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帅克在俄军俘虏队

可是这也没用,根本没人去请大夫。他仍旧平静地待在那里,不停地唠叨着有关基辅的事,还说跟俄国士兵一起行军时,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帅克。

“您准是喝了沼泽地里的污水,”帅克说道,“就像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蒂内克基。他人很精明,但是有一次出门旅行,竟跑到遥远的意大利去了。他其他什么都不谈,满口意大利,还说那里满是沼泽污水,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他也因喝了那里的污水而发烧,一年犯病四次,恰逢都是节日:圣·约瑟夫节、彼得节、保罗节和圣母升天节。他犯病的时候和你一样,总是会把不认识的人说成是认识的。他会对电车上的某个人说他们互相认识,因为曾经在维也纳的火车站遇见过。只要在大街上遇见人,他不是说在米兰的火车站见过,就说在施泰尔市政大厅的酒馆里一起喝过酒。如果他正巧在酒吧里犯沼泽热病,他会说所有的顾客他都认识,并在开往威尼斯的汽船上见过他们。只有一种药能治好这个病,就是从卡特林基新来的一位男护士给病人用的药。这位护士还不得不照顾着一个精神病人,这个病人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做,只坐在角落里一个劲地数数:‘一、二、三、四、五、六’,数完一遍又一遍‘一、二、三、四、五、六’。病人是位教授,但那个护士听着这个疯子怎么数也超不过六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起初,护士还和蔼地教他数‘七、八、九、十’,但这简直是异想天开!教授理都不理他,仍然蜷缩在角落里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一遍又一遍。护士气得再也控制不住了,等教授又数到六时,突然走上去,打了他一耳光。‘现在你应该说七,然后是八、九、十。’护士说道。教授数一个数,护士就打他一耳光。突然教授清醒过来,摸着头问他这是在哪里。当听说是疯人院时,他一下子都记起来了,他记得就是因为一颗彗星进的疯人院。当他计算出明年七月十八日上午六点会出现彗星时,有人向他证实这颗彗星在好几百万年前就已经燃烧殆尽了。我认得这个护士。这个教授完全康复出院后,那个护士被他带了回去,做了他的仆人。护士唯一的工作就是惩戒博学的教授,每天早晨给他四个耳光,这差事他总是干得尽职尽责。”

“我认识你在基辅的所有朋友,”反间谍处的密探不知疲倦地又说道,“和你一起的不是有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吗?我记不清他们叫什么、是哪个团的了……”

“不要担心嘛,”帅克安慰他道,“人都有记不清胖子和瘦子名字的时候。瘦子的名字肯定更难记,因为世界上瘦子多,俗话说‘瘦子成群’。”

“老伙计,”帝国和国王陛下的恶棍悲哀地说道,“你竟然不信任我,我们可是有着相同的命运呀。”

“我们都是当兵的嘛!”帅克无动于衷地说道,“母亲生下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当兵。进入部队,我们几乎变成肉酱。但我们乐意这么做,因为我们相信不会白白牺牲的。我们为皇帝陛下和皇室冲锋陷阵,已经为其拿下了黑塞哥维那。后人还将用我们的尸骨为糖厂制作骨炭。齐默中尉在几年前是这样对我们说的:‘你们这群蠢猪、没教养的野猪、没用的懒猴!就知道扭动你们的小腿,其实它们一文不值。如果你们战死沙场,就会有人把你们每个人的骨头炼成半公斤的骨炭,一个男人的胫骨加上四肢能炼两公斤呢!你们可以为糖厂过滤食糖作贡献啦,你们这群十足的白痴!你们绝对想不到死后还能为子孙提供这么大的帮助吧!你们孩子的咖啡里放的砂糖,就是你们用胳膊腿的结晶过滤的哩。你们这些倒霉的蠢猪!’我正想着这番话,然后他走过来,问我在想什么。‘报告!’我说,‘我在想,用你们军官先生的骨头炼的骨炭肯定要比用我们普通士兵制成的骨炭贵得多。’因为这句话我蹲了三天的单人禁闭。”

帅克的同伴敲了敲门,和守卫说了几句话,后者就去办公室报告去了。过了一会儿,参谋部的一位军士长来把帅克的同伴带走了,牢里又只剩下帅克一人。

那畜生离开时,还指着帅克对参谋部军士长大声说道:“他是我在基辅的老朋友。”

除了有人送饭的几分钟之外,整天二十四小时帅克都是一个人待着。

夜里,他得出一个结论:俄国的军大衣比奥地利的暖和、厚实。此外,晚上老鼠跑到睡熟的人耳边来嗅嗅也没什么不好。对于帅克来说,这像是温柔的低语。朦胧的清晨,帅克突然从温柔的耳语中被前来带走他的士兵吵醒了。

直到今天,帅克也搞不明白,在那个令人郁闷的早晨,他被带到的那个法庭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法庭。说是军事法庭是没错的,堂上坐着将军、上校、少校、上尉、中尉、军士长,还有一个专门负责帮别人点烟的步兵。

他们并没问帅克很多问题。

少校对这个案件比旁人要感兴趣得多,他说的是捷克语。

“你犯了背叛皇帝陛下的叛国罪。”他对着帅克喊道。

“叛国罪?我的天啊!什么时候的事?”帅克大叫道,“我哪敢背叛皇帝陛下啊。我们的皇上是多么英明的君主,我为他吃苦都来不及呢!”

“别装疯卖傻!”少校说道。

“报告!背叛皇帝陛下的叛国罪可不是装疯卖傻的事。我们军人宣过誓,要对皇帝陛下效忠的。就像人们在剧院里唱的那样,‘我履行了我的效忠诺言。’”

“都在这里,”少校说道,“这都是你犯罪的铁证。”他手指一大捆文件。

大部分材料都是由他们安插到帅克牢房的那个人提供的。

“你还想抵赖吗?”少校问道,“况且,你自己也承认了,身为奥地利武装力量的一员,却自愿地穿上了俄军军服。最后问你一次:有人强迫你这么做的吗?”

“没人强迫我这么做。”

“自愿的?”

“自愿的!”

“没人强迫?”

“没人强迫!”

“你知道自己失踪了吗?”

“知道,九十一团肯定在找我。长官,请允许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人们有时会自愿地穿上别人的衣服。那是在一九零八年的七月,布拉格普瑞茨纳大街的一个装订匠博泽铁希去兹布拉斯拉夫的贝龙卡河里洗澡,他把衣服挂在了旁边柳树丛里。后来又有位先生也下水洗澡,他对此感到非常高兴。两个人在水里聊天、嬉戏、互相喷水、躲藏,好不开心,一直折腾到傍晚。后来那位陌生的先生上了岸,说他该回去吃晚饭了。博泽铁希又在水里待了一会儿,才到柳树丛里取衣服,结果却发现自己原先放衣服的地方,只有一身流浪汉的破衣服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考虑了很久:拿还是不拿呢?我们在水里玩得是多么开心啊!后来我找来一朵雏菊,摘花瓣作决定,数到最后一瓣是‘该拿’,所以我用我的破衣服换了你的衣服。你不用担心,尽管穿,一周前衣服已经在多布日什的宪兵站灭过虱子了。下次可要当心和你一块儿洗澡的人。在水里,不论谁光着身子都像国会议员,但其实他没准是个杀人犯。你根本不知道和你一起泡澡的究竟是什么人。不过为了泡澡,丢件衣服也值了,现在接近傍晚,水温最好。你可以再下水清醒清醒。”

“博泽铁希先生别无他法,只能等到天黑,然后穿上流浪汉的那身破烂衣服朝布拉格走去。他尽量绕过大路,走田间小道。即使这样,他还是遇到了从楚希勒赶来抓流浪汉的宪兵巡逻队。宪兵巡逻队的人抓了他,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他带到了兹布拉斯拉夫的区法院。谁都认识他,布拉格普瑞茨纳大街十六号的装订匠约瑟夫·博泽铁希。”

不懂几句捷克话的书记员,以为被告交代了同案犯的住址,用德语又问了一句:“布拉格十六号,约瑟夫·博泽铁希先生,对吗?”

“我不知道他是否仍住在那里,”帅克回答道,“但一九零八年的那个时候,他是住在那里的。他装订书籍相当在行,但要花上很长时间。因为他要先把书读一遍,然后根据内容装订。他要是给一本书装上了黑边,你就不用再读了,立即就会知道这本小说的结局相当悲惨。您还想了解什么细节吗?噢,对了!他每天都会去‘尤-弗雷库’酒馆坐上一会儿,向人们讲述他装订的书里面的故事。”

少校走到书记员身边,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书记员就把所谓的新同谋博泽铁希先生的地址从他的记录上删掉了。

之后,他们继续着这种奇怪的法庭审理程序,遵循简易军事法庭审讯的惯例,并由芬克·冯·芬肯施泰因将军主持。

正如有些人的癖好是收集火柴盒,这位先生的癖好却是组织简易军事法庭审讯,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审讯是违反军事条例的。

这位将军常说,他不需要任何法官的辩护,自己就能叫人组织起个法庭,三个小时内,罪犯就会被绞死。只要他在前线,简易军事法庭就必不可少。

正像有些人每天一定要下棋、打台球或者玩扑克一样,这位功名显赫的将军每天要组织简易军事法庭审讯。他会亲自主持,极其庄严而愉快地弄死被告。

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准会这样写:他手上沾满了许多人的血。尤其是在东部,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同加利西亚省的鲁塞尼亚人进行了反对俄国宣传的斗争。但如果从他自己的观点来看,我们就不能说他杀了人。

他不会觉得良心上过不去,而且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困扰。根据简易军事法庭的判决绞死了男教员、女教员、正教教会牧师或一家老小以后,他仍然会心安理得地回到他的住所,就像一个人打完扑克心满意足地从酒吧回家一样。同时还回味着加赌注时别人喊“二倍”,他喊“四倍”,别人喊“八倍”,他喊“十六倍”,别人喊“三十二倍”,而结果他却赢了别人全部家当,还得了一百零七分。

他把绞刑看成是极其简单而自然的事,是每日必需的家常便饭。他宣判时常常忘了在前面加“皇帝陛下”,而且会省略掉“以皇帝陛下的名义,判你绞刑,”反而宣布:“我判你……”

当发现绞刑中有笑点时,他就会立即给在维也纳的老婆写信,比如:

亲爱的,你想都想不到,我前几天判处一个间谍教员时,有多搞笑。我手下有一个训练有素的军士,他负责执行绞刑,是个老手了。他是军士长,做起绞刑来,就像是在锻炼身体。对教员判决后,我待在帐篷里,那个军士长问我在哪儿吊死他。

我说吊在最近的一棵树上。搞笑的是,我们周围是一片草原,远远望去,除了草还是草,连棵树苗都没有。但军令如山,军士长只好提着教员,在押送队的陪同下,到处找树。

他直到傍晚才回来,仍然带着那个教员。他来见我,并问道:“我应该把这畜生吊在哪里呢?”我训斥了他一顿,警告他我已经吩咐过:“吊在最近的一棵树上。”他说第二天早晨争取完成任务。第二天早上,他又来找我,脸色苍白,报告说教员夜里逃跑了。我觉得这件事情太有趣了,也就饶了所有的看守。我还开玩笑说,那个教员准是自己找树去了。

亲爱的,你瞧!我们这儿一点也不无聊。把我的吻带给我们的小威廉,并告诉他,爸爸很快就会送给他一个货真价实的俄国人,让他当作小马骑。亲爱的,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件搞笑的事情。最近,我们绞死了一个当间谍的犹太人。我们在路上恰好碰上了这无赖。他其实是无业游民,却冒充是卖香烟的。我们就把他吊起来,只有几秒钟,绳子突然断了,他也掉了下来,而且清醒了过来,向我喊道:“将军大人,我要回家了,你们已经绞过我了。按照法律,我不能因为一项罪名被绞两次刑。”我哈哈大笑,就把那个犹太人放了。亲爱的,我们这儿可有趣着呢……

芬克将军担任普热梅希尔要塞的守备部队司令官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导演类似的滑稽表演。所以他很乐意接手帅克的案子。

如今帅克正站在这只凶残的老虎面前,而将军则坐在一张长长的桌子前面,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香烟。他叫人把帅克的供词翻译给他,边听边连连点头。

少校建议,因为被告供认他是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的,所以他们应该发电报到旅部,去查问这个团的现驻地。

将军反对这种观点,说这不利于审讯的简要特性,也违背了整个法律制度的根本宗旨。现在被告方已供认不讳,承认自己穿上了俄军军服,而且他们还找到了一个重要的证据:被告承认曾在基辅待过。因此他建议,无需商量,应该开庭判决,立即执行。

但少校坚持认为,有必要确定被告的身份,因为整个事件有非同寻常的政治意义。弄清楚被告的身份,可以找到更多的线索,了解到他和先前部队战友的接触情况。

少校是个浪漫主义梦想家。他接着说,他们不仅仅要惩罚犯人,还有必要找到其他线索。判决只是一种包含种种线索的调查结果,而这些线索……他被这些线索绕得脑袋转不过弯来。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最后连将军也迷恋上了这些线索,他甚至设想,他可以由此进行新的简易军事法庭审讯。所以他也不再反对向旅部查实帅克是否真是九十一团的,是在十一先遣连的哪一次军事行动中跑到俄军那边去的。

在他们整个争论的过程中,帅克正在过道里候着,由两个背着刺刀的士兵看守。后来,他又被带到法庭,问他究竟是哪个团的。随后,就被关到了守备部队监狱。

简易军事法庭审讯没能顺利进行,芬克将军只好回到家里,躺在沙发上,思考怎样才能尽快结案。

他深信很快就能找到办法,但是案件的进程,并不像他著名的军事法庭那样速战速决。因为后来,他们还要给被判决者安排刑前祷告仪式,而这又得把行刑时间推迟两个小时。

“不用担心,”芬克将军心想,“在判决和接到旅部的命令之前,我们可以提前让他进行刑前祷告仪式,反正他迟早要被吊死的。”芬克将军命令把马丁内茨牧师叫来。

马丁内茨是个不走运的神学教员,摩拉维亚村庄的牧师。他过去受一位残暴的牧师的管辖,这使得他选择了从军。

他是位虔诚的教徒,想起自己原来的牧师上司,他满怀悲痛之情。命中注定,他的牧师上司要一步步堕入灭亡的深渊了。他想起自己的牧师上司是怎么喝得烂醉如泥。有一天夜里,这位牧师上司强行把一个吉普赛女郎塞到自己的床上,这是他踉踉跄跄从酒店里出来时,在附近村子里勾搭上的一个流浪女。

马丁内茨牧师幻想着给战场上的伤员和临终者进行精神安慰,这甚至能为他堕落的牧师上司赎罪了。那位牧师每次夜里回来,总要把他叫醒,对他说:“约翰,约翰,我可爱的孩子,性感风骚的婊子是我快乐的源泉。”

马丁内茨的愿望结果没能实现。他们把他从一个守备部队调到另一个守备部队,他在里面无事可做,只是每隔两周,在守备部队教堂的弥撒中向士兵训诫,要他们抵制来自军官俱乐部的诱惑。和他的摩拉维亚牧师说的“性感风骚的婊子”比起来,俱乐部里的谈话,就像是对守护天使的天真的祷告词。

当战场上有大规模军事行动,要庆祝奥军获胜时,马丁内茨总是被叫去见芬克将军。对芬克将军来说,举办战地弥撒就像进行简易军事法庭审讯那样使人愉快。

流氓芬克是位忠心耿耿的奥地利爱国者,他拒绝为德国军队和土耳其军队的胜利做祷告。德国战胜法国和英国时,他会确保他的祭坛上听不到任何祷告声。

与俄国前沿哨兵进行的每次小规模战斗,奥地利侦察队总是能够取得胜利。胜利虽是不值一提,但司令部大吹特吹,说俄方全军溃败,为芬克将军搞盛大的庆祝仪式提供了机会。因此,芬克将军给可怜的马丁内茨牧师留下了这样的一个印象,他不仅是要塞的司令,而且是普热梅希尔的天主教教会的最高领袖。

芬克将军还亲自安排弥撒的程序,他总喜欢把这种弥撒办得像圣体节加八日节那样喜庆。

此外,弥撒中赞礼过后,他会习惯性地跑到表演场的祭坛前,三呼:“好哇!好哇!好哇!”

马丁内茨是个虔诚的老实人,是少数仍然信仰上帝的人之一,他不愿意去见芬克将军。

守备部队司令芬克给马丁内茨牧师下达完指令之后,总是派人给牧师斟上一杯烈酒,然后给牧师讲些最近的小笑话,这些笑话选自专为军队印刷的愚蠢至极的小册子,由德文连环画报《快乐时光》出版发行。

将军藏有很多这样的小册子,印有愚蠢的标题,像:《背包里的幽默——眼睛和耳朵篇》《兴登堡笑话集》《兴登堡幽默宝鉴》《第二只幽默背包》《费利克斯·史雷姆坡搞笑集》《从我们的菜炖牛肉大炮说起》《战壕里射出带汁的榴霰弹》,以及下面这些糟粕:《双头鹰之下》《帝国皇家战地厨房的维也纳炸肉片》和《亚瑟·罗可什热饭记》。有时将军还会独自唱上几句,那是他收藏的欢快的军歌集“我军必胜”中的歌曲。唱歌的同时,他还一个劲儿向随军牧师灌酒,并同他一起像猫叫春似的号叫着,然后讲些下流的笑话。这让马丁内茨不禁悲伤地想起了他的牧师上司,在说粗话方面,其上司丝毫不逊色于芬克将军。

马丁内茨惊恐地发现,他去见芬克将军的次数越多,道德就越堕落。

这个可怜人逐渐迷上了和将军一起喝的烈酒,慢慢地、理所当然地喜欢上了将军的话语。在芬克将军给他的加了波兰白酒、米酒和珠丝酒的陈年葡萄酒的影响下,他的脑子里也开始萌生猥琐的思想,连上帝也忘了。将军笑话里的“婊子”,开始在他祷告书里的字里行间中在他眼前手舞足蹈。渐渐地,他喜欢上了去将军那里。

将军对马丁内茨牧师颇有好感,牧师起初行动举止像是洛约拉的圣伊格内修斯,后来慢慢地适应了将军的环境,入乡随俗了。

一天,将军叫来野战医院的两名护士。其实她们并不在野战医院工作,只是在那里挂个名,领点薪水,以提高自己的身价。在那个艰难的时代,这是妓女卖身的惯用做法。将军叫来马丁内茨牧师,后者已深深陷入了魔爪之中,半小时内就享受了两个女人,而且达到了忘我的程度,以致流的口水把沙发垫子都弄湿了。后来他为这种淫荡的行为自责了好长时间。尽管如此,他仍不能改过自新。当晚回家时,在一所公园里,他错跪在一座建筑师兼城镇镇长、文学的资助者格拉博乌斯基先生的雕塑面前。在八十年代,这位市长先生曾为普热梅希尔市立过大功。

伴着巡逻哨兵的脚步声,他虔诚地祷告着:“请饶恕您的奴仆吧,如果您不原谅他的所有罪恶,就没人敢在您面前忏悔了,我请求您不要严惩我!主啊,求您拯救我,愿我的灵魂与您同在!”

从此,每当芬克将军叫他去时,他多以胃疼为借口,试图拒绝世俗的享乐。他认为谎言能将他的灵魂从痛苦的地狱中解救出来。但同时,他又清楚地知道,军令如山,如果一个将军对一个牧师说:“尽情地喝吧,老朋友!”就算出于对上司的尊敬,牧师也必须得喝。

当然,有时他也做不到。特别是将军办完盛大的战地祈祷仪式之后,还要花守备部队的预算举办更多更盛大的宴会。宴会结束后,他们会计部门会把宴会费用混同其他费用一并报销,取得回扣。一系列盛会之后,牧师感到自己在上帝面前是个道德败坏的人,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

他就这样处在茫然之中,但并没有丧失对上帝的信仰。他开始慎重地思考,是否应该每天都鞭策自己。

他现在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应邀去见将军。

一见到他,芬克将军满面笑容:“听说过我的简易军事法庭审讯吧?”他得意地问道,“我们将绞死你的一位同胞。”

听到“同胞”两个字,马丁内茨痛苦地看着将军。他曾多次反对把自己当作捷克人,并无数次地解释过,他们摩拉维亚教区有捷克社区和德国社区。所以他只好一个礼拜给捷克人传道,另一个礼拜给德国人传道。但是由于捷克社区只有德国学校,没有一所捷克学校,所以他只好在两个社区都用德语讲道。所以他不算是捷克人。这种逻辑思维,曾激怒了一位坐在桌边的少校,他认为摩拉维亚的牧师简直是个杂货店。

“对不起,”将军说道,“我忘了,他不是你的同胞。他是个捷克人,一个逃兵,一个为俄国人办事的叛徒,他将被绞死。同时,我们正在进一步确定他的身份。不过,这只是个形式,无关紧要。回电一到,我们立即执行绞刑。”

将军和牧师紧挨着坐在沙发上,将军依然兴高采烈:“既然我搞的是简易军事法庭审讯,那么一切就要符合简易的特色。这是我的原则。战争开始时,有一次在利沃夫附近,判决过后三分钟,我就把罪犯绞死了。不过,那是个犹太人。但是,有一次,判决过后五分钟,我们就把一个卢塞尼亚俄国佬绞死了。”

将军愉快地笑道:“他们两个碰巧都不需要做刑前祈祷仪式。那个犹太人是个法律专家,卢塞尼亚人是个正统牧师。现在手头这个案子当然不同寻常啦。我们现在要绞死的是位天主教徒。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为了不耽误时间,我们提前给他做刑前祷告,就像我说的,绝不拖延!”

将军摁了一下铃,吩咐手下:“把昨天的酒拿来两瓶!”

过了一会儿,他把牧师的酒杯斟满,友好地说道:“刑前祈祷之前,先犒劳一下自己吧……”

在这可怕的时刻,铁窗后面的帅克,正坐在草席上唱歌:

“我们是嘈杂不休的男孩,赢得了所有花姑娘的爱,取出工资,可要抓紧时机!嘿呦得儿喂,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