑袋,饥渴无比。尽管太阳已经落山,但天气还很闷热,令人窒息,就好像处在正中午。所有士兵的军用水壶中都滴水不剩。这是行军的第一天,而这个让人不习惯的处境预示着将来会困难重重,随着队伍越走越远,大家也感到越来越疲惫。他们停止了唱歌,开始纷纷猜测离蒂拉瓦-沃洛斯卡到底还有多远。他们以为会在那儿宿营。有些人坐在沟渠边休息,免得看上去过于难堪。他们把靴子松开,这样看上去就像是靴子里的裹腿布没弄好,他们得重新缠好,以免影响接下来的行军。另一些人在缩短或加长枪带,或是打开自己的行囊,翻找东西,尽力地说服自己这是为了使重心平衡,免得背带长短不一,一个肩膀轻一个肩膀重。如果这些见习士官和警官们没有看到远处卢卡什上尉的马,或没有发现将被侵扰,而卢卡什上尉突然走近他们身边时,他们会立即挨个儿站起来,报告说自己身上某部位有些不舒服。
卢卡什上尉骑着马走过来,用一种非常友好的语气让士兵们站起来,告诉他们还有三千米就到蒂拉瓦-沃洛斯卡了,那时大家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与此同时,躺在卫生队双轮救护车上的杜卜中尉被不断的颠簸弄醒了。他虽没有完全清醒,却能够自己坐起来,头伸到车外,对着连队的几个士兵大嚷起来。这些士兵随意地走着,因为不管是巴洛恩还是乔多恩斯基,大家把行李都放到了双轮车上。只有帅克一个人背着背包坚持不懈地往前走,枪带也像是龙骑兵一样好好地挎在胸口。行进中,他边抽着烟斗边唱着歌:
“我们向亚罗梅日进发,
不管你信不信啊,
我们会在晚饭时到达
时间一点儿也不差。”
在杜卜中尉车子前面五百步的地方,公路上扬起了一片灰尘,隐约中看到了士兵们的身影。杜卜中尉此时开始精神抖擞,他把脑袋探到车外,对着公路上的灰尘大声吼道:“英勇的战士们,你们的任务崇高而艰巨。前方困难重重。你们将会遇到各种艰难和痛苦。但是,我相信你们有勇气和毅力。”
“你这狗屎。”帅克用了一个带同样尾韵的词。杜卜中尉继续说道:“对于你们来说,勇士们,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你们!勇士们,再来一次,我向你们再重申一遍:我不会带领你们去获取那些轻而易举的胜利。这次战斗对于你们来说是次重大的考验。但你们终将凯旋。你们将成为历史学家笔下的英雄。”
“用你的手指塞住自己的喉咙!”帅克又用了尾韵。
杜卜中尉就好像听到了似的,突然低下头,朝着路边的尘土开始呕吐起来。吐完以后,他再次喊道:“前进,勇士们!万岁!”接着他又倒在了乔多恩斯基的背包上,一直睡到了蒂拉瓦-沃洛斯卡,大家才按卢卡什上尉的指令扶他站起,并下了车。随后卢卡什上尉和他进行了一段漫长而艰难的对话,这使得杜卜中尉清醒了,他至少会宣布说:“根据逻辑判断,我之前是做了件傻事。我将会在敌人面前来弥补这一过失。”
他应该还没完全清醒,因为当他回到自己的排里时,他对卢卡什上尉说道:“你还不了解我吧,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我的!”
“你要是真想知道你之前做了什么,就去问问帅克吧。”卢卡什上尉回答道。所以在回到排里之前,杜卜中尉真的去找帅克了,发现帅克正和巴洛恩以及法内克在一起。
巴洛恩正在跟他俩说他家磨坊的水井里放着一瓶啤酒。这酒凉得他牙齿都发颤。在其他的磨坊里,晚上他们就着啤酒吞下松软干酪。但因为他受到上帝惩罚,胃口大,每次吃完松软干酪后还要吃下一大块肉。现在上帝又公正严明地惩罚他喝蒂拉瓦-沃洛斯卡这里的微温臭井水。为了防止霍乱,他们还得往井里撒柠檬酸。这是连里刚给他们分完井水后发给他们的。巴洛恩认为发柠檬酸无疑是为了让他们挨饿。的确,在萨诺克他们吃得很饱。卢卡什上尉甚至把自己从旅部拿来的半盘牛肉给了他。但可怕的是,他总以为来到这里就会有宿营,就会做好吃的。当看到炊事员们往锅里放水时,他对此就更加深信不疑,而且还立即去厨房查问此事。可结果他得到的答案是:他们目前只接到把水放到锅里的命令,没准一会儿又将接到把水倒掉的命令。
恰在此时杜卜中尉来了,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大确定,因而问道:“你们是在聊天吗?”
“是的,长官!”帅克回答道,“我们聊得可有趣了。经常能聊聊天再好不过了。刚才我们还在说柠檬酸呢。没有哪个士兵不聊天。这样才能忘记自己的烦恼。”
杜卜中尉让帅克跟他离开一会儿,要问他几个问题。他俩走到一边时,杜卜中尉满怀疑虑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在聊我的事?”
“哦,不是,根本不是,永远不会的,长官!我们只聊柠檬酸和熏猪肉。”
“卢卡什上尉说我之前做了一些蠢事,说你都知道,帅克。”
帅克勇敢地强调道:“您没做什么事,长官。您就是逛了一家妓院,但也可能是个错误。这就和那个来自布拉格老城的科奇广场的洋铁匠皮姆普尔一样。他每次去城里买些金属物件时,大家都要到处找他,不是在‘尤-苏瑚’酒吧,就是在‘尤-德沃拉库’酒吧那样的场所,就像我找到你的地方一样。在那些地方,一楼是咖啡馆,而楼上就是妓女住的地方。您可能是不小心走错了地方。长官,毕竟这里天太热了。要是您没习惯在这么热的天气下喝朗姆酒,就容易喝醉了,更别说喝耶拉宾卡酒了。长官,我也是接到命令通知您在行军前去开会。而我碰巧在那些姑娘住的楼上找到您。由于天热以及您喝的耶拉宾卡酒,您都认不出我了。您一丝不挂地躺在沙发上,并没有大吵大闹,甚至连‘你还不了解我’这样的话都没说。在这样的大热天,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正常的。有些人还会习以为常,而另一些人也只是碰巧这样。长官,您要是知道一个叫维伊沃达的小老头儿就好了,他是维尔索维采的一个建筑队的工头。他曾经暗下决心不再喝任何能让人醉倒的酒。可最后他还是在回家之前小酌了一杯,然后又出发开始寻找不含酒精的饮料喝。他先停留在‘小憩’酒馆,喝了四分之一公升的苦艾酒。然后他开始不动声色地问酒店老板,那些戒酒的人经常喝些什么东西。他还认为,只喝纯水对于完全戒酒的人来说也相当残酷,这种想法太对了。酒店老板向他解释,说完全戒酒的人喝苏打水、矿泉水、牛奶或是其他的没有掺酒精的葡萄酒、冷的清汤以及其他不含酒精的饮料。在这些饮料中,没有掺酒精的葡萄酒最合维伊沃达的口味。他又问了一个问题:是否真的有不含酒精的白酒。然后他又喝了四分之一公升苦艾酒,还跟酒店老板说要是一个人老喝醉,那的确是一种罪过。老板这样回答他:这个世界上,他什么都可以忍受,但就是受不了一个在别家酒馆喝得醉醺醺的酒鬼到他家酒馆来,只点了一瓶苏打水来醒酒,而且还闹得一塌糊涂。‘你要是在我这里喝醉的话,’老板说道,‘那他就是我的人了,要不然的话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维伊沃达喝完他的苦艾酒后,走出酒馆,继续赶路。你可以想象的到,长官,他来到查尔斯广场一家他常去的酒馆。他问是否有不含酒精的葡萄酒。‘对不起,维伊沃达先生,’他们回答道,‘我们这儿没有不含酒精的葡萄酒,只有苦艾酒或是雪利酒。’也许是有些自责或是其他的感觉,维伊沃达老头儿只好又喝了四分之一公升的苦艾酒和等量的雪利酒。在他坐着喝酒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已经戒酒的人。他们开始聊起来,又喝了四分之一公升的雪利酒。最后证明,这个人知道哪里有不含酒精的葡萄酒。‘那是在波尔扎诺瓦街上,’他说道,‘你沿着台阶往下走就到了,那里有个留声机。’听到这令人兴奋的消息后,维伊沃达老头儿又点了一整瓶苦艾酒。然后他俩一起来到波尔扎诺瓦街上的这个地方。确实,过了台阶就是,那里还有一个留声机。而且那儿只卖水果酒,不含酒精。首先,他俩都点了半公升的醋栗酒,随后又点了半公升的红浆果酒,接着又喝完半公升不含酒精的醋栗酒。这时他俩早先喝的苦艾酒和雪利酒开始起作用了,感觉两只脚也不听使唤了。他俩开始嚷嚷起来,非要酒店向他们开具证明,说他们喝的酒是不含酒精的。并扬言他俩都是完全戒酒的人,如果不马上给他们开这个证明,他们就把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个留声机砸得稀巴烂。最终,警察来了,把他俩从酒馆拖到了台阶上,重新回到波尔扎诺瓦大街。并把他俩押到了囚车上,扔进了单间牢房里。后来,两个人都因为禁酒主义者醉酒、扰乱治安而被判了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杜卜中尉喊道,这些话使他彻底清醒过来。“报告长官,这是没多大关系,我只是以为我们正在快乐地闲聊……”
此刻,杜卜中尉已经完全清醒,猛然意识到这是帅克对他的又一次侮辱。于是,他向帅克吼道:“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我的!你这是怎么站着的?”
“报告长官,我站的姿势不对。报告,我忘了两脚并拢。我这就改。”帅克马上摆出了最标准的立正姿势。
杜卜中尉努力地想着接下来该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你最好给我小心点,别让我再跟你说一遍,”随后,又对他那经典的话稍加修改,说道:“你还不了解我,但我可了解你。”
杜卜中尉离开帅克时,还处在一种宿醉状态之中,他暗想:“也许刚才应该对他说:‘你这个混蛋,我早就了解你坏的那一面了。’这样效果会更好。”
杜卜中尉随后喊来了他的勤务兵库内尔特,并命他找来一壶水。说句实在话,库内尔特为了找壶和水可花了好长时间,搜遍了整个蒂拉瓦-沃洛斯卡。最后他终于从教堂牧师那里偷了一个壶,又从一个用木板封得很紧的水井里取了一些水。为此,他不得不撬开几块木板。井之所以被封是因为人们怀疑这井水感染了伤寒菌。可杜卜中尉还是喝光了整壶水,并无不良反应。这正验证了一句谚语“好猪啥都吃。”
他们本以为会在蒂拉瓦-沃洛斯卡宿营,结果都猜错了。卢卡什上尉叫来了乔多恩斯基、法内克、帅克和巴洛恩四人。他的命令非常简单:这四个人必须把自己的装备留在卫生队,直接穿过田野前往马利-波拉内茨,然后顺河而下到达东南方向的里斯科维茨。
帅克、法内克和乔多恩斯基负责宿营工作。他们为随后一个小时或至多一个半小时将到达的全连找好过夜营地。至于巴洛恩,他必须待在卢卡什上尉将要住的地方,替他把鹅烤好。其他三个人要在旁边看着,以免他把烤鹅偷吃掉一半。
除此以外,帅克和法内克还得按照整个连队的肉食分配量给全连买一头猪,晚上要做菜炖肉。士兵的宿营地要达标:不得有虱子,这样士兵们才能休息好。因为全连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要从里斯科维茨出发,途经克罗希钱科向斯塔拉-索尔进发。
营里现在已经不缺现金了。驻扎在萨诺克的旅部军需处已经在战斗打响之前,将军饷提前都发放下去了。连队备用现金有十多万克朗。法内克已经接到命令:一旦到达目的地,即到达战壕时,他就该算清账目,马上把亏欠士兵口粮的款项补发给他们。
就在这四个人正在赶路时,当地的教堂牧师来到了连部,给士兵分发小册子。小册子上面根据士兵的不同民族用不同的语言印有“上帝之歌”。他有一大捆这样的书。那是一个军事文书高官留下的。那个家伙在一些妓女的陪同下,坐车经过遭受到破坏的加利西亚时,把这些赞美歌遗留在这里。当地牧师要把这些书分发给路过的部队。
小河径直向下流进幽幽谷底,
钟声传来天使的信息。
福哉,福哉,福哉玛利亚!
福哉,福哉,福哉玛利亚!
上帝领着少女贝尔娜达,
穿过鲜绿的草地来到河岸边。福哉!
在那儿少女看到了礁石上星光闪亮,
映出了她那崇高和神圣的脸庞。福哉!
白色的衣裙使她美丽而可爱,
腰间还缠着朴素而明亮云彩腰带。福哉!
她手里拿着念珠,面容安详,
犹如我们优雅仁慈的女王。福哉!
贝尔娜达的脸上有些变化。
因为圣母的优雅照亮了她。福哉!
圣母看着她跪下祈祷,
用平和的话语与她交谈。福哉!
我的孩子啊,我想你纯洁正直,
我愿做你们所有人的卫士。福哉!
虔诚的人们排队求主。
他们向我礼拜,寻找救赎。福哉!
我将在幽谷中建造一个大理石宫殿,
在那里我将会住得安然。福哉!
汩汩清泉呼唤您降临人间。
它将是我爱的尺度和誓言。福哉!
哦,光荣赐予你,仁慈的幽幽山谷,
圣母玛利亚将居此处。福哉!
岩石间是你的洞窟。
您赐给我们乐土,仁慈的圣母。福哉!
自这光荣美好的一天起,
男人女人都来祈求。福哉!
愿您有成群结队的崇拜者。
请俯瞰我们,洗清我们的罪恶!福哉!
哦,救世主啊,请为我们指明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