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帅克在季拉赖达的奇遇

“明白了,明白了,”牧师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下一站我还是转到军官车厢去吧。对了,开午饭了吗?”

“列车到了维也纳才会开午饭的,牧师先生。”下士插话道。

“是你把你的军大衣垫在我脑袋下面的?”牧师对帅克说道,“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帅克回答道,“我只是做了每个士兵在看到他的长官脑袋下没有任何垫衬物时都会去做的事。每名士兵都应尊敬他的上司,即使那位上司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侍候牧师我可是相当有经验的,因为我曾给奥托·卡茨牧师当过勤务兵。随军牧师都快乐、和善。”

前一天的宿醉使牧师萌生出一阵民主精神来,他掏出一支香烟,递给帅克,说道:“来一根吧,孩子!”

“你不是还得为我的事去报告么?”牧师对下士说道,“别担心,我一定能为你开脱,你不会有事的。”

“至于你,”他转而对帅克说道,“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跟着我过舒坦日子。”现在他忽然大发善心,坚持说他要为他们每个人做些什么。他要为志愿兵买巧克力,为押送兵买朗姆酒。他还会把下士调到第七骑兵师摄影队去。他要把这里所有的人都释放,永远记着他们。

他开始从烟盒里拿出烟来分发,不仅给帅克,而且也分给大家,还宣布他准许所有犯人吸烟,答应尽其最大努力使大家减轻责罚,从而重新过上正常的军旅生活。

“我不想你们把我往坏处想。我有许多关系的,不会让你们失望。你们所有人留给我的印象都很好,你们是连上帝都喜爱的正派人。要是你们真的犯了错,你们就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赎罪,我看得出来你们都很乐意、甘愿忍受上帝对于你们的考验。”

他转身问帅克:“你是由于什么原因受到惩罚呢?”

“上帝之所以惩罚我,”帅克郑重地回答道,“牧师先生,实属情非得已,我去团部的时候迟到啦。”

“上帝是无限仁慈而又公正的,”牧师庄严地说道,“他知道谁该惩罚,惩罚中会展现他的智慧和无所不能。你又是为什么被拘押呢,志愿兵?”

“因为上帝太过仁慈使我身染风湿症,我又太过自大了。等惩罚结束以后,我就会被发配到炊事班去了,”志愿兵答道。

“上帝的行为是千真万确的,”牧师听到炊事班几个字,精神便突然兴奋起来。“甚至在这里正派的人可以谋得很有前途的事业。因此恰恰应当把那些聪明的人分派到炊事班里去担当配菜的责任。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人如何烹饪,而是如何用爱把各种食物组合起来、准备得当,等等。就拿浇汁来说吧,聪明人在做洋葱浇汁时,先是取用各种蔬菜,并放在黄油里进行烹煎。然后添加调料、胡椒,再放进一点香料,稍微放点肉豆蔻和姜汁。而普通的二等厨师也就只会把洋葱煮一煮,然后倒进褐色的板油肉汤就应付完事了。我非常希望看见你能在军官食堂里谋得个差事。没有学问,一个人可以在普通行业里生存,甚至可以就此终其一生,可是在炊事班里他就能好好表现了。昨天晚上在布杰约维采军官食堂里,他们招呼我们吃了一道马德拉酒炒腰花。愿上帝宽恕这个能够做出如此美味的腰花的厨师的一切罪过。因为能做出这种美味的厨师,也一定是一个聪慧的人。的确,军官食堂里也有这样一位来自斯库特茨的师傅。我在六十四后备军团食堂里就吃过一次马德拉酒炒腰花。他们像在普通的乡村饭馆里做辣炒腰花那样,往里面放了些葛缕子籽。你们知道到底是谁做的这道菜吗?当兵前又是干什么的?是一个大庄园里的牲口饲养员。”

牧师顿了顿,把话题转到了旧约和新约中的烹饪问题上,谈及了当时人们对于礼拜和其他宗教仪式活动之后的美食准备是很在意的。随后牧师又邀请大家来吟唱,于是帅克开始放声歌唱,但却跟往常一样唱得跑调:

“顽皮的卡洛琳给了个小小的暗示。牧师抱着葡萄酒紧紧地跟随。”

但牧师听了却并没有动怒。

“如果这里有些许朗姆酒,我们就不再需要葡萄酒了,”他说着,脸上显露出十分友善的微笑,“我们也不需要那个卡洛琳。反正她只会诱使人为非作恶。”

下士小心翼翼地在大衣里摸索,掏出一扁瓶朗姆酒来。

“报告长官,”他轻声说道,言语中听得出他是作出了极大的牺牲,“请您不要见外。”

“我当然不会见外了,小伙子,”牧师欣喜地回答道,“为我们愉快的旅程干杯吧。”

“我的上帝啊,”下士看到牧师痛饮一口,半瓶酒已经没了踪影,不禁惋惜道。

“啊,你这个无赖!”牧师微笑着,狡黠地冲志愿兵递眼色,说道,“你在亵渎上帝,上帝一定会责罚你的。”

牧师又猛喝一大口,把扁酒瓶递给帅克,专横地命令道:“把它喝光!”

“战争就是战争。”帅克打趣道,随手把空酒瓶子还给了下士。下士的眼睛里闪现出一道奇怪的只有精神病人的眼里才有的眼神,证实了酒瓶子的空荡。

“在我们到达维也纳之前,我要打个小盹了,”牧师说道,“一到那里,你们就叫醒我好了。”

“你,”他转向帅克说道,“去我们食堂给我取些刀叉,再带一份午饭来。就说这是拉齐纳牧师要的。记得要带双份。要是饺子的话,你别从两头开始拿,那样不划算。然后去厨房里拿瓶葡萄酒,把你的饭盒也带去,这样就能让他们给你倒点朗姆酒。”

牧师在口袋里摸索一通。

“喂,”他对下士说道,“我没有零钱。借给我一个盾。伙计,给你!你叫什么名字?帅克?”

“给你,帅克,这是给你的小费!下士,再借一个盾给我。听我说,帅克,等你把任务完成好了,第二个盾也给你。还有,别忘了从他们那给我弄些香烟和雪茄来。要是他们还有巧克力的话,装两份给我。要是有罐头的话,记着让他们给你熏制舌头或鹅肝罐头。要是他们还分发瑞士干酪的话,你千万要记得确保他们给你的不是靠边缘的部分,匈牙利腊肠也是,不要拿从两端切割下来大块的部分,要中间的一段,那个地方的肉质比较鲜美。”

牧师直挺挺地躺在长凳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我估计,你对我们捡来的这个弃儿很高兴吧。”伴随着牧师的鼾声,志愿兵对下士说道,“他可真是又活泼又调皮。”

“他已经断奶了,正如常言道,”帅克说道,“他已经能自己吃喝了。”

下士踌躇了半晌,突然一改卑躬之态,厉声说道:“简直是好极了!”

“哼,没带零钱,这使我想起在德耶维采一个叫穆里齐科的泥瓦匠,”帅克说道,“他也老说没有零钱,直到后来欠了一屁股债,因为诈骗被送进了监狱。他吃喝掉了大笔的钱,却从来没有零钱。”

“战前在七十五团,”一个押送兵说道,“有个上尉把全团的现款都花费在了喝酒上,最终被革了职,现在又当了上尉。还有一个军士长,偷了军队二十多包做饰面的布料,现今却当了参谋军士长。可是不久前在塞尔维亚有一个步兵被枪毙了,只是因为他把本应吃三天的罐头一口气吃光了。”

“那些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下士说道,“可是向一个穷下士借两个盾去付小费,也确实有点……”

“给你。这钱还给你,”帅克说道,“我可不想拿你的钱肥自己腰包。即便牧师再给我一个盾,我也会完璧归赵的,免得你哭起来。当有长官找你借钱花,你该感到很乐意,可你太过自私自利了,只不过是小小两盾罢了。我倒真想看看,如果需要你为长官去牺牲自己的生命,比如说,他重伤在身,倒在敌军的阵地上,你得去营救他,将他抱在怀中带走,而敌人正在向你扔榴霰弹,或在向你开火,你会是怎么做。”

“你准会吓出一裤裆屎,”下士争辩道,“你这个胆小的勤务兵。”

“每次战役中吓出屎的人多的是,”那个押送兵又插嘴说道,“不久前,在布杰约维采一个伤兵告诉我们,在他们进攻的时候,他就连续拉了三次:第一次是从隐蔽处攀爬到棘铁丝网前平地的时候;第二次是开始切断棘铁丝网的时候;第三次是俄国人挥舞着刺刀高喊着‘冲啊’向他们跑过来的时候。然后他们又退回到战壕里,他们整连全都拉了裤子。有一个阵亡的士兵倒在掩体上,两腿悬空垂下。他的脑袋被榴霰弹削去了一半,就像是被刀切成两半一样。这个士兵在最后时刻也拉了一裤子,连屎带血,从裤子沿着军靴流进战壕里。他那半边脑袋和脑浆都在战壕里。甚至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事是如何发生的。”

帅克说道,“有时候在交战过程中,士兵们会感到恶心、作呕。在布拉格波霍雷莱茨区的‘前景’酒吧里,一个从普热梅希尔回来的康复期伤兵讲述起一个他们在防御工事底下拼刺刀的场景。一个俄国大汉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壮硕的身体挥舞着刺刀向他冲了过来,鼻子上还带着一大坨鼻涕。当他看见大汉的那坨鼻涕,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不得不跑去急救所。在那里他被诊断出已经感染霍乱,然后被送到了布达佩斯的霍乱兵营。在那里他真的染上了霍乱。”

“那是个普通士兵还是个下士?”志愿兵问道。

“是个下士。”帅克平静地回答道。

“这种事也可能发生在一个普通志愿兵身上。”下士傻乎乎地说道,但说话的时候还得意洋洋地看了志愿兵一眼,似乎在说:“冲我来啊。你还能说什么?”

志愿兵没再理会,躺在了长凳上面。

列车即将抵达维也纳了。透过窗户,那些没有沉沉睡去的人们望着掠过的环绕着维也纳的一团团棘铁丝网和防御工事,分明是在真切地唤起整个列车的人无尽的惆怅。

车厢里持续不断地回响着来自卡什佩尔斯凯霍里德国人的歌声:“等我归来,等我归来,等我再次归来”。此时,在环绕着维也纳的棘铁丝网所带来的厌恶的笼罩中,歌声也沉寂了下来。

“一切就绪,”帅克望着挖好的战壕,说道,“完全就绪,只是维也纳人星期天要是外出游玩的话很可能会划破裤子。他们可真得当心点了。”

“维也纳的确是个战略重地,”他接着说道,“想想森布隆动物园里那些野生动物!几年前我在维也纳的时候,最爱去看猴子,但是只要有从皇宫驾车而出的人经过,是不允许任何人越过警戒线。跟我在一起的是一个从第十区来的裁缝,他们把他丢进了监狱,因为他不惜一切代价想去看看猴子。”

“你也曾经去过皇宫吗?”下士问道。

“那里漂亮极了,”帅克回答道,“我没去过,但是有一个曾经去过的人跟我说起过。最好的是宫廷护卫。每个护卫都有两米高,退伍时能分到一间售货铺去经营。至于公主,那简直有一大群。”

列车驶过一个车站。从他们身后传来一阵由可能走错地方的军乐团演奏的奥地利国歌。因为他们随着列车,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进入车站。列车停了下来,领取了食物给养,还举行了欢迎仪式。

但是此时的欢迎仪式已经不能和战争初期相比拟了,那个时候开往前线的士兵每到一个车站都能饱餐一顿,还有身着愚蠢的白色裙子小姑娘来迎接他们。她们个个一脸愚钝相,手里捧着极度愚蠢的花朵,还会有位太太为她们发表愚蠢至极的演说,而她的丈夫此时此刻却成了伟大的爱国者和共和国战士。

维也纳的招待晚会由奥地利红十字会的三位女委员、两位维也纳女子战时社团的团员、维也纳市政局一位官方代表及军方的一位代表组成。

他们所有人脸上都显得很疲惫。运载军队的列车没日没夜地途经这里,塞满了伤员的救护车厢每个小时都会出现。车站上,装着战俘的列车时时刻刻都有从这条轨道转到那条轨道的,可是不论哪趟列车从这里经过,各社团、各俱乐部都得派人来参加迎送。时间日复一日,他们从最初的热情渐渐蜕变成疲惫的哈欠。他们也要轮班,即便如此,每一个出现在维也纳车站的人,都和今天在车站上等待迎接布杰约维采开来的团部列车的人一样,一脸疲惫。

从牲畜车厢内出来士兵神情绝望,凝视窗外,像要上绞刑架似的。

妇女们凑了过来,为他们分发用糖汁写了德文标语的姜味饼干和蛋糕,上面写着:“胜利与报复”“上帝惩罚英国”“奥地利人有祖国,他们爱祖国,有理由为其而战。”

卡什佩尔斯凯霍里的人们虽然被塞满了大堆姜味饼干和蛋糕,但他们脸上无望的表情仍未消失。

随后传来命令,按连队到火车站后边的战地厨房去领份饭。

这里也有一个军官食堂,于是帅克遵照牧师的命令去食堂领饭,志愿兵却只能等到他吃过以后,因为有两个押送兵去给整个车厢的囚犯去领午饭了。

帅克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在穿越铁轨的时候,他看到卢卡什上尉正在铁轨间行走,等着去看看军官食堂能给他留点儿什么。

他目前的处境很让人恼火,因为他目前同基什内尔中尉共用着一个勤务兵。那坏小子实际上只听从他主子的调遣,对卢卡什上尉的事情完全都是蓄意破坏。

“帅克,你这些东西要送给谁?”不高兴的中尉问道。此时帅克正把一大堆东西放到地上,那些东西是他从军官食堂成功哄骗到手的,并用军大衣包裹着。

帅克愣了一会儿,可是很快反应过来。答话时,面露喜悦和平静:

“报告长官!这些是给您的。只是我不知道您在哪个车厢,而且要是去您那里,我也不知道列车长会否大惊小怪的。他肯定是头猪。”

卢卡什上尉好奇地看着帅克,帅克却殷勤而又亲密地接着说道:“上尉先生,那家伙简直是一头猪。当他来检查列车的时候我就马上告诉他,说已经是十一点了,我已禁闭期满,应该到装牲口的车厢去,或者到您那儿去,可他粗鲁地斥责了我一顿,还说什么我原来待在哪儿还得待在哪儿,这样在路上我就不会再给您丢脸了。”

帅克装出一副殉道者的表情:“好像我真给您丢过脸似的,长官。”

只听卢卡什上尉叹息一声。

“我真的从来没给您丢过脸,”帅克接着说道,“如果说发生过什么事情,那纯属偶然,是上帝的旨意,正如佩尔赫里莫夫的瓦尼切克老头第三十六次坐牢时所说的那样。我从来都没故意捣乱过,长官。我总是想帮点忙,做点好事。即使我们俩谁都没得到好处,只有痛苦和折磨,那也不是我的错。”

“不要哭了,帅克,”卢卡什上尉用温和的语气说道,这时他们已经快走到军官车厢了。“我会想尽办法让你再回到我这来的。”

“报告长官,我没有哭。只是一想到在这场战争中,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俩是所有人当中最倒霉的,而我们谁也没办法,我心里就特别难过。每当我想到,我一生都是那么想把事情做得最好的时候,就觉得命运太残酷了。”

“让自己平静下来,帅克!”

“报告长官,要不是说下属必须服从上司,我想我真的没法使自己平静下来。但事情就是这样,我必须说,遵从您的命令,我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帅克,那你就回到你的车厢里去吧。”

“是,我正在往里走,长官。”

夜色宁静地笼罩着布鲁克的军营。士兵们在临时营房里因为严寒冷得颤抖不止,可军官营房里却因为太热而大敞着窗户。

各处的巡逻点不时传来巡逻队员的脚步声,他们用脚步驱赶着睡意。

布鲁克城下的莱塔河上反射着皇家肉类罐头厂的灯光。罐头厂夜以继日地工作,把各种烂肉碎屑加工成罐头。因为风从厂房吹向营地小径,所以把用来做罐头汤的腱子、蹄子、脚爪和骨头散发着的恶臭全部刮到了营地里。

从一座废弃的小阁楼放眼望去,可以看见莱塔河谷里“玉米穗”妓院那红色的灯光。这座小阁楼里,战前有位摄影师曾经为把青春消磨在打靶场的士兵照相。而这座妓院,史蒂芬大公于一九零八年参加在索普朗举行的大演习时曾经光临过,如今军官们每天到这里来作乐。

这是最为豪华的一家妓院,普通士兵和一年期志愿兵禁止光顾。

他们只能去“玫瑰院”,从那座已经遗弃的充作照相馆的阁楼上也能看得见它那绿色灯光。

之后在前线也保持着这样的等级划分法,当时君主政府也别无他法,只能为旅部军官设立名为“噗”的流动妓院。

因此,就有了“皇家军官噗”“皇家士官噗”和“皇家普通士兵噗”三种妓院。

莱塔河畔的布鲁克灯火辉煌,莱塔河上桥对岸的另一边,内莱塔尼亚和外莱塔尼亚也是灯火闪烁。在匈牙利与奥地利的这两座城里,吉普赛乐队在演奏,咖啡厅和餐馆的窗口闪耀着一片灯光,遍地歌舞升平、灯红酒绿。当地的市民和官员都把他们的老婆和成年的女儿带到咖啡店和饭馆里来,莱塔河畔的布鲁克和季拉赖达俨然就是一家大妓院。

当天晚上,帅克在一处军官营房等着他的卢卡什上尉,上尉傍晚进城看戏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归来。帅克给上尉铺好床后,就坐在上面,而温兹尔少校的勤务兵则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桌子上。

少校已经又回到团里来了,之前在塞尔维亚德里纳河的那场败仗将他的极其无能展现得淋漓尽致。据说他那一营士兵有一半还在桥的另一头的时候,他就命令破坏掉浮桥。现在他被调到季拉赖达的军事气枪打靶场担任指挥官,而且还负责军营的给养工作。军官们都说温兹尔少校要赚大钱了。卢卡什的房间和温兹尔的房间就在同一层。

温兹尔少校的勤务兵米库拉谢克是个满脸痘疮的小矮个子,他摇晃着双腿咒骂道:“真想不明白这个老杂种怎么还不回来。我倒想看看这老不死的整晚到哪儿鬼混去了。他要是把房门钥匙留给我就好了,我就可以进去躺在床上,喝点小酒。他那的葡萄酒多得是。”

“听说他非法出售了很多,”帅克说道,此时他正舒服地抽着中尉的香烟,因为上尉不允许他在房间里抽烟斗,“你肯定知道他的那些葡萄酒是从哪里弄来的吧?”

“他派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呗,”米库拉谢克无力地说道,“他给我开了一张许可证,我就为医院领物资,然后送到他家里。”

“要是他让你去偷团里的钱箱,你会怎么做呢?”帅克问道,“你在他背后敢咒骂他,但当着他的面就吓得像山杨树叶子一样直抖。”

米库拉谢克眨巴了下小眼睛,说道:“那我会再想想的。”

“没什么可想的,你个大笨蛋!”帅克冲着他大声叫道,但他突然又闭嘴了,因为这时门开了,卢卡什上尉走了进来。很显然,上尉兴致很高,因为他头上的军帽都前后戴反了。

米库拉谢克吓坏了,甚至忘了从桌上跳下来,就那样坐着行了个军礼,还忘记了自己没戴军帽。

“报告长官,一切井然有序。”帅克报告道,那一副坚毅的军人形象正如军规里面要求的那样。只是一根香烟还在嘴里叼着。

卢卡什上尉并没在意这些,而是径直冲着米库拉谢克走去,而米库拉谢克仍坐在桌子上,保持着行军礼的姿势,瞪大双眼看着中尉的每一个动作。

“我是卢卡什上尉,”中尉一步步走近米库拉谢克,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米库拉谢克没有作答。卢卡什拽来一把椅子,坐到米库拉谢克对面,望着他说道:“帅克,把我的左轮手枪从箱子里拿给我。”

帅克在箱子里寻找找手枪的时候,米库拉谢克惊恐地盯着中尉,一直没敢出声。如果他意识到自己是坐在桌子上,两条腿正好碰到了坐着的上尉的膝盖,他一定会更加绝望的。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上尉向米库拉谢克喊道。

但是米库拉谢克仍没有回答。后来他辩解说是因为上尉的不期而至把他给吓瘫了。他想从桌子上跳下来,但是动不了,他想回答上尉可是开不了口,他想停止敬礼可是没法放下手。

“报告长官,”帅克插言道,“左轮手枪里没子弹。”

“那就装上子弹,帅克。”

“报告长官,我们没有子弹了,再说从桌子上把他打下来也不容易。请容我插句嘴,上尉先生,它叫米库拉谢克,是温兹尔少校的勤务兵。它一见到长官就常常吓得放不出个屁来,它还不好意思说。我跟您说,它就是个孬种,完全就是少不更事。温兹尔少校每次进城,总把它撵到走廊里站着,它总是可怜兮兮地跟在营里其他勤务兵后面转。如果它是因为做错事被吓成这样也就罢了,可是,您也看得出来,它根本没干什么坏事。”

帅克吐了一口唾沫,从他的语调和用“它”来称呼米库拉谢克这一点,可以推断他对温兹尔少校的勤务兵的怯懦和毫无军人风度的举止极端鄙视。

“长官,如果您同意,让我来闻闻他。”帅克接着说道。

帅克把一直痴痴傻傻地望着中尉的米库拉谢克从桌子上拉了下来,让他站在地上,然后嗅了嗅他的裤子。

“还没拉裤子,”他报告道,“不过快要拉了。要不我把他扔出去?”

“帅克,把他给我扔出去。”

帅克把浑身发抖的米库拉谢克带到走廊,顺手将身后的门带上,对他说道:“好了,你这个蠢蛋,我刚才救了你一命。等温兹尔少校回来后,你给我悄悄弄瓶葡萄酒来,听明白了没有?我可没跟你开玩笑。我确实救了你的命。我的那位上尉一喝得烂醉,情况就不妙了。到这个时候,除我之外,谁都对付不了他。”

“我……”

“你就是个屁,”帅克蔑视地大声说道,“去台阶上坐着,等你那个温兹尔少校回来吧。”

“离开这么长时间,”卢卡什上尉对帅克说道,“我想和你聊聊。你没必要傻瓜似的保持立正姿势。给我坐下,帅克,别来那套‘按照命令’了。闭上嘴,仔细听我说。你知道季拉赖达的索普朗大街在哪儿吗?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来你的那一套:‘报告长官,我不知道’。如果你不知道,就直接说‘不知道’好了。把以下地址记到一张纸上:索普朗大街十六号。那座房子里有个五金店。你知道什么是五金店吗?我的天哪,别说‘报告’,就说‘知道’或是‘不知道’。那么你知道五金店是什么吧?你知道?很好。这家店属于一个叫卡柯尼的匈牙利人的。你知道匈牙利人是什么吗?我的天哪,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好吧。他就住在五金店的二楼。这个你知道吗?你不知道。见鬼!我告诉你他就住在那。你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好。你要是再听不明白,我就把你关进监狱。你记下那混蛋卡柯尼的名字了吗?好。很好,那你明天上午十点左右进城去,找到这所房子,然后上二楼,将此信交给卡柯尼太太。”

卢卡什上尉翻开他的小笔记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一个没有写明地址的白色信封递到了帅克手里。

“帅克,这件事情特别重要,”他继续叮嘱道,“一定小心为上,所以,正如你看到的那样,上面没有写地址。这件事我就完全托付给你了,你务必要把信安全送达。还有,那位太太叫埃特尔卡。所以你把它记下来,埃特尔卡·卡柯尼太太。你还要记着,把这封信交给她时,要小心谨慎,确保万无一失,还要等个回信。我已经在信里提到了你要等回信的事。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长官,如果她不给我回信,我该怎么办呢?”

“那你告诉他们,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回信,”上尉回答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现在我要去睡觉了。今天真是累坏了。我的天,我们这是喝了多少啊!我想,任何人如果像我今天晚上干这么多事都会累倒的。”

起初卢卡什上尉并没有打算在城里逗留太久。傍晚,他离开军营来到季拉赖达的匈牙利剧院,那里正在上演一部匈牙利小歌剧。里面的主角都是由一些体态丰满红润的犹太女演员担任,她们的最精彩的表演是跳舞时把脚踢向半空,而她们既不穿紧身裤也不穿内裤,为的就是极大地满足军官先生们,她们把下身剃得像跶靼女人一样光溜溜的。如果这还无法满足他们,那些坐在包厢里的炮兵军官们就会争相用炮兵双筒望远镜来欣赏这种美景。

可是这种有趣的猥亵剧并没有迷住卢卡什上尉,因为他租到的是有色观剧望远镜,所以他看到的是一两道运动着的紫色碎片,而不是一条条大腿。

第一幕演完后的间隙,一位由中年男士陪伴的女士引起了他的注意,她正把这位男士拖向衣帽间,坚持说他们应该马上回家,因为她再也不想看这些东西了。这些话她都是大声用德语说的,而那位陪在她身边的男士却用匈牙利话回答说:“好的,我的天使,我们走。这真是一场枯燥乏味至极的表演。”

“真恶心。”女士生气地说道,这时她丈夫正把她的戏剧披风披到她的身上。她的眼里燃烧着对这个下流无耻的表演的怒火——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把她漂亮身材映衬的更加动人。她说话的时候望了卢卡什上尉一眼,动情地又说了一遍:“恶心,真是太恶心了!”她这一望决定了一段短暂的罗曼史。

卢卡什上尉从衣帽间管理员那里得知,那对男女是卡柯尼夫妇。卡柯尼先生在索普朗街十六号经营着一家五金店。

“他跟埃特尔卡太太住在二楼,”衣帽间管理员像妓院老鸨那样经验丰富地介绍道,“女的是德国人,男的是匈牙利人。这里一切都是混合的。”

卢卡什上尉也从衣帽间把大衣拿了出来,然后进了城。他在“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大酒店遇到了来自九十一团的几位军官。

他没怎么说话,却喝了很多酒,琢磨着应该给那位庄严端正的漂亮太太写点什么,比起舞台上那些被军官们称为淘气鬼的女人们,当然这位太太对他更有吸引力。

他心情很好,来到一家名为“圣斯蒂芬十字架”的小咖啡馆,要了一个雅间,然后赶走了一个自称可以先为他跳脱衣舞、然后任他玩弄的罗马尼亚女人。然后他要来墨水、笔、信纸和一瓶白兰地。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写下了自认为是平生写过的最美妙的一封信:

亲爱的夫人:

昨天我也看了市剧院那场令您义愤填膺的表演了。在整个第一幕过程中,我一直注视着您,还有您的丈夫。我看得出来……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卢卡什上尉说道,“凭什么那混蛋能有这么漂亮的老婆。长得就像一头被剃光毛的狒狒。”

他继续写道:

您的丈夫看着台上下流的表演倒是心安理得的,而您却对这戏极为厌恶。亲爱的夫人,因为它只是令人作呕地玩弄了人类的情感,而根本不是什么艺术。

“这女人的乳房真丰满,”卢卡什上尉想道,“我干吗要遮遮掩掩呢?”

亲爱的女士,请原谅我这么直接给您写信,因为您还不曾认识我。在我一生见过的众多女人中,没有一个像您这样令我印象深刻,因为您的人生观与我的完全一致。而我深信您丈夫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硬把您拽去和他一起……

“不行,这么写可不行。”卢卡什上尉自言自语道。他把“硬把您拽去和他一起……”几个字划掉,改为:

……他带您一同去观看他个人喜好的演出,亲爱的女士,这戏正好满足他自己的口味。我习惯有话直说,我无意干扰您的个人生活,我仅仅希望与您私下讨论些纯艺术问题……

“在这附近的旅馆里见面不太好,我必须把她带远点到维也纳去,”上尉又开始琢磨,“我得弄个出差机会。”

因此,亲爱的女士,我想冒昧地问您,我能否有幸与您见面并彼此认识一下?您一定不会拒绝我——一个不久将面对前线苦难的人,如果能承蒙您的允诺,即使置身战争的硝烟之中,我一定将这一段最美好的回忆铭记心中,那是心灵的相知。您的决定就是对我发出的命令,您的回信即将决定我的命运。

他给信署了名,喝光了他的白兰地,然后他又要了一瓶。接着他边读着信中最后那几行,边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每句话都使他感动得落泪。

早上九点时,帅克才把卢卡什上尉叫醒:“报告长官,您已经睡过了值勤时间,我也该把您的这封信带到季拉赖达了。我七点钟和七点半钟都来叫过您起床,八点钟的时候我又叫了您一回,那时部队去军事训练经过这里,但您只翻了个身。长官……我说……”

卢卡什上尉嘟嘟囔囔地又想翻个身接着睡,可没睡成,因为帅克毫不留情地边摇他边大叫:“长官,我这就把这封信送到季拉赖达了。”

上尉打了个哈欠,说道:“送信?哦,是的,给我送信。这件事一定要小心谨慎,懂吗?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去吧……”

上尉把被帅克拖走的毛毯又拽回来,裹在身上继续睡觉去了。同时,帅克向季拉赖达进发。

要不是帅克在半路上恰巧遇到老工兵沃迪奇卡的话,索普朗街十六号也不至于那么难找。这位沃迪奇卡被分在施蒂里亚团,他们的营房就在营地的下端。几年前,沃迪奇卡曾住在布拉格的纳波伊什蒂,所以他们必须到布鲁克的“黑羊”酒馆喝上几杯来庆祝这难得的一遇。那里的捷克女服务员鲁森卡是他的一个朋友,营地里所有捷克志愿兵都欠她的钱。

最近,老滑头沃迪奇卡一直在追求她,他有先遣营所有即将离开营地的士兵名单。时间合适时他就去找这些捷克志愿兵,提醒他们还清债务后再去参加战斗。

“你到底要去哪儿?”他俩喝了一口美味的葡萄酒后,沃迪奇卡问道。

“这是个秘密,”帅克回答道,“但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你是我的老朋友。”

帅克把整件事向沃迪奇卡详细地道来。沃迪奇卡说他不会丢下帅克不管,身为一个老工兵,他决定跟帅克一起去送信。

他们非常愉快地畅聊着往事,一切似乎自然又顺利。大约快到午餐时间时,他们离开了“黑羊”酒馆。

而且他们心中还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是他们不惧怕任何人。沃迪奇卡在前往索普朗街十六号的路上表现出对匈牙利人的深恶痛绝,他还不厌其烦地讲着他是如何到处与他们抗争的,何时何地和匈牙利人斗过殴,或者何时何地因为何事跟他们的架没打成。

“有一次,我们那帮工兵一起去喝酒,在巴斯朵夫抓住了一个匈牙利小子的脖子。我想天黑时用皮带猛抽他的头——刚喝酒时,我们就用酒瓶砸了吊灯——可是他却突然喊了起来:‘托恩达,干什么啊,是我呀,十六后备军的普尔科拉贝克呀!’”

“差一点点就搞错了。三个星期前,我们到费尔特湖游玩时,把那里的匈牙利小子们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有一个匈牙利团的机枪分遣队驻扎在湖边的一个村子里,我们走进一家酒吧时正巧赶上这些匈牙利人像发了疯一样跳着他们的查尔达斯舞,边跳边扯着嗓子放声唱着来自匈牙利的小曲:《老爷,老爷,公正老爷》和《姑娘们,姑娘们,姑娘们,村里的姑娘们》。我们坐在他们对面,只是把武装带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暗想:‘狗崽子们,等着给你们点儿颜色看看’。此时,手像白山一样大的小伙子梅耶斯特里克立即自告奋勇去跳舞,从那些臭小子中间争抢了一个姑娘作舞伴。姑娘们都花枝招展,腿臀丰满,眼睛摄人心魂。那些匈牙利小流氓紧紧地搂着她们,这样一来她们像皮球一样丰满结实的胸脯就更加明显,她们对此还很兴奋,知道她们自己很泼辣。于是我们的梅耶斯特里克跳进舞池里试图把一位最标致的小妞儿从匈牙利人手里抢过来。那匈牙利人急促着嘟哝着什么,梅耶斯特里克立即朝他下巴给了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我们立马抓起武装带,将其缠到我们手上,以免刺刀滑出,然后跳到他们中间。我大声叫道:‘不管有罪没罪,统统干掉!’这一刻,就好像房子着了火一样,匈牙利人开始往窗户外面跳,但我们一抓住他们的腿就把他们拖回大厅来。任何不属于我们的人都没逃过一顿狠揍。他们的镇长和一个警官试图干涉,结果也吃了一顿板子。连酒吧老板也挨一顿暴打,因为他用德语骂我们毁了他的舞会。之后我们搜查了村子,围追堵截那些试图逃跑的人,比如他们的一个排长就是被我们在村里一座农场阁楼里的干草堆中发现的。一个曾跟他在一起的姑娘背叛了他,向我们告发了他的位置,因为他在酒吧里抛弃了她而去跟另一个姑娘跳舞。这个姑娘缠上了我们的梅耶斯特里克,随后跟他一起去了季拉赖达。她把梅耶斯特里克拽到树林边一个干草堆里,事后还跟他要五克朗。梅耶斯特里克却扇了她一耳光。直到我们快到营地了他才追上来,告诉我们他以前一直以为匈牙利的女人热情似火,可是这头母牛却像一块儿死木头,只会不停地叽叽喳喳乱叫。”

“一句话,匈牙利人就是一群混蛋,”老工兵沃迪奇卡总结道。而帅克却说:“不能这么说,有的匈牙利人也是身不由己。”

“为什么会身不由己?”沃迪奇卡气呼呼地说道,“当然可以自己做主,蠢货。你要是像我那样,到训练班来的头一天就吃了他们的苦头,你会怎样?那天下午我们就像牲口一样被赶进了学校,一个该死的傻瓜开始给我们画图讲解什么叫掩体、怎样打地基、怎样测量,他说要是谁第二天早上还不能像他那样准确地画下来这些就要把他关起来、绑起来。‘该死的,’我想,‘我自愿参加这些课程是为了不上前线打仗,还是为了到晚上像个愚蠢的小学生一样拿支愚蠢的铅笔在愚蠢的本子上画这些愚蠢的玩意?’我气坏了,一会儿便失去了耐心,我一眼都不愿意瞅那个给我们讲解的白痴。我恨不得把周围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我都快疯了。我甚至连咖啡都没喝完就从营房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季拉赖达。我怒火中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在城里找个僻静的小酒吧,喝个酩酊大醉,大吵大闹,揍某人一顿,然后轻松满意地回家去。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真的在河边的几个花园间找到了那样的地方,它就跟教堂一样安静,像是正等着我去闹腾似的。只有两位顾客坐在那里用匈牙利语聊着天。这真是火上浇油,我跟他们争吵的时候已经醉得超出自己意识了。况且在此之前我已经烂醉如泥,因此也没注意到在我闹事的时候,旁边一家酒吧里来了八个轻骑兵。当我闹事的时候,轻骑兵们一起冲过来攻击了我。这些混蛋们把我毒打了一顿后,又满花园追我,害得我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找到回家的路。而且我又要马上到医疗器材库,在那编了个谎话说自己掉到砖坑里了。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他们用湿被单把我裹住以防我背上的伤口发炎。天啊,要是你落入这帮混蛋手中就会明白,他们根本不是人,是畜生。”

“你这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帅克说道,“所以他们那么生气,你也用不着吃惊,人家把红酒晾在桌子上不喝,大晚上的满花园去追你。他们本应该在酒吧里当场把你痛打一顿再丢到外面去。他们要是在桌子旁跟你来个一次性了结,对你们双方都好。我认识里本一个叫帕罗乌贝克的酒馆老板。曾有一个修补匠在他的酒吧里喝刺柏果制成的烈酒。喝醉了便开口咒骂,说酒这么淡一定是帕罗乌贝克往里面掺了水,他说他要是用当修补匠一百年挣来的钱全部买这种酒,然后一口气将它喝光,照样可以抱着帕罗乌贝克走钢丝。之后他还说帕罗乌贝克是个恶棍、怪物。这时,亲爱的帕罗乌贝克一把抓住他,用捕鼠器和铁丝狠狠地砸他的头,并把他赶出了酒吧,用拉百叶窗的杆子一直把他追打到残废军人广场,又从残废军人广场追到卡林,帕罗乌贝克追他的时候活像一个疯子,然后追到济之科夫,又从那儿追到‘犹太熔炉’,最后到了马莱新采,在那终于杆子被打断了,他这才返回到里本。可是生气使他丧失了理智,他当然忘记了酒吧里还坐着那么多顾客,没准那些恶棍已经开始吃自助餐了。他最终回到酒吧时,看到的场景果然如此。酒吧的百叶窗半开着,站在门口的两个警察在店里帮忙时,自己也喝的舒舒服服。酒吧里的一半存酒被喝光了,遍街都是空的朗姆酒桶。帕罗乌贝克在柜台底下发现了两个醉得不省人事的混蛋,他们俩逃过了警察的眼睛,帕罗乌贝克把他们拖出来后,他们却只想付给他两个十分硬币,声称只喝了这么多。这就是对鲁莽冲动的惩罚。战场上也一样,我们先把敌人打败,然后对他们穷追猛打不肯放手,等到最后我们自己想逃跑的时候却跑不动了。”

“我记住了那些混蛋,”沃迪奇卡说道,“要是让我碰上了哪个轻骑兵,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我们工兵就像棘手的顾客,可不好惹。我们不像那些‘铁苍蝇’。在普热梅希尔前线时带我们的是耶茨巴歇尔上尉,天下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恶劣的混蛋。他折磨我们非常有一套,以至于我们连有一个非常好的德国小伙子比特尔里希,就因为这个上尉开枪自杀了。所以我们大家商定好,俄国人一旦有动静,我们的耶茨巴歇尔上尉的死期就到了。果然,俄国人刚朝我们开火,我们就在交火中打了他五枪。这混蛋就像有九条命的猫一样还没死,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又给他补了两枪。他只‘咕噜’叫了一声就不动了,真是滑稽好笑。”

沃迪奇卡笑了笑,说道:“这种事每天都会在前线发生。我的一个现在还在我们连队里的朋友告诉我,他以前在贝尔格莱德当步兵时,在战斗中打死了自己的中尉。这个中尉也是个混蛋。在行军期间,他曾经因为两名士兵走不动了就把他们给枪毙了。可是在他弥留之际,却突然吹哨让大家撤退。士兵为此都乐开了花。”

帅克和沃迪奇卡就这么兴致勃勃地聊了一路。最终,沃迪奇卡带帅克找到了卡柯尼先生在索普朗大街十六号开的五金店。

“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吧,”帅克在门口对沃迪奇卡说道,“我跑上楼去送信。等拿了回信,立刻就下来。”

“我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吗?”沃迪奇卡惊讶地说道,“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你不了解匈牙利人。我们得好好提防着他,有情况就收拾他。”

“听我说,沃迪奇卡,”帅克严肃地说道,“这件事跟匈牙利人无关,而是跟他的太太有关。我们跟那个捷克女服务员坐在一起喝酒时,我不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吗?我们中尉命令我给他送一封信,这个事是绝对机密。中尉一再严肃地叮嘱我别让任何人知道。毕竟,你的那个女服务员也说这样做很对,此事务必谨慎小心。中尉和有夫之妇通信联络的事情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这个是你自己也赞成、点头同意了的。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得忠诚地执行中尉的命令,可你又突然坚持非要跟着我一块儿上去,这不是让我违背命令嘛。”

“帅克,你仍然不了解我,”老工兵沃迪奇卡也用严肃的语调回答道,“既然我说了我不能离开你,你就必须记住,我说话算话。俩人总比一个人更安全些。”

“我还是得劝你别这样,沃迪奇卡。你知道维谢赫拉德的内克兰诺瓦街在哪吗?锁匠沃波尔尼克在那条街上开了个店铺。他是个很好、很正直的人。后来有一天他在外面狂欢之后带回家另一个酒鬼。结果之后,他在床上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老婆每天帮他包扎头上的伤口时总会说:‘你瞧,托尼切克,要是当初你自己一个人回来,我顶多就是责骂你几句,是肯定不会拿秤砣砸你的脑袋的。’后来,在他又能说话时,他说:‘孩子他妈,你说得对,我下次再出门的时候,绝不会再带任何人回来。’”

“好啊,如果那个匈牙利混蛋敢用什么来砸我们的脑袋,他就是活腻了,”沃迪奇卡气愤地说道,“我就揪住他的脖子,把他像榴霰弹一样从二楼扔下去。你要时刻提防那些匈牙利混蛋们,跟他们客气是没用的。”

“沃迪奇卡,你也没喝多少,我还比你多喝了半升呢。你要考虑清楚,我们可不能出丑。我要对这件事负责的,而且这可是关系到女人的事。”

“女人我也一样揍,帅克,我才不管男的女的。你还是不了解本老头的脾气。有一次,在扎贝赫里采的‘玫瑰岛’酒吧里,有个臭女人嫌我的下巴肿了,说什么都不肯跟我跳舞。虽然那天我的下巴确实有些肿,那是因为我刚从霍斯提瓦的舞会来到那里。可你想象一下,我怎能受那种妓女的侮辱。‘那好,尊贵的女士,要是您的脸也是肿的,’我说,‘您就不用再抱怨了吧。’然后我就给了她一拳,她一趔趄,将桌子,连同桌子上所有的玻璃杯一起掀翻在花园里,当时她正跟她的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弟弟坐在桌子旁。但是我连整个‘玫瑰岛’都不怕;我在那有很多维尔索维采的朋友,他们都帮我。我们把那里的五家人,包括他们的孩子都狠狠揍了一顿。这件事后来都传到米歇尔去了,连各大报纸都登了有关某城镇的居民慈善协会举办的游园会的消息。所以,就像我说的,别人帮了我的忙,我的哪个朋友如果也需要帮忙,我总是会出手的。我不会抛弃你的,相信我,我不会的。你太不了解那些匈牙利混蛋了……我们好久不见了,况且又是在这种情况下,你甭想把我从你身边推开。”

“那好吧,跟着我,”帅克下了决定,说道,“可你得小心点儿,别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

“别担心,老朋友,”他们一起往楼梯走去时,沃迪奇卡悄声说道,“我要给他一耳光……”

他还更低声地补充了一句:“你等着瞧吧,这个匈牙利混蛋根本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

要是门口有任何懂捷克语的人,准能听到楼梯上沃迪奇卡大声喊着的这句话:“你不了解这些匈牙利混蛋……”这句名言是沃迪奇卡从莱塔河畔清净的小酒吧里学来的,这个小酒吧就坐落于群山环绕的名城季拉赖达中的花园之内。当士兵们回想起在世界大战之前以及世界大战期间,为了战时的屠杀而进行的理论训练,他们会永远诅咒这些大山的。

帅克和沃迪奇卡站在卡柯尼先生的公寓门前。在按门铃之前,帅克提醒道:“沃迪奇卡,你听说过英勇的重要之处是谨慎这句话吗?”

“我才不管它,”沃迪奇卡回答道,“他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我跟这里的人也没什么瓜葛,沃迪奇卡。”

帅克按响了门铃,沃迪奇卡则大声说道:“一、二,紧接着他就得滚下楼梯。”

门开了,一个女仆用匈牙利语问他们有什么事。

“我不说匈牙利语,”沃迪奇卡轻蔑地说道,“乖丫头,学点捷克话吧。”

“你懂德语吗?”帅克用支离破碎的德语问道。

“懂一点。”女仆同样用糟糕的德语回答道。

“告诉你家夫人我想见她。告诉她外面走廊里的男士有封信给她。”

“我可真奇怪,”沃迪奇卡跟着帅克走进大厅,说道,“你跟个小姑娘都能说这么久。”

他们站在大厅里,把通向楼梯的门关上,帅克压低自己的声音说道:“他们这里的摆设真好,衣帽架上还挂了两把雨伞。这幅基督像画得也不错。”

女仆从那间茶匙、杯盘叮当作响的房间里走出来,对帅克说道:“夫人说她没有时间。如果有东西可以给我,有事可以告诉我。”

“好的,”帅克一脸正色,说道,“把信交给夫人,绝不可外传!”

帅克将卢卡什上尉的信取了出来。

“我,”帅克边说,边指着自己,“就在大厅等夫人的回信。”

“你怎么不坐下?”沃迪奇卡问道,而他自己早就已经在坐在一把靠墙的椅子上了。“那儿有个座位。你没必要像要饭似的站在那里。别在那个匈牙利人面前这样低声下气的。看吧,他要敢给我们找麻烦,我就去收拾他。”

“问你个事,”过了一小会儿,他说道,“你在哪儿学的德语啊?”

“自学的。”帅克回答道。接着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巨大的喊叫声和骚动从女仆送信进去的那个房间里传了出来。有人把一样重重的东西摔到了地上,然后里面又清晰地传来了玻璃杯和盘子破碎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吼叫声“该死的上帝!全都该死!”

门忽然开了,一个脖子上系着餐巾的中年男子冲进了大厅,手里挥舞着那封刚刚送进去的信。

老工兵沃迪奇卡坐在门边上,那位愤怒的先生率先冲着他嚷道:

“这是什么意思?送信的混蛋在哪儿?”

“别激动,”沃迪奇卡站了起来,说道,“你若不想被扔出去,就别这么大声喊,如果你想知道信是谁送的,就去问问那边我的朋友吧。但是,说话客气些,否则我立马把你扔到门外去。”

现在这位脖子上系着餐巾的先生开始冲着帅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他有点语无伦次,说他们正在吃午餐。

“我们已经听说了你们在享用午餐,”帅克用支离破碎的德语表示赞同,接着又用捷克语补充道,“我们本应该想到的,会拖累您,影响您吃午饭。”

“别跟他们低声下气的!”沃迪奇卡说道。

那位暴跳如雷的先生开始比划起来,弄得他的餐巾就只有一个角还在脖子上挂着,他继续说道,他开始只以为信里说要把这栋本属于他太太的房子用作军队的驻地。

“这里的确是能容纳许多士兵,”帅克说道,“可信里说的不是这些,不过现在您大概也已经知道了。”

那位先生一边手捂着头,一边滔滔不绝地责骂起来。他说,他也曾是个后备的中尉,就是现在也很愿意到军队去服役,可是他患有肾病。他还说,他以前服役的那会儿,军官们是不可以这么明目张胆地去扰乱别人家庭安宁的。这封信他要送到团司令部和军政部去,还要送到报社去发表。

“先生,”帅克严肃地说道,“是我写了这封信,这信是我写的,不是上尉写的,那签名和名字都是假的。我爱上了您的夫人,就像捷克著名诗人伏尔赫利茨基说的,我深深地迷上了您的夫人。她是个令人着迷的女人。”

那位早已怒不可遏的先生刚想朝面前这位安然而立、满脸笑容的帅克扑过去,但一直严密注意着他一举一动的老工兵沃迪奇卡突然伸出腿把他绊倒在地,伸手把他一直在手中挥舞的信件抢了过来,然后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等到卡柯尼先生爬起来的时候,沃迪奇卡抓住他,一直把他拽到门口,然后用一只手打开门。接着就传来了什么东西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声音。

所有的事突然就发生了,就像神话里形容恶鬼来带人那样,让人措手不及。

那位愤怒的先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把餐巾落在地上。帅克把它拾起来,非常谦恭地敲了敲五分钟前卡柯尼先生走出来的那扇房门,房里传来女人的呜咽声。

“我把餐巾给您送来了,”帅克冲着坐在沙发上哭泣的女士柔声说道,“尊敬的夫人,别让人踩脏了。”

帅克两只脚后跟一碰,打个立正,敬了军礼,就向通道走去了。楼梯上完全看不出打斗的痕迹,正如沃迪奇卡所料,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只是随后出来的帅克在门口捡到了一条被拉扯下来的衣领。可见在卡柯尼先生不顾一切地抓住房门、不想被拖到大街上去的时候,在这里上演了他悲剧的最后一幕。

大街上闹得也很凶。卡柯尼先生被拖到了街对面的房门口,还被浇了一身水。在大街中央,老工兵沃迪奇卡像雄狮一般跟那些跑出来帮助自己同胞的匈牙利步兵、匈牙利轻骑兵们打了起来。他熟练地挥动着挂在武装带上的刺刀,就像挥动连枷一样保护着自己。他也并不是在孤军奋战。刚好经过这里的几名来自各团的捷克士兵在和他并肩作战。

其实就像帅克事后说的那样,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卷入了这场打斗,他连刺刀都没有,还是后来从一个吓呆了的路人手里抢了一根木棒。

这场打斗持续了很久,可是所有事都终将会结束。宪兵队到了,他们被全部拘捕起来。

帅克和沃迪奇卡肩并肩走着,手里拎着的那根木棒被军警队长断定为罪证。

帅克像扛步枪一样地把木棒扛在肩上,高兴地走着。

老工兵沃迪奇卡一路上倔强地沉默不语。一直到走进卫兵室,他才闷闷不乐地对帅克说道:“我告诉你了吧,你真是太不了解那些匈牙利混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