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团向莱塔河畔的布鲁克城,即季拉赖达进军。
经过三天的禁闭,再有三个钟头帅克就要被释放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和一个一年期志愿兵被一同带到了卫兵室,然后又被押往火车站。
路上,志愿兵对帅克说道:“我早就知道我们会被遣送到匈牙利。在那里他们会成立先遣营,会训练士兵们射击,与匈牙利人交战,然后我们就会开往喀尔巴阡山。“有人说,”帅克道,“奥地利在北方某个地方确实有殖民地,是皇帝弗朗茨·约瑟夫的国土还是什么地方……”
“住嘴,兄弟们,”一个押送兵说道,“你最好谨慎点,不要议论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的任何国土。别提任何名字,这样对你更好些……”
“好吧,那就看一看地图吧,”志愿兵插话道,“的确存在归我们至高无上的君主弗朗茨·约瑟夫管辖的国家。据统计,那里唯一的东西就是冰,会被运上破冰船出口到布拉格的制冰工厂。外国人给予这里的冰工业高度的评价,这可是桩既赚钱又危险的行业。将弗朗茨·约瑟夫国土上的冰运过北极圈时会有巨大的风险。你能想象得到吗?”
押送兵小声嘀咕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而陪着押送兵的下士却坐得靠近了些,认真听着志愿兵接下来的评论。志愿兵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奥地利唯一一块可以为整个欧洲供应冰块的殖民地,是重要的国民经济产业。当然,殖民地化进程缓慢,因为殖民者有的不愿意去那儿,有的已经被冻死了。然而,由于贸易部和外交部对气候条件的改善很有兴趣,使得大面积的冰山有望受到合理的开发。多开几家旅馆就会引来大批的游客。当然还有必要在冰山之间修几条旅游小道,再在冰山之上设置一些游览路标。唯一的麻烦是那些为难我们当地政府的爱斯基摩人……”
“那些浑小子不肯学德语,”志愿兵接着说道,下士则听得兴致勃勃。他是一个积极的人,入伍前当过农场工人,既傻又粗俗,对他一窍不通的事都囫囵吞枣,而他的志向是在奥地利军队服役到老。
“下士,教育部花费了很多钱和精力为他们造了一所学校。还有五名建筑工人被冻死……”
“砖瓦匠们则保住了性命,”帅克打断了他,说道,“因为他们靠点燃的烟斗取暖。”
“并非所有的砖瓦匠都幸存下来,”志愿兵说道,“很不幸,有两个人忘记了使劲吸烟,结果他们的烟斗灭了。人们只得把他们埋在冰里。最后,终于用冰砖和钢筋水泥混凝土盖起了学校,而且盖得很坚固。可是爱斯基摩人却用从冰封的商船上拆下的木头在学校周围点起了火,并最终实现了他们的目的:用冰所建的学校融化了,整个学校、连同校长已及将在第二天参加庄严的学校落成典礼的政府代表全都葬身大海。你可以听到那些水没到脖子上的政府代表在大声叫喊:‘上帝,惩罚英国人吧!’如今,他们可能派遣一支军队去为那些爱斯基摩人重整秩序。当然,跟他们打仗可不容易。会对我军造成最大损害的将是那些驯化了的北极熊。”
“这将会是最后一根稻草,”下士聪明地指出,“好像到现在还没有足够有效的战争发明。就拿防止气体中毒的防毒面具来说吧,你把它往头上一戴,然后就中毒了,就像在士官学校老师所告诉我们的那样。”
“他们只是想吓唬吓唬你,”帅克说道,“士兵要无所畏惧。即使战斗时掉进茅坑里,也要把自己弄干净,继续加入战斗。至于营地中的有毒气体,每个吃过定量新鲜面包和带壳豌豆的士官都已经习惯了。但是听他们说俄国人有了一种专门对付士官的新发明。”
“那可能是一种特殊的电流,”志愿兵补充说道,“当它与士官领章上的星星接通时,星星就会爆炸,因为它们是由赛璐珞制成的。那将是一场新的灾难。”
虽然下士在入伍前是个牛倌,而且呆气十足,但他好像终于明白人们是在取笑他,便离开他们,往押送队伍的最前面走去了。
他们渐渐靠近车站,布杰约维采的居民正在那里为他们的兵团送行。尽管没有官方参与,但车站前面的广场上还是挤满了人,等待军队的到来。
帅克的兴趣集中在街道两旁欢送的人群身上。跟往常一样,忠厚老实的士兵走在队伍后面,被捕的士兵走在最前面。老实的士兵随后将被塞到牲口车厢,而帅克与志愿兵将被送到一节特别囚车去,这节车厢总是挂在军用列车的军官车厢之后。像这样的囚车,总是有足够的空间。
帅克禁不住挥舞着军帽,向人群喊道:“nazdara!”这一声启发了人群,人们用响亮的声音重复着“nazdar”,这声音传得越来越远,在车站前响彻。远处人们开始嚷了起来:“他们来啦!”
押送的下士可急坏了,大喊着要帅克住嘴。可是欢呼声犹如雪崩般传开了。宪兵向后推挤着人群为押送队开道,可人们继续欢呼着:“nazdar!”并挥动着他们的帽子。
欢呼声是正常的表现。在车站对面旅馆的窗户边,一些妇女挥舞着手帕,喊着“一路平安!”人群中德语和捷克语的欢呼声混杂在一起。一个狂热分子还借机大声用德语喊道:“打倒塞尔维亚人”,但却被绊倒在地,被拥挤的人群轻踩了几下。
“他们过来啦!”叫喊声像电火花似的在人群中闪过。
押送队伍走进车站。在押解部队的押送下,帅克亲切地向人群挥手,志愿兵也庄严地行军礼。
他们就这样走进了车站,上了指定的军用列车。神枪手营的管弦乐队指挥被这突如其来的示威游行弄得稀里糊涂,差点儿开始演奏《天佑弗朗茨皇帝》来。幸运的是,第七骑兵师资深牧师拉齐纳头戴一顶黑色高帽及时赶到,开始恢复秩序。
拉齐纳牧师的故事很简单。他是昨天刚到布杰约维采的,好像是不经意间参加了即将开拔军团的军官们的小型宴会。他大吃大喝,以一当十,在有些喝醉的状态下来到军官食堂,试图哄骗厨子来捞点残羹剩菜。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一碟又一碟的肉汁和布丁,像野猫似的撕掉骨头上的肉,最后还从厨房里弄到一些朗姆酒,喝得直打嗝后他才回到告别酒会上,还在那儿又一顿暴饮,结果出了洋相。他做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在第七骑兵师的时候,他就总是让军官破费。第二天早晨,他突然想起来,第一批军团列车就要出发了,他应该去维持秩序。于是他沿着长长的人群溜达了起来,结果弄得车站里主管军团列车的军官们都躲着他,藏到站长办公室里。
当他再一次出现在车站前时,神枪手营乐队指挥正要指挥演奏《天佑弗朗茨皇帝》,他一把夺下他的指挥棒。
“停!”他说道,“还不到时候!听我的指令。稍息!等我回来。”他走进车站,紧跟着押送队伍,大喊一声:“停!”把他们叫住了。
“你去哪儿?”他对下士厉声喝道,弄得下士不知所措。
好脾气的帅克替他回答道:“他们要把我们送到布鲁克去。牧师先生,如果您愿意,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好的,我也去!”拉齐纳牧师说,接着他转身对押送兵说道,“谁说我不能去?前进!”
当牧师得知他来到的是囚犯车厢,便躺在了长凳上,善良的帅克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垫在牧师的头下。旁边的志愿兵则轻声地对吓得直哆嗦的下士说道:“好好侍候牧师。”
拉齐纳牧师舒服地躺在长凳上,开始畅谈起来:“诸位,蘑菇炖肉这道菜,蘑菇放得越多越好吃。可是得先用洋葱把蘑菇炸一下,然后再放进点香菜叶和洋葱……”
“您已经放过洋葱了,”志愿兵说道。下士绝望地看了志愿兵一眼,在他看来,牧师的确是喝醉了,但他毕竟仍然是自己的长官。
下士的处境着实令人绝望。
“对,”帅克插嘴道,“牧师先生的话完全正确。洋葱放得越多越好。帕科梅瑞采有个啤酒酿造师,他在酿酒时把洋葱放在酒里,说是洋葱能激起人的欲望。洋葱确实是非常有用的东西。油煎洋葱还能治疖子……”
此时,拉齐纳牧师像在睡梦中一样喃喃自语道:“食物全靠调料,好吃与否都取决于你放些什么、放多少调料。胡椒不能多放,辣椒也不能……”
他继续说的时候,速度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轻:“丁香别放得太多,柠檬别放得太多,香料别太多,麝香葡萄酒别太多……”
还没说完,他就睡过去了,时不时地发出鼾声,或从鼻子里发出丝丝尖细的呼哨声。
下士目光呆滞地望着他,而其余的押送兵则坐在长凳上,暗自笑着。
“他不会这么快醒来,”过了片刻,帅克说道,“他已经完全醉了。”
“没关系的,”当下士痛苦不堪地示意帅克住嘴时,帅克继续说道,“你拿这事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已喝得酩酊大醉了,可他还有上尉军衔呢。所有牧师,不论头衔大小,都有上帝赐予的特殊天赋——抓住每次机会喝酒。我给卡茨牧师当过勤务兵,他喝起酒来没个头。但他跟其他牧师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我们曾经把圣物盒都拿到当铺去换酒,如果有人肯出钱的话,他恐怕连上帝都会给当了。”
帅克走到拉齐纳牧师跟前,帮他朝墙那边翻了个身,然后摆出一副专家的架势,自信地说道:“他会一直打呼噜,直到我们到达布鲁克。”说完,帅克又回到自己座位上。不幸的下士失望地看着他,说道:“或许我该去报告一下。”
“您最好别去,”志愿兵说道,“您是押送队队长,您不能丢下我们。而且根据规定您也不能派任何一个押送兵去送报告,除非您找到代替他的人。您瞧,这事儿很难办。您也不能鸣枪通知来人,因为这里什么都没发生。再者,还有此项规定:除了犯人和陪伴犯人的押送人员之外,囚车里不得有其他人。未经许可外人不得入内。而且,如果您想掩盖您的过失,趁火车开着的时候小心地把牧师从车上扔出去,那也不行,因为这里有好多证人,已经亲眼看见您让他进入本不属于他的车厢。下士,您肯定会被降职的。”
下士困惑地回答说他并没有允许牧师进入车厢,是他自己要进来的。再说,牧师毕竟也是长官。
“您才是这里唯一的长官。”志愿兵强调道。帅克则补充道:“就是皇帝陛下要进来,您都不能让他进。这就好比一个新兵站岗时,某位检察官走上前来,叫他去给自己买盒香烟,然后新兵问他要买什么烟。这样做您会被发配边疆的。”
下士怯懦地反驳说,是帅克首先跟牧师说他可以加入到他们一块儿的。
“下士,我倒是可以这样做,”帅克回答道,“因为我是个傻瓜。可没人会信您也是傻瓜啊。”
“您作为一名正规军士兵多久了?”志愿兵插话,问了下士一句。
“三年了,现在应该升排长了。”
“那可不容易!”志愿兵冷嘲热讽地说道,“我告诉您吧,您会被降职的。”
“怎么都一样,”帅克说道,“不管当军士还是当小兵。但话又说回来,降职的人会被派到作战第一线的。”
牧师稍微动了一下。
“他在打盹儿,”帅克确定他一切安好后,说道,“他肯定正梦见自己又在哪里开怀畅饮呢。我只担心他在这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我的那位卡茨牧师一喝醉就完全不省人事。有一次他……”
于是帅克把有关他和奥托·卡茨牧师的亲身经历描述了一番,说得既详细又有趣,大家甚至连火车开动都没觉察到。
直到后面车厢传来一阵嚎叫声,才打断了帅克的话。全部由克鲁姆洛夫和卡什佩尔斯凯霍里的德国人组成的十二连在那里高声喊叫着:
“等我归来,等我归来,等我归来,再次归来。”
从另一节车厢里,传来一个绝望的同伴朝着渐行渐远的布杰约维采的嚎叫声:
“而你啊,我的心肝儿,留在这儿。嗬嘿哟,嗬嘿哟,嗬喽!”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实在太可怕了,他的战友把他从牲口车厢敞开的门口拖开了。
“真是奇怪,到现在还没人来这里检查,”志愿兵对下士说道,“按规定,我们一到车站您就该把这事向列车指挥官汇报的,而不该在一个醉酒的牧师身上浪费时间。”
可怜的下士固执地一声不吭,两眼始终倔强地盯着窗外那些不断消失的电线杆子。
“作为军人,每当我想到未能将我们的情况报告给别人,”志愿兵继续充满敌意地说道,“到了下一站,列车指挥官肯定会来看我们,我就感到内心的不安。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就好像……”
“就好像吉普赛人,”帅克插嘴道,“或者像流浪汉。好像我们害怕见到阳光,哪儿也不敢去,生怕他们会把我们关起来一样。”
“除此之外,”志愿兵说道,“依照一八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颁布的军令,用火车运送有罪士兵时,必须遵守以下规定:第一、运送有罪士兵的车厢必须安装铁栅栏。这一条写得再清楚不过了,而且我们这儿也是按照规章执行的。现在我们就在非常牢固的铁栅栏内,所以这是合乎规矩的。第二、根据一八七九年十—月二十—日皇家与王室政令的补充条款规定,每个犯人车厢都必须得有厕所;如果没有,则必须配备一个有盖子的尿壶,供犯人与押送人员排泄之用。而我们所待的这个囚车根本没有厕所,挤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车厢里,连个尿壶都没有……”
“你可以到车窗去解决,”下士用极其绝望的语调说道。
“您别忘了,”帅克说道,“任何犯人不得靠近车窗。”
“第三,”志愿兵继续说道,“车厢里必须提供装饮用水的器具。这一条您也没做到。对了,您知道在哪一站会给我们干粮吗?您不知道?我早就知道您没费心去问……”
“您瞧,下士,”帅克说道,“运送犯人可不是送学生上学,您得好好照顾我们。我们不像普通士兵那样可以照顾自己。您什么都得给我们送到眼皮底下,因为有这样的命令和条款,所以每个人就得遵守,否则就乱套了。一个臭名昭著、衣衫褴褛的人曾经对我说过:‘被拘捕的人就像襁褓里的娃娃,得照顾有加,别让他感冒,也别招惹他,没人欺侮他,这样他就会满足,真是小可怜啊。’”
“对了,顺便说一下,”过了一会儿,帅克友好地看着下士,说道,“到十一点的时候,您能告诉我一下吗?”
下士好奇地看着帅克。
“下士,您显然是想问我,为什么到十一点的时候需要告诉我一下吧?因为从十一点起我就得进那节牲口车厢了,下士先生。”帅克强调说,接着又一脸严肃地说道:“根据团部报告,我被判三天监禁。我是三天前十一点开始服刑的,今天中午十一点禁闭期满就应该放了我。十一点后,这里就没我的事了。任何一个士兵都不得超期扣留,因为在部队中,必须遵守纪律和秩序,下士。”
绝望的下士受到这一打击后,好长时间才缓过来。但是最后,他拒绝了帅克的请求,说没有收到任何上级文件指示。
“亲爱的下士,”志愿兵说道,“上级文件不会自己长腿来到押运官这里的,押运官必须得自己去把公文取来。您现在还要面对新的状况。毫无疑问,您无权拘押本该释放的人。而从另一方面来说,根据现行的条例,谁都无权擅自离开囚车。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您如何才能摆脱这样的窘境。看来形势越来越糟,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志愿兵把手表放回衣兜里,说道:“下士,我很好奇,我想知道半小时后您要干什么。”
“半小时后我就属于那节牲口车厢了,”帅克迷迷糊糊地重复着,而此时下士处在一种完全混乱、消沉的状态中,转向帅克对他说道:“如果对你没什么不便的话,我想你在这儿比在牲口车厢要舒服得多。我认为……”
牧师在睡梦中大喊了一声,打断了下士的话:“多放点肉汁!”
“乖乖,乖乖,”帅克殷勤地说着,顺手把从长凳上掉下来的自己的军大衣一角塞到牧师的头底下,“继续做你的大吃大喝美梦吧。”
志愿兵则唱起歌来:
“乖乖宝贝,睡在高高树梢,
微风吹来,摇篮轻轻地摇。
树枝弯弯,摇篮即将坠落,
宝贝摇篮,一切都躲不过。”
沮丧绝望的下士已经对什么都没有反应了。他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郊野,对囚犯车厢里彻底的混乱听之任之。隔壁车厢的押送兵正在玩“抢肉”,他们的屁股挨了几下重重地撞击。下士朝他们那张望时,看到一个步兵挑衅的屁股。他叹了口气,又向窗外看去。
志愿兵想了一会儿,然后对一败涂地的下士说道:“您知道有个叫《动物世界》的杂志吗?”
“我们村里一个酒吧老板曾订阅过这份杂志,”下士带着明显的不悦答道,因为终于可以转向另外一个话题了。“因为他对瑞士的安哥拉山羊喜欢得不得了,可是这些羊都让他给喂死了,所以他想从这份杂志中找点建议。”
“亲爱的小伙子,”志愿兵说道,“我下面要给你们讲的故事会一清二楚地证明:人都得犯错,谁都避免不了。各位,我深信,你们那些在后面玩‘抢肉’的会停下来,因为接下来我要给你们讲的故事非常有趣,或者仅仅是因为那其中有很多你们不懂的专业术语而感到有趣。我要给你们讲一个有关《动物世界》这本杂志的故事,如此一来,我们就可忘掉当前战争的烦恼。”
“我当初是如何当上这家极其有趣的杂志《动物世界》的编辑呢?有一阵子这对我自己来说都是一个颇为难解的谜,直到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只有在完全无法由自己做主的情形下,受到老朋友哈耶克友情的驱使,我才会接受这份工作。哈耶克当时一直勤勤恳恳在这家杂志当编辑,但与此同时爱上了杂志老板福齐斯先生的女儿,老板给出的条件是他必须立刻给自己的杂志物色一个像样的编辑。”
“可见当时的雇佣关系是多么奇特。”
“当我的朋友哈耶克把我介绍给杂志的老板时,他非常客气地接待了我,问我对动物有何看法,我回答说我十分尊重动物,并且在它们身上我看到了由动物到人的过渡阶段,他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尤其是从动物保护的角度来说,我总是尊重它们的需求和愿望。所有的动物只希望在它们被吃掉之前少受些痛苦,尽可能快些了却生命。”
“鲤鱼一出生就有这样的想法:好厨师不会活活给它开膛破肚。砍掉活公鸡脑袋这一惯例是促成‘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原则的重要一步,那就是没有经验的人不得宰杀家禽。”
“油煎石斑鱼那弯曲的身躯证明,它们在丧命之时对‘陂多里’饭店将它们用奶油活活煎死而发出抗议。至于追捕火鸡……”
“此时老板打断了我,问我对家禽饲养,如狗、兔子、蜜蜂养殖是否在行,对动物界的各种动物是否了解,能不能从外国杂志上把图片剪下来重新粘贴,能不能翻译外文期刊上关于动物的权威文章,会不会查阅布雷姆的著作,能不能和老板合作撰写动物生活方面的重要文章,文章须结合天主教节日、多变的季节、赛马、打猎、警犬训练,简而言之,要有记者一样对形势敏锐的洞察力,并且充分利用此点写出发人深省的社论。”
“我说我对怎样办好像《动物世界》这样的杂志已经进行过细致的考虑,等我把他提到的各方面的材料都完全掌握之后,就可以对刊物的所有栏目和细节应对自如。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将杂志提升到一个极高的水准。我将对其内容和体系进行重组。”
“我将开辟新的栏目,比如‘快乐动物角’‘动物谈动物那些事’等,同时要认真考虑政治局势。”
“我将为读者提供接连不断的惊喜,让他们目不暇接,气喘吁吁。而‘动物生活的一天’专栏则会与‘解决家养动物问题的新计划’以及‘家畜运动’两个栏目交替刊出。”
“老板又打断了我的话,说我这个计划简直棒极了,如果我能成功完成一半,他就会送我一对上届柏林家禽展览会上展出的矮脚鸡。这种鸡在该展会上曾获一等奖,场主荣获优良选种金奖。”
“可以说,我尽了最大努力,不遗余力地推行办杂志的计划。但不久我发现,我的文章超过了我自己预期的能力。”
“为了向大众提供出人意料的新花样,我自己想象出了一些动物。”
“根据最基本的假设,我认为一些动物,比如,象、虎、狮、猴、鼹、马、猪等等,早已为《动物世界》的读者们所熟悉,因此有必要用点新鲜玩意,介绍点新发现来刺激一下读者。所以我就用黄腹鲸做了一次尝试。我杜撰的这种新鲸鱼如鳕鱼般大小,身上有个装满蚁酸的鱼鳔和一个特别的泄殖腔,黄腹鲸可通过此泄殖腔把有麻醉作用的毒酸液‘轰’的一声喷到它想吞吃的小鱼身上。之后,一位英国科学家,我现在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将这种酸液命名为鲸鱼酸。鲸鱼膏已经众所周知,但是这种所谓的新酸却引起了几位读者的注意,他们还打听哪家公司生产这种酸。”
“我向你们保证,《动物世界》杂志的这些读者通常都很好奇。”
“在发现这种黄腹鲸后不久,我又发现了一系列别的动物。比如说:‘机灵的兴旺者’,一种袋鼠科的哺乳动物;‘馋嘴公牛’,母牛的老祖宗;以及‘乌贼纤毛虫’,我把它归入啮齿科。”
“我每天都杜撰些新动物。我也为自己在这些领域的成功惊讶不已。我从未料到动物王国还需要我做这么多的补充,未曾想布雷姆在他的《动物生活》一书中竟然漏掉了这么多动物。布雷姆及其追随者知道我所说的冰岛蝙蝠——‘远方蝙蝠’,或我所说的乞力马扎罗山顶上的家养‘麝香猫’吗?”
“之前的动物学家们是否知道‘库恩工程师的跳蚤’呢?这只瞎眼跳蚤是我在琥珀里发现的,它生活在一只地下的史前鼹鼠身上。这只鼹鼠也是瞎眼睛,因为根据我的杜撰,这只鼹鼠的曾曾祖母曾经与波斯托伊纳洞穴中的一只瞎洞螈交配过。而当时,这个洞穴一直通到今天的波罗的海。”
“这一琐碎小事引起了《时间报》与《捷克人报》之间的一场广泛的论战。因为《捷克人报》在其杂录的小品文中引用了一篇关于我所发现的跳蚤的文章,是这样写的:‘天造之物造得精巧。’《时间报》则很自然地用一种纯现实主义的方法,把我的跳蚤连同那庄严的《捷克人报》驳得片甲不留。从那以后,我的发明、创造之神就弃我而去了。《动物世界》的订阅人也开始焦虑不安。”
“这主要是由于我的一些关于养蜂和饲养家禽的新短篇故事造成的。在那些故事里,我提出了自己的新理论。这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因为在阅读了我的这些简要建议之后,著名的养蜂人帕佐乌雷克先生便中风了,舒马瓦和克尔科诺谢的养蜂业完全消亡。而家禽也遭受了瘟疫。总之,一切都开始消亡。订阅者寄来了威胁信,并拒绝订阅。”
“我便转而开始写野生鸟类,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与《农民视野》杂志的编辑、牧师代表和负责人约瑟夫·卡德尔恰克的那场恩怨。”
“我从英语杂志《乡间生活》上剪下一幅图片,图片画的是一只栖在核桃树上的小鸟。我将小鸟命名为‘核鸦’,就像我平时毫不犹豫地按逻辑杜撰出的那样,把蹲在杜松树上的鸟叫作‘杜松鸟’。”
“我这下可捅了篓子,还受到了卡德尔恰克先生的攻击,他给我邮来一张普通的明信片,说这只鸟是一只松鸦,很确定不是所谓的‘核鸦’,说这是由于德文翻译时出错造成的。”
“我也给他回复了一封信,对核鸦作了全面的论证,信中掺杂的全是些咒骂之语和虚构的来自布雷姆书中的引证。”
“卡德尔恰克在《农民视野》上发表了一篇社论,作为对我的回复。”
“我的老板福齐斯先生像往常一样坐在咖啡馆里看省报,因为在那段时间里,他常花费很长时间在《动物世界》上寻找我发表的那些令人心动的文章的文献。当我进去的时候,他把搁在桌上的一本《农民视野》递给我,低语着,一直用悲伤的眼神望着我。”
我在咖啡馆里所有的食客面前大声读道:
“尊敬的先生:
我曾提醒过您,贵刊正在向读者介绍一些不常见和毫无根据的术语,这是对捷克语言纯洁性的置若罔闻,而且是在主观臆造各种动物。作为证据我已经指出,贵刊编辑没有使用通用的、由来已久的‘松鸦’,而是以‘核鸦’来取而代之,而‘核鸦’这个名称则是来自德文的错译。”
“‘松鸦’”,杂志老板垂头丧气地跟着我重复了一遍。我接着从容地往下读:
“之前我接到贵刊《动物世界》编辑的一封来信,信写得粗俗至极,对我进行不恰当的人身攻击,骂我是无知愚蠢的畜生,指责难听至极。这不是正直的人对客观学术性的批评该有的回复。我倒真想知道我们俩谁才是真正的畜生。也许,我不该用明信片的形式来表达责怪,而应该写封信。但是由于工作中的巨大压力,我忽视了这桩小事。但如今,在受到贵刊《动物世界》编辑的粗俗抨击之后,我决定对他进行公开责问,以正视听。
贵刊编辑如果认为我是个连鸟类命名都一无所知、没受过教育的畜生,那就大错特错了。本人从事鸟类学研究多年,且绝非死读书本知识,而是来自对大自然的观察。我鸟笼子中养的鸟比贵刊编辑毕生所见到的鸟还要多,那位编辑只能待在布拉格封闭的豪华大酒店和酒吧里。
而这些都是次要的。问题是如果贵刊的编辑在下笔谩骂他人之前肯费时间搞清楚被他骂为畜生的人是谁,则会相安无事。而我就住在摩拉维亚的米斯泰克附近的弗里德兰特。此文刊登后,贵刊将不会有很多订阅者。
这不是与某个精神病人进行个人争辩的问题,而是关于事实的问题,所以我想再重申一遍,既然在我们自己的语言里已经有了大家所熟知的名字‘松鸦’,那么翻译时胡编乱造是决不允许的。”
“‘嗯,松鸦’,我的老板用更加泄气的声调说道。我没受他的影响,继续平静地往下读。”
“此事出自无知的粗俗人之手,着实可恶。谁曾经把松鸦叫过核鸦?在《我们的鸟类》一书一百四十八页中,有个拉丁名字:ganulusglandarius。这就是我的鸟的名字——松鸦。
贵刊编辑定会承认,我比一个门外汉要更为了解自己的鸟。据贝耶尔博士所说,核鸦叫做mucifragacarycatectesb。而拉丁字母b并不像贵刊编辑在给我的信中写道的那样,是某个字的首字母。捷克鸟类学专家只认得普通的松鸦而不认得贵刊编辑凭空捏造的核鸦。这是一种粗暴的人身攻击,根本改变不了事实。
尽管贵刊编辑怒不可遏,可松鸦依旧是松鸦。尽管他以一种厚颜无耻的粗暴方式引用了布雷姆的观点,但这也恰好证实他在写作时是多么轻率、多么不客观。这个下流坯粗鲁地写道,据布雷姆著作四百五十二页的描述,松鸦属鳄鱼科,这主要参考小灰伯劳鸟。然后这个白痴,请允许我这样委婉地称呼他,再一次引用布雷姆的观点来论证其观点的权威性,称松鸦属于第十五族系,而事实上,布鲁姆将乌鸦分到了第十七族系,其中包括秃鼻乌鸦和寒鸦族系。他庸俗至极,甚至把我归到与喜鹊属同类的寒鸦,说我是笨蛋白痴类的蓝鸦,尽管该页实际上所写的是森林松鸦和花斑喜鹊……”
“‘森林松鸦!’我的老板用手托着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把报纸给我,我来把它读完。’”
“恐怕他接着读的时候嗓子哑了:‘圆黑鸫鸟或土耳其黑郦译成捷克文也仍然是圆黑鸫鸟,就好比北欧鸫总是叫北欧鸫一样。’”
“‘北欧鸫应该叫杜松鸟,先生,’我打断了他,说道,‘因为它们靠吃杜松叶长大,就是您做杜松子酒的原料。’”
“福齐斯先生把报纸丢到桌子上,爬到台球台下面,喘着气说出他刚才读到的最后几个字:‘鸫,圆黑鸫鸟。’”
“他在台球台下嚷道:‘不是松鸦,是核鸦。各位,我确定!’”
“最后,人们把他从球台下拽了出来,两天后他患流行脑炎,死在家属怀中。”
“在他弥留之际神智还清醒时,他说了这样几句话:‘这不是我个人利益的问题,而是集体的幸福。从这一点来看,你们最好能接受我的判断,客观的如同……’还没说完,他就咽气了。”
志愿兵停了一会儿,恶意地对下士说道:“通过这件事我只想说明,每个人都会有身陷险境以及犯错的时候。”
总之,下士从这一番话中明白了一点,即他就是那个犯错误的人,因此他又转身回到窗前,忧郁地望着窗外远去的风景。
帅克对这个故事的兴致比其他人都高。而押送兵则一个个傻乎乎地互相瞅着。
帅克开始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正如你们听到的那样,所有事到最后都会大白于天下,连松鸦不是核鸦这样的事也水落石出了。这种把戏会使人上当受骗实在是太可笑了。创造出这些动物来固然是件难事,但指出这些动物是瞎编乱造的则就更难了。许多年前在布拉格,曾有一个叫梅斯泰克的人发现了一条美人鱼,就把它放在维诺赫拉迪的哈夫利切克大街一张屏风后展览。屏风上有个开口,每个人都可以透过那半明半暗的灯光看到里面放着一张普通沙发,沙发上躺着一个从济之科夫来的四脚张开的女人。一块绿色薄纱裹住了她的腿来充当尾巴。她的头发也染成了绿色,手上戴着手套,还安装了硬纸作为鱼鳍,也是绿色的。后脊上用一根细绳拴了个类似船舵的东西。十六岁以下的青少年被禁止观看,而十六岁以上的人只要买票便可观看到这条美人鱼那令人愉悦的大屁股,在那上面还有一张‘再见’的字条。她的乳房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干瘪松垮的一直耷拉到腹部,像年老的性工作者的一样。傍晚七点钟,梅斯泰克把幕布放下来,对她说:‘你可以回家了,美人鱼。’她换好衣服,到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你就能看见她在塔泊尔斯卡街上走来走去,只要见到男人就小声说道:‘亲爱的,愿意跟我一起去玩玩吗?’因为她缺少所谓的‘从业执照’,在警察的一次突击检查中跟另外一些妓女一起被逮捕了。梅斯泰克的生意也就黄了。”
这时,牧师从长凳上滚落到地上,继续睡着。下士呆呆地望着他,在大家的沉默中独自一人把牧师再次扶到长凳上。很显然,下士的权威已经丧失了,他有气无力地用绝望的声音说道:“你们应该帮帮我”。然而,其他押送士兵只是木木地望着他,没人肯动一下指头。
“您就应该让他在原地继续睡,”帅克说道,“对于我的那位牧师,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曾经让他睡在厕所里,睡在柜橱上,还有一次他甚至睡在别人家的洗衣槽里,天知道他还在其他什么地方睡过。”
这时下士突然变得特别有决心,他想要告诉大家他是这里的头儿。所以他粗鲁地叫道:“闭上你的嘴,别瞎扯!你们当勤务兵的都喋喋不休。你连只臭虫都不如。”
“对,当然了,下士,您是上帝,”帅克就像一个想给全世界带来和平的哲学家一样,用沉着的语气回答了他,同时又发起了可怕的辩论,“您就是那受苦受难的圣母。”
“老天爷啊!”志愿兵摆手喊道,“让我们心中充满对所有士官的爱,不能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们。保佑我们这一囚车的人!”
下士红着脸,跳了起来,说道:“给我闭嘴,你这个一年期志愿兵。”
“这不能怪您,”志愿兵以缓和的语气继续说道,“大自然已经淘汰了许多种群的动物,无论它们的智力水平有多高。您曾听人们说过人类的愚蠢吗?您要是一出生就是其他的哺乳类动物,而不是被贴上人和下士这块愚蠢的标签,那岂不是更好?如果您自认为是最完美最发达的生物,那您可就犯了大错了。如果他们把您肩章上的星星拿掉,您就是个无名小卒,无论被射死在哪个战壕或前线,没有人会关心。如果再给您提一级,把您变成一位叫作‘中士’的动物,这对您仍然没什么好处。您的智商仍旧会变得低下,当您那副不开化的骨头躺在战场前线的某个地方的时候,整个欧洲也不会有任何人为您掉眼泪的。”
“我要把你关进监狱!”下士失望地喊道。
志愿兵笑了笑,说道:“您想把我关进监狱肯定是因为我刚才骂了您。但您肯定是在撒谎,因为以您的智力水平根本就不可能听出来什么是侮辱。除此之外,我敢跟您打赌,您早已经把刚才谈话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果我说过您是个没成熟的胚胎,那您不用到达下一站之前,准会在下一根电线杆掠过我们之前就把它给忘了。您是个不起作用的老东西。我简直都没法想象,您还能把刚才听到的话连贯地重复一遍。此外,您可以随便问任何人,看我的言辞是否真的轻视了您的智商,看我是否侮辱了您。”
“是的,肯定没有,”帅克证实道,“这里没有人说过一句可能会使您往坏处想的话。当一个人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那情况总是很糟糕的。有一次,我坐在一家名叫‘隧道’的夜咖啡店里,和人们一起谈论猩猩。跟我们坐在一起的一个水手告诉我们说,有时候将猩猩和长山羊胡的普通人区分开来是一件很难的事。猩猩的下巴上长满了毛,像……像……,’他继续说道,‘就像,像旁边桌子坐着的那位先生。’我们转过身去,只见那位长胡的人起身朝水手走了过来,扇了他一耳光。水手紧接着拿起啤酒瓶砸破了他的脑袋,大胡子先生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当水手看到自己差点把那位先生打死,便要溜之大吉,所以我们分开了。之后我们将那位先生救醒,可这事我们真不应该管,因为他一醒过来就马上给警察打电话控告我们,尽管我们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警察还是把我们都带到了警察局。在警察局里他一口咬定我们把他当猩猩,而且除了说他就没说别的。而且他还一直这么说。但是我们始终在反驳,说他根本不是猩猩。他还是不依不饶地说我们说了,是他亲耳听见的。我请求警察所长替我们跟他解释解释。可即使是所长非常好心地跟他解释了半天,他却根本不领这个情,还说所长什么都不清楚,早就跟我们串通一气了。然后所长就把他关了起来,让他好好清醒清醒,我们想回到‘隧道’咖啡馆也没去成,因为我们也被关了起来。所以您瞧,下士,一丁点儿不值一提的小误会也能惹出是非来。在奥克罗乌赫利策,有人在内梅茨基-布罗德管一位公民叫印度巨蟒,这位公民觉得受到了冒犯。还有很多类似的词,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假如我们说您是只麝鼠,您真有理由为此而生气吗?”
下士吼叫起来。不能说他这是在吼叫,而是暴怒、愤怒、绝望,这些感情汇成了一股强大的声音,和着从打鼾的牧师鼻孔里发出的呼噜声,使这个音乐节目更完整了。
这声吼叫之后,是完全的消沉。下士坐到长凳上,噙着泪水、毫无表情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森林和群山。
“下士,”志愿兵说道,“您眺望寂静高山和芳香森林的神情,让我想起了但丁。诗人那高贵的面庞、善良的心地也同样容易受到崇高情感的影响。请您坐在那儿别动,这姿势很适合您。您凝视着这片原野,充满灵感,没有一点矫揉造作与夸张自负。您肯定在想,春天来临之时,这荒野将会变成鲜花绿草铺就的地毯,该是多么美妙的一幅景色啊……”
“而且这块地毯还会被溪水环绕,”帅克说道,“下士会咬着铅笔,坐在树墩上,给《年轻读者》杂志写一首小诗。”
下士变得非常淡漠,而志愿兵却一再坚持说他在雕塑展览会上看到过一尊下士的头像雕塑模型。
“请问,下士,您肯定为大雕塑家什图尔萨当过模特吧?”
下士看了他一眼,痛苦地说道:“没有。”
志愿兵不再说什么了,直挺挺地躺到了长凳上。
押送兵正在和帅克打牌。下士失望地在旁边观战,还时不时地多嘴,说帅克的黑桃a最大,出错了。他不应该出王牌,应把7留到最后出。
“以前,在酒吧里,”帅克说道,“都会有一些专门写给多嘴多舌人的警示语。我还记得其中有一则是这样写的:‘多嘴者,管好你的嘴,否则我把你打倒在地。’”
军列驶入车站,在这里要检查车厢。火车停了下来。
“是的,的确,”志愿兵无情地用世故的眼神盯着下士,“已经检查到我们这里了……”检查官走进了车厢。
预备军官穆拉兹博士被参谋部指派为军列的总指挥。他们总会让后备军官去做这些愚蠢的差事。穆拉兹博士被这差事折腾得一刻不得安宁。虽然当兵前他是一所现代中学里的数学老师,可是列车上的车厢他却怎么数也数不明白。另外,前一站所上报的各车厢官兵数量怎么也无法跟在布杰约维采上车时的数目相符。当他核对花名册时,竟出乎意料地多出了两个野战炊事班。他发现马的数量也神秘地多了许多,更使他后背直冒冷汗。在军官名单中他找不到两名失踪的见习士官。设在第一节车厢的团部办公室里,人们一直在找一部打字机。这些混乱的事使他头疼得厉害。已经服了三片阿司匹林的他此时正一脸愁苦地检查着这趟列车。
在和随行人员走进囚犯车厢后,军列指挥官看了看花名册,听取了心神错乱的下士的报告:他押送着两个犯人,还有随行的押送队员若干名。他根据花名册再一次核对了信息的准确性,并向四周望了望。
“你带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指着正趴着睡觉的牧师严肃地问道。此时,牧师的屁股正挑衅般地对着检查人员。
“报告长官,”下士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个……”
“‘这是个’是什么?”穆拉兹博士咆哮道,“说明白点。”
“报告长官,”帅克替下士回答道,“趴着睡的绅士是喝多了酒的牧师先生。他自己找上了我们,钻进了车厢,他是我们的上司,所以我们也不能把他扔出去,免得犯了目无尊长的过错。他显然是把囚犯车厢错当作军官车厢了。”
穆拉兹博士叹了口气,查看了名册。名册上并没提到搭这趟车到布鲁克去的牧师。他的眼睛不安地抽搐着。
上一站多出了好多马,现在囚犯车厢里又莫名其妙地钻出了个牧师。
他别无他法,只好叫下士把牧师翻个身,否则,就他目前的俯卧睡姿谁也没法认出他是谁。
下士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把牧师翻过来。此时,牧师醒了,看见一个军官站在他眼前,便用德语说道:“喂,弗雷迪,什么事?晚餐准备好了吗?”随后又闭上眼睛转向墙那边睡了。
穆拉兹博士一眼认出这正是前一天晚上在军官食堂里吃了所有军官的份饭的那个贪吃人,他紧跟着叹了一口气。
“你得向上级报告此事。”他对下士说道。正待他要转身离去,帅克拦住了他:“报告长官,我不应该再待在这里了。到十一点之前我是应该被囚禁在这儿,可正好是今天到期。我已经被关了三天禁闭,现在我应该到牲口车厢里跟其他的人坐在一起了。鉴于十一点早就过了,长官,我请求您,现在可以放我下车了吧,或者您可以把我送到牲口车厢去,或者把我送到卢卡什上尉那里。”
“你叫什么名字?”穆拉兹博士问道,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报告长官!帅克·约瑟夫。”
“嗯,原来你就是赫赫有名的帅克啊,”穆拉兹博士说道,“你确实在十一点的时候就该解除禁闭了。可卢卡什上尉告诉我在到达布鲁克之前还是不要把你放出去。他说这样会比较安全,因为至少你不会在路上闯什么祸。”
检察官离开后,下士忍不住尖酸刻薄地说道:“帅克,你瞧,你向更高一级的长官申诉,有个屁用。哼!我如果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把你们两个下油锅。”
“下士,”志愿兵说道,“不管怎么说,在争论时胡说八道可以使人信服,可是即便是在生气或者是想要攻击某个人的时候,一个聪明的人也不会说这样的话。威胁说什么您可以把我们两个下油锅这样的话可真是太搞笑了。既然您有这样的机会,可您为什么没那么做呢,真见鬼!这恰恰表现出了您智力上的成熟和您罕见的机智吧。”
“我受够了!”下士跳起来说道,“我要把你们俩送到监狱去!”
“这是为什么呢,伙计?”志愿兵一脸无辜地说道。
“这是我的事!”下士鼓足勇气说道。
“您的事,”志愿兵微笑着说道,“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就像扑克游戏一样,‘我的钱也就是您的钱’。我倒是觉得因为您得亲自去报告这件事使您心烦,您才开始朝我们大喊大叫,当然这是违反官方规章的。”
“你们这些粗鄙的猪猡!”下士鼓起最后的勇气,使自己显得很吓人。
“下士,我要告诉您一件事,”帅克说道,“我是个老兵,战前就服过役。我告诉您,骂人是没有用的。我记得在我当兵的时候,我们连里有一个老兵叫史莱特。正如大家所说的,他当兵就是为了混饭吃。他本来早就可以作为下士复员回家,可是有些不太走运。于是他把气撒到我们这些人身上,像衬衫上的屎一样抖不掉。这件事是他的错,而且还有悖规则。他像魔鬼一样欺负我们,总是对我们说:‘你们不算是士兵,只是一群糟糕的看门人。’有一天我失去了耐心,就去向连里报告此事。‘你要干什么?’上尉问我,‘报告长官,我要告发我们的史莱特军士长,毕竟我们是国王陛下的士兵,绝不是一群糟糕的看门人。我们效忠于皇上,而不是看果树的。’”
“‘听着,你这害虫,’上尉回答道,‘从我面前滚开!’因此我顺从地问他我可否向营部报告。”
“在向营部报告的时候,当我向陆军中校解释说我们不是看门人而是国王陛下的士兵时,他关了我两天禁闭,但是我再次要求告到团部。到了团部,当我说了这些话之后上校先生大声对我吼,说我是个白痴,并说我可以下地狱了。我还是那样反驳道:‘报告,上校先生,我可以到旅部去报告吗?’他害怕了,立刻派人把史莱特军士长叫到办公室,他只好当着所有军官的面为‘糟糕的看门人’这个词向我道歉。之后在院子里他追上我,告诉我说从今以后再也不责骂我了,但是要把我送进守备部队监狱。从那以后,我总是小心翼翼的,可是你可以想象,再小心也有纰漏的时候。在仓库站岗的时候,哨兵们总爱在墙上乱写点什么。除了画女人的生殖器就是写点押韵诗。我不知道该写点什么,完全出于无聊,我在‘史莱特军士长是个呆子’的题词下面签了名。这个猪猡军士长马上去告发了我,因为他一直像条猎狗似的跟着我。倒霉的是,在这行题词的上头恰巧还有另一条题词:‘我们不打仗,我们来拉屎’。这事儿发生在一九一二年,因为普洛哈斯卡领事事件,我们要进军攻打塞尔维亚。因此他们马上把我送到了特莱辛的地区法庭。军事法庭的人把仓库的墙壁和有我签名的题词来回地拍照,大约十五次;还强迫我写了十遍‘我们不打仗,我们来拉屎’,以核对我的笔迹。在他们面前我不得不写了十五遍‘老史莱特是个呆子’。最后,他们还找来了一个笔迹鉴定专家,又让我写了一遍‘一八九七年七月二十九日,易北河上的王室宫廷遭到易北河泛滥洪水的威胁。’‘这还不够,’法官提议说。‘‘拉屎’这个字迹我们得重点审查。要让他写些带有s和h字母的单词。’接着他要我写‘雪利酒、酋长、鲨鱼、帕夏、治安官、困难、奸诈之徒、乌合之众。’从法庭来的字迹专家被这件事快弄疯了,因为他老是瞅着站在他后面那个拿枪的士兵。最后他说这件事应该呈报维也纳,然后他让我连写三遍‘太阳开始暴晒,真是温暖呀。’他们把全部材料呈送到维也纳,结果却宣布呈送的题词不是我的字迹,但是那签名的确是我的,因为这一点我早就坦白了。为此,我被判了六个星期的刑,因为我是在站岗的时候去签的名,他们说我往墙上签名的时候,是无法站好岗的。”
“这下你明白了吧,”下士得意地说道,“你到底还是被惩罚了,你这是罪有应得。如果我是那位法官,就不会只判你六个星期,而是六年。”
“别说得那么可怕,”志愿兵插话道,“您还是多替自己考虑考虑吧。刚刚检察官还说您得亲自去做报告呢。像这种事您可得非常严肃地作准备,想想您就要被免职了。当您对比一下宇宙,那颗离我们这趟列车最近的恒星,也比太阳离我们远二十七万五千倍,它的视差只有一点。如果您是宇宙中的一颗恒星,那肯定得用最好的天文仪器才能看得到您。因为您太微不足道,在宇宙中根本没有您的概念。您用半年时间在天上划了一道小弧,一年后组成了一个小椭圆形,可它那么小,都无法用数字概念来表示它。视差小得都无法测量您的大小。”
“这样一来,”帅克说道,“让下士引以为荣的就是无法用任何东西来测量他,无论报告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他都得保持冷静,不能激动,因为任何的激动都对健康有害。在这战争时期,我们每个人都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战争不断地进行,不许任何人拖后腿。”
“下士先生,要是您被他们关进监狱,”帅克亲切的微笑着,继续说道,“您要是遭到了任何不公平的待遇,也不要灰心丧气,如果他们坚持他们的意见,您也得坚持您的。我曾经认识一个煤矿工,他叫弗朗季谢克·史克沃尔。战争初期他和我由于叛国罪一起被关在布拉格警察总局。后来他大概为了国事诏书的事被处决了。审问时,当问他对审判陈述有什么不同意见时,他说:‘不管曾经怎样,反正就是这样。既然从未发生,就是没怎么样。’”
“之后他们又把他关进了黑牢里,两天不给他吃不给他喝,然后把他带去又审问了一次。但他还是坚持自己原来的那一套说法,不管曾经怎样,反正就是这样。既然从未发生,就是没怎么样。可能之后他们以军法判决了他,他带着他这几句话走上了绞刑架。”
“听人说他们如今已经绞死和枪毙了很多人,”一个押送兵说道,“前不久他们在练兵场向我们宣读了一条命令,说他们在摩托尔枪毙了后备兵库的德尔纳,原因是队长用军刀砍死了他老婆怀里抱着的小儿子,而当时他正在贝内绍夫跟老婆告别,因此他发了火。自然,‘政治犯’也会被关起来。他们还在摩拉维亚击毙了一个编辑。我们上尉说,其他人将来也会有这样的命运。”
“任何事儿都有个限度。”志愿兵模棱两可地说道。
“你说得对,”下士说道,“这样的编辑就该被枪毙,他只会煽动人。去年当我还是个准下士的时候,我手底下就有个编辑。他总是称我为军队的灾难,但是等到我教他进行徒手训练时,他浑身是汗,一个劲儿对我说:‘请把我当人对待。’当兵营院子里到处都是水坑时,我就命令他卧倒,我倒要让他看看什么叫作当人看待。我把他带到一片像这样的水坑前,这杂种就不得不卧到水里,水像在游泳池里一样溅得四处都是。到了下午我又让他穿得一尘不染,制服必须要跟新的大头针一样干净。他擦呀擦呀,呻吟着,还小声抱怨着。到第二天他又像只在烂泥里打滚的猪一样,我站在旁边对他说:‘编辑先生,您看到了吧,到底谁更重要,是我这个军队里的灾难呢,还是你这个好人?’他的确是文化修养高呀,真是高!”
下士得意洋洋地看了志愿兵一眼,接着说道:“正因为他文化修养好,才把志愿兵的军阶也丢了,因为他给报纸写信谈论虐待士兵的问题。但是像他这么一个有学问的家伙却不会拆卸枪栓,你就是给他做十遍他还是不会,怎么能不虐待他。当你叫他‘向左看齐’,他像故意似的把脑袋转到右边,还像只老乌鸦一样瞪眼望着你。在步枪训练时,他从不知道先抓什么,是先抓皮带呢,还是先抓子弹盒。当你给他教授怎么把手向下放到枪带上时,他像小牛犊盯着一扇新大门一样傻呆呆地望着你。他甚至都搞不清枪要挂在哪个肩膀上,行军礼的时候像只猴子一样。让他向左或向右转时,那真的是要命。列队前进时你看看他那副德行,他在那儿学习如何踏步!要他转身时,他根本搞不清楚该动哪条腿。砰,砰,砰!说不定还要向前走上六步,然后才像只打转的公鸡那样笨头笨脑地转过来。齐步走时他像患了痛风,要不就像个年老的性工作者在教区集市上跳舞一样。”
下士吐了口唾沫说道:“我故意从仓库里拿了一支锈得不能再锈了的枪给他,让他学着怎么擦枪。他就像缠绵的狗狗一样摩擦着它,可即使他再多买两公斤麻绳也不可能把它擦干净。越擦越糟糕,越擦锈得越厉害。据说大伙儿把他的枪轮着看了一遍,可是谁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他的枪会锈成这个样子。我们的上尉曾经告诉他,他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军人,还不如去上吊算了,省得他白吃军饷。但是他只是隔着他的那副眼镜眨眨眼。如果没有值勤任务或没被关禁闭,对他来说就是大喜的日子。这个时候,他通常会给报刊写些士兵受虐的文章,直到有一天他的箱子遭到搜查。我的天啊,他箱子里的书真多啊!尽是一些讲裁军和国际和平的书。因为这个,他被送到守备部队的监狱去了。从那以后,我们算是清静了,直到又看到他在办公室里抄写领饷的花名册,这样士兵就不会接触到他。这就是那个文化人的悲惨下场。要是他不这么愚蠢丢掉了志愿兵特权的话,他很可能会成为另外一个不平凡的人。他可能会成为一位中尉呢。”
下士叹了口气说道:“他甚至都不会打军大衣上的褶。他从布拉格订购了各种各样擦扣子的药水和光泽剂,可是他的扣子锈得还是跟以扫的身子一样。但他耍贫嘴倒是挺在行的!在办公室工作的时候,他别的不干,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发表他的哲学思想。这是他早就有的一个癖好。就像我说的那样,他别的什么都不谈,只谈‘人’。有一次他在水坑里‘卧倒’时又发表起他的言论来,我告诉他:‘当你不断地谈论人类,甚至在泥巴里还在谈论时,那就请记住,人是用地上的泥巴做成的,所以待在泥里应该是没问题的。’”
说完他想说的,下士自我陶醉着,等着看志愿兵有什么可说的。可是帅克抢先说话了:“很多年前有个叫科尼切克的,他是在三十五团,也是因为这种受虐待的事,捅死了下士,然后自杀了。我在《信使》杂志上看到过这件事。下士身上有三十处伤,其中有十二处都是致命的。后来那士兵坐在下士尸体上自杀了。许多年前,达尔马提亚也发生过这样类似的事,他们割断了一个下士的喉咙。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个谜,只知道被杀的下士叫菲雅拉,来自图尔诺夫附近的德拉波夫纳。另外,我还知道七十五团有个叫雷耶马内克的下士……”
这引人入胜的讲述被躺在座位上睡觉的拉齐纳牧师的大声呻吟声打断了。
令人尊敬的牧师醒了,风采与尊严依旧。他醒来的样子就像拉伯雷笔下年轻的巨人卡冈都亚早晨醒来时一样。
牧师在长凳上放屁、打嗝,又打了个大哈欠。最后坐起身来,惊讶地问道:“见鬼,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下士见这位军事长官醒了过来,便谄媚地回答道:“报告长官,您屈尊来到囚犯车厢了。”
一丝诧异从牧师脸上略过。他一言不发,坐了一会儿,努力回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却徒劳无功。这短短时间内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和在装有铁栅栏窗户的车厢里一觉醒来,两者之间,似乎是天壤之别。
最后他向那个仍然卑躬屈膝地站在他面前的下士问道:“你们是奉谁的命令把我……”
“报告长官,谁也没有下命令。”
牧师站起身来,在长凳之间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地说他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再次坐下来,问道:“我们到底是去哪儿呀?”
“报告长官,开往布鲁克。”
“为什么要去布鲁克?”
“报告长官,我们整个九十一团都被转移到那里。”
牧师又开始拼命地回想到底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怎么上了这节车厢,究竟为什么要去布鲁克,怎么就跟九十一团押送队扯上关系了。
他从宿醉中完全清醒过来,认出了志愿兵,便转身向他问道:“你是个聪明人。你能否毫不隐瞒地明确告诉我,我怎么来到你们连队了?”
“愿意为您效劳,”志愿兵友好地说道,“早晨我们在车站上车的时候,因为您喝多了自己随我们一起上到车厢来了。”
下士满脸严肃地看了看志愿兵。
“您来到了我们这节车厢,”志愿兵接着说道,“就这样。您往长凳上一躺,帅克就在您脑袋底下垫了他的军大衣。上一站列车接受检查时,您的名字被登记到随车旅行官员的名单里。可以这么说,您被正式发现,我们的下士还得为此事亲自去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