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们能走到上帝面前去祈福!福哉!
最神圣的圣母啊,拥抱我们吧,
把您的慈悲赐予您的孩子吧!
在蒂拉瓦-沃洛斯卡的很多厕所里都能看到这些印有“上帝之歌”的散页纸片。
纳希蒂佳尔下士来自卡什佩尔斯凯霍里附近某地,他从一个吓得要死的犹太人那买到了一瓶烧酒。邀了几个好朋友一起唱“上帝之歌”,还按着欧根亲王的曲调,把这首赞美歌中的“福哉”都去掉,用德语唱了起来。
这四人的旅程糟透了,为了给十一连找宿营地,天黑时他们来到了小河边的矮灌木林里。小河一直向前流到里斯科维茨。
巴洛恩第一次碰到这样前途未卜的情况,而且还是摸着黑去找营地。他突然感到去前面找宿营地非常神秘,有种可怕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伙计们,”他一边小声说,一边蹒跚地沿着岸边小径走去,“他们是想丢下我们。”
“你什么意思?”帅克同样轻声地吼起来。
“伙计们,别大声嚷嚷,”巴洛恩小声地哀求道,“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敌人会听到我们,然后马上朝我们开枪。哦,我知道会这样的。他们就是派我们上前试试是否有敌人埋伏。他们一旦听到枪声,就知道不能再向前进了。伙计们,我们当了先锋队,就像是泰尔纳下士曾经教过我的那样。”
“好吧,那你做先锋吧,”帅克说道,“我们会好好跟着你,这样你就能用你那硕大的身体保护我们。你要是被击中了,就告诉我们一下,这样我们就能及时趴下。你不配当兵,居然怕敌人击中你。真正的勇士敢于面对这些,并以此为乐。他知道敌人向他开的枪越多,他们弹药就会越来越少。敌人向你射的每一枪都会减少他们自己的战斗力。朝你开枪的敌人也喜欢这样,因为这样他要背的弹药就越来越轻了,跑得就更快了。”巴洛恩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我家中的农田还得靠我呢。”
“哦,去你的农田吧,”帅克劝道,“要知道为皇帝陛下献身是更荣耀的事。难道他们在军队里没教过你这个吗?”
“他们只是提了一下,”白痴巴洛恩说道,“他们只是带我去过训练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因为我当了勤务兵……可皇帝陛下总得让我们吃饱吧……”
“你可真是头贪吃猪啊。士兵在作战之前根本就不应该吃任何东西。我们在好几年前的军校里就听温泰尔格瑞茨上尉说过。他经常跟我们说:‘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蛋,要是战争爆发了,你们就得上前线,上战场前可别吃得太饱。谁要是吃得太饱,肚子中弹时就完蛋了,面包和汤会一股脑地从肠子里流出来。肚子中弹的士兵会发炎,而后马上死掉;可如果他什么都没吃的话,即使子弹打到肚子上也没问题,那就像是被黄蜂蜇了一下,小事一桩。’”
“我消化得太快,”巴洛恩说道,“我胃里存不住食。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伙计们,有一次我吃了一整盘猪肉白菜饺子,半个小时后我就拉出去了两三勺,剩下的都在我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有一次,有些人说他们在吃鸡油菌时,拉出来的还是完整的一个鸡油菌。你把它洗干净再放些酸调料,还可以继续做菜吃。但到我这儿,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我一口气吃了好多的鸡油菌,要是别人早撑破肚皮了。后来,我上厕所的时候,也就拉了些像婴儿拉的那种黄色稀便。剩下的也全在体内消失了。”
“你可能都不信,”巴洛恩悄悄地跟帅克说道,“即使鱼骨头和李子核都能被我消化掉。有一次我还故意数了一下。我吃了七十个带核的李子汤团。当我上厕所的时候,故意溜到了屋后,拉在了空地上。我特意用棍子把粪便里的李子核拨到了一边,数了起来。结果七十个李子核有一大半都被我消化了。”
巴洛恩好不容易舒了一口气,说道:“我老婆过去经常拌着土豆泥做李子汤团,上面还撒些凝乳,使它更营养些。她还喜欢在上面撒些罂粟粒,而不是撒些我喜欢的干酪。就因为这个,有一次我还扇了她一巴掌……哎!我太不珍惜家庭幸福了。”
巴洛恩停了下来,舔了舔嘴唇,又用舌头舔了一下上颚,悲伤而温柔地说道:“你知道的,老伙计,如今我什么也没得吃了。我突然觉得我老婆说得没错,放些罂粟粒会更好。以前我总担心这些罂粟粒儿会塞牙缝,如今我倒觉得即使塞牙缝——是的,我老婆可跟我受了很多罪。我老是让她往猪肝肠里多放些媚墨角兰,为此她不知哭过多少次。我过去总打她。有一次我把她打得两天卧床不起,就因为她晚饭不愿意给我杀只火鸡,还说小公鸡就够了。”
“哎,老伙计!”巴洛恩开始哭了起来,“要是现在有小公鸡和不放媚墨角兰的猪肝肠也好啊!你喜欢吃茴香汁吗?你看,我们曾经为此也闹得不可开交。可现在我倒很愿意喝,就像喝咖啡一样。”巴洛恩慢慢忘记了之前假想的恐惧。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们仍向里斯科维茨前进。他继续动情地告诉帅克他过去没珍惜什么、现在想吃什么。说着说着,眼泪都流出来了。
走在他们后面的是乔多恩斯基和法内克。
乔多恩斯基对法内克说在他看来,世界大战纯是他妈的扯淡。最糟糕是,如果任何一个电话线被切断,他就不得不在夜里起床把它修好。更糟的是,过去打仗,探照灯还没发明。但如今,当你修复那些该死的电线时,敌人用探照灯马上就能发现你的位置,然后向你开炮。
在村里,他们必须为连队找到宿营地。天色已晚,村里的狗开始狂吠。这迫使先遣小队停下来,考虑应该做些什么来应对这些狗。
“回去怎么样?”巴洛恩低声说道。
“哦!巴洛恩!巴洛恩!要是我们向上头报告你说的话,他们肯定会因为你的怯懦而枪毙你。”帅克说道。他们越往前走,狗叫得越厉害,它们甚至开始向南洛帕河以及克罗希钱科和其他几个村庄吠叫。对此,帅克轻声喊道:
“躺下……躺下……躺下。”他做贩狗生意时,就是这样向他的狗喊的。
狗叫得更厉害了,所以法内克对帅克说道:“别喊了,帅克,你把整个加利西亚弄得都是狗叫了。”
“我们在塔博尔地区军事演习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帅克回答道,“我们在夜间行军到某个村庄,村里的狗开始狂吠。四周区域的人口相当稠密,因此狗叫声从一个村子传播到另一个村子,越传越远。而我们扎营的村子里的狗停止吠叫后,当它们听见远处,甚至远在佩尔赫里莫夫的狗叫声后,就又开始狂叫起来。过了一会儿,塔博尔、佩尔赫里莫夫、布杰约维采、洪波莱茨、特热邦和伊赫拉瓦整个地区全是犬吠声。我们的队长是一个神经紧张的老头儿,无法忍受狗叫声。他整晚睡不着,走来走去问巡逻:‘谁在叫,为什么叫?’士兵们报告说这是狗叫声。队长大怒,演习结束后就把我们中的巡逻兵关了禁闭。之后,他总要选出‘搜狗小队’,将他们先派出去,负责通知村里居民我们要在那里过夜,不允许狗在夜里叫,否则狗将被处死。我也是小队成员之一。当我们来到米莱夫斯科地区的一个村庄,我把命令整混了,告诉村长每个养狗的人,谁家的狗在夜里叫都将按战略原因被处死。村长害怕了,立即策马去总部为整个村庄求情。他们不让他进去,哨兵差点射杀了他。所以他只好回家了。但是在我们进村前,每个人都听从了他的建议,在狗嘴上绑上破布防止狗叫,结果有三只狗都被憋疯了。”
他们进了村子,并普遍接受了帅克的建议:狗在晚上害怕点燃的香烟头亮光。但不幸的是他们都不抽烟,所以帅克的建议没有任何意义。然而,事实证明,狗是在开心地叫着,因为它们欣喜地记得,每次部队通过时总会留些东西给它们吃。
从很远的地方,狗就感觉到总是给它们留骨头和马尸的人在靠近。此时,突然蹿出了四条大狗,跳到帅克身上,友好地竖着尾巴。
帅克抚摸着它们,拍拍它们,在黑暗中仿佛是对孩子们说话:“我们终于聚在这里啦。你们去睡觉觉,我们要去吃饭饭啦。我们将给你们带好吃的骨头和面包皮,第二天早上我们还要继续向敌人发起进攻。”
村里的木屋中都亮起了灯。他们开始敲第一间小屋的房门,寻找村长住在哪里,却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刺耳的尖叫声,她讲的既不是波兰语也不是乌克兰语,她说她丈夫在部队,她的孩子得了天花,俄国佬已经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还说她的丈夫去前线前让她晚上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他们使劲地敲门,并向她保证他们是“部队借宿者”,门才开了。他们进到屋里才发现,原来这就是村长住的地方。村长试图让帅克相信不是他模仿了女人的尖叫声,但帅克才不会信呢。村长推脱说他睡在干草堆里,突然有人吵醒了他老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至于为整个连队提供夜宿,这个村子太小了,他说即使是一个士兵都住不下。也没有睡觉的地方。也没有东西可卖。所有东西都被俄国佬征用了。
也许这些尊贵的大老爷能屈尊自己,跟他到克罗希钱科。那里有些大农场,只有四十五分钟的路程。那里有足够大的空间。每个士兵都能分到一张羊皮被子和一饭盒牛奶,因为他们那有很多奶牛。那里水也很好。军官们可以睡在城堡里。但是在里斯科维茨这里,除了贫穷、瘙痒和虱子什么都没有。他自己曾经有五头奶牛,但都被俄国佬征用了,所以即使他想要牛奶给自己生病的孩子喝,也要去克罗希钱科。
好像是在确认他说的话,隔壁牛舍里的那些牛哞哞地叫着,可以听到女人用刺耳的声音吼着那些不幸的奶牛,诅咒他们得霍乱而死。然而,村长并没有感到不安,而是继续穿上他的高筒靴:“这里唯一的牛是属于我的隔壁邻居沃伊切克的,就是你们刚刚听到的牛叫声,我尊敬的先生们。这是一头生了病的牛,很可怜。俄国佬割下了它的小腿肉带走了。自那以后它不再产奶了,但牛主人不想杀它。他希望来自琴斯托霍瓦的圣母玛利亚能拯救这一切。”
他边说边穿上羊皮大衣:“尊贵的先生们,咱们去克罗希钱科吧。甚至用不上四十五分钟就到了。我说什么,我说错了吗?甚至用不上半个小时。我知道一条路,跨过小溪,然后通过白桦林,路过那棵橡树……那是个大村庄,他们酒馆里有很烈的伏特加。我们走吧,尊贵的先生们!别耽搁啦,贵团的士兵们一定能睡上干净整洁的床,睡个舒适的好觉。毫无疑问,与俄国佬英勇斗争的帝国皇家士兵有权睡在干净的床上,有权睡得舒舒服服……睡这里?满是虱子、瘙痒、天花、霍乱。昨天在我们这个倒霉的村子里有三个农民得霍乱死啦……定是仁慈的上帝诅咒了里斯科维茨……”
这时帅克庄严地挥了挥他的手。
“听着,尊贵的先生们,”他模仿村长的声音说道,“我曾经读过一本书,书中讲到在瑞典战争中,如果已经下达命令,要士兵宿营在村庄里或其他什么地方,而村长总是找借口,不给他们提供帮助,那么他们就会把村长绞死在最近的一棵树上。如今在萨诺克,一个波兰下士宿营时曾告诉我,当宿营队伍来的时候,村长召集来了所有的村委会成员,这些成员要挨家拜访,并说:‘这里可以住三个人,那里可以住四个人,长官们将被安置在牧师住宅,一切都必须在半小时内就绪。’”
“我尊贵的先生啊,”帅克一边说,一边郑重地转向村长,“告诉我离你最近的树在哪里?”村长不懂“树”这个词,于是帅克向他解释说“树”就是桦树、橡树、梨树、苹果树的树,简而言之,就是有大树杈的东西。村长还是不明白,但是当他听到果树的名字时,他吓了一跳,因为樱桃已经快成熟了。因此,他说仍不知道什么树,但他的房子面前有一棵橡树。
“好吧,”帅克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个国际通用的绞死手势:“我们将到你的房子前面绞死你,因为你必须知道,这是战争期间,有命令让我们睡在这里,而不是在克罗希钱科什么地方。你改变不了我们的战略计划,你这个混蛋!你要被吊死,就像那本书中讲到的关于瑞典战争那样……有一个和这一样的事,先生们,在大梅济日奇曾经有次演习……”这时法内克打断了帅克:“帅克,这件事你以后再告诉我们吧。”他说道,然后转向村长补充道:“很好,那么,准备给我们提供宿营地吧!”村长开始颤抖,结结巴巴地解释说他是为尊贵的长官们着想,但是如果没有其他地方,他也许可以到村里找找,这样所有的长官们都会满意。他即刻就去取他的灯笼。房间里,圣像下的煤油灯闪着昏暗的灯光,画中的人物是扭曲的,看起来像是可怜的瘸子。村长走出屋后,乔多恩斯基突然喊道:“巴洛恩去哪儿了?”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找他,炉子后面通向外面的门悄悄地开了,巴洛恩溜了进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村长是否在那里,然后吸着鼻子,仿佛得了重感冒似的说道:“我刚才在储藏室里,并找到了一些东西。我用嘴尝了尝,现在都还黏着我的牙。它不是盐也不是糖,而是面包粉。”
法内克拿手电筒照了照他,他们这辈子都未见过像他这样肮脏不堪的奥地利士兵。之后,他们害怕起来,因为他们看到巴洛恩的束腰外衣鼓鼓的,像是怀孕的最后阶段。
“你怎么了,巴洛恩?”帅克同情地问道,戳了戳他鼓鼓的肚子。
“这是小黄瓜,”巴洛恩呼呼地努力喘着气,因为他吃的面包噎在嘴里。“小心,它们是咸黄瓜。我急匆匆地吃了三个,把剩下的给你们带来了。”
巴洛恩开始从他的束腰外衣里掏出一根根小黄瓜递给大家。村长拿着灯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他手画十字,抱怨道:“俄国佬打劫我们,现在我们自己人也这么做。”
他们都朝村里走去,后面还跟着一群狗。这群狗紧跟着巴洛恩,直朝他的裤子口袋扑,因为里面装着一块培根。那培根是他从储藏室里拿的,他想自己吃,所有没有告诉自己的战友。
“为什么狗一直追你?”帅克向巴洛恩问道。巴洛恩想了很长时间,答道:“因为它们觉得我是一个好人。”
他没有说的是,他的手一直抓着裤袋里的培根,一只狗总想吃它……
他们四处寻找驻扎地时,发现里斯科维茨是个安顿的好地方。虽然那儿已经被战争破坏得一无所有,但却没有遭受任何火灾。而且,交战双方都没有将其列为作战区域,这真是奇迹。另一方面,附近的村庄,比如黑罗夫、格拉博和霍鲁布拉,被毁之后,那里的人口都移居到了这里。
有些小屋住着多达八户最贫困的家庭,他们艰难地经受了掠夺性战争后,都倾家荡产。整个时代像毁灭的洪水一般向他们袭来。
连队不得不安置在村庄另一端的一个遭到毁坏的酿酒厂。半个连队被安置在发酵房。其余的十人一组安置在各农户家,那些有钱的农户拒绝庇护可怜的失去了家园和土地而沦为乞丐的社会闲散人员。
连队里的所有长官、法内克、勤务兵、话务员、救护队、厨师和帅克都被安置在教区的牧师家里,和牧师住在一起。虽然这位牧师家里有足够的房间,但他也没有救济任何一个附近的贫困家庭。
他是一个高瘦的老绅士,穿着褪了色的满是油渍的牧师服。他小气得几乎都舍不得吃饭。他是由父亲带大的,非常讨厌俄国人。但俄国人撤退后,奥地利军队来吃光了他所有的鹅和鸡,他因此立即不恨俄国人了。俄国人都没有动他家的鸡和鹅,当时是几个从贝加尔湖来的衣衫褴褛的哥萨克人驻扎在他这儿。匈牙利人来到他的村庄,从他的蜂房拿走了所有的蜂蜜,他就更加憎恨奥匈帝国军队了。现在他厌恶地看着他的不速之客,但很高兴能够在他们面前走过,耸耸肩,不断地说道:“我绝对什么都没有。我完全是个乞丐。你们在我这里甚至连块面包皮都找不到,长官们。”
对此,最伤心的人要数巴洛恩了。听说穷得什么都没有,他几乎要大哭起来。在他的头脑中,总是有一个模糊的烤乳猪形象,皮脆肉嫩,闻起来像蜂蜜一样香。此时他正沉睡在牧师的厨房里,一个身材瘦长的青年时不时地偷窥着厨房。他是牧师的仆人和厨师,严格服从命令监视着整栋房子,确保不丢东西。
巴洛恩在厨房里只发现一点纸和盐瓶里的一撮香菜籽,其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他把香菜籽塞进嘴里,那香味引起了他吃烤乳猪开胃菜的幻觉。
教区牧师家后面小酒厂的院子里,战地厨房大锅下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但却没有什么可以煮的东西。
军需军士长和厨师徒劳地在全村上上下下搜查,也没找到一头猪。不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得到同样的回答:都被俄国佬吃了或者拿走了。
他们还叫醒酒吧里的一个犹太人,他揪着自己长长的卷发,表达他无法帮助士兵们的绝望和遗憾。最后他卖给他们一头上百岁的老牛,瘦得只剩皮和骨头了。他开了个天价,扯着胡子发誓说他们在整个加利西亚、整个奥地利和德国、整个欧洲,甚至整个世界都不可能找到这么好的一头牛了。他一直大吼大叫,庄严地发誓说这是上帝赐予这个世界的最肥的牛。他以自己的祖先担保,来自沃洛茨伊斯卡的人们都一路骑马跑来看那头牛,他们说它是整个地区的奇迹,它不是真正的奶牛,而是最鲜嫩多汁的水牛。最后,他跪在士兵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抱着他们的膝盖喊着:“千万把这头牛带走,不然的话,就杀死我这个可怜的犹太人吧。”
他把所有人都喊晕了。最后他们把那头可怜的畜生带回了战地厨房,尽管任何屠夫都不会要它。但是很久之后,犹太人已收了钱,他还是继续在他们面前哭泣,并抱怨他们完全把他毁了,把这头如此华丽的牛卖得那么便宜,他要彻底沦为乞丐了。他请求他们吊死他,他一大把年纪却犯了这样超级愚蠢的错误,愧对死去的列祖列宗。
他在士兵面前卑躬屈膝之后,又突然丢掉那副可怜的姿态,回到家在他房间里偷偷地对他的老婆说道:“我的埃尔莎,我的埃尔萨金斯,那些士兵都是傻瓜,但是你老公内森是个聪明人。”
那头牛给他们带来很多的麻烦。有几次,它看起来好像皮都无法剥掉。在剥皮时,他们剥碎了好几次,皮下面的肌肉扭曲得像干枯的缆绳。
与此同时,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拖来一袋土豆,开始绝望地煮这些腱子肉和骨头。而在附近的一个更小厨房里,厨师正彻底绝望地试图从一块骨头上给军官们弄点肉。
要是这种自然现象是真的的话,这头可怜的牛定会永远留在那里所有人的记忆中。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在后来的索卡尔战役前,如果指挥官们跟战士们提起那头来自里斯科维茨的牛,十一连定会怒气未消地举着刺刀冲向敌人。
这牛如此不堪,甚至连顿牛肉汤都做不出来。煮的时间越长,肉就越坚定地附在骨头上,与骨头融为一体。就像是官僚在官方的繁文缛节上花费半个世纪时间,只盯着官方文件,越来越僵化。
帅克作为信使,跟连部和厨房之间保持着不断的沟通,以确定最后饭菜快煮熟的时候,向卢卡什上尉宣布:“长官,像瓷器出炉一样,牛肉非常硬,你都可以用它来切割玻璃啦。厨师帕夫里谢克和巴洛恩尝肉的时候,前者磕断了他的门齿,后者磕掉了他的臼齿。”
巴洛恩郑重地走到卢卡什上尉面前,递给他包在“上帝之歌”纸片中的碎牙齿,结结巴巴地说道:“报告长官,我已经尽力了。为了给军官的配餐做牛排,我的牙都磕断啦。”
听了这些话,一个忧郁的人从靠窗的一把扶手椅中站起来。是杜卜中尉,他病得不轻,是被救护车送来的。
“请安静,”他绝望地说道,“我生病了!”
他又坐回那把旧椅子里,椅子上的每一个裂缝中都藏着成千上万的虫卵。
“我累了,”他悲戚地说道,“我正饱受病痛的折磨。请不要在我面前说断牙的话。我的地址是:史密茨霍夫-科拉洛夫斯卡大街十八号。如果我不能活到明天,请保证能通知到我的家人,告诉他们不要悲伤。别忘了在我的墓碑上注明战前我曾是皇家帝国语文学校的校长。”
他开始轻轻地打鼾,再也无法听到帅克引用的死人挽歌:
“啊,是你拯救了圣母的灵魂
是你引领强盗达到了目的,
指引我到天堂吧,来拯救我的灵魂。”
帅克唱完挽歌后,法内克觉得牛肉还要在军官厨房里再煮两个小时。毫无疑问,别指望什么牛排了,顶多会有菜炖牛肉。
他们决定在发出饭已做好的信号之前,允许士兵们小睡一会儿,以防到了第二天早上晚饭还没做好。
法内克从某个地方拿来一捆干草,把它放在牧师的餐厅里,垫在自己的身下。他紧张地捋着胡子,对躺在旧沙发上的卢卡什上尉平静地说道:“相信我,长官,一路征战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牛……”
厨房里,乔多恩斯基坐在一段点燃的教堂蜡烛旁,提前准备好一摞家信,这样他就不用为战地邮政号码确定后写信而发愁了。他写道:
亲爱的老婆,深爱的博切恩卡:
现在是晚上,我在不停地想你,我的宝贝。我能想象出你望着身边的空床想我的样子。如果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涌进我的脑海,你必须原谅我。你知道,从战争一开始我就入伍上前线了,从那些受伤休假的战友们那里我听说过各种各样的事情。当他们回到家时,他们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发现他们的妻子被恶棍糟践了。写信告诉你这些,对我来说非常痛苦,亲爱的博切恩卡。也许我不应该这样写,但你很清楚,你曾向我承认过,我并不是深入了解你的第一个男人,米库拉斯卡大街的克劳斯先生在我之前就跟你在一起了。
亲爱的博切恩卡,一想到晚上我不在的时候,那个该死的坏蛋向你提出非分的要求,我就准备立刻去掐死他。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有这个想法,但是我一想到他可能再次追求你,我的心就变得麻木,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那就是我不会跟一个水性杨花的婊子住在一起,侮辱我的名声。原谅我,亲爱的博切恩卡,说了这些严厉的话,但小心不要做坏事,让我抓到你任何把柄。如果我发现了,我将不得不砍断你们的肠子,就算搭上我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吻你一千次。替我向爸爸和妈妈问好,告诉他们我爱他们。
你的托诺乌希
别忘了,你得冠我的姓!
他继续写下一封信,好存起来。
我最亲爱的博切恩卡,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你将知道我们打了胜仗,战争已经变得对我们有利。除此之外,我们击落了大约十架敌机,击中了一位鼻子上长了一颗大肉疙瘩的将军。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弹片在我们头上呼啸,我也一直在想你。亲爱的博切恩卡,你在做什么,你好不好,家里怎么样。我经常想起我们一起去圣托马斯的啤酒大厅,你拖我回家。第二天你的手臂因为扶我而累得酸痛。现在我们又要进攻了,所以我没有时间继续写信了。希望你一直忠于我,因为你很清楚,我在这方面嫉妒心很强,简直是魔鬼。行军的时间到了。吻你一千次,亲爱的博切恩卡,你一定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爱你的托诺乌希
乔多恩斯基开始打瞌睡,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牧师睡不着,一直在教区里走来走去。他打开通往厨房的门,为了节约,吹灭了乔多恩斯基旁边燃烧的半截蜡烛。餐厅里除了杜卜中尉,谁都没睡。法内克收到萨诺克旅部办公室关于部队伙食的新预算方案,他正在仔细研究,发现越是靠近前线的部队配给越是减少。他甚至嘲笑了一段关于禁止使用藏红花和姜给士兵做汤的指令。指令最后的附加款写道,战地厨房的骨头必须收集起来,送到后方的师部仓库储藏。附加款含糊其辞,因为没有人知道这骨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人类的骨头,还是其他屠宰的牲畜骨头。“听着,帅克,”卢卡什上尉一边说,一边无聊地打着呵欠,“在我们吃饭前,你也许能给我讲个故事。”
“哦,亲爱的,”帅克回答道,“在我们开饭前,我有时间告诉你整个捷克民族的历史,长官。但我只知道一个很短的故事,是关于来自塞德尔恰尼区一个邮政局长妻子的。她在自己的丈夫死后接管了邮局。我听到这些关于战地邮政的演讲后,马上想到了她,尽管这和战地邮政一点关系都没有。”
“帅克,”坐在沙发上的卢卡什上尉说道,“你又开始可怕的胡说八道了。”
“报告长官,是的。这个故事真是可怕的胡说八道。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这些胡说八道的事是怎么记到我脑子里的,我又怎么能把它讲出来。要么是我天生的白痴,要么这是对我青春的回忆。正如你所知道的,长官,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性。当时,那个厨师朱拉耶达就在布鲁克,有次他喝醉了,掉进了沟里出不来了,就喊道:‘人注定要选择了解真相,人可以用他的精神力量统治整个宇宙,使之和谐,人可以不断地发展、学习、自我提高,逐步上升到越来越高的领域,进入更聪明、更温情的世界中。’当我们想把他拖出来时,他又挠又咬。他以为自己是在家里,当我们把他又扔回沟里时,他才开始恳求我们拖他出来。”
“不是在讲女邮局局长吗?”卢卡什上尉绝望地叫道。
“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唯一一点就是她有些风骚,长官。她在邮局尽职尽责,但她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她认为每个人都在迫害她,讨厌她。因此,每天下班时,她要根据发生的情况向当局告发他们。有一次,她一大清早去树林采蘑菇。经过学校时她仔细观察,发现校长已经起床了。校长和她寒暄了一阵,问她一大早要去哪里。她告诉他要去采蘑菇,校长说他一会儿也要去。愚蠢的老女人据此判断他对自己图谋不轨,后来当她真的看到校长在灌木丛里,她吓了一大跳,扭头就跑,然后立刻写信给当地学校委员会指责他试图强奸她。校长被传唤到纪律委员会前,但为了防止丑闻公之于众,督学亲自来调查这个案子。他去找宪兵队长,问他觉得校长是否有可能做这样的事。宪兵队长浏览了文件,说他不可能这么做,因为这位校长曾受牧师的指控,说他追求牧师的侄女,但事实是那个牧师常跟自己的侄女睡觉。校长从地区医生那里获得证明,他从六岁开始就无性能力,因为当时他张着腿从阁楼上摔到干草车的车轴上了。所以那个婊子又跑去谴责宪兵队长、地区的医生和督学,说他们都收了校长的贿赂。他们把她告上法院,结果她被判有罪。但她上诉了,理由是她有精神问题。经过医学专家检查,他们签发了一份官方证明,证实她虽然有些迟钝,但她是完全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人。”
卢卡什上尉惊叹道:“我的天呀!”之后中尉又补充道:“我想跟你说点什么,帅克,但我不想破坏我的晚餐胃口。”帅克说道:“我提醒过您,长官,我要给您讲的是可怕的胡说八道。”
卢卡什上尉只是挥了挥手,说道:“你的好故事真是多呀,帅克。”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智慧,长官,”帅克颇有道理地说道,“愚蠢的人也存在,因为如果每个人都聪明,那么人们就会因为整个世界都聪慧而发疯。报告长官,例如如果每个人都知道自然法则,可以计算出天体的距离,那么他对于身边的人只会是一个麻烦。比如一个叫恰佩克的先生曾经来到‘圣杯’酒吧,每当晚上他走出酒吧来到街上,就会看着天上的星星。他回家时,会对每个过路人说:‘今天木星灿烂美丽。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头上有什么,你这个混蛋。说说它离你有多远吧!如果他们拿你这糟糕的畜生当枪子射出去,你还得飞数百万年才能到达那里。’他说这话时那么粗鲁、无礼,以至于后来清醒后他自己都逃之夭夭滚出酒吧。长官,他大概是以大约每小时十公里的速度逃出的。或例如,长官,蚂蚁……”
卢卡什上尉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合十开始祈祷:“真奇怪我竟然跟你说个没完,帅克。毕竟,我认识你这么久了,帅克……”
帅克肯定地点点头:“这是习惯问题,长官。这正是因为我们彼此认识这么久了,一起经历得太多。我们一起经历那么多困苦,我们遇到麻烦也纯粹是偶然。报告长官,我认为这是命运。这是皇帝陛下的安排。他把我们带到一起。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帮您个大忙。您不饿吗,长官?”
这时,卢卡什上尉又躺在了旧沙发上,他说帅克最后的问题是这场可悲谈话的最好结尾,并说他该走了,该去问问怎么还不开饭。要是帅克能出去离他远点肯定是再好不过了,因为他听帅克说的那些废话比从萨诺克行军到此还让人筋疲力尽。他想去睡一会儿,但是又不能。
“都因为那些虫子,长官。俗话说‘牧师不伤蝼蚁命’。你不会发现比牧师家虫子更多的地方了。霍尔尼-斯托杜尔基教区的扎马斯蒂尔牧师甚至还写了一整本关于虫子的书。甚至在他传教时,虫子都在他身上爬。”
“呃,我刚刚说什么了,帅克?你要不要去厨房啊?”
帅克一出去,巴洛恩蹑手蹑脚地从角落里窜出来,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早上,他们动身离开里斯科维茨,开往斯塔拉-索尔和桑博尔。他们拉上战地厨房里那头还没有煮好的牛。这样他们就能在路上煮牛肉了,并且能在从里斯科维茨到斯塔拉-索尔的半路上休息的时候吃到牛肉。他们还为士兵们煮了黑咖啡,在路上喝。
杜卜中尉又坐上了急救四轮车,因为自昨天开始他感觉更糟了。备受他折磨的勤务兵一直跟着四轮车跑,杜卜中尉不停地骂勤务兵,说昨天没有照顾好他,在他们抵达目的地时,他将和他算账。他总是要水喝,喝完就吐。
“你在笑谁,笑什么呀?”他在车上骂道,“有你好看的,别给我耍花招。你会了解我的。”
卢卡什上尉在帅克的陪同下,骑马一路向前,好像他们迫不及待地要与敌人决一死战。路上帅克一直说:“你注意到了吗?长官,我们中的一些人真像苍蝇。他们背上背的连三十公斤都没有,还支撑不了。他们应该听听已故中尉布茨哈内克给我们作的那些讲座。中尉自己开枪自杀了。他把从准岳父那里弄到的陪嫁钱花在妓女身上。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准岳父那里弄到一笔陪嫁钱,这次他节俭了。没有去逛妓院,而是打牌慢慢输光了。但他没坚持多久,又找了第三个准岳父弄来陪嫁钱。这次,他买了一匹马,阿拉伯公马,不是纯种马。”
卢卡什上尉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帅克,”他用威胁的口气说道,“你要是再讲第四笔陪嫁钱,我就把你丢到沟里去。”中尉重新回到马上,帅克庄重地继续说道:“报告长官,绝对没有第四个了,因为第三个之后他就开枪自杀了。”
“终于结束了。”卢卡什上尉说道。
“为了记住我们的谈话,“帅克接着说道,“我的愚见是应该给所有的部队作一下布茨哈内克中尉过去曾给我们行军期间倒下的士兵作过的这些讲座。他下令‘休息’,让我们所有人像一群小鸡围着一只母鸡一样排好队,然后开始对我们讲:‘你们这些混蛋,你们对行军完全无动于衷,因为你们都是些无知的人渣,别人看你们一眼都想吐。应该让你们到太阳上去行军!地球上一个六十公斤的人到了太阳上会重达一千七百公斤。这样你们都会完蛋。你们必须背两百八十公斤或者约三百公斤的行李行军,单是你的步枪都有一百五十公斤的重量。你们会伸着舌头呻吟,就像筋疲力尽的猎犬一样。’我们有一个倒霉的校长,他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插话道:‘打扰一下,长官,一个重六十公斤的人到月球上只有十三公斤。在月球上我们可以更轻松地行军,因为我们的背包只有四公斤重。在月球上我们根本不用走,我们应该都是浮在空中的。’‘啧!啧!这真可怕,’已故中尉布茨哈内克说道,‘你似乎是想要找打吧,你这可恶的混蛋。你应该庆幸,我给你的只是个地球上普通的巴掌,因为要是给你来个月亮上的巴掌,就你这重量恐怕要被扇到阿尔卑斯山摔得稀巴烂了。要是我给你来个重重的太阳巴掌,你的制服都会变成豌豆汤,你的头会飞到非洲的某个地方。’所以他给了吉米·克诺夫一个普通的地球巴掌,然后吉米·克诺夫开始哭,我们继续前进。但是,长官,路上他一直边哭边说关于人类尊严之类的话,抱怨他们把他当作一个愚蠢的动物看待。之后,中尉把他报告给上级,关了他十四天禁闭。他还有六个星期就复员了,但他没有听差,因为他有疝气病。不知怎么他们让他在军营的单杠上打转,他无法忍受,以装病逃差的名义死在了医院里。”
“这真是非常奇怪,帅克,”卢卡什上尉说道,“正如我多次告诫你的那样,你说话时有诋毁军官的习惯。”
“哦,不,我没有,”帅克真诚地回答道,“长官,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过去,军队里的人们是如何把自己毁了。我谈论的那个人认为他比中尉还有文化。他随心所欲地发表有关月球的言论是在降低他在军队中的地位,就因为这样他才挨了地球上的一巴掌。所有人都解了一口气。没人在乎他。相反大家都很高兴中尉编了个关于地球巴掌这么好的笑话。这就是你所说的‘挽回局面’,一个家伙必须突然想到个好点子,那么一切就都解决了。长官,在布拉格卡梅利特修道院对面,几年前有一家经营兔子和其他鸟类的店,是一位叫耶诺姆的先生开的。他刚开始和一个叫比雷克的装订商的女儿约会。比雷克先生并不同意,并在酒吧里公开宣称如果耶诺姆先生向他女儿提亲,他会用前所未有的方式把他踢下楼梯。所以,耶诺姆先生喝了好些酒,才鼓起勇气去拜访比雷克先生。后者在大厅里拿着一把看起来像个斧头的大切纸刀迎接他。他向耶诺姆大吼,问他想要什么,就在那一刻善良的耶诺姆先生放了个超大声的响屁,以至于老爷钟的钟摆都被震停了。比雷克先生大笑起来,立刻上前跟他握手。从那时起,比雷克先生总是说:‘欢迎你,亲爱的耶诺姆先生,请进,请坐——如果你的裤子没被震破的话。你看我不是一个坏家伙。是的,我本想把你赶走。但现在我发现你是个很和蔼可亲的绅士。你这种人确实很少见!我是个装订工,我读过许多小说和故事,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本书里有像你这样自我介绍的求婚者。’比雷克先生笑得前仰后合,一直高兴地说他觉得好像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认识,好像是亲兄弟。比雷克立刻递给他一根雪茄,派人去买啤酒和香肠,叫来自己的妻子,并把耶诺姆介绍给她,给她讲关于那个屁的所有细节。但他妻子只是吐了一口就走出了房间。之后,他叫来自己的女儿,跟她说道:‘这位先生已经在这样的情况下向你求婚了。’女儿马上大哭起来,说她不想认识他,甚至不希望见到他。所以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喝喝啤酒,吃吃香肠,然后就各奔东西了。后来耶诺姆先生到比雷克先生过去常去的那个酒吧都感觉很尴尬,最后这个城区的人都管他叫‘屁包子耶诺姆’,人们四处谈论他是如何试图‘挽回局面’的。报告长官,人类的存在是如此复杂,所以相比之下个人的生活就像一小块垃圾一样。战前一个叫胡比希卡的警官曾来到纳波伊什蒂的‘圣杯’酒吧。另一位常客是个编辑,他收集故事,比如谁的腿断了,谁被车撞了或者自杀了,都会登在他的报纸上。他是一个快乐的绅士,待在警察局的时间比待在编辑部里都长。有一天,他把警官胡比希卡灌醉了,在厨房里交换了彼此的衣服。所以警官穿上了便衣,编辑变成了警官。他要做的就是盖住左轮手枪上的编号,在布拉格的街道上巡逻。在前温塞斯劳斯监狱后面的雷斯洛瓦大街上,穿警服的编辑遇到了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头戴礼帽,身穿毛皮大衣,在深夜里挽着一位上了年纪、身穿皮草的女士并排走着。两人都急匆匆地往家赶,一言不发。编辑冲到他们面前,对着绅士的耳朵大喊:‘不要这么争吵,否则我让你们好看!’你能想象,长官,他们吓坏了!他们向他解释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们是刚从州长的晚宴上回来,但这一切都是白费口舌。他们坐车一直到国家剧院,现在他们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他们住在不远处的纳莫拉尼:男的是州长办公室的高级顾问,那位女士是他的妻子。‘不要骗我了’,冒充警察的编辑对着他大喊,要是像你说的那样,身为一名州长办公室高级顾问,但行为却像一个年轻的流氓,那就更是耻辱了。我已经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你一直在用你的棍子敲打路边商店的卷帘,你称为妻子的人帮助你进到里面。’‘但是你看,我没有棍子。你追的一定是我们前面的人。’‘你是没有,’伪装的编辑说道,‘因为我亲眼看到你在拐角处,在一个向各酒吧售卖烤土豆和栗子的老妇人面前折断了棍子!’贵夫人刚想哭,高级顾问抓狂起来,他开始说些傲慢无礼的话,于是他就被逮捕了,并移交给下一个巡逻队,也就是萨尔摩瓦大街的区警察局巡逻队。伪装的编辑告诉巡逻队,应该送这对夫妇进警察局。他自己是来自斯瓦蒂-因德日希警察局,要去维诺赫拉迪办公事。
他抓他们是因为他们在晚上争吵扰民。并且他们已经承认侮辱警察。还说他将结束自己在斯瓦蒂-因德日赫警局的任务,一小时后到萨尔摩瓦大街警局。就这样,他们俩被巡逻队带走了,一直关到第二天。他们一直在等警官,而警官却转着圈又回到了纳波伊什蒂的‘圣杯’酒吧。在那里,伪装的编辑叫醒了警官胡比希卡,详细地告诉他所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需要调查,要是他不保守秘密……”
卢卡什上尉似乎早已厌倦了谈话,在他策马赶到先头部队之前,对帅克说道:“你能一直说到晚上,而且越说越不像话。”
“长官,”帅克在离开的上尉后面喊道,“您难道不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吗?”
卢卡什上尉加速急驰而去。
杜卜中尉的状况好转了许多,已经下了急救车,他把连队的所有成员都叫到身边,开始迷迷糊糊地给他们训话。他发表了冗长的演说,压在士兵们身上比弹药和枪支还沉重。
他在演讲中运用了圣经里的各种寓言故事。
他开始讲道:“士兵们对长官的热爱使令人难以置信的牺牲成为可能。但这不是重点。相反,要是这种热爱不是发自士兵内心,就会成为自己的负担。在平民生活中,义务的爱就像是我们所说的学校看门人对教员的爱,只能在强加的外界力量下得以延续。然而在军队,我们却发现反差,因为长官绝不会允许联系士兵与其上级长官之间的爱的纽带有半点松懈。这种热爱不是普通的热爱:这其实是一种尊重、敬畏和纪律。”
这时帅克一直走在他左边,杜卜中尉讲话时,帅克的脸一直朝着他,保持向右看齐的姿势。
刚开始,杜卜中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继续着他的演讲:“要服从的纪律和义务以及士兵对长官义务的爱护,简单明了,因为士兵与长官的关系是非常直接的。一方下命令,另一方必须服从。很久以前,我们在军事科学书籍中读到,军人的简练、坦率是士兵必须具备的品质。不论是否愿意,他必须热爱其长官,长官在他眼里应是队伍中最伟大、最完美、最无瑕的体现,拥有完美的意志力。”
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帅克的眼睛以“向右看齐”的姿势盯着他。他感到很不舒服,因为他突然觉得他的演讲变得越来越混乱,摆脱不掉士兵对上司热爱的冲动。所以他向帅克喊道:“你傻盯着我看什么?”
“报告长官,谨遵您的指示。您曾经很友好地提示我当您说话的时候我的眼睛一定要盯着您的口型。因为每个士兵必须执行上级的指令,并记住它们,以便在未来的场合也要这么做。”
“往那边看,”杜卜中尉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盯着我了,你这愚蠢的混蛋。你知道我不喜欢你盯着我,我受不了了。我会给你点颜色看看……”
帅克把头转到左边,继续顽固地走在杜卜中尉旁边,后者喊道:“我跟你说话,你的眼睛看哪里呢?”
“报告长官,按照您的指示,我正在‘向左看’。”
“哦,我的天呐,”杜卜中尉叹道,“真是对牛弹琴!目视前方,你自己想想‘我真是个傻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别人就不会再遭殃了。’这个你也能记住吗?”
帅克目视前方,说道:“报告长官,需要我回答吗?”
“你好大的胆子!”杜卜中尉向他咆哮道,“你竟敢跟我这样说话!你是什么意思?”
“报告长官,我只是在想您曾在一个车站下过的命令。当时您指责我,告诉我您讲完话后不许我还嘴。”
“所以你怕我?”中尉高兴地说道,“但是你还没有学会了解我。记住!你不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颤抖的人。我成功地制服了其他的混蛋,所以你最好闭上臭嘴,在后面安静待着,不要进入我的视线!”
就这样,帅克待在急救车后面,舒适地坐在两轮车上,直到下一站休息时间,那时每个人都将得到了他们一直等待的——用那只命运多舛的牛做的肉和汤。
“这牛应该在醋里至少泡两周,或者说不是泡这牛,而是买它的人。”帅克说道。
从旅里来的信使骑马为十一连带来了新的命令:行军路线要改向费尔茨蒂恩。沃亚利采和桑博尔应该被排除在外,在那里不可能驻扎连队,因为那儿已经驻扎了从波兹南来的两个团。
卢卡什上尉立刻重新部署。法内克和帅克奉命寻找连队晚上在费尔茨蒂恩的驻扎地点。
“现在别在路上惹任何乱子,帅克,”卢卡什上尉警告道,“最重要的是,对待平民要言行得体。”
“报告长官,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尽管清早打盹时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我梦见我住的房子走廊里的水槽整晚在滴水,水一直流,把房东的天花板都淹了。然后一大早他就立刻通知了我。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真的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在卡林的一座高架桥后面……”
“哦,别再讲你那愚蠢的故事了,帅克,和法内克去地图上看看你们要去的地方。你看这里的这些村庄,从这个村子你必须向右朝着溪流走,然后沿着它一直走到最近的村庄。从那里,在第一个小溪汇入的地方,也就是你的右手边,你必须沿着那条小路走。那条小路穿过田野,一直向北延伸到山上。这样你们就不会迷路了,直到抵达费尔茨蒂恩。能记住吗?”
帅克和法内克沿着行军路线出发了。
刚过中午,土地在炙热的烘烤下沉重地呼吸,腐烂的恶臭从埋葬着士兵的土堆里散发出来。两人来到的这个地区曾在向普热梅希尔推进时发生了战斗,几个营的士兵被机枪扫射消灭掉了。炮兵制造的浩劫在溪流边的矮灌木林一览无余。这片开阔地和斜坡上没有树,只剩下一些残断的树桩露出地面,旷野里挖的到处都是战壕。
“这里似乎和布拉格周围有点不同。”帅克打破沉默,说道。
“家乡那边收割都已经结束了,”法内克说道,“我们是从克拉鲁皮地区开始收割的。”
“战争结束后这里会有好收成,”过了一会儿,帅克说道,“他们不需要买骨粉。整个团的骨灰会撒在农民的土地里,这对他们颇有好处。换句话说,这是很好的生活资料。我唯一担心的是,农民们不应该让自己受骗,没必要把这些士兵的骨头做成骨炭出售给炼糖厂。在卡林的营房里有个叫霍鲁布的中尉,他非常有学问,连里的每个人都认为他是个白痴。您看,因为他有才学,所以他从未学会咒骂士兵,所有事情只从学术的观点考虑。有一次,士兵们向他报告军队领的面包不能吃了。其他军官可能会为如此无礼而气得直跳脚,但他不会。他十分淡定,不骂任何人是猪或猪猡,也不扇任何人耳光。他只是把所有人叫到一块儿,然后用愉悦的语气告诉他们:‘首先,我的战士们,你们必须意识到军营没有熟食店可以让你们选择腌鳗鱼、沙丁鱼和三明治。每个士兵必须足够智慧,能够吞下配给他的任何食物,并对质量毫无怨言。他必须有足够的自制力,不对摆在他面前的食物的质量小题大做。想象一下,我的战士们,要是战争来了会如何。战斗结束后埋葬你们的土壤一点也不会关心你死前狼吞虎咽地吃下的是什么样的面包。地球母亲会分解你们的身体、你们的靴子和其他所有东西。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完全消失。没有你们,我的战士们,地里也会长出新的做面包用的玉米,给新士兵当口粮,可能他们也和你们一样不知道满足,开始抱怨,然后碰到某人,把他投到监狱,送他上西天,因为某人有这样做的权利。现在,我的战士们,我已经好心地向你们解释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相信不需要再次提醒你们,无论是谁再抱怨都将会受到惩罚。’‘宁愿他骂我们。’士兵们互相说道,他们完全不喜欢中尉这么优雅的演讲。所以有一次他们从连队里选择了我,让我去告诉他,他们都很喜欢他,但如果军官不骂人就不是军队了。所以我去他家,让他去掉一切优雅;军队必须像钢钉一样坚强,要每天提醒士兵他们是混蛋和猪猡。否则,士兵们就会失去对上级军官的尊重。起初他为自己进行辩护,谈到了人类的智慧,还说用鞭子独裁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最终他接受了我的建议,朝我的下巴挥了一拳,把我扔出门外,以提高他的声望。当我告诉士兵我们谈判的结果,他们都很高兴,但是第二天他搞砸了这一切。他来找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帅克,我昨天没控制住我的脾气。这里有一个金币给你。去喝点,当作我的补偿。军官必须要知道如何对待士兵。’”帅克向乡村望去。
“我觉得我们走错路了,”他说道,“上尉跟我们解释得很清楚。我们要上山,然后下来,先向左走,再向右走,然后再向右走,之后向左。但是我们一直都在向前走。还是我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拐了所有的弯啦?我看得很清楚,面前有两条路通往费尔茨蒂恩,我建议走左边的那一条。”
就像是十字路口的两个人总坚持走不同的路线那样,法内克坚持他们必须向右走。
“我选的路要比你选的路更加舒服,”帅克说道,“我将沿着长满勿忘我的那条小溪一直走,你将会在荒地里原地打转不知去向。我坚持中尉说的,我们不会迷路。要是我们不会迷路,那么我为什么还要爬山呢?我可以舒服地迈过低洼地,在帽子上插枝小花,再摘下一大枝送给中尉。无论如何,我们应该看看谁说得对,我想我们就此告别吧!我的好朋友。这种村子,条条小路都会通向费尔茨蒂恩。”
“别发疯了,帅克,”法内克说道,“根据地图,我们应该在这儿朝右走,就像我说的。”
“地图可能错了。”帅克回答道,边说边沿着山谷的小溪走了下去。“从前有个来自维诺赫拉迪的名叫克雷内克的杀猪匠。晚上的时候从小城区的‘尤-蒙塔古’酒吧往家走,他试图利用布拉格的街道规划方式找到回家的路,第二天早上他走到了克拉德诺附近的罗兹德洛夫。他们发现他正僵硬地躺在麦田里,已经筋疲力尽了。如果你坚持你的意见,不接受任何建议,军士长,我们必须分开,我们在目的地费尔茨蒂恩再见吧。看一下你的手表,看看我们谁先到那儿。如果你遇到任何危险,就朝天开枪,这样我就知道你在哪里了。”
下午,帅克来到一个小湖边,碰见一个逃跑的俄军囚犯在那里洗澡。他一看到帅克就立即一丝不挂地从水里跳出来跑了。
他的俄军制服就放在柳树下面,帅克想知道他的衣服适不适合自己,所以就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倒霉的裸体囚犯的制服套在自己身上。那个囚犯是从一直驻扎在树林后面那个村庄里的运输车上逃出来的。帅克想看看自己在水里的倒影,所以他沿着湖的堤岸走了很长一段路,结果却被战地巡逻兵抓住了。他们正在寻找那名逃走的俄军囚犯。他们是匈牙利人,尽管帅克奋力抵抗,还是被他们拖到了黑罗夫的参谋总部,把他跟一车的俄军囚犯关在一起,遣送他们去重建通往普热梅希尔的铁路线。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直到第二天帅克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他用一块木炭在安置这支囚犯队伍的教室白墙上写道:“来自布拉格的约瑟夫·帅克睡在这里。他本是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负责寻找宿营地,不料在费尔茨蒂恩附近被奥地利士兵误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