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坏了的佩伊兹勒卡拿着十字架踮着脚从房间走了出去。从房间里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她不停地回头看守卫室,就好像她想确认这只不过是个梦。而就在刚才,她真的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事情。
与此同时,分队长在重写他的报告,昨晚他在那上面洒了一滩墨水,墨水和字迹经他一舔,就好像在纸上抹了一层果酱。
现在他全部重写完了,突然记起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他传唤帅克,问道:“你知道怎么照相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带照相机呢?”
“因为我没有。”帅克诚实而明了地回答道。
“假设你有一个,你会去拍照片吗?”分队长问道。
“那么多‘假设’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没有。”帅克回答道,平静地对着分队长脸上的疑惑。分队长的头又开始疼了,他想不出别的什么问题,只好问道:“拍车站容易吗?”
“比拍其他的可容易多了,”帅克回答道,“因为车站不会动,总是在同一个地方,你也不用示意让它微笑。”
分队长又可以这样补充他的报告了:“谨对编号2172报告作如下补充……”
分队长继续写道:“除上述之外,其于交叉审问中还供认知晓照相之术,尤爱拍摄车站。虽未搜到相机,但可推测其定将相机藏于某处,未携于身,以达到分散注意力之目的,此推测可于其供词之中得到证实:若携相机,必定拍照。”
昨晚宿醉让分队长的头疼得厉害,他在报告中把照相这件事越扯越混乱,他继续写道:“由其供词足见其未携相机,致使其未能拍摄车站和其他战略要地。毫无疑问,若其携照相器具,并未将器具藏于某地,其必将拍摄。因其未携相机在身,故未能搜得照片。”
“差不多了,”分队长自言自语道,并在报告上签了名。
他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骄傲地给准下士朗诵了一遍。
“写得太成功了,”他对准下士说道,“你看,报告就得这么写!什么事都得交代。伙计,交叉审问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最主要的是得把所有事完完全全地写进报告,彻底镇住上头的人,让他们瞪大眼睛。把那人带过来吧,可以定案了。”
“好,现在准下士会把你押送到皮塞克的地区宪兵指挥部,”他对帅克严肃地说道,“根据规定,你本应该戴上手铐的。但因为我看你是个体面人,我们就不这么做了。我想你不会在路上试图逃跑的。”
明显被帅克和善的表情感动了,分队长补充说道:“我希望你不要怪我。准下士,把他带走。这是报告,带着。”
“那就再见了,祝您好运,”帅克温和地补充道,“分队长,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要是有机会,我会给您写信。如果我再经过这里,我一定会来拜访您。”
帅克和准下士上路了,他们一路友好地交谈着,任何遇到他们的人都会认为他们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碰巧在去镇里或是去教堂的路上遇见了。
“我从来没想过,”帅克说道,“去布杰约维采的路竟然会这么艰难。这让我想起了科比里西那儿屠夫朝拉的事。有一天晚上,他来到莫兰的帕拉茨基纪念碑,一直围着它转到天亮,因为他找不到那堵墙的尽头。他都要疯了,到早上也没能走出去,他开始大叫:‘警察啊,救命!’警察来了以后,他问他们去科比里西的路怎么走,并告诉他们他已经绕着墙走了五个小时了还没走到尽头。然后警察就逮捕了他,把他关入了单间牢房。他把牢房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准下士一言不发,但心里想:“胡说八道!又开始扯你的布杰约维采神话了。”
他们路过一个湖,帅克好奇地问准下士,那地方偷鱼的人多不多。
“这儿的人都偷,”准下士回答道,“他们还想把上一任分队长扔进湖里去。坝上的水警一个劲地往他们屁股上射钢刺,但不管用,他们的裤子里都搁着铁片呢。”
准下士开始谈论人类的进步:人们对一切掌握得是如何快,他们之间又是怎样相互欺骗。他提出了一个新理论:战争对人类来说是件好事,因为在战斗中不光好人被打死了,很多流氓无赖也被打死了。
“不管怎么说,这世上人太多了,”他反思道,“哪儿都是人挨着人,人类繁殖的速度太可怕了。”
他们慢慢走近了路边的一个酒馆。
“这风刮得真他妈的厉害,”准下士说道,“我想来口威士忌应该不会坏事。别告诉任何人我要带你去皮塞克。这属于国家机密。”
准下士眼前闪过中央关于可疑分子及各宪兵所职责的指令:“将彼等与当地民众隔离,送可疑分子去上级机关的途中严防不必要的对话发生。”
“不准泄露你的身份,”准下士又说了一遍,“你犯的事与别人无关。我们绝不允许扩散恐慌。恐慌在打仗时期可要不得。”他继续说道。“你说的话会像雪崩那样很快传遍整个地区。你明白吗?”
“好,我不会散播任何恐慌的,”帅克说道,而且他也确实做到了,因为当酒馆老板和他交谈时,他加重了语气,说道:“我旁边的哥们说我们一点钟前要到皮塞克。”
“你那位哥们是在休假吗?”老板好奇地问准下士。准下士眼都没眨,厚着脸皮回答道:“今天是他最后一天了!”
“我们成功地骗过他了,”在老板跑去别的地方后,他微笑着对帅克说道,“只是不要产生任何恐慌。这是战争时期嘛。”
走进路边的酒馆前,准下士曾声称他去喝口酒不会碍事,那个时候他太乐观了,因为他显然忘记酒的数量了。现在当他喝完第十二杯时,他非常肯定地说地区宪兵所的指挥官吃午饭会一直吃到三点,去早了也没有用。而且暴风雪要来了。要是赶在下午四点前到皮塞克,现在时间也还充裕,即使是六点到那儿,也还来得及。从那天的天气你可以判断不管什么时候赶到,天肯定已经黑了,所以早出发晚出发都一样。皮塞克也跑不了。
“我们能坐在这么个暖和的地方真是幸福,”他断言道,“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比起我们坐在火炉边,那些蹲在战壕里的家伙真是太受罪了。”
老旧的大火炉散发着热气,准下士发现,就像加利西亚那儿的人说的那样,享受着火炉提供的外部温暖,再通过喝各种甜酒和烈酒补充身体内部温暖,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这个偏僻孤寂的小店,老板有八种酒。他慢慢品尝着,无聊得要死,跟呼啸在屋子每个角落的风鸣声干杯对饮。
准下士一直在邀老板跟着一起喝,抱怨他喝得太少了,显然准下士冤枉他了,因为他喝得几乎都站不直了,还一直想打牌。他坚持说夜里听见东面有枪炮声,闻听此言,准下士立马打了个嗝,说道:“不能制造恐慌!不能!上头有……有……有指令。”
他继续解释说指令就是一系列得立即执行的命令,说着说着准下士就泄露了一些秘密指示的内容。但是老板再也听不进任何事了。他唯一能说的话就是光靠指令是赢不了这场战争的。
当准下士决定和帅克出发去皮塞克时,天早已黑了。暴风雪中,他们只能看清前面的一两步路,准下士一直说着:“靠感觉一直向前,走到皮塞克吧。”
当他说第三次的时候,他的声音不是从路上而是从某个低处传来,原来是他滑下了雪坡。拄着他的步枪,他费力地又爬上了路面。帅克听见他一边笑,一边说道:“跟溜冰似的。”过了一会儿,路上又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因为他又滑下了一个雪坡,大叫的声音都盖过了风声:“我滑下去了。怎么办!”
准下士成了一只忙碌的蚂蚁,不论何时何地,当他又滑下去的时候,总是顽强地试着再爬上来。
在准下士第五次滑下去又爬上来回到帅克旁边的时候,他无助又绝望地说道:“这太容易让咱俩走散了。”
“准下士,不要担心,”帅克说道,“把我们铐在一起,这样我们谁都不会走散,你身上有手铐吗?”
“每个宪兵都必须随身携带手铐。”准下士一边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坚定地说道,“那是我们吃饭的家伙。”
“那把我们铐在一起吧,”帅克建议道,“为什么不试试呢?”
准下士熟练地把手铐的一端扣在帅克手上,另一端扣在自己的右手腕上;现在他们像双胞胎一样连在了一起。就这样,他们绑在一起,在路上磕磕绊绊地走着。准下士把帅克拖到了一堆石头上,他跌倒时,把帅克也拽倒了,手铐扯破了他们的手。最后准下士说他们不能再像这样走下去了,一定要把手铐解开。他试了很久都没能把他和帅克从手铐中解放出来,他叹了口气道:“只有等到来世,我们才能分开了。”
“阿门。”帅克说道,然后他们继续着艰辛的旅途。
准下士一路都很沮丧,当他们历经艰辛到达皮塞克宪兵总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准下士坐到台阶上,疲惫不堪地说道:“真是可怕。我们谁都离不开谁了。”
情况确实可怕,特别是分队长派人去请来了指挥官科尼格上尉。
上尉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对我呼口气!”
“现在我明白了,”上尉说道,用他经验丰富的敏锐鼻子了解了情况。“各种杜松子酒味呀,欧洲花楸浆果味的、胡桃味的、樱桃味的、香草味的。”
“中士,”他转向他的下属说道,“你看,像这样的,简直是对宪兵队的侮辱,就应该送到军事法庭审判。把自己和罪犯拷在了一起!喝得个烂醉,像个牲畜一样爬到这里。把他的手铐拿掉!”
“这是什么?”他转向准下士,对他说道,后者用他的左手向他敬礼。
“报告长官,我带了一份报告。”
“也会有一份关于你的报告送上法庭的,”上尉简洁地说道,“中士,把这两个人都关起来。明天带他们过来审问。”
皮塞克宪兵所的上尉是个非常爱指手画脚、显示权力的人,对他的下属十分苛刻,而且官僚作风十足。
在他管辖区内的宪兵所里没有人敢说风暴已经过去了。因为上尉每签署完一份文件,风暴又会卷土重来,他整天都在向整个地区发布各种责难、告诫和警告。
自从战争爆发后,浓重的乌云笼罩着皮塞克的各个宪兵所。
这真是一种可怕阴郁的气氛。官僚机构的雷电隆隆作响,打在宪兵所中士、准下士和普通士兵每个人身上。一星半点儿的小事都能引起纪律调查。
“如果我们想打赢这场仗,”他在视察宪兵所的时候说道,“那么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该是怎么样就得怎么样。”
他觉得自己周围的人都是不忠的,他还深信不仅每个宪兵因为战争犯下的罪良心不安,而且每个人在这个敏感时期都玩忽职守。
而他的上头一直发来大堆的质问文件。其中,地区防御部指出,根据军务部的情报,皮塞克地区的士兵正在向敌军叛逃。
他们一直督促他密切监视当地居民的忠诚度。这使得这里的气氛非常恐怖。看到有女人送她们的丈夫上战场,他就认为她们的丈夫准在向她们许诺,说自己不会为了皇帝陛下而战死沙场。
昏暗的地平线开始被革命的红云所笼罩。在塞尔维亚和喀尔巴阡山地区已经有好几个营向敌军投诚,他们都是来自二十八团和十一团的。而十一团的士兵都来自皮塞克地区。在革命风暴前夕的闷热的平静中,从沃德南尼来的新兵胸前戴着黑色蝉翼纱制的康乃馨抵达了这里。这批从布拉格出发的士兵经过皮塞克车站时,把皮塞克姑娘送的香烟和巧克力扔了回去,这些慰问品当初都被塞进了运猪卡车。
一辆开往前线的先遣营专列路过皮塞克时,一些皮塞克犹太人用德语大喊道:“天佑弗朗茨皇帝!打倒塞尔维亚人!”事后他们被狠狠地痛打了一顿,整整一周都上不了街。
发生的这些插曲显然表明,教堂里风琴演奏“天佑弗朗茨皇帝”的情景只不过是个虚伪的假象,同时从各宪兵所传回的关于普蒂姆的调查表千篇一律地回复:一切正常,没有反战风潮,民众思想状况甲级一等,民众热忱甲级一至二等。
“你们算不上什么宪兵,顶多是乡下警察,”上尉通常在他视察的时候这么说,“你们不但不千百倍地提高警觉,反而慢慢地变得跟牛一样迟钝。”
发表完这个动物学的新发现,他继续说道:“你们懒散地躺在家里,心想:‘打不打仗,他妈的关我鸟事。’”
紧接着,他就开始列举这些倒霉宪兵应尽的一连串职责,然后是关于当前局势的长篇大论,再是如何掌控好一切,确保按部就班。在描述了用于加强奥地利君主专政的宪兵队伍应有的完美光辉形象后,就是各种威胁、纪律调查、调离和谩骂。
上尉深信自己一直在敬忠职守、维护国家,而他管辖下的所有宪兵所的宪兵都是一群懒散的自私鬼、混球、骗子。在他们眼中,只有白兰地、啤酒、葡萄酒才有意义。因为薪水低买不起酒,他们就接受贿赂去买酒喝。这群人正慢慢地、但却确定无疑地在瓦解着奥地利。他唯一信任的人是地区宪兵队中他的下属,一个中士,但那位中士总在酒馆里说:“今天那个愚蠢的老怪人又干了一件滑稽可笑的事……”
上尉看了普蒂姆的宪兵分队长呈上来的关于帅克的报告。他的下属马铁伊卡中士正站在他面前,暗暗想着最好让上尉和所有报告都去见鬼吧,因为有人在下边的奥塔瓦等着他去玩“施纳普森”呢。
“马铁伊卡,我上次跟你说过,”上尉说道,“我见过最蠢的白痴就是普罗蒂温的宪兵分队长,不过从这份报告上看,普蒂姆的分队长也不相上下。那个醉醺醺的狗屁准下士带到这儿来的士兵肯定不是个间谍,这两人像两条狗一样拴在一起。他无疑是个普通的逃兵。那个白痴在报告上废话连篇,胡言乱语,三岁小孩都能一眼看出这东西写得驴唇不对马嘴。”
“马上把那个士兵带到这里来,”他研究了一会儿报告后,下令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堆胡编乱造的蠢话。最蠢的是,他竟然让自己的准下士护送这个可疑的家伙。这些人还不知道我的厉害。我得给他们些颜色瞧瞧。不把他们吓得一天拉三遍,还以为我好糊弄呢。”
上尉开始细说如今的宪兵对所有命令是如何的抵触,每个分队长又是怎样的好大喜功,在写报告时总是耍笔杆子把事讲得一团糟。
自从上面传来警告,说乡下不排除有流窜的间谍,分队长们就开始大批地捏造间谍,肆意抓人,要是战争再持续下去,奥地利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疯人院。他让人去办公室向普蒂姆发封电报,让分队长第二天到皮塞克。他脑子里已经摒弃了普蒂姆分队长在他报告开头注明的所谓“重大事件”的看法。
“你从哪个兵团逃出来的?”上尉向帅克问道。
“我没有从任何兵团逃出来。”
上尉看着帅克,后者平静的脸上是如此的镇定,上尉不禁问道:“那你是怎么搞到这身制服的?”
“每个士兵应征入伍时都发了一套制服,”帅克温和地笑着回答道,“我在九十一团服役,我不仅不是从我的团里逃出来的,而且正相反。”
他在说“相反”这个词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上尉摆出了一副怜悯的神情向帅克问道:“你说的‘相反’是什么意思?”
“其实是个非常简单的事儿,”帅克一五一十地说道,“我打算去团里报道,我一直在找我的团,而不是从那里逃走。我只不过想尽快到我的团报到。一想到我明显地离契斯科-布杰约维采越来越远,而整个团都在那等我,我就焦虑不安。普蒂姆的分队长给我看了地图,布杰约维采是在普蒂姆的北边,但他非但没把我送去那里,反而我把送来了普蒂姆的南边。”
上尉挥了挥手,好像在说:“他可干过比把人引向北边更坏的事儿。”
“所以你是找不到你的团了?”他说道,“你一直在找它吗?”
帅克向他解释了整个经过。他列出了出发地塔博尔和去布杰约维采路上他经过的所有地方:米莱夫斯科-科维托夫-弗拉茨-马尔沁-契佐瓦-塞德雷茨-霍拉日焦维采-拉多米什尔-普蒂姆-什泰科诺-斯特拉科尼采-沃里恩-杜卜-沃德南尼-普罗蒂温,最后又回到了普蒂姆。
帅克以极大的热情描述着他对命运的挣扎,他是怎样竭尽全力、不畏险阻地试图到布杰约维采的九十一团去,以及他所有的努力又是怎样徒劳无功的。
帅克在激情地讲述的时候,上尉机械地用笔在纸上画出了好兵帅克寻找团部途中怎么都跳不出的恶性循环圈。
帅克讲述了自己对于花那么长的时间寻找自己的团是多么生气。上尉津津有味地听完帅克的叙述后,说道:“真是费了好大工夫,你绕着普蒂姆一圈一圈地游荡,想必很引人注目吧。”
“这事本该早解决了,”帅克说道,“要不是那个鬼地方的分队长碍事。他从不问我的姓名,还有我的团番号,却对这两样以外的事情极度好奇。他本应该把我送到布杰约维采去的,那军营里的人会告诉他我到底是他们团要找的那个帅克呢,还是什么可疑分子。要不然我现在已经待在我的团里,履行我的军人职责了。”
“为什么你在普蒂姆时不指出他们搞错了呢?”
“因为我明白,告诉他也没有用。维诺赫拉迪的酒馆老板拉姆帕老头儿说的好,每当有人想在他那儿赊账时,他就会装成一根柱子,什么都听不见。”
上尉没有思考很久,就下了结论:这个人想去他的团,却挑这样一个迂回的路线,这是人类堕落的迹象。按照官样文章的规格,他在办公室用打字机打出了如下公文:
契斯科-布杰约维采九十一团皇家步兵团指挥部公鉴:
随函附约瑟夫·帅克,据其供述,其乃贵团步兵,曾因逃兵嫌疑被皮塞克地区普蒂姆宪兵所拘留。据称,其欲前往贵团。此人身材矮壮,脸鼻对称,蓝眼,无明显特征。附件2-1系我处为此人所付账目,望转交地区防御部报销,并开具接收此人之收据。附件3-1系拘留此人时身上所佩军用之物清单,亦望开具收据。
帅克从皮塞克到布杰约维采的火车之旅顺利而快捷,押送他的是一名年轻的宪兵,这个新手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帅克的脸,他害怕得要死,生怕帅克从他手里逃走。整个旅途中,他都被一个问题困扰:“要是我想上厕所,那该怎么办?”
他想出来一个办法:让帅克陪着他去就好了。
从车站到布杰约维采的玛丽亚温泉兵营这一路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帅克,一遇到街角或是十字路口,他就会装作不经意地跟帅克说每个押送兵的枪都上了很多子弹。听到这个,帅克总是回答说,他相信没有宪兵会在街角开枪,因为那会引起骚乱。
宪兵和帅克在争论中到达了兵营。
第二天,在军营值班的是卢卡什上尉。当他们突然带着公文送来帅克时,他正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前,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报告长官,我又回来了。”帅克敬了个军礼,郑重地说道。
连队军士长科塔特科见证了这整个场景。事后他回忆说,当帅克表明身份后,卢卡什上尉惊得跳了起来,手捂着脑袋,向后倒在了科塔特科身上。他们把上尉弄醒时,一直保持敬礼姿势的帅克又说了一遍:“报告长官,我又回来了!”然后卢卡什上尉的脸白得跟纸似的,颤抖着手签了那些关于帅克的文件,命令其他人都出去,告诉宪兵一切正常,然后他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只剩下他和帅克。
就这样,帅克的布杰约维采远征结束了。要是帅克能自由行动的话,他一定能自己到达布杰约维采。不管当局如何吹嘘他们是怎样把帅克送回他的岗位的,这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们的行为其实一直在阻挠着帅克的征程,以帅克充沛的精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本来是能自己到达那儿的。
帅克和卢卡什上尉直直地相互对视着。
上尉的眼里透露出痛苦、威胁和绝望,而帅克却是温柔和善地看着上尉,就好像在看他失而复得的最亲密的人一样。
办公室里跟墓地一样寂静,唯一的声响是从附近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这是一个勤奋的一年期志愿兵在来回走动。因为感冒,他不得不待在屋子里,感冒让他的声音都变了,他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德语背着他已熟记于心的关于如何接待前来巡视要塞的皇室成员之类的内容。你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在背诵:“尊贵人物一接近要塞,所有碉堡和防御工事鸣炮致敬。指挥官手持指挥刀,骑马上前迎接。然后再调头引路。”
“闭嘴!”上尉对着走廊大吼,“你他妈的给我滚出去!要是脑子烧了,就给我回家躺床上去!”
好学的志愿兵离去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走廊的尽头还隐约回响着他带着鼻音的吟诵:“指挥官敬礼之时,连续鸣枪。如此重复三次,直至尊贵人物下车。”
上尉和帅克又一次陷入沉默,相互盯着。最后卢卡什上尉尖锐地讽刺道:“帅克,真诚地欢迎你来到契斯科-布杰约维采。该被绞死的人永远不会被淹死。现在外面已经有你的逮捕令了,明天你得去团里交代。我再也不想为你的事费心了。我受够你了,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我一想到跟你这样愚蠢透顶的人待在一块儿,还能活到现在真是……”
他一边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一边说道:“哦,不,太可怕了。我真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开枪打死你。即使打死你,我又会怎么样?会安然无恙,会得到解放。你明白吗?”
“报告长官,我完全明白。”
“别再跟我胡说八道了,帅克,否则我真的毙了你,这样你就能彻底闭上你的嘴了。你的愚蠢已经上升到无可救药的程度,能把人都逼疯了。”
卢卡什上尉搓着他的手说道:“帅克,你完蛋了。”他回到桌前,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叫来办公室外的守卫,让他拿着那张纸条,把帅克带到监狱长那里去。
他们领着帅克穿过军营的院子,而上尉则毫不掩饰地、欢快地看着监狱长打开那扇挂着“团禁闭室”黑黄色牌子的门,他一直目送着帅克消失在门后。不久后监狱长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哦,谢天谢地!”上尉大声说道,“他终于进去了。”
在玛丽亚温泉军营昏暗的地牢里,帅克受到了躺在草垫上的一个肥胖的一年期志愿兵的热列欢迎。他是牢里唯一的犯人,在这儿已经关了两天,无聊得要死。帅克问他为什么被关进牢里,他回答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晚上他喝醉的时候,在广场上一条蜿蜒的小路上不小心掴了炮兵中尉一耳光。事实上他碰都没有碰到他,只是碰掉了他的帽子而已。当时炮兵中尉恰好在黑漆漆的小路上站着,明显在等着和妓女幽会。他背对着志愿兵,志愿兵把他错当成了自己的一个朋友,一个叫马特尔纳·弗朗蒂谢克的志愿兵。
“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我朋友,”他告诉帅克,“所以我从他背后悄悄地走近,掀了他的帽子,说:‘你好,弗朗茨!’但这个混蛋太不是东西了,他立马吹哨唤来了宪兵队,把我抓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志愿兵承认道,“我在和宪兵的厮打中碰到他了,但我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这事主要还是因为我认错人了。他自己也承认听见我说:‘你好,弗朗茨’,而他的名字是安东,这两个名字明显不一样。唯一可能惹麻烦的是我从医院里逃出来的事儿,我的病历本可能会露馅……”
“我参军那会儿,”他继续说道,“我先在镇上租了个房子,想让自己染上风湿病。连续三次我把自己全身浸在盐水里,而且一到下雨,我就到镇子外的那条水沟,脱掉鞋子躺在水里,但这些都不管用。冬天夜里我又在马尔谢洗了一整个星期的冷水澡,但效果却恰恰相反。老兄,你知道吗,我竟然变得更强壮了,我可以在我住的院子里的雪地中躺一整夜,早上他们叫醒我的时候,我的脚就跟穿着毡毛鞋一样暖和。最少也让我得个扁桃腺炎啊,但我什么病都没得,连他妈的性病都没染上。我每天都去妓院——亚瑟港。其他的嫖客都得了睾丸炎,把睾丸给切了,可我的免疫力还是那么强。老兄,我真是倒霉得活见鬼。后来有一天,我在一家叫‘玫瑰’的酒吧里遇到一个从胡波卡来的残疾士兵。他让我周日去找他,保准我的腿第二天肿得跟铁桶一样粗。他家里有针头和注射筒,给我注了些东西,确实挺管用的,我几乎无法从胡波卡走回家。那个善良的人没有骗我。我终于得上了纤维组织炎,马上被送到了医院,这一切真是完美极了。更幸运的事还在后头。我姐夫马萨克是个医生,从济之科夫调到了布杰约维采。多亏了他,我才能在医院待上那么久。要是我没有因为那本该死的病历把这一切搞砸的话,他可以一直帮我拖着,直到我被免除兵役。我想了一个妙招,简直棒极了。我弄了本厚书,在上面贴了个签,写着:‘九十一团人员病历’。我把这书的标题什么的弄得特别像样,上面我还编了个假名,还有体温情况表和病症。每天下午在医生巡房后,我挟着这本病历大摇大摆地上镇里去。在大门站岗的是后备军人,所以从大门走对我来说更有把握些。我给他们出示病历,他们还对我敬礼呢。然后我就去找我的一个老朋友,他是税务局的人。在他那儿换上便服去酒馆。在酒馆里,我跟一群熟人大谈各种叛国言论。后来我就更明目张胆了,我甚至都不想费事换便服,直接穿着制服去酒馆,还在镇里到处晃。到了凌晨我还都没回医院的病床,晚上要是巡逻队拦住我,我就给他们看我的‘九十一团人员病历’,他们就不会再盘问我了。到了医院大门,我仍不说话,直接出示病历就能混回我的病床。我的胆子越来越大,认为没人会对我怎么样。结果那天晚上,在广场边的拱道上我犯了致命错误。兄弟,这个错误告诉我,没有树能长到天上去,骄傲会让人栽大跟头。‘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他的荣耀,都像草上的花。’伊卡洛斯烤化了他的翅膀。老兄,人人都想成为巨人,但其实他什么都不是,就是坨屎。不要心存侥幸,要时刻提醒着自己。小心即大勇,月满则亏。纵欲和狂欢后总会极度后悔和自厌。老兄,这就是自然法则。我本来可以列为丙级三等残疾,免除兵役的,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是我自己搞砸了这一切,我的大意让我狠狠绊了一跤,不然我就能在后备司令部的某个办公室悠闲地混日子了。”志愿兵郑重地对他刚才的那一番话做了如下总结:“迦太基灭亡了。尼尼微也没落到只剩一堆废墟了,但你不得不称赞他们往日的辉煌!就算把我送上前线,也别指望我会开一枪。告到团里!开除出校!狗屁帝国万岁!为什么我要蹲在他们的学校参加考试?见习士官、准尉、少尉、中尉!都他妈是狗屎!什么军官学校!尽是些重修的留级生!军队都残废了!步枪是该扛在左肩还是右肩?下士肩上有几颗星?核对后备兵名单!我的老天!老兄,连根烟都没得抽!想要我教你怎么向天花板吐唾沫吗?瞧,就是这么干的。吐的时候许个愿,准能实现。要是你喜欢喝啤酒,我推荐你那边壶里有水,棒极了。要是你饿了想吃东西,我推荐你去‘城市俱乐部’。我建议你写写诗,这是对付无聊的良方。我已经写完一首史诗了:狱长可在家?他一觉睡到天亮。我们在前冲锋陷阵,直到从总部听说打了败仗。为了抵御敌人的攻击,他用床板筑成防御工事。当他筑完他的厚墙,你能听到他口中唱出这样的故事:‘奥地利永不败,上帝会保住它的荣耀与威力。’”
“老兄,你看,”这个胖胖的志愿兵继续说道,“谁说人民对我们可爱的君主制的尊重正在消失,谁就吃苦头。一个被投进监狱、没烟抽、正等着被下令处分的人作出了拥护王权的最佳榜样!在他伟大的祖国四面楚歌的时刻,他用自己的诗歌表达了对祖国的敬意。他被剥夺了自由,但他仍吟诵着自己对祖国矢志不渝的忠诚。将死之人,向您致敬!但狱长可真不是个东西,在这里服役的都他妈的是群混蛋。前天我给他五克朗让他给我买烟,那猪猡今早却告诉我吸烟是被禁止的,要是他照我说的做了,他会惹麻烦的。那家伙还说等他发饷了就会把那五克朗还给我。唉,老兄,这年头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东西了。他们的口号喊得好听,但实际上做的却相反,抢劫囚犯都干得出来!而且那个混蛋还整天唱着:‘哪儿把歌唱,哪儿你能睡得香。坏人啊,他可不会把歌唱!’卑鄙小人!穷要饭的!恶棍!叛徒!”
志愿兵问帅克犯了什么罪。
“你在一直寻找你的团?”他说道,“那倒是一个不错的旅行。塔博尔、米莱夫斯科、科维托夫、弗拉茨、马尔沁、契佐瓦、塞德雷茨、霍拉日焦维采、拉多米什尔、普蒂姆、什泰科诺、斯特拉科尼采、沃里恩、杜卜、沃德南尼、普罗蒂温、普蒂姆、皮塞克、布杰约维采。真是坎坷之旅!明天你也要到团里交代吗?兄弟,我们会在刑场上再见的。我们的施罗德上校又有事情可以笑了。你没见过他那被团里事务急得跳脚的样子。他在院子里像个疯狗一样绕来绕去,伸着他的舌头活像一头要死的老驮马。”
“而且在他讲话、训诫士兵时,唾沫飞得就跟流着口水的骆驼一样。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讲着,没个尽头,让你觉得整个玛丽亚温泉军营立马要塌了。我很了解他,因为我有次在他那儿受过处分。我穿着长筒靴,带着个高顶大礼帽就去参军了,因为裁缝没有及时把制服给我送来。然后我就这么穿着去了一年期志愿兵的练兵场,在队伍的左侧站好排,跟他们齐步前进。施罗德上校骑着马直奔我而来,差点把我撞倒了。‘他妈的,’他用德语咆哮道,声音大得连远在舒马瓦都能听到,‘你在这儿干什么,该死的平民?’我礼貌地回答说我是一年期志愿兵,正在参加操练。你真该见见他当时那样子!他一直唠叨了半个小时,看到我带着高顶礼帽跟他敬礼,又朝我大吼,命令我第二天去团里作汇报,说完,抽着他的马,像个疯子,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不一会儿他又骑着马飞奔了回来,又是大吼大叫,大发雷霆,捶胸顿足,命令我马上滚出训练场,去警卫室。他罚我十四天禁闭,让我穿从仓库里拿出来的、破得不成样的制服,还威胁要撕掉我的臂章。”
“‘一年期志愿兵,’那个该死的傻瓜上校还继续大声胡言乱语道,‘是个神圣的职位。他们将孕育出荣耀、军事素质和英雄主义。一年期志愿兵沃赫尔塔特在通过常规考试后晋升为下士级别。然后他主动上前线,俘虏了十五个敌人。他在移交战俘时,被一颗炮弹炸成了肉酱。五分钟后上级下令把沃赫尔塔特提升为见习士官。你也有机会得到同样的光辉未来、晋升和勋章。你的名字可以载入兵团的光荣史册。’”
志愿兵吐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老兄,你看,朗朗乾坤之下各种恶棍都有。我他妈的一点都不关心什么一年期志愿兵臂章,什么军人特权,‘长官,您是个白痴。’叫得可真好听:‘长官,您……’而不是粗鄙地直接叫‘大蠢货!’死后还得到个勋章或是银质大勋章,皇帝和国王都是有军衔和没军衔的尸体的制造商。为什么,连一头牛的待遇都比这好。一头牛被拉到屠宰场宰杀之前,也不会被人拖到训练场上操练,用不着什么射击练习。”
这个胖志愿兵滚到了另一个床垫上,继续说道:“显然,总有一天帝国会崩溃的。这一天不会等很久。往猪身上一个劲灌荣耀,最后它会胀爆的。要是我上前线,就会在车厢上写:
‘战场将会堆满你们的骨头。
八匹马或四十八人的脚趾头。’”
这时门开了,狱长走了进来,带着四分之一份的军用面包和一些清水给他俩食用。
志愿兵没有从垫子上站起来,躺着对着狱长说道:“探访犯人是件多么神圣、多么美好的事啊,九十一团的圣依诺斯!欢迎你,充满同情心的慈善天使!为减轻我等痛苦,那装满美食和美酒的食盒压弯了你之背。我永世不忘你所赐之恩。你乃我暗牢中唯一的福泽。”
“看你去团里汇报的时候还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幽默感,”狱长咕哝着说道。
“别发脾气呀,你这卑鄙的吝啬鬼,”志愿兵躺在他的木板床上回答道,“你最好告诉我们,如果要关起来十个一年期志愿兵,你该怎么办?别装出一副该死的蠢样,你就是玛丽亚温泉军营的管家婆。你会关二十个,放掉十个,你这只仓鼠。天啊,如果我是部长,准派你去打仗!你知道入射角等于反射角吗?我只求你一个事儿:给我在宇宙里安个支点,我会把整个世界连你一起给撬起来,你这个自高自大的蠢货!”
狱长气得发抖,眼睛都凸出来了,“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应该设立个废除狱长的互济会,”志愿兵一边说着,一边把面包平均分成两半,“根据监狱规章第十六段,军营里的犯人,在他们的判决被执行前,都应供应足份的军粮。但在这儿实行的却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谁都抢着吞掉犯人的口粮。”
帅克和他坐在木板床上,嚼着面包。
“从狱长身上你就能很清楚地看出战争是怎么把人变得残暴无情的,”志愿兵继续说道,“毫无疑问,我们的狱长在参军前是一个有理想、长着一头金发的天真无邪的青年,温柔又仁慈,每当他在村里的欢宴上看到有人为女孩大打出手时,他总是站在不幸的人那边,为他们挺身而出。无疑那时每个人都尊敬他,但如今……我的天,我多想给他的下巴狠狠地来上一拳,摁着他的头狠狠地往木床上撞,再把他大头朝下塞到厕所里。老兄,你看,这就是一个例子,证明战争使人变得残暴。”
他开始唱道:
“恶魔都不能让她感到害怕,
直到她遇见一个炮兵……”
“老兄,”他接着说道,“要是从我们亲爱的君主制各方面考虑,可以得到如下必然的结论:帝国的情形就跟普希金叔叔的情况一样。由于他叔叔快要死了,别无他法,普希金这么描写道:
“不断哀叹,不停地暗自诅咒:
何时魔鬼将把你的命取走!”
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是狱长来了,他点着了走廊里的煤油灯。
“黑暗中的一束光!”志愿兵大喊,“启蒙思想照进了军队!晚安,狱长先生,替我向所有上级问好,祝你好梦,也许你会梦见把我让你买烟而你为了我的健康着想自己拿去喝酒的五克朗还给了我。做个美梦吧,你这个老怪物。”
可以听见狱长一直在咕哝着什么,说着第二天团里的处分就会下来之类的话。
“又只剩我们了,”志愿兵说道,“现在我应该把睡觉前的时间都用来讲讲军士和军官对于动物学的知识是如何与日俱增的。为了挖掘新的活生生的战争原材料和能塞进炮筒的有军事意识的实体,对科奇出版的有关自然历史的《经济繁荣起源》的深刻研究是必要的,那书每页上印着这样的字眼:牛、猪。最近我注意到,不断进步的军界正在引入一些新术语来命名新兵。十一连的下士阿尔特赫用的是‘恩加丁山羊’;准下士穆勒,来自卡什佩尔斯凯霍里的德国教员管新兵叫‘臭烘烘的捷克猪’;军士长桑德恩努梅尔用的词是‘牛头蟾蜍’或‘约克郡肥猪’,他还常常威胁说要剥了新兵的皮,做成标本。他表现得很内行,就好像他出生于动物标本剥制师之家一样。所有上级军官都试图通过特殊的教学辅助手段给我们灌输一种对祖国的热爱。比如,对着新兵大吼大叫,围着他们乱跳,这让人想起非洲土著人准备剥羚羊皮或者准备为传教士烤就餐用的动物腰腿肉时发出的乱叫。这样的称呼他们可不敢用来称呼德国人。要是军士长桑德恩努梅尔在用‘一群蠢猪’这个词的时候,为了不冒犯到德国人,不让他们以为这是在说他们,他总是立即加上:‘捷克’一词。然后所有十一连的军士都瞪着眼,像馋得吞下了浸油的海绵却卡住了喉咙的可怜狗一样。有次我听见准下士穆勒和下士阿尔特霍夫在谈话,是关于自卫兵训练的下个步骤。他们谈话当中有个词特别突出:‘两个耳光’,起先我以为他们在吵架,说德国军事体系要完蛋了呢。但后来发现我大错特错了,他们实际上只是在谈如何教训普通士兵们而已。”
“下士阿尔特霍夫还谨慎地教导,对那种说了三十遍‘卧倒’还站得跟蜡烛一样直的捷克猪,光打耳光是不够的,得一只手揍他的肚子,另一只手扇他的耳光,再命令他:‘向后转!’在他转过去后,再往他的屁股踹上一脚,你会看到士兵直直地往前栽、道尔林格少尉哈哈大笑的情景。”
“老兄,现在我必须得跟你讲讲道尔林格的事”,志愿兵接着讲道,“十一连的新兵说起他,就跟墨西哥边界附近农场的孤老女人说起著名的墨西哥大盗的故事一样。道尔林格有个“食人魔”的外号,就像他是来自澳大利亚的某个食人族,会吃掉落到他们手里的其他部落的人。他的故事可精彩了。他出生后不久,抱着他的护士摔了一跤,小康拉德·道尔林格的脑袋重重地磕了一下,甚至到今天你都能看见他头上有一块儿特扁,就好像是彗星撞了北极。即使他挺过了脑震荡,大家仍怀疑他这人以后能否自理。只有他的父亲,一个上校,没有放弃希望,说这个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小道尔林格长大了准是要去参军的。小道尔林格苦苦地挣扎完低等技校的四门课程,终于成功地进入了海因伯格的士官学校,这课还都是请家庭教师填鸭式地教的。第一个教师教得早衰,还疯了;第二个绝望地想从维也纳的圣史蒂芬塔跳下去。不过士官学校的人从不关心学员的教育背景,因为那些对一名奥地利军官来说并不需要具备。他们心中理想的军人是像普鲁士中士级教官那样的。教育使灵魂变得神圣,但它对军队来说毫无价值。军官越粗俗越好。”
“上了士官学校,即使是那些任何人都能混过的课程,道尔林格都应付不了。在士官学校念书时,还有他小时候脑袋受伤的后遗症。”
“他在考试中的作答就反映了他的不幸遭遇。他的答案愚蠢至极,被认为是白痴和精神错乱的典范,那些教授一直都叫他‘我们愚蠢的朋友’。他蠢笨得那么耀眼,所以人们认为他要几十年以后或许才能进入特瑞西亚军事学校或是军务部。”
“战争爆发后,所有年轻士官生都被提为少尉,康拉德·道尔林格也上了海恩堡士官生晋升名单,就这样他来到了九十一团。”
志愿兵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军务部出了本书:《训练还是教育》。在书里道尔林格读到让士兵心存恐惧非常重要,训练的成功程度跟士兵恐惧程度成正比。在这方面道尔林格总是做得非常成功。为了逃避他的吼叫声,整个连的士兵都递过病条,但是这都不管用。任何递病条的人都受到了三天‘严惩’。顺便说一句,你知道‘严惩’是什么意思吗?白天他们在训练场上一直追赶着你,到晚上再把你关起来。所以道尔林格连里没人再敢请病假。谁要请假,谁就去牢房。道尔林格在训练场上总是端着一副漫不经心的军营长官说话腔调,以‘猪猡’开头,以神秘的动物‘猪猡狗’结尾。但同时他又非常开明,他让士兵自己选择。他说:‘你个笨象,想选什么,是被往鼻梁上揍几拳,还是三天‘严惩’?’要是有人选了‘严惩’,他的鼻梁照样挨揍,对此道尔林格还会解释说:‘你这个该死的懦夫,还害怕被打鼻子?要是大炮打了过来,你该怎么办?’”
“有一次,他打伤了学员的眼睛,并用德语宣布:‘啊!这个家伙不管怎样都会送命,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陆军元帅康拉德·冯·霍岑道尔夫常说同样的话:‘所有士兵迟早会玩完。’”
“道尔林格最喜欢、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召集捷克士兵,对他们讲述奥地利的军事任务,接着又解释军队教育的一般准则,从戴手铐讲到绞刑和枪决。在我进医院前的那个初冬,我们在十一连旁边的训练场训练。中间休息的时候,道尔林格对他的捷克新兵讲话说:‘我知道,’他开始说道,‘你们是群废物,我要把你们脑子里装的狗屁捷克语都给倒出来。讲捷克语,你们甚至都不敢走上绞刑台。我们的最高指挥官也是个德国人。你们在听吗?见鬼!卧倒!’”
“每个人奉命卧倒,当他们都躺在地上时,道尔林格走到他们面前,又开始训话:‘你们这群土匪,听到‘卧倒’你们就得卧倒,即使是面对埋着刀子、会把你切成肉片的烂泥地,你们也得倒下去。‘卧倒’这个口令早在古罗马就有了;那时候十七岁到六十岁每个人都得参军,一共要服役三十年,可不会像你们这群猪一样游手好闲。当时的军方语言和口令都是统一规定的,只有一种。谁用伊特鲁里亚语讲话,谁就会尝到罗马军官的厉害。我也要求你们所有人用德语回答我,不要用你们那些鬼才听得懂的语言。你们看,躺在烂泥地里多舒服,但你们猜,要是有人不想一直躺着,想爬起来,我会怎么做?我会打烂他的嘴,因为这种行为就是不服从上级命令,是暴动,是反抗,是失职,是扰乱秩序和纪律,是对法令的藐视。由此可见,这样一个混蛋注定是要上绞刑架的,不值得拥有任何尊重和公民权利。’”
志愿兵陷入沉默,显然他是在想接下来的讲话主题是什么,确定之后,他继续对帅克讲着军营的情况:
“事情得从阿德米奇卡上尉讲起。他这人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坐在办公室里时,他总是像个疯子一样呆呆地凝望前方,表情就好像是说:‘我什么都不在乎。’在营里汇报的时候,鬼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一次,一个十一连的士兵来投诉,说有天晚上道尔林格少尉在街上喊他‘捷克猪’。在当兵前,这个士兵是个书籍装订工,一个民族意识极强的捷克工人。”
“‘是这么回事啊,’阿德米奇卡上尉轻声地说道,因为他总是非常小声地说话,‘昨天他在街上是这么叫你的啊。现在我们应该先查查你那天是不是私自出营。解散!’”
“过了段时间,阿德米奇卡上尉再次唤来了提出控诉的那个士兵。”
“‘已经确认了,’他再次轻声地说道,‘你那天是请假到晚上十点的。这样你就不用受罚了。解散!’”
“老兄,在那之后大家常说阿德米奇卡上尉还是挺公正的,结果他就被送到前线去了,然后温兹尔少校接替了他的位子。谁要试图激起民族矛盾,他绝不手软。就是他把道尔林格少尉调到监狱来的。温兹尔少校有个捷克老婆,所以他非常厌恶民族纠纷。几年前他在库特纳霍拉当上尉,有次他喝醉后大骂一个旅馆的服务员,叫他‘捷克人渣’。你要知道,在公共场合温兹尔少校就说捷克语,跟他在家一样,他儿子也在学捷克语。但那次骂完人后,他的事情被登上了当地报纸。然后维也纳议院的一个议员对温兹尔上尉在旅馆的行为进行了质询。温兹尔上尉那段时间可不好过,因为正赶上了军队评估的讨论会,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来自库特纳霍拉的上尉醉酒闹事的事儿。”
“后来温兹尔上尉打听到,这都是一个名叫兹特科一年期志愿兵身份的预备士官生设的局,是他把消息捅上了报纸,因为他和温兹尔上尉积怨已久。当时,他俩都参加了一次聚会,兹特科曾大谈特谈,建议人们要投身大自然,看看云朵铺满地平线、山峰耸立在天际,听听瀑布在森林中隆隆作响、鸟儿栖在枝头歌唱。”
“‘你只要想想,’预备士官生兹特科说道,‘和壮丽的自然景观相比,上尉算得了什么?最多跟预备士官生一样,都是个屁。’”
“因为当时所有的军官都喝得个烂醉,温兹尔上尉本打算像抽骡子一样狠狠地抽那个倒霉的哲学家兹特科。自此,他们的梁子越结越大,上尉一有机会就欺侮兹特科,而且愈发变本加厉,因为兹特科的那句话几乎众所周知了。”
“‘和壮丽的自然景观相比,温兹尔上尉算得了什么?’整个库特纳霍拉都知道这句话。”
“‘狗杂种!我会让他上吊自杀,’温兹尔上尉经常这么说,但兹特科退役,继续去研究他的哲学了。从那时起温兹尔少校对所有初级军官都心怀厌恶,甚至是中尉级别的军官都受不住他的怒气和怒吼,更别提士官生和少尉了。”
“‘我要像捏臭虫一样捏死他们!’温兹尔少校说,谁要是为一点小事就上报营里,就诅咒他倒大霉。在温兹尔少校眼里,只有巨大且后果可怕的事才算得上过错。例如,士兵在火药库站岗的时候睡着了,或是士兵在夜里翻玛丽亚温泉军营墙的时候睡着,还被巡逻的后备军或是炮兵给抓了,这才叫可怕的事情。简单地说,就是给团里抹黑的事。”
“‘该死的!’有一次我在走廊里听他吼,‘这是他第三次被后备兵巡逻队抓了。立马把这个爬虫扔到地牢里去!必须把这家伙赶出兵团,送到运输队去拉粪。他甚至连架都不会和他们打!他们算不上士兵,那些杂种只配当清道夫!后天之前都别给他吃任何东西。塞进单人牢房,拿走他的草垫子。毯子也别给他,该死的!’”
“朋友,你都不知道,就在少校到这里之后,那个白痴的道尔林格少尉就赶着来营里打报告,说在一个周日下午,他带着一位小姐坐着马车横穿广场的时候,有个士兵故意不给他敬礼。听那些军士说,那天道尔林格去营里报告的情形就跟最后的审判日似的。军士长带着记录簿从军营办公室跑到走廊里。温兹尔少校对着道尔林格咆哮:‘这种破事还要我来管,老天啊!别再给我出这种事!少尉,你知道到营里报告是什么意思吗?这绝不是去周日学校赴宴!他怎么会在你横穿广场的时候看到你?该死的!你不知道别人也是这样教你的吗,在遇到军官的时候需要敬礼,这并不意味着士兵非得跟陀螺似的转,就为了看到某个少尉坐着车穿过广场。管好你的嘴巴!向营部报告是一个严肃的制度。想必这个士兵应该告诉过你,他没看见你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在向我敬礼,视线转向了我这边,明白吗,他是在向温兹尔少校敬礼,所以他没能转头看到你在马车上,我建议你就相信他说的。下次,请你积点德,不要拿这种芝麻大点的事来烦我。’”
“从那时起道尔林格就变了。”志愿兵打着呵欠说道,“到团里报告前我们一定得好好睡一觉。我只想告诉你一点儿团里的内幕。施罗德上校不喜欢温兹尔少校。他就是个怪人。管理志愿兵学校的萨格内尔上尉却把施罗德看成军人的典范,尽管对于施罗德上校来说,没有比上前线更可怕的事情了。萨格内尔是个非常精明的家伙,他和施罗德一样讨厌预备军官。他管他们叫‘恶臭的平民’。他把志愿兵当作必须得驯化成军事机器的野兽,在他们的制服上衣绣上五角星,送到前线替优秀的现役军官挨子弹,好保存下优质军官,用于繁衍后代。”
“部队每个地方,”志愿兵一边说,一边拉过毯子盖在身上,“每样东西都散发着腐臭味。到现在,那群睁大眼睛、惊慌失措的家伙都还没有意识到真相。他们只会瞪着眼睛,任凭别人指挥着他们去送死,被剁成肉酱,要是挨了子弹也只会轻声喊:‘我的妈呀!’这世上不存在英雄,有的只是任人宰杀的牲口和参谋部的屠夫。到最后人们都会叛变,会有一场大浩劫。军队万岁!晚安!”
志愿兵安静了下来。然后他开始在毯子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他问帅克:
“老兄,你睡着了吗?”
“没有,”另一个床铺上的帅克回答道,“我在想事情。”
“老兄,想什么呢?”
“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有个从维诺赫拉迪的法洛瓦大街来的家具木匠被授予了银质大勋章,他的名字叫穆里齐科,因为他是团里第一个被炮弹炸掉腿的人。他装了条假腿,还到处吹嘘他的奖章,说他是团里第一个因为打仗而残废的人。有次在维诺赫拉迪的‘阿波罗’酒店,他和从屠宰场来的屠夫打了起来。最后他们把他的假腿扯了下来,还拿它猛敲他的头。那个扯下他假腿的人并不知道这是个假玩意,吓得昏了过去。在警察局他们把穆里齐科的假腿安了回去,但从那时起,穆里齐科一看到自己的银质大勋章就生气,后来索性拿到当铺把它给当了,不巧的是,他在那儿被逮捕了。结果,他的好日子到头了。有个为残疾士兵而设立的特别荣誉法庭,该法庭判决没收他的银质勋章,后来他的假腿也没收了……”
“那是为什么?”
“非常简单。有一天某个委员会人员到他那儿通知他,说他不配拥有那条假腿。然后他们把假腿卸下来带走了。”
“还有件非常逗的事,”帅克接着说道,“一些遇难士兵的家属会突然收到一块奖章,上面还刻着字,说这是部队授予的,让他们把它挂在显眼之处。在维谢赫拉德的博泽铁茨霍瓦街有个老爹也收到了。他大怒,以为这是军方在戏弄他,就把奖章挂在了厕所里。刚好有个警察和他共用这个走廊的厕所,警察便密告老爹叛国。就这样,那个可怜的家伙遭了殃。”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志愿兵说道,“凡有血气的,全都像草;人的荣耀,就像草上的花。现在他们在维也纳出版了一本《一年期志愿兵日记》,里面有首译成捷克语的诗,写得非常棒:
曾有个英勇的志愿兵,
为挚爱的祖国而牺牲。
他展现出了无所畏惧,
人人都应向他学习。
大炮运回他的尸体,
祷告声声传给上帝。
为君主而阵亡的勇士,
请在他胸前别上军徽。”
“这让我觉得,”短暂沉默后,志愿兵说道,“我们军队的士气一直在下降。老兄,我建议,在这漆黑的夜晚,在这寂静的牢房,让我们唱首‘枪手贾布雷克之歌’,提升提升士气。不过我们一定要尽可能大声地唱,让整个玛丽亚温泉军营都能听到。为此我建议应该站在门口唱。”
很快,监狱那里回响起有力的吼叫声,声音大得把走廊的窗户震得直响:
“他巍然屹立于枪旁,
子弹已上膛,
他巍然屹立于枪旁,
子弹已上膛,
战争的警报已拉响,
一颗炮弹炸飞了他的臂膀,
但他丝毫不见摇晃,
子弹已上膛,
他巍然屹立于枪旁,
子弹已上膛。”
此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讲话声。
“是狱长,”志愿兵说道,“跟他一起来的是今天值班的佩里坎中尉。他是个预备军官,是我朋友,从捷克俱乐部来的。当兵前他是数学家,在一个保险公司工作。我们能从他那儿弄些烟。我们接着嚎吧。”
嚎声又一次响起:“他巍然屹立于枪旁……”
狱长打开了门,他看起来很不高兴,显然是因为今天有值班的预备军官,他朝帅克他们发火道:“这不是动物园!”
“对不起,”志愿兵回答道,“这里是鲁道夫音乐厅分部,正为犯人举办音乐会。我们刚刚完成节目表里的第一个节目:战争交响曲。”
“给我停下来,”佩里坎中尉假装严肃地说道,“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必须在九点前上床睡觉,不准吵闹。你们音乐会的曲子吵得远在广场都能听得见。”
“报告长官,”志愿兵说道,“我们排练得还不够好,要是唱得不一致……”
“他每晚都这么干,”狱长说道,试图让军官站到他这边,“总之他的行为愚蠢透顶。”
“长官,”志愿兵说道,“我想和您单独谈谈,让狱长在门外等着。”
狱长出去后,志愿兵亲昵地说道:
“好了,把烟拿出来吧,弗兰塔……只有斯波尔特奇牌的?都是个中尉了,就没有再好点的烟吗?好吧,暂且凑合吧,非常感谢您。再来包火柴吧。”
“斯波尔特奇!”中尉走后,志愿兵轻蔑地说道,“即使是最窘迫的时候,人也要有骨气。老兄,抽一口,最后一次了。明天最后的审判在等着我们呢。”
志愿兵没忘在睡觉前也唱上几句:“高山、峡谷、悬崖都是我的朋友。但我曾经爱着的这一切,再也无法挽回。我心爱的姑娘……”
志愿兵把施罗德上校描述成一个残暴无情的人。其实他错了,因为施罗德上校还是有那么一点正义感的,尤其是在他和同伴一起高高兴兴地在酒店度过了整个晚上之后,他的正义感最明显。那他什么时候不高兴呢?
志愿兵发表着对军营内部猛烈的抨击之时,施罗德上校和军官们一起坐在酒店里,正在听克莱特史曼中尉讲话,他刚从塞尔维亚回来,带着一条伤腿(有头牛顶了他)。他描述了从参谋部看到的向塞尔维亚阵地发动进攻时的场景。
“哦,他们冲出了战壕,整整爬了两公里远,穿过带刺的铁丝网,扑向敌人。他们腰上别着手榴弹,头上戴着防毒面具,肩上扛着步枪,正准备开火,准备进攻。空中的子弹呼啸而过。一个跳出战壕的战士倒下了;另一个倒在了被炸毁的防御土墙上;第三个向前冲了没几步也倒下了。但他的战友们继续向前进,在烟火和炮弹中喊着‘冲啊!’敌人的子弹从战壕、弹坑射来;机关枪瞄准我们射击。又有一排士兵倒下了。有一小排士兵想突破到敌人的机关枪队,他们也倒下了。不过已经有战友冲到了前方。‘冲啊!’一个军官倒下了。‘嗒嗒’的步枪开火声已经听不到了。可怕的事即将发生,又有一整个排倒下了,敌人的机关枪‘嗒嗒嗒嗒’地响着……又一批人倒下……不好意思,我讲不下去了,我醉了……”
然后,腿受伤的军官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施罗德上校和蔼地微笑着,听见对面斯皮拉上尉用拳头狠狠地捶着桌子,像是特别想跟人打一架一样,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毫无逻辑,不知所云:
“请仔细想想,我们的队伍里有奥地利后备枪骑兵、奥地利后备军、波斯尼亚步枪兵、奥地利步枪兵、奥地利步兵、匈牙利步兵、蒂罗林皇家狙击手、波斯尼亚步兵、匈牙利地方防卫步兵、匈牙利轻骑兵、后备轻骑兵、猎骑兵、龙骑兵、枪骑兵、炮兵、运输队、工兵、医疗队、海军陆战队。你明白吗?而比利时呢?第一、第二批征兵组成作战部队,第三批征兵负责后方服务……”
斯皮拉上尉又狠狠地砸了桌子一拳,说道:“在和平年代,后备军是在后方执行任务的。”
他旁边的一位年轻军官迫切地想给上校留下自己是个坚毅军人的形象,故意扯大嗓门对他旁边的人说道:“那些肺痨鬼就该送到前线去,这对他们有好处;再说,死掉得病的总比死掉健康人强。”
上校听完笑了,但是突然又皱着眉头,转身对温兹尔少校说道:“真是奇怪,卢卡什上尉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们?他来这后也没和我们聚过一次。”
“他忙着写诗呢,”萨格内尔上尉讥讽地说道,“他刚到这里就爱上了工程师史莱特的太太,他在剧院碰见她的。”
上校皱着眉头,凝视前方,说道:“我听说他会唱双行体诗。”
“他在军官学校就经常唱双行体诗逗我们开心,”萨格内尔上尉回答道,“他还知道很多好故事,非常有趣!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爱跟我们在一起。”
上校摇着头,难过地说道:“如今我们军官之间已经没有兄弟之情了。我记得在过去,我们每个军官在军官俱乐部都尽心地想法子逗大家开心。我记得其中有个似乎叫丹克尔中尉的,把自己脱光了,躺在地板上,把一条熏青鱼的尾巴塞进他屁股,给我们表演美人鱼。还有个史雷斯内尔中尉会扭耳朵,学马叫,还会模仿猫的‘咪咪’声、大黄蜂的‘嗡嗡’声。我还记得斯科达伊上校,只要我们要求,他就会把他的三个姐妹带来。他把她们训得像狗一样。他把她们放在桌上,她们就开始在我们面前脱光。他有一根小指挥棒,他曾经是个非常有名的乐队指挥。他和他们在沙发上都干的什么事儿!有次他弄来一盆热水摆在屋子中间,然后我们轮流跟这些姑娘们一块儿洗澡,他还给我们照了相。”
施罗德上校一边回忆着,一边陶醉地微笑着。
“那时候在澡盆里我们还打赌投注呢,”他接着说道,淫荡地舔着嘴唇,在椅子上不自在地扭动着。“可是现在呢?一点儿乐趣都没有!就连那个唱双行体诗的也不来。现在年轻的军官根本喝不了几两酒,还没到半夜十二点,你就能看到桌子周围醉倒五个人!想当年,我们能连喝两天,还越喝越清醒,啤酒、葡萄酒和烈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如今已经不再有什么真正的军人精神了。天知道这世道是怎么了!说真的,尽是些没有头的胡扯。现在你听听远处那桌人是怎么议论美国的。”
只听桌子那头有个人一本正经地说道:“美国不会参战。美国和英国正剑拔弩张,它目前还没做好参战的准备。”
施罗德上校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后备军官们真是胡言乱语,叫人恶心。昨天这种人还在某个银行记着账,或者做着纸袋,卖着香料、桂皮和鞋油,要么是在学校跟小孩讲着饥饿的野狼从森林跑出来吃人的故事。今天他认为就可以跟正牌军官平起平坐,认为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事都想打听。但像卢卡什上尉这样的正牌军官偏偏又不加入我们。”
施罗德上校生着气回家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他的心情更差,因为他躺在床上看报时,好几次在有关前线的报道中读到了这样一句话:“我军已撤退至预先准备的阵地。这是奥地利军队的光辉时期,就像沙巴茨当年的光辉岁月一样,它俩犹如一个豆荚里的两颗豆子。”
带着这种心情,施罗德上校早上十点钟来团里执行他的任务,志愿兵把他这个任务恰到好处地称为“最后的审判”。
帅克和志愿兵站在院子里等着上校。已经到场的有:军士、值班军官、团部的副官以及来自团部办公室的军士长。军士长带着关于处分的文书——团部报告,正义之斧即将落下。
在志愿兵军校的萨格内尔上尉的陪同下,上校皱着眉头终于出现了。他神经质地用他的马鞭抽着他靴子的靴筒。
上校接过报告后,周围死一般地寂静。上校在帅克和志愿兵之间踱了几个来回,他们两人根据上校所处的不同位置不时地“向左看齐”或“向右看齐”。他们左右看齐的姿势做得相当标准,几乎可以轻易地扭断他们的脖子,因为上校走了很多个来回。
最后上校在志愿兵面前停了下来,志愿兵向上校报告道:“一年期志愿兵……”
“我知道,”上校简练地说道,“一个志愿兵中的败类!次品!你当兵前是干什么的?学习古典哲学的?我看你肯定是个整日喝得烂醉如泥的知识分子……”
“上尉,”上校对萨格内尔上尉说道,“去把志愿兵军校的所有士兵都带过来。”
“当然,”他继续对志愿兵说道,“古典哲学的大学生,你只会玷污我们这样人的名声。向后转!你还真是没让我失望啊!大衣上的褶缝乱七八糟,活像是刚在窑子里快活完,刚从女人身上爬起来。老兄,我会让你知道这里的规矩!”
所有志愿军学员都集合在院子里了。
“列成方阵!”上校命令道。志愿军排成狭长的方阵,将被告和上校紧紧围住。
“瞧瞧这个人,”上校用马鞭指着志愿兵说道,“他已经把你们所有志愿兵的名誉全就着酒喝光了。本来是要从你们志愿兵中培养出优秀的军官,带领士兵去战场取得荣誉。可是像他这样的家伙,一个活脱脱的酒鬼,能把士兵带到哪里?一家挨一家酒馆喝酒吧!他会把分给军队的所有朗姆酒喝个精光。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吗?你没有!你们瞧瞧!连辩护词都说不出,当兵前还是个学古典哲学的,真是个经典示例!”
上校故意把最后几个词儿说得很慢、很重,又吐了一口唾沫,说道:“一个古典哲学家,夜里喝得醉醺醺,把军官的帽子给掀了下来!天哪!幸好那人只是个炮兵军官!”
整个九十一团对布杰约维采炮兵队的敌意都浓缩在了这最后一句话里。夜里炮兵队的人要是落到步兵团的巡逻队手里,那就会倒大霉;反过来也是一样。这种宿仇积怨已久,而且不可调和,一年接一年地传承下去,双方不断上演着这样的老故事。例如,步兵是怎样把炮兵扔到伏尔塔瓦河,或是反过来,炮兵把步兵给扔进河里;或者是在“亚瑟港”“玫瑰”以及南波希米亚首府的不计其数的其他娱乐场所里又是怎样拳脚相向的。
“尽管如此,”上校继续说道,“这种行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这个混蛋必须开除出志愿兵军校,彻底铲除。部队里这种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已经够多的了。团部办公室!”
团部办公室的军士长拿着文件和铅笔肃穆地走了过来。
院子里一片寂静,像是正在审判杀人犯的法庭里,审判长宣布:“兹判决……”
上校正是用这种语调宣布道:“兹判处一年期志愿兵马瑞克三周‘严惩’!服刑期满后派往炊事班削土豆。”
然后上校转向志愿兵学员,下令解散。从步伐声可以听出,他们快速分为了四路纵队,齐步离开。同时上校对萨格内尔上尉说队列步伐不整齐,下午他应该带领志愿兵到院子里再次进行齐步训练。
“上尉,步伐一定得响亮。还有个事,我差点儿忘记了。传令下去,志愿兵军校所有士兵禁闭五天,不得离开军营,好让他们永远记住他们的前同事——混蛋马瑞克。”
然而这个混蛋马瑞克就站在帅克旁边,看起来对自己的处罚相当满意。在他看来这再好不过了。无疑,在炊事班削土豆、揉面团、剔排骨比顶着敌人猛烈的炮火喊“排成两列横队!上刺刀!”要好得多了。
施罗德上校从萨格内尔上尉那儿转回来,停在了帅克面前,仔细地观察他。此刻的帅克只能用笑容满面来形容,笑脸两边还镶着一对大耳朵,塞着他脑袋的军帽没能遮住他的耳朵,它们突了出来。这副样子体现出一种十分镇静且全然无意冒犯的神情。他的眼睛好像在问:“请问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而他的眼神又好像在说:“难道你看不出我像小羊羔一样无辜吗?”
上校曾向团部办公室军士长提问了一个问题,此时他正为此问题纠结:“他是个白痴吧?”
然后上校看见他面前这张和善的脸张开了嘴:“报告长官,是的,我是个白痴。”帅克替军士长回答道。
施罗德上校示意副官站到自己身旁,然后他们又把军士长叫过来一起看帅克的材料。
“啊!”施罗德上校说道,“原来这是卢卡什上尉的勤务兵。根据上尉的报告,他在塔博尔走失了。依我看军官们必须亲自训练自己的勤务兵。既然卢卡什上尉给自己挑了这么个大白痴当勤务兵,那他就得自己承担后果。反正他哪儿都不去,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训练。你们也没见过他跟我们一起混吧?很好,就这么定了。他有足够的时间训好他的勤务兵。”
施罗德上校走到帅克面前,盯着他那张和善的脸说道:“你这个缺心眼的畜生,我罚你三天‘严惩’,受罚以后,到卢卡什上尉那里报到。”
就这样,帅克和志愿兵又在团部禁闭室见面了。而卢卡什上尉也应该感到荣幸,能有机会亲耳听到施罗德上校对他讲话:“上尉,你到团里报到时,也就是一个礼拜前,说你的勤务兵在塔博尔车站丢了,要跟我申请要一名勤务兵。现在既然他已经回来了……”
“但是,长官……”卢卡什上尉恳切地哀求道。
“我已经决定了,”上校强调道,“先让他在牢里待三天,然后再把他还给你……”
卢卡什上尉步履蹒跚地走出上校的办公室,显然遭受了晴天霹雳。
在志愿兵马瑞克的陪伴下,这三天帅克过得非常开心。每晚,他俩都会在木板床上进行爱国表演。
牢里,每晚都会传出他俩演唱的《天佑弗朗茨皇帝》和《欧根亲王,高贵的骑士》,有时他们也会唱一连串的军歌。狱长进来时,他们就会这样欢迎他:
老狱长总是不断气,
等到阎王上府第,
他会把你带入地狱。
驾着车子来抓你,
按到地上一顿踢!
阎王把柴火旺旺地生起,
烤的老狱长香气扑鼻!
志愿兵在床板上画了个狱长的画像,还在下面写了一首老歌:
我到布拉格去买香肠吃,
在那儿碰着个滑稽的老东西。
这个老东西恰好是我们的狱长,
我若不跑就得被他咬伤。
他们两人就这么戏弄着狱长,就像塞维利亚人用红布戏弄安达卢西亚公牛一样。与此同时,卢卡什上尉正在痛苦地等待着帅克再次来报到、履行职务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