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帅克布杰约维采远征记

色诺芬,古希腊勇士,横穿整个小亚细亚,在没有任何地图帮助的情况下,不知走过了多少地方。古时候的哥特人在没有任何地形知识的情况下,也进行过远征。一直朝前走就叫“远征”:深入未知的地域;被伺机等候着的敌人扭断脖子。要是一个人有像色诺芬那样的大脑,或是有那些不知是从里海还是亚速海的哪个角落来到欧洲的强盗部落的聪明大脑,他就能在远征中创造奇迹了。

凯撒的罗马军团经过高卢海把军队推到北方,他们也没有地图。曾经有一次,他们决定走另一条路线回罗马,看看会不会有意外收获。最后他们也回到了罗马。显然是从那时起有了“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谚语。

那么同样,条条大路通契斯科-布杰约维采。好兵帅克深信这一点。尽管他目前来到的是米莱夫斯科地区的村庄,而不是布杰约维采。

他一直坚定不移地往前走着,一个优秀的士兵绝不会让一个小小的米莱夫斯科挡住他去往契斯科-布杰约维采的路。

就这样,帅克出现在了米莱夫斯科西部的科维托夫,他唱完了自己知道的各种行军曲目后,在到达科维托夫前,不得不重复唱道:

“当我们行军离开时,所有的姑娘都开始哭泣……”

一个从教堂回来的老妇人,走在科维托夫通往弗拉茨的路上,这个方向刚好是向西的,她跟帅克打招呼:“早上好,士兵,你要去哪里啊?”

“我要去布杰约维采,到团部报到,”帅克回答道,“要去打仗。”

“那你走错路啦,士兵,”老妇人担心地说道,“你沿这条路穿过弗拉茨是不会到那儿的。要是这么一直朝前走,你就会到克拉托维了。”

“我相信即使从克拉托维也是能走到布杰约维采的,”帅克顺从地说道,“当然有点绕弯,特别是对于我这样着急去团部报到的,希望别出什么岔子,以便准时到达目的地。”

“我们这儿也有个像你这样的小伙子。他本来要去比尔森当后备兵,名字叫托尼切克·马什库,”老妇人叹了口气,说道,“他是我侄女的亲戚,他上了路。但一礼拜后宪兵队就开始找他,因为他没去团部报到。又过了一个星期,他穿着便服露面了,说他请了假,上面准许他回家探亲。但村长跑去跟宪兵队报告了,他们终止了他的‘休假’。现在他从前线写信回来说他受了重伤,还断了一条腿。”

老妇人同情地看着帅克:“你去那个小树林等一会儿,我给你拿点土豆,吃点能暖和些。从这儿你可以看到我们的村舍,就在小树林的右后面。千万别从我们弗拉茨村走,那儿的宪兵队就跟老鹰似的。你可以沿小树林往马尔沁方向走。不过穿过树林后,别去契佐瓦。在那宪兵队会拷问你,他们专抓逃兵。你就穿过树林直走,从霍拉日焦维采到塞德雷茨去。那儿有个心地善良的宪兵,他会让每个人都通过村庄。你随身带证件了吗?”

“我没有,大娘!”

“那就别去那儿了。还是去拉多米什尔比较好,但最好是天黑的时候到。那时所有的宪兵都去酒馆了。在圣佛罗莱恩雕像后的下街上,你会看到街尾有一个涂成蓝色的房子,你可以找一个叫梅里夏雷克的农夫帮忙。他是我弟弟,代我向他问好,他会告诉你怎么从那儿去布杰约维采。”

半个多小时后,帅克在小树林里等到了老妇人。她给帅克带了土豆汤,还用枕头包着盛汤的小壶保暖,帅克喝完后,身体暖和了点。之后老妇人又从方巾里拿出一大块面包和一片猪肉,把这些都塞进了帅克的口袋里,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祝福帅克,又说她有两个孙子都在军队。

然后她又对帅克详细地讲了一遍路线,哪些村庄他得通过,哪些又该绕过。最后她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克朗,让帅克可以在马尔沁买些酒路上喝,因为拉多米什尔离得非常远。

按照老妇人的指引,帅克从契佐瓦向东往拉多米什尔走去。他想,即使没有指南针,他也能到达布杰约维采。

从马尔沁开始,有个老手风琴手跟他一路同行,这人是他在一家酒馆里买去拉多米什尔路上喝的酒时碰到的。

这个手风琴手把帅克当成了逃兵,建议帅克跟他去霍拉日焦维采,他已婚的女儿在那里,她丈夫也是个逃兵。显然手风琴手在马尔沁喝多了。

“她把她丈夫藏在马棚里已经两个多月了,”他对帅克透露道,“所以她也能把你给藏起来,你能在那儿待到战争结束。这样就有你们两个人了,你们不会寂寞的。”

帅克礼貌地拒绝了这个邀请,手风琴手突然变得很生气,朝左向田野走去,威胁帅克说他要去跟契佐瓦那儿的宪兵告发他。

天快黑了的时候,帅克在拉多米什尔下街的圣佛罗莱恩雕像后面找到了农夫梅里夏雷克。当帅克替他在弗拉茨的姐姐向他问好的时候,这个农夫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再坚持要看帅克的随身证件。他是个相当有偏见的人,总是说整个皮塞克区充斥着强盗、流浪汉和小偷。

“他们都是从军队里逃出来的,不想从军,在这片地区到处游荡、偷窃,”他特别加重语气,直直地看着帅克的眼睛说道,“但这种人总是装得跟羊羔一样无辜。”

“是啊,人啊,总在让他讲真话的时候显得紧张不安,”当帅克从板凳上站起来时,农夫补充道,“要是清白的、有良心的人,他就会一直坐着,拿出他的证件给我看。要是他没有……”

“那好,再见,老伯。”

“再见,下次试着碰到个不像我这样尖锐的人。”

帅克已经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的时候,这个老大爷仍嘟囔着好一会儿:“他说要去布杰约维采到军团报到。这个无赖从塔博尔出发,先到了霍拉日焦维采,然后又来了这儿。他这是要干什么,他是打算来个环球旅行吗?!”

帅克几乎整夜都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快到普蒂姆时,他在一个田里找到个干草堆想躺下。正当他扒开稻草时,听到近处有个声音说道:“你是哪个团的?这是要去哪儿?”

“九十一团。我要去布杰约维采。”

“你为什么要去那儿?”

“我要去那儿找我的上尉。”

他听见离他不远处不止一个人在笑,而是三个人。等笑声渐渐消失,帅克问他们是哪个团的。他发现他们中两个来自三十五团,另一个是炮兵团的,都是从布杰约维采来的。

那两个三十五团的人是一个月前逃出来的,他们本该上前线;那个炮兵从他应征入伍的那天起就开始流浪了。他就是普蒂姆这里的人,干草堆是他的。晚上他就睡在干草堆里。昨天他在树林发现了另外两人,就把他们带到了他的干草堆。

他们都抱着战争会在一两个月内结束的希望,还认为俄军已经打到布达佩斯的外围了,已经进入了摩拉维亚。普蒂姆几乎到处都流传着这个说法。黎明前,那个骑兵的妻子会来给他们送早饭。之后三十五团的那两个人要去斯特拉科尼采,因为其中有个人的姑妈在那儿,姑妈有个朋友在苏希采之外的山区,那个朋友有个锯木厂,他们能找到个不错的落脚处。

“你这个九十一团的,如果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走,”他们跟帅克提议道,“去他妈的上尉。”

“事情没这么轻巧。”帅克一边回答,一边往草堆里挤了挤,躺在草堆深处。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帅克发现他们都不见了。不过其中有一个,应该是那个骑兵,在他脚边放了片面包让他路上吃。

帅克穿过森林,快到什泰科诺的时候,遇见个流浪汉。流浪汉是个老头,见到帅克就跟见到老朋友似的,请帅克喝了一小口白兰地。

“不要穿着一身军装到处走,”他告诉帅克,“你这身军装会让你见阎王的。现在到处都是宪兵,穿这衣服,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放过你的。当然,如今宪兵倒不像以前那样抓捕我们了,现在他们就抓像你这样的。”

“他们就抓你这样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非常肯定,让帅克觉得还是不要告诉老汉他是要去九十一团报到的事为好。就让他把自己当作逃兵好了,为什么要打破这个善良老汉的幻想呢?

“你现在要去哪儿?”流浪汉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此时他们俩都点上了烟,慢慢地在村外头转悠。

“去布杰约维采。”

“哦,我的天呐!”老汉惊恐地说道,“他们会立即把你抓起来的,转眼的工夫就会抓到你。你一定得穿破旧的便衣,还得一瘸一拐地像个跛子那样走路。”

“别害怕。现在我们要去斯特拉科尼采、沃里恩和杜卜,我们准能在那里弄到一些便衣。斯特拉科尼采那儿的人老实得发蠢,晚上不关门,白天不上锁。现在是冬天,趁他们外出去和邻居聊天的功夫,可以直接进门拿一些便衣。你需要些什么呢?你有靴子,那你只需要些能乔装的衣服就行了。你的军大衣破旧吗?”

“是的。”

“那好,穿着吧。农村里也常有人穿那个到处走。你需要裤子和夹克。等我们弄到便服,就把你的制服裤和短上衣卖给沃德南尼的犹太人赫尔曼。他收购军用品,然后再把它们卖给村民。”

“今天我们将去斯特拉科尼采,”老汉进一步规划着,“四小时后能到老施瓦尔岑贝格羊圈。那儿的牧羊人是我的老朋友,也是个不错的老头儿。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他那里过夜,到早上继续往斯特拉科尼采走,看看在哪户人家能弄到些便衣。”

在那个羊圈,帅克看到了这个友好的老头儿。老头儿还记得他爷爷常常跟他讲的法国战争的故事。他比那个流浪汉大二十岁左右,就跟称呼帅克一样,他也称呼老流浪汉为“小伙子”。

“听我说,小伙子们,”他解释道,这时他们已经围着火炉坐下。火炉上煮着土豆的水沸腾着,溅到了他们的夹克上。“那时我爷爷跟你一样也逃跑了。但是他们在沃德南尼抓到了他,还把他抽得屁股开了花。不过最后还好,命保住了。但是雅雷斯的儿子,老雅雷斯家的爷爷,普罗蒂温附近拉齐策的水上警察,因为当逃兵,在皮塞克挨了些子弹。他在皮塞克的堡垒那儿被枪毙前,在街上受到了夹道棒打,整整打了六百棍,所以当死亡来临时,对他来说是解脱、是救赎。你是什么时候逃跑的?”他转向帅克,眼中闪着泪花。

“在动员参军后,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军营的时候。”帅克回答道,意识到作为一个士兵还是不要让一个年老的牧羊人幻想破灭的好。

“你是翻墙逃的吗?”牧羊人好奇地问道,显然回想起了从前他爷爷告诉他当年翻军营的墙逃走的情景。

“老伯,没有其他逃走的办法。”

“守卫都很强壮吧,他们向你射击了吗?”

“是的,老伯,他们开枪了。”

“你现在是要去哪儿呢?”

“他是疯了,”流浪汉替帅克回答道,“非要去布杰约维采。你知道的,年轻人总是太天真,要毁了自己。我非得教教他。我们试着弄些便衣,这样他就不会被抓了。等熬到春天,到庄稼户那里找个活儿。今年一定会缺劳力,还会闹饥荒,据说所有的流浪汉都会被抓起来送到农场干活。所以我想还是主动去的好。应该不会有很多农场工人。人手少,他们会累得筋疲力尽的。”

“你认为战事今年不会结束吗?”牧羊人问道,“也对,小伙子,你的想法是对的!过去打仗都是持续很长时间,像拿破仑战争,接下来的瑞典战争、七年战争都是这样。这些人就得让他们都去打仗,他们活该!老天爷也受不了他们了,你看看这些人都变得多么傲慢。这群野蛮人连羊肉都看不上了,小伙子,他们碰都不愿碰了!以前他们都在这儿排队等着,希望我能卖些羊肉给他们,但这几年他们只啃猪肉和鸡鸭肉,还抹黄油、猪油。他们太得意了,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等他们像拿破仑战争时期那样得吃野菜果腹时,他们才会恢复理智。那些当官的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施瓦尔岑贝格家的老公爵整日坐着马车到处乱逛;他家小公爵呢,涉世不深,整天坐着个汽车,无所事事。总有一天老天会把汽油全抹到他的鼻子上。”

炉子上煮着土豆的水已经沸得冒泡。沉默了一小会儿后,老牧羊人以一种先知先觉的口吻说道:“皇帝陛下是不会赢得这场战争的。一点希望都没有,因为就像我们在斯特拉科尼采的一个男老师说的那样,陛下不能自己给自己加冕。现在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个老杂种,既然说要加冕,那就得实现承诺啊!”

“也许他现在会想办法完成的。”流浪汉说道。

“小伙子,现在可没人会关心这事啦,”牧羊人生气地说道,“你应该去听听斯科奇采的邻里邻居都是怎么传的,那儿的人都有朋友上前线。他们说战事结束后自由就来了,不会再有什么贵族的宫殿或是皇帝,连公爵的庄园也会被没收。就因为说这样的话,一个叫科里内克的家伙已经被宪兵队抓了,他们说他煽动群众。唉,现在的法则都是宪兵队制定的。”

“之前也是这样的,”流浪汉回应道,“我记得在克拉德诺曾有个宪兵队长叫骆特。有天他开始喂那些,叫什么来着,啊对,警犬,就跟狼似的,训练后能追踪任何东西。那个克拉德诺的队长的屁股后面总是跟着老大一群受过训练的狗,他还给它们专门弄了个小屋子,住得跟皇帝似的。一天,他突然想到一个馊主意,要拿我们这群可怜的流浪汉做实验,看警犬好不好用。他命令克拉德诺整个地区的宪兵追捕流浪汉,让每个抓到流浪汉的人直接把人交给他。有次我从拉尼跑到树林深处,以防被人看到,但这也不管用。我还没到达我要去的猎场看守人的小屋那儿,他们就把我抓走,带去见宪兵队长。伙计们,你们都想象不到我在那儿被队长和他的狗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一开始他让那些狗一个劲嗅我,我吓得不得不爬上了个梯子。我爬到梯顶时,他让一条恶狗爬上来追我,这畜生把我从梯子上拖下来,然后扑在我身上,冲着我的脸狂吠。此后他们把这畜生牵走了,告诉我可以躲到任何地方。我进了小树林,朝着卡采克峡谷走,走进了峡谷的深处,但半小时后两只狼狗追上了我,把我扑倒在地,一条狗咬住了我的喉咙,另一条跑回克拉德诺去报信。一个钟头后骆特队长亲自领着宪兵来了,喊住了那些狗,然后给了我五克朗,并准许我在克拉德诺地区乞讨两整天。你想啊,我哪里敢在这儿乞讨啊!我像个疯子一样向贝龙地区跑,决定今后绝不会再靠近克拉德诺了。所有的流浪汉都避开这地方,因为那个队长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做过试验。他喜欢那些狗喜欢得让人感到害怕。所有宪兵队里的人都说,要是他来视察,只要他一看见狗,保准不会再查下去了,肯定会领着下属一起乐呵呵地去喝一天的酒。”

这时,牧羊人滤掉煮土豆的水,往盘子里倒了点酸羊奶,流浪汉则继续回忆着宪兵干过的好事:“在利普尼采的一座城堡下面有个宪兵分队长,他就住在宪兵所里。我这脑子简单的家伙总以为宪兵所一定是在什么醒目的地方,像广场之类的,肯定不会在哪个小街巷里。所以我一直在那个小村的小街巷里讨东西,看都没看街上挂的牌子。我一家家地乞讨,直到我来到了一个平常的小楼前,我推开门,说:‘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个流浪汉吧!’哦,老天,我都要瘫在地上了。这是个宪兵所,墙上挂着一排排枪,桌上放着个十字架,一本登记簿放在柜子上,画像上的皇帝陛下从桌子上方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个分队长立即抓住了我,在门口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直接滚下了门前的木质台阶。我连滚带爬地跑了,一直跑到可耶兹利采才停下来。这就是宪兵的法则。”

说完后,他们开始吃东西,然后躺在暖和的客厅板凳上睡去了。

夜里,帅克悄悄地穿上衣服走了出去。月亮正从东方升起,帅克顶着月色,一路向东行进,嘴里还不断地重复着:“我怎么可能不去布杰约维采呢。”

帅克走出了小树林,看见右边有个小镇,于是他便往北走了。然后又拐向了南边,在那儿他又看见了一个小镇(实际上是沃德南尼),所以他又朝反方向穿过草地离开了。此时,太阳已从普罗蒂温那积雪覆盖的山峰上冉冉升起。

“勇敢向前进!”好兵帅克对自己说道,“使命在召唤,我必须得去布杰约维采。”

但不幸的是,帅克迈着步子向北朝皮塞克走去了,而不是从普罗蒂温向南往布杰约维采走。

大约中午时分,帅克看到了前面有一个村庄。从一个小山上走下来时,他想:“再这样走下去可不行。我得问问去布杰约维采的路怎么走。”

帅克往村里走去,当看见村头第一间房子旁的柱子上刻着的“普蒂姆”时,不禁大吃一惊。

“我的天,”帅克叹口气,说道,“我怎么回到了之前睡过干草堆的普蒂姆!”

所以当他看见有个宪兵像一只蜘蛛爬出来要保卫它的网一样,从小池子后一幢挂着一个“鸡”标志的白色房子里走出来时,帅克一点都不惊讶。

宪兵径直走向帅克,问道,“你要去哪儿?”

“去布杰约维采,回到我的军团。”

宪兵挖苦道:“但你却正在远离布杰约维采。你的布杰约维采远远在你后面呢。”然后他把帅克带到了宪兵所。

普蒂姆这里的宪兵分队长因做事老练、精明而在整个地区都很出名。他从不辱骂他拘留或逮捕的人,而是对他们采取一种交叉审问,审得即使是个无辜的人都得认罪。

宪兵所里有两个宪兵协助他进行审问,并且交叉审问中所有宪兵总是面带微笑。

“审问犯人的诀窍在于机灵和友好,”分队长常常对他的下属这样说,“朝他们吼是没有用的。你一定要对罪犯和嫌疑犯温柔,但同时要确保他们被淹没在潮水般的提问中。”

“士兵,欢迎来到这里,”分队长说道,“请坐,随意点。不管怎么样,你走了一路肯定累了。告诉我们你打算去哪里。”

帅克又重复了一遍,说他要去契斯科-布杰约维采,到他的兵团报到。

“那你显然是走错路了,”分队长微笑着说道,“因为你正朝着远离契斯科-布杰约维采的方向走,我没有骗你。你的头上有幅波希米亚的地图。你看一下,士兵。在我们南边是普罗蒂温,普罗蒂温的南边是胡波卡,而胡波卡的南边才是契斯科-布杰约维采。所以你不是往契斯科-布杰约维采去,而是越走越远了。”

分队长友好地看着帅克,帅克镇定且庄重地说道:“但我一直在朝着布杰约维采方向走。”这句话说得甚至比伽利略的著名论断——“但地球一直是在转的”更有力,因为伽利略是处在愤怒之中说的。

“士兵,你知道,”分队长以同样的友好态度对帅克说道,“我得纠正你的想法。还有一点你将会晓得:越否认就越无法承认。”

“你说得太对了,”帅克说道,“越否认就越无法承认,越无法承认就越否认。”

“士兵,你看,你自己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坦白地回答我,你是从哪里出发去往你的布杰约维采的,我故意说‘你的’是因为照你这么说,显然一定是有另一个布杰约维采,在普蒂姆北边,还没在任何地图上标示出来。”

“我从塔博尔出发的。”

“你在塔博尔做了什么?”

“我在那等去布杰约维采的火车。”

“那你为什么没有坐上去布杰约维采的火车?”

“因为我没有车票。”

“但既然你是个士兵,他们为什么不给你一张免费军人车票。”

“因为我没带任何证件。”

“哈,找到破绽了,”分队长得意地对他的一个下属说道,“他没有他装得那么愚蠢,他开始扯大谎了。”

分队长又开始审问了,就好像没听到帅克说没有证件似的:

“所以你离开了塔博尔。那后来你去哪里了?”

“去契斯科-布杰约维采。”

分队长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目光落在了地图上。

“那你可以在地图上给我们展示一下你去布杰约维采的路线吗?”

“我记不住所有地方了,我能记住的就是我之前就到过普蒂姆一次。”

宪兵所里所有人都疑惑地互看了一眼,分队长继续问道:“照你说,你在塔博尔的时候一直待在火车站。那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吗?把它拿出来。”

他们彻底地把帅克搜查了一遍,除了一个烟斗和一些火柴外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分队长向帅克问道:“告诉我,为什么你身上一点东西都没有?”

“因为我不需要任何东西。”

“哦,天呐,”分队长叹道,“跟你打交道真是折磨人。你说你已经来过普蒂姆一次了。那你上次在这儿干了些什么?”

“我穿过普蒂姆去布杰约维采。”

“瞧,你又绕圈子了。你自己说要去布杰约维采的,而我们已经证明给你看了,你走的路是远离那个地方的。”

“我猜我一定是绕了一个圈。”

分队长和宪兵所里的人又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真是个不错的圈,一个你自己的圈!照我看你就是在我们这个地方闲荡。你在塔博尔的车站待了很长时间吗?”

“我一直待到去布杰约维采的最后一趟火车开走。”

“那你在那儿干什么了?”

“我和别的士兵聊天了。”

分队长又和他的下属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比如,你问他们什么了?”

“我问了他们所属的兵团和他们要去的地方。”

“很好。你有没有问他们,比如一个团会有多少人,他们又是如何编制的?”

“没有,我没问,因为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这就是说你非常了解我军的编制?”

“当然,分队长。”

现在分队长甩出了最后一张王牌,得意洋洋地扫了一圈他的宪兵们:

“你会说俄语吗?”

“不,我不会。”

分队长对准下士点头示意,在他们都走到了隔壁的房间后,他搓着手,面带胜利的神情,非常肯定地说道:“你听见了吗?他说他不会说俄语!真是个狡猾的人!他承认了一切,却不承认最重要的东西。明天我们得送他去皮塞克的军官那里。审问罪犯靠的是精明和态度友好。你们看见我是怎样把他淹没在一堆问题中了吧。谁会想到他是个间谍呢?他看起来又笨又蠢,但是对付这种人你就得提高警惕。现在先把他锁起来,我要去写份报告。”

就在那个邻近傍晚的下午,分队长笑眯眯地起草了一份报告,里面的每一句都含有用德语写的:“疑似发现间谍。”

弗兰德尔卡分队长用他蹩脚的官方德语不一会儿就写完了报告,同时他也更好地理清了情况,他在报告的结尾如此写道:“兹呈报:本日将遣送敌军军官至皮塞克地区宪兵指挥部。”他微笑地看着他的大作,然后叫来准下士说道:“你给敌军军官送吃的东西了吗?”

“分队长,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只给那些十二点前带到这里审问的人供饭。”

“这可是不一般的例外情况,”分队长严肃地说道,“这是一个高级军官,肯定是来自敌军总参谋部。你知道吗,俄国人从来不把仅仅是下士级别的人送来当间谍。去‘老公猫’饭店弄些午餐给他吃。要是饭店没剩什么东西了,让他们专门做点。再弄点朗姆酒调的茶,把东西都送到这儿来。不要透露这些东西是给谁的。不要跟任何人提我们抓到什么人了。这可是军事机密。他现在正在干什么?”

“他要了点儿烟抽,现在一直坐在警卫室里,看起来非常心满意足,就好像这是他家似的。他还说:‘这儿真是又舒服又暖和。你们的炉子还不冒烟。我挺喜欢待在你们这的。要是炉子冒烟了,那就得扫烟囱了。记住只能在下午扫,一定不要在太阳正好升到烟囱顶的时候扫。’”

“他真是狡猾,”分队长非常激动地说道,“他表现得像没有他一点事儿似的。但他知道自己是要被枪毙的。我们得尊敬像他这样的人,即使他是我们的敌人。这样的人注定要赴死的。不知道我们处在他的位置,会不会像他一样为国而牺牲。这要是我们,可能就动摇了或者是投降了。但他却镇静地坐在那儿,说:‘这儿又舒坦又暖和,你们的炉子还不冒烟。’准下士,那才叫军人!军人就得有钢铁般的意志、克己忘我、坚忍不拔、充满热忱,要是奥地利有那样的热忱……唉,还是不说这个了。毕竟,我们也有我们的热忱。你在《国家政治报》上看过炮兵部队的贝尔格尔中尉爬上一棵很高的杉树,躲在树枝后设立观察哨的事吗?我军溃败撤退后,他再也爬不下来了,因为爬下来了就要被抓去当俘虏。所以他一直等在树上,直到十四天后,我军再次把敌军击退。他在树顶整整待了十四天,为了不饿死,他啃光了树冠上所有的芽和针叶。当我军到达树下的时候,他虚弱得连树都抱不住了,结果从树顶上掉下来摔死了。死后他被授予了金十字勋章,以表扬他的英勇。”

分队长又严肃地补充道:“准下士,这才是牺牲,这才是英雄主义!真是的,说着说着又跑题了。你快去定午饭,先把那人带来见我。”准下士把帅克带了进来,分队长友好地请帅克坐下来。然后他先问了帅克双亲是否健在。

“不,他们都不在了。”

分队长立即想到这样其实挺好,因为至少不会有人为了这个不幸的人伤心。他看着帅克那和善的面孔,突然温和地轻轻拍了拍帅克的后背,靠向他,以一种慈父的口吻问他:

“你觉得待在波希米亚怎么样?”

“波希米亚每个地方我都喜欢,”帅克答道,“这一路上我遇见的都是好人。”

分队长赞同地点点头,说道:“我们这儿的人当然好,而且还遵纪守法。偶尔有偷窃、斗殴发生,但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在这儿已经十五年了,据我估计这里每年只发生四分之三起谋杀案。”

“你的意思是一个没有完成的谋杀案吗?”

“不,我不是这意思。在十五年里我们只调查过十一起谋杀案。其中五起是抢劫杀人,剩下的六起都是不大起眼的杀人案。”

分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了审问:“你想到布杰约维采去干什么?”

“去九十一团履行我的职责。”

分队长命令帅克回到警卫室,然后他害怕忘了,就马上在写给皮塞克宪兵指挥部的报告的开头添上了这样一排字:“此人精通捷克语,计划潜入契斯科-布杰约维采的九十一兵团。”

分队长想到他收集到的材料是如此的丰富、他的审问方法得出的结果是如此的准确,不禁兴奋地搓起手来。他回忆起了他的先烈——布尔格尔分队长。那家伙从不跟拘留犯说一句话、不问任何问题,就把犯人送去地方法庭,只附上一份简短的报告:“据准下士报告,此人系流浪汉、乞丐,故拘捕。”那也算得上审问?

分队长看着他写的一页页报告,得意地笑着,从他的书桌里拿出一份布拉格宪兵总部发布的一项秘密指令,文件上面盖着“绝对机密!”字样,然后他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责令各宪兵所密切监视所有过路人员。因我军在东加利西亚转移,部分俄军已穿过喀尔巴阡山,进入我帝国境内,故战线已推进至我帝国西部。因现今之新局势及战线推进,俄间谍已渗入我帝国各区,以西里西亚和摩拉维亚为甚。据密报,大量俄国特务由上述区域潜入波希米亚。现已确认俄特务中混有俄籍捷克人,他们曾受训于俄国高等军事参谋学校,精通捷克语,危害尤甚,因其可在我捷克民众中散播叛国思想。区域最高指挥部特此下令拘留所有可疑人员,对于设有守备部队、军事中心、军用列车经停车站等地区尤应提高警戒。拘留之人须速加审问,并呈报上级部门。

弗兰德尔卡分队长心满意足地笑了,把这个秘密指令跟其他印有“密令”的文件放在了一起。

这样的密令有很多,都是内政部与宪兵所上属的地区防御部共同起草的。

布拉格宪兵区域总部整日忙于那些文件的复制和下发。

其中有:

——关于监视当地民众思想态度的命令。

——关于如何与当地居民谈话,以探查前线消息对于当地民众态度的影响的指令。

——关于民众如何看待发行战时公债及设立战争募捐的调查表。

——关于已应召入伍和将应召入伍人员的士气调查表。

——关于地方政府人员及知识界人士士气的调查表。

——关于立即查清当地居民参加的政治组织以及各不同政治组织力量的命令。

——关于监视当地政治组织领导人的活动及查清民众对某些政治组织的忠诚程度的命令。

——关于何种报纸、杂志及手册在宪兵所管辖区域流通的调查表。

——关于如何获取疑似叛国者之间的联系信息及其叛国表现的指示。

——关于在当地群众中招募有酬告密者和情报人员的指示。

——关于在宪兵所正式登记当地民众有酬情报人员的指示。

每天都有新到的指示、指令、调查表和命令。

奥地利内政部发出的新文件如洪水般涌来,弗兰德尔卡分队长已经淹没其中,积压了大量未处理的文件,他以一种循规蹈矩的方式来填写调查表:此地区一切正常,当地民众的忠诚度等级为甲级一等。

奥地利内政部创造下列等级来评价人民对于帝国的忠诚度:甲级一等、甲级二等、甲级三等;乙级一等、乙级二等、乙级三等;丙级一等、丙级二等、丙级三等;丁级一等、丁级二等、丁级三等。在丁级中,一等意味着叛国,处以绞刑;二等是拘留;三等是观察或投牢。

分队长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印刷的文件和表格。政府想知道每个公民对它的看法。

面对这些随着每次邮递无情增长的一叠叠印刷通知,弗兰德尔卡分队长常常陷入绝望。他每熟悉地看到信封上贴着“公务——免邮费”的邮戳时,心就开始怦怦地跳。到晚上,他总是对着它沉思,深信自己无法活着看到战争结束了;地区宪兵指挥部会让他丧失最后的理智,他将无法享受奥地利军队取得胜利的喜悦,因为到那时他已经完全疯了。此外地方指挥部每天都在用问题轰炸他,问为什么编号为(72345/721af)d的调查表还没填好,编号为(88992/822gfeh)z的指示该如何应对,编号为(123456/1922bir)v的指令的实际结果是什么,等等。

然而,关于如何从当地民众中招募有酬吿密者和情报人员的指示,给他带来的麻烦最大。最后,考虑到布拉塔地区人们都头脑迟钝,不可能找到这样的人,他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把村里的牧羊人招到他的手下。那个牧羊人是个乡下白痴,只要人们向他大喊:“佩培克,跳一下啊!”他就会应声跳起。他也属于那些被造物主和人们忽视的可怜人之一,是个残废,每年为了一点点银币和食物在村里放羊。

分队长让人把他叫了过来,对他说道:“佩培克,你知道老普罗哈兹卡是谁吗?”

“咩咩咩!”佩培克学着羊叫道。

“别乱叫,记住这是他们对皇帝陛下的称呼。你知道皇帝陛下是什么吗?”

“就是‘王地笔下’。”

“非常好,佩培克!现在记住,当你一家家要饭时,如果听到有人说皇帝陛下是头牛之类的话,马上来报告我,你就能得到六个十字硬币。还有,如果听见有任何人说我们是赢不了这场战争的,你也马上来报告,你明白吗,要告诉我那话是谁说的。然后我会再给你六个十字硬币。但是我如果知道你有什么瞒着我,你就完蛋了。我会逮捕你,把你送到皮塞克去。好,现在,跳一下!”佩培克跳了后,分队长给了他十二个十字硬币,然后欢快地写完了呈给地区宪兵指挥部的报告,报告说他已经雇好了一个情报人员。

第二天,牧师过来悄悄地对分队长说,每天早上他都会在村子外面碰到那个牧羊人,佩培克·弗伊斯科奇,今早牧羊人对他说:“大师,分队长昨天告诉我‘王地笔下’是头牛,还有我们打不了胜仗。咩咩咩,跳一下!”

跟牧师进一步了解情况后,弗兰德尔卡分队长把牧羊人逮捕了。后来佩培克在城堡区法庭因叛国谋反、煽动群众、对陛下不敬以及别的一些罪行被判十二年监禁。

他在法庭的举止就跟他在牧场上或是村里的行为举止一样。对于所有的提问,他的回应一律是像羊一样“咩咩”地叫,宣判后他还说道:“咩咩咩,跳一下!”然后跳了一下。就因为这个,他的处罚又加上了硬铺、单独囚禁、禁食三天。

从那时起,宪兵分队长就没有了情报人员,他不得不编造一个,还给编了个名字。为此分队长的工资每个月还多了五十克朗,他把这些涨的钱都花在到“老公猫”酒馆喝酒上了。当喝到第十杯酒时,他的良心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嘴里的啤酒也变得苦涩了,他总听到邻桌在说:“今天你们的分队长一定非常难过,心情好像很糟糕。”分队长离开酒馆回家后,总有人说:“我们的军队肯定在塞尔维亚某个地方被打得屁滚尿流了。这肯定是分队长一直沉默不语的原因。”

不过分队长回到家,倒是可以多填一份调查表:“民众的情绪:甲级一等。”

夜里,分队长常常失眠。他总是期待有人视察,或是审问疑犯。晚上他梦到了绞刑架上的绳圈,他们把他带上了绞刑台,最后地区防御部长在绞刑台下亲自问他:“分队长,你对编号为1789678/23792x.y.z.的通知的回复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宪兵所的每个角落似乎都回响着一个德国老人打猎时的招呼语:“祝打猎成功!”弗兰德尔卡分队长确信区指挥官会拍着他的后背说:“分队长,祝贺你。”

分队长在他那满是升官发财梦的脑子里勾勒出又一幅诱人的景象:奖章、不断的升迁、还有对他那打通升官之路的办案能力的赞誉。

他叫来了准下士,问道:“你给他送午饭了吗?”

“我给他送去了熏火腿、卷心菜和面团。汤已经喝完了,茶也喝完了,他想再要一杯茶。”

“让他喝吧!”分队长慷慨地同意了。“等他喝完,带他来见我。”

半小时以后,准下士把吃饱了的帅克带了进来,分队长问道:“怎么样,喜欢那茶吗?”此时的帅克跟往常一样神情愉悦。

“不是很差,分队长。我其实还能再吃点卷心菜,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应该没了。熏火腿熏得非常好,肯定是用家养的猪,在自家熏制的。朗姆酒调的茶也很合我的口味。”

分队长看着帅克,开始发问:“在俄国人们很爱喝茶,是吗?他们也会掺点朗姆酒吗?”

“分队长,世界上到处都有朗姆酒。”

“别狡辩了,”分队长心想,“你说话时应该留点神!”然后他靠向帅克,亲密地问帅克:“俄国姑娘漂亮吗?”

“分队长,世界上漂亮姑娘到处都有。”

“你这个混蛋!”分队长又一次暗暗想道,“你这家伙现在是想尽力撇清了。”然后像发射四十二磅重的炮弹一样,分队长开始加大火力发问了。

“你要到九十一团干什么?”

“我要跟他们一起上前线。”

分队长满意地看着帅克,说道:“很好,上前线真是个去俄国的好方法。”

“确实,想得挺周全。”分队长面带满意的神情,观察帅克对他说的话有什么反应。

但从帅克的表情里,除了镇定十足他看不出任何东西。

“这家伙眼睛都不眨一下,”分队长惊慌地想,“这就是他们所受的军事训练啊。要是我处在目前这个情况,别人要是对我说这些,我的膝盖早都打颤了。”

“明天我们要把你押到皮塞克,”他漫不经心地又提了一句,“你去过皮塞克吗?”

“去过,在一九一零年帝国演习的时候。”

听到这个回答后,分队长仍然是既友好又得意的微笑着。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的审问技术越来越高明了。

“你参加了整个演习吗?”

“那是当然,分队长,我是作为步兵参演的。”然后帅克又和之前一样平静地盯着分队长。后者则兴奋得发抖,忍不住马上写一份关于此事的报告。他叫来准下士把帅克带走,然后完成了他的报告:“此奸细计划如下:潜入九十一步兵团,并自告奋勇上前线,以借机逃回俄国,因其知晓各地安全机关高度警戒,别无他路可走。其可成功潜入九十一步兵团之缘由甚是明了。经深入审问,据其供述,曾于一九一零年于皮塞克地区以步兵身份参加帝国演习。据此其专业技能可见一斑。最后,补充一点:此番所收集之罪证乃我个人交叉审问方法之结果。”

准下士在门口喊道:“分队长,他想去厕所。”

“上刺刀!”分队长决定,“等一会儿,还是先把他带到这里来。”

“你想去厕所?”分队长友好地问道,“不是打什么坏主意吧?”他一边说,一边直愣愣地看着帅克的脸。

“分队长,老实说,我只想大便而已,”帅克回答道。

“为了保证你不耍花招,”分队长一边郑重地重复这句话,一边佩上他的左轮手枪,“我亲自陪你去!”

“这可是把好枪,”他在路上对帅克说道,“可以连射七发,非常精准。”

不过,他们还没走进院子,分队长就叫来了准下士,对他悄悄地说道:“把枪上上刺刀,他在上厕所时,你守住后门,以防他从粪便坑挖洞跑了。”

营地露天厕所是个极小的木棚,阴沉沉地立在院子中间,底下积着满满粪屎,旁边淌着渗出的粪水。

这已经是一个老茅坑了,几代人都在里面排泄废物。现在帅克蹲在里面,一只手拉着门上的绳子。准下士透过帅克身后的窗户盯着他的屁股,以防他挖洞逃跑。

厕所的前门被宪兵分队长那像老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分队长还在想,要是帅克企图逃跑,应该打他的哪条腿。

但是门被平静地推开了,心满意足的帅克出现在门口,他对分队长说道:“希望我没在里面呆太长时间,没让您久等吧?”

“哦,没有,完全没有,”分队长回答道,心想:“他们是多么有教养又体面的人啊。他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但却一点儿都不慌张,真是好样的。直到最后一刻,他也表现得像个绅士。我们的人要是处在他的位置,会不会表现得和他一样呢?”

回到宪兵所,分队长挨着帅克坐在一张空床上,那是一个叫拉姆帕宪兵的床。他今晚得值班到天亮。而这个本应在村里各处巡逻的人,此刻正悠闲地坐在普罗蒂温的“黑马”酒馆里和补鞋匠打着牌,在打牌间隙还分析说奥地利一定会打赢。

分队长点燃了他的烟斗,也给帅克点上了,准下士往炉子里添了根木柴,这个宪兵所成了世上最舒适的地方。在这个临近冬日的黄昏里,坐在这样一个安静而又温暖的角落,来场闲谈最合适不过了。

但是,并没有人开口。分队长一直在想事情,最后他转向准下士,说道:“依我看不应该对间谍处以绞刑。一个人为了他的责任,比如说,为了他的祖国而献身,这样的人应该被体面地处死,比如枪毙。准下士,你怎么认为呢?”

“对,应该枪毙而不是被绞死,”准下士附和道,“设想一下,要是他们派我们去俄国,并对我们说:‘你一定得查出俄军的机枪队有多少挺机枪。’然后我们伪装去了俄国。要是被抓,他们怎么能像处决强盗和杀人犯那样绞死我们呢?”

准下士非常激动地站了起来,喊道:“我坚持用枪刑,并以军礼下葬。”

“但问题是,”帅克说道,“一个家伙要是够聪明,没有人能抓到他的把柄。”

“哦,他们会抓到把柄的!”分队长强调道,“要是敌军也很聪明,他们会有他们的一套方法。过一会儿,你就会亲自看到。”

“你会明白的,”他温和地重复着这句话,给了帅克一个友善的微笑。“在我们的审问下,没有人能成功逃脱,对吧,准下士?”

准下士点头赞同,还提到有些人的结局早就注定好了,即使装得镇定十足也无济于事,因为表现得越是镇定,就越表明他心里有鬼。

“你出师了,”分队长自豪地肯定了他的话,“镇定,那就是个肥皂泡。装出来的镇定就是他犯了罪的证据。”分队长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再解释他的理论,他转向准下士问道:“我们今天的晚饭是什么?”

“分队长,你今晚不去酒馆了吗?”

这个问题引出了另一个摆在他面前却需要立即解决的新难题。

要是这个人趁他晚上不在跑了怎么办?准下士当然是个信得过的人,为人又谨慎,但已经有两个流浪汉从他手上跑掉了。事实上因为这是大冬天,准下士不想和那两个流浪汉在积雪中一路跋涉去皮塞克,所以他就在拉齐策附近的田野放了他们,还故意做样子朝天空开了一枪。

“派那个老太太去给我们取晚饭,再让她用壶装点啤酒,”分队长说道,“就让老太太跑一趟,活动活动。”他用这个办法解决了难题。

佩伊兹勒卡老太太是他们的女佣,她当然得为他们跑路。

晚饭后,宪兵所和“老公猫”饭店之间的那条小路一直够忙的。那条道上佩伊兹勒卡老太太那沉重的大靴子留下的频繁脚印,表明了分队长充分补偿了他没亲自去“老公猫”酒馆的遗憾。佩伊兹勒卡老太太最后到达酒馆时,向老板转达了分队长的问候,又要了一瓶康图索夫卡。酒馆老板再也抑制不住好奇,向老太太问道:“他们抓了谁?”

“哎,抓了个可疑的家伙。”老佩伊兹勒卡回答道,“就在我走前,他们手搂着他的脖子,分队长还摸着他的头对他说:‘我可爱的斯拉夫浑小子,我可爱的间谍!’”

夜已过了大半,准下士已经睡着了,穿着制服躺在床铺上大声地打着鼾。

他对面坐着分队长,手上拿着瓶已见底的康图索夫卡酒。他搂着帅克的脖子,黝黑的面颊淌着泪,胡须上沾着康图索夫卡酒。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快说,在俄国他们没有这么好的康图索夫卡酒!快说,这样我就能上床睡个安稳觉!是个汉子就承认吧!”

“他们没有。”

分队长扑到帅克身上。

“你总算让我高兴了。你承认了。交叉审问时就该这样。如果有罪,为什么要否认呢?”

他站起来,拿着个空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他的房间,口里还喋喋不休:“要是他没走……走……走错路,一切都会不……不一样的。”

在穿着制服倒在床上前,他从书桌里拿出他的报告,试图这么补充一条:

“我必须再补充一下前面第五十六段提到的俄国的康图索夫卡酒……”他在纸上弄了一滩墨水,又把它舔干净了。他傻呵呵地笑着,扑倒在床上,然后像木头一样死死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床铺上的准下士鼾声如雷,鼻孔里还发出汽笛般的呼啸声,把对床的帅克吵醒了。帅克起来摇了摇准下士,又回到了床上。但公鸡几经开始报晓,太阳也升起来了,佩伊兹勒卡老太太因为昨夜跑得太多也睡过了头。她起床后打算去点上炉子,却发现门是敞着的,屋子里静悄悄的。警卫室里的煤油灯还在冒着烟。佩伊兹勒卡老太太拉响了起床警铃,把准下士和帅克从床上拽了起来,并对准下士说道:“像牲畜一样衣服都不脱,倒头就睡,你都不害臊吗?”她又教训帅克,说见到女士时应该把裤裆纽扣扣上。

最后她又精力充沛地催促仍困顿着的准下士去叫醒分队长,因为睡这么长时间实在太不像话了。

“你算是落到一群好人手里了,”准下士离开去叫醒分队长时,老太太对帅克嘟囔着说道,“尽是一群酒鬼。喝得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他们欠了我三年薪水,我提醒他们的时候,那个分队长总是说:‘老太太,安静点,不然我送你进监狱:我们知道你儿子是个偷猎的,还偷伐庄园里的树。’所以到现在我已经在这儿受他们四年的罪了。”老太太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抱怨道:“和分队长一起的时候机灵点。他油嘴滑舌,就是个一等一的混球。他逮到机会就污蔑人,把他们投进牢里。”

分队长很难叫醒,准下士费了很大的劲才让他相信天早就亮了。

最后他睁开眼,用手揉了揉,慢慢模糊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突然,他惊恐地想起一件事,不确定地看着准下士:“他跑了吗?”

“当然没有。他是个老实的家伙。”

准下士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踱到窗边,又转了回来。他从桌上的报纸撕下一小片,揉成一个小纸球,不断地在他手指间转。很明显他想说些什么。

分队长犹豫不决地看着他,最后为了确定对他的怀疑,他说道:“准下士,我会帮你的。我昨天出洋相了吧?”

准下士责备地看着他的上司:“分队长,要是你记起昨天自己说了什么、跟他谈了什么,你就知道有没有出洋相了。”

准下士弯下腰,贴近分队长的耳朵,悄声说道:“您说我们所有人,不论是捷克人还是俄国人,都是出自斯拉夫血统;您说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下周就到普雷洛夫了;说奥地利抵抗不住,说下次审问时让他一定要抵赖所有事,就招些无关紧要的话,一直拖到哥萨克人来,再把他放了;您还说奥地利完蛋的日子马上要到了;情况会跟胡斯战争时一样;说农夫会拿着连枷去维也纳;说皇帝陛下是个病入膏肓的老糊涂,马上要归天了;说威廉二世是条爬虫,您会给他送点钱,改善他在监狱里的情况,还有好多像这样的话……”

准下士从分队长身边走开,说道:“这些我都记得很牢,因为刚开始我喝得不是很醉。之后我完全醉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分队长盯着准下士。

“可我仍然记得,”他宣布道,“你说跟俄国人比,我们就是侏儒。你还在老太太面前喊:‘俄国万岁!’”

准下士开始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你喊得跟牛似的,”分队长说道,“然后你倒在床上开始打呼噜。”

准下士在窗前停了下来,手指不停地敲着窗,宣称:“分队长,您在老太太面前也没有闭上您的嘴,我记得您是这么对她说的:‘记住,老太太,每个皇帝和国王都只关心自己的腰包,这就是他们发动战争的原因。即使是像老普罗哈兹卡这样连拉屎都得别人看着,以免拉得整个申布伦宫都是的糟老头也不例外。’”

“你意思是我说了那些话?”

“是的,分队长,您说了,在您走到院子里呕吐前说的。此外,您还喊:‘老太太,把你的手指伸到我喉咙里抠抠!’”

“你也说了很多好事,”分队长打断了他,“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让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成为波希米亚的国王。”

“我不记得那个了。”准下士怯懦地说道。

“你当然不记得了。你喝得个烂醉,眯着你的小眼睛想跑到外头,不走门,反而爬上了壁炉。”

他们都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分队长打破了沉默:“我总是告诫你喝酒误大事。你总是听不进去,还照样喝。万一他逃跑了怎么办?我们怎么解释?天啊,我的脑袋都要炸了。”

“我告诉你,准下士,”分队长继续说道,“就因为他没跑,这正证明了他是个危险、狡猾的家伙。等到交叉审问他时,他准会说我们这儿的门整晚都开着,我们还都醉倒了,要是他有罪,早就逃跑一千次了。幸运的是我们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家伙所说的话,我们可以在法庭上作证,说他的话都是瞎编的,那样老天爷也帮不了他了,而且他还会多一条罪状。当然这也没太大差别,本来他犯的事也够他受的了。哎哟,要是我的头没疼得这么厉害就好了!”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分队长说道:“把老太太找来。”

“听着,老太太,”分队长严肃地看着佩伊兹勒卡说道,“去找个耶稣受难像,拿到这里来。”

佩伊兹勒卡满脸疑惑,迟疑不动。分队长不耐烦地大吼道:“你最好给我快点!”

分队长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两只蜡烛,蜡烛上面还留有他用来密封公文的痕迹。佩伊兹勒卡忐忑不安地拿来耶稣受难像后,分队长把它放到桌边,置于两只蜡烛中间,点燃蜡烛,郑重地说道:“坐下,老太太。”

吓坏了的佩伊兹勒卡跌坐在沙发上,眼睛狂乱地在分队长、蜡烛、耶稣受难像之间扫来扫去。她十分惊恐,手紧扯着围裙,膝盖也跟着手一个劲儿地颤抖。

分队长沉重地踱着步,围着她转悠。在第二次停到她面前的时候,他以一种庄严的声音宣布:“老太太,昨天晚上你见证了一件大事。当然像你这样愚钝的脑袋是想不明白的。老太太,那个士兵是个情报员,一个间谍。”

“哦,天呐,”佩伊兹勒卡尖叫道,“我的天呐!”

“安静,老太太!为了从他那里套出一些有用的话,我们不得不说各种话诱导他。昨晚你是不是听见我们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是的,长官,我听见了。”佩伊兹勒卡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

“老太太,记住,我们说的所有的话都只是为了让他坦白,让他相信我们。事实上我们也成功了,从他那儿套出了话。他掉进了我们设的陷阱里。”

分队长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蜡烛的烛芯,然后严厉地看着佩伊兹勒卡,继续严肃地说道:“你当时也在场,知道了整个秘密。这是个军事机密。对任何人都不能吐露一个字。即使在你临死的时候也不能说,否则你死后,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天啊!老天爷啊!”佩伊兹勒卡哀号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走进这个门!”

“老太太,不要再喊了。起来,到耶稣受难像跟前。右手竖起两根手指。你得发个誓,跟着我念。”

佩伊兹勒卡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口里还不停哀叹:“老天,为什么我要踏进这个门。”

十字架上耶稣那张忧心忡忡的脸俯视着她,蜡烛冒着烟,在佩伊兹勒卡看来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可怕、诡异。她完全迷茫了,两腿吓得发抖,手也直哆嗦。

她伸出两根手指,分队长庄严地引导着她发誓:“我在主和你——分队长——面前起誓,不管是何人问起我,我至死也绝不会把我在这里听到的和看到的泄露一个字。愿主保佑。”

“老太太,现在亲吻耶稣受难像。”当佩伊兹勒卡剧烈地抽噎着发完誓,并虔诚地在胸前划了十字后,分队长命令道。

“现在把你的耶稣受难像还回去,跟他们说这是我用来审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