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没过多久,麦柯斯就开始怀疑自己所经历的事。首先,最明显的就是公证人奥泽特一夜之间消失了,这是村庄几个月,也许是几年以来,最值得揣测的话题。她没有在邮局留下转寄地址,在村民们看来这实在不合常理,甚至认为她可能犯罪了。她和情人私奔了吗?还是有——这样的想法总是伴随着病态但舒服的寒战——更加邪恶的事情?情杀能解释她空荡荡的办公室和拉下百叶窗的房子吗?谣言满天:有人看见她出现在马赛;她的房子里曾经亮起过灯;她携客户的资金潜逃了;她摒弃了这个令人厌恶的世界,加入慈善修女会了。每天都有故事新鲜出炉。就像咖啡馆里的一位老人所说的,传闻比任何电视节目都精彩。

麦柯斯和鲁塞尔,由于明显的原因,没有说出他们的看法。他们希望人们对这些事情的兴趣慢慢消退。他们俩相互安慰,最终公证人失踪案会成为圣庞斯九百年历史上许多无法解释的事件之一。

麦柯斯又发现了一块遗失的拼图。当他试着联系波尔多的菲茨杰拉德时,却发现他的电话号码停用了。不过彻底证实这个骗局的是另一通在鲁塞尔的催促下打的电话。

鲁塞尔非常焦虑,因为他是原始计划的一个主要角色,甚至,公诉人会指认他为发起者。他在头脑中一遍又一遍琢磨当局可能对他执行的处罚:补缴个人所得税(含高额利息)和未上报收入的罚金,丧失名誉,被关押,家庭变得贫困,生活被毁。波尔多事件之后,他没精打采地照料葡萄园,人们几乎能看到笼罩在他头顶的黑云。他没有胃口,几乎不和妻子说话,厉声斥责狗。最后,他忍无可忍,说服麦柯斯联系波尔多警察局。他觉得,知道最糟糕的情况,也比担惊受怕要好。

两人坐在厨房里,麦柯斯拨通波尔多警局的号码,几通转接之后,联系上了警察巡官朗伯。

“喂?”电话另一端是一个工作过量的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我是斯金纳先生。麦柯斯·斯金纳。”

“谁?”

“你还记得吗?我们,呃,上周在波尔多见过。”

“不,先生。恐怕你弄错了。”

“你是警察巡官朗伯吗?”

“是的。”

“很抱歉,请问波尔多还有其他警察巡官叫朗伯的吗?”

“没有。”

“你肯定吗?就在上周……”

“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火,“朗伯是个普通名字。我碰巧知道在法国大约有六万七千个家庭中有人名叫朗伯。不过,我也清楚在波尔多的警察部门只有一个朗伯,那就是我。比起浪费我的时间,你肯定还有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日安,先生。”

鲁塞尔向前倾身,专注地咬着嘴唇,努力猜测对方讲话的内容。麦柯斯放下电话,摇摇头,接着咧开嘴笑了。“那个狡诈的讨厌鬼。”

“谁?”

“菲茨杰拉德。一定是他设的局。朗伯,不管他的真名叫什么,根本不是什么警察。整件事是一个骗局。”麦柯斯忍不住连连摇头,像是刚看到白兔消失在魔术师的帽子里。“我们被骗了,”他说,“妙极了。我们被骗了。”

鲁塞尔不再皱眉,脸上露出充满希望的神情。“可是那些警察……”

“克劳德,现如今你可以租来任何东西,尤其是制服。想起来了吗,我们没有让他们出示任何证件。在那种情形下,我敢肯定不会有人记得看证件,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人就是我们、菲茨杰拉德,还有他的同伙。而且他们不会告诉任何人,对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事情完全败露了,假冒警官会是什么罪名呢?我想你可以松口气了。我们都可以松口气了。”

鲁塞尔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张开双臂,笑容也一样舒心。“亲爱的朋友。亲爱的朋友啊。”鲁塞尔将麦柯斯从椅子里拉起来,给了他一个可能会让他的脊椎爆裂的拥抱,又将他举到空中旋转,仿佛他还没有一袋肥料重,最后亲吻了他的两颊。

“镇定点,克劳德,”麦柯斯说,“放我下来。我最好给查理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余下的夏天天空湛蓝,除了八月中旬惯常的暴风雨暂时缓解了一下热浪。葡萄园和酒窖里的工作一直很艰苦,每当漫长而酷热的一天结束时,范妮都会送来食物和甜蜜的慰问。麦柯斯学会了开拖拉机,随着华丽秋季的到来,他开始学着采摘葡萄,按照大小拣选而不碰伤葡萄。他的脸和胳膊变成腌渍坚果的颜色,手上长出粗糙的厚茧,衣服沾满灰尘,褪了色,头发长得粗而浓密。他再快活不过了。

帕丝帕多特夫人从伦敦定期寄来的明信片中获得巨大的乐趣,尤其是那些印着皇室成员的明信片。令她非常满意的是,自从这段关系在圣庞斯,在她的眼皮底下开始,克里斯蒂和查理一直维持着这段恋情。

这几乎成了老生常谈。“如果这段恋情以某种更为永久的形式结束的话,”每次新的明信片寄到,她必定会对麦柯斯说,“我绝不会感到惊讶。在镇公所举办典礼最合适不过了,不是吗?我必须想想要穿什么。当然,麦柯斯先生,你将是证婚人。”

虽然麦柯斯了解他的朋友向来逃避婚姻,但他还是比较同意帕丝帕多特夫人的看法。

由于在当地农业信贷银行工作的莫里斯的帮忙,麦柯斯和鲁塞尔贷到一笔款项,计划在冬天时将疲累的老葡萄树拔除,换上鲁塞尔的赤霞珠和梅鹿辄混合植株。他们和从事建筑业工作的表弟一起,对酒窖做了大量改动,将里面擦洗干净,粉刷了顶棚和墙壁,在门口砌出简单的石质吧台。他们将通向仓库的小路修整平坦,在路上立起一块朴素而漂亮的标牌,邀请想要停下来品酒的过路人。

至于他们未来的骄傲、快乐和希望,从石子地里产出的酒,不再叫“失落之隅”,他们决定用庄园的名字取代原名,对酒的外观也做了相应的修改。软木塞很长,外面包有软铅皮,酒瓶用那种最好的、特别昂贵的玻璃,可以阻挡有害的紫外线。酒标采用一种传统书写格式:格里芬,沃克吕兹省地区餐酒,麦·斯金纳与克·鲁塞尔所有。他们的抱负是加入另一个著名的地区餐酒的行列——特莱沃伦地区葡萄酒。这是少数没有称号但值得行家考虑的葡萄酒之一。

创业刚刚开始,但是销售势头很振奋人心。几家出色的餐厅,包括远在艾克斯的一家,都同意将格列芬列入酒单;尽管依照吕贝隆的标准,它的价格十分高昂。麦柯斯和鲁塞尔计划来年五月带着葡萄酒参加梅肯葡萄酒博览会,看看能不能赢得一个令人垂涎的奖章。不过,葡萄酒的口碑已经很好,而且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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