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有你们俩冲我扮鬼脸,我可做不到。”查理说,“我必须一个人。这将是一场艺术表演。你们确定他讲英语吗?我对自己的法语没那么自信。”

“相信我。”克里斯蒂说道,“他讲英语。”她和麦柯斯关上身后的门,将查理独自留在洞穴般的破旧客厅里。他整理好椅子前茶几上的笔记和一支铅笔,拇指划过麦柯斯给他的名片,名片简朴而典雅,上面用铜色的字印着“让-马里·菲茨杰拉德”。查理做了个深呼吸,拿起电话。

“喂?”一个女孩接了电话,她的声音——很粗鲁,甚至有些暴躁,提醒查理摆出他上流社会的拖曳腔调,那一般是用来对付他那些上流社会客户的。

“下午好。”查理让这些单词在空气中逗留一会儿,以便那个女孩反应过来,用英语回答,“我想和你们的菲茨杰拉德先生谈谈,如果他有时间的话。”他的语速慢得夸张,而且十分清晰。

然而那个女孩的英语很流利,带着少许美国口音。“请问您是哪位?”

“威利斯。查理·威利斯。事实上,我是代表我的客户打电话的。”

“你的客户是……”

“恐怕我不能随意透露他的名字,除非,当然了,是向菲茨杰拉德先生。”

查理的电话被转接到等待状态,里面播放了几分钟录制好的室内音乐,这期间他又读了读笔记。接着,话筒中传来声音:“威利斯先生?我是让-马里·菲茨杰拉德。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克里斯蒂说得对,查理想。这个男人的英语几乎没有什么口音。

“我希望你能体谅我,菲茨杰拉德先生,在进一步交谈之前,我必须要求你对这次谈话和之后的所有交易严格保密。”查理等他用低沉的声音做出保证后继续说道,“我担任一位非常受人尊崇的客户的私人葡萄酒顾问和采购员,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行家,葡萄酒是他生活的主要乐趣之一。他也是一个相当低调谨慎的人,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求你做保证。还是让我们来谈正事吧。不久以前,有关你的酒‘失落之隅’的消息,传到我的客户耳中。他命令我调查,品尝,也许再买上一些。因此,并非完全出于偶然,我发现自己身在法国。”

查理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好奇心沿着电话线传过来。“好吧,威利斯先生,”菲茨杰拉德说,“我可以告诉你,谨慎行事对于我而言同样重要。我们从不会提到我们的客户,我们的交易完全是保密的。我保证,你不需要担心。所以,我想,告诉我他的名字,不会破坏他对你的信任吧。我必须承认我很好奇。”

就是现在,查理想。他降低声音,几近耳语。“我的客户是中爪哇的苏丹。”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菲茨杰拉德努力回想他看过的中爪哇苏丹的财富估算。一千亿?两千亿?反正是多得花不完。“哦,是啊,”他说,“当然。和世界上其他人一样,我听说过他。”菲茨杰拉德在一个便条簿上信手涂写,草草写下七万五千元一箱,“我能问一下他住在哪里吗?”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中爪哇。他拥有那个国家,这你应该是知道,他发现待在家里更惬意一些。旅行让他厌烦。”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旅行已变得非常无聊。我很荣幸,我们的葡萄酒已经名声远播。”菲茨杰拉德并不知道中爪哇的确切位置,他认为应该在印度尼西亚的什么地方,它听上去很遥远。他划去便条簿上的数字,写下十万元,“很幸运,我们确实还余下几箱酒。”他的语调变轻了,似乎突然想到一个非凡的点子,“我建议来个品酒会。当然,是一个私人品酒会。”

“当然。”查理用记笔记的纸弄出沙沙声,听起来像是一个大忙人在翻动记事本,“我明天有时间,如果你方便的话。但是请容许我再说一遍,不能有任何……”我该怎么说呢,多余的人。苏丹极其厌恶公众。”

事情就这么定了。安排好细节后,查理放下电话,绕着客厅跳上一段胜利的快步舞,然后到庭院找克里斯蒂和麦柯斯。

查理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上当了。”麦柯斯说,“我就知道他会的。我知道他会的。查理,你是个英雄。”

“实际上,我相当享受这个过程。我没花多少工夫就让他提议来一个私人品酒会。愿上帝保佑你们的推断是对的。在法国,冒名顶替会受到什么惩罚?不,别告诉我。不管怎么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明天下午三点半在波尔多。”接着,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不想说这个,但我刚刚想到一个问题。我们怎么确定那就是鲁塞尔的酒呢?我肯定辨别不出来。”

麦柯斯露齿而笑。“这件事交给我吧,”他说,“我有一个秘密武器。”

第二天一大早,马里尼亚讷机场,在法航飞往波尔多的登机处,在一堆零乱的手提箱和商人中间,几位乘客格外显眼。克里斯蒂和麦柯斯穿着牛仔裤和薄外套。查理身着宽松的休闲西装、法兰绒裤和条纹衬衫,系着领结,戴着墨镜。鲁塞尔不大自在地看着他。今天早晨,鲁塞尔穿得很正式,身着有着二十年历史的黑西服,他以前只在婚礼和葬礼上穿。

鲁塞尔的一生中从未去过比马赛更远的地方。马赛是一个挤满外国人的城市,他对那里充满谨慎的怀疑。而这次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乘飞机。起初,他很不情愿,对于空中飞行很焦虑,何况在波尔多很可能会有一场不愉快的对质。但是麦柯斯说他将扮演关键的角色,不仅是现在,将来也是。鲁塞尔尽力克服了忧虑,但面对这种陌生环境,他还是尽可能紧跟在麦柯斯身边,直到麦柯斯通过安检门,他们不得不分开。转过身后,麦柯斯招呼鲁塞尔跟过去。

哔哔……哔哔哔哔哔。鲁塞尔跳了起来,好像身体通了电似的。他按要求重走一次,结果响起了更多哔哔声。他被带到一边,神色越来越惊慌,一个烦躁的年轻女子用一根电棍扫过他的身体,电棍停在胃部时,响起了激越的嗡嗡声。塞在西装背心口袋里的是他的旧刀,一个伴随他多年的老友,农夫在田地里和餐桌上的忠实伙伴。那个年轻女人极不满地皱着眉,没收了小刀,扔进塑料箱,挥手让他离开。

鲁塞尔的惊慌变为愤慨。他一动不动。那是他的财物,他要把它要回来。他抖动着大拇指指责那个年轻女人,同时向等在几码开外的麦柯斯嚷嚷。“她偷了我的刀!”其他等着过安检的旅客好奇地看着,当年轻女子寻找最近的警卫时,他们忽然紧张起来,向后退了几步,观察着事态。

麦柯斯走过来,拉住鲁塞尔的胳膊。“最好别和她争吵,”他说,“我想她是担心你会用它割开飞行员的喉咙。”

“什么?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自己不就在飞机上吗?”

麦柯斯费了些力气推着他离开安检区,到楼上候机室的酒吧里坐下,他更充分地解释了一下。他们喝了茴香酒,麦柯斯保证再给鲁塞尔买一把刀,甚至可以是拉吉奥乐牌的,这才让鲁塞尔稍稍恢复了好心情。

当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鲁塞尔因机械的贯常噪音和震颤而极度紧张,麦柯斯注意到他牢牢抓着座椅的扶手,以至于原本是黄褐色的指关节都发白了。虽然麦柯斯努力说服他,在离地三千英尺的一个锡管里飞行,不可能以死亡告终,但这件完全违反自然规律的事仍令人焦躁。鲁塞尔保持这个姿势坐完了短暂的航程。直到他们在波尔多机场用另一杯茴香酒庆祝他的幸存,鲁塞尔的脸上才恢复血色。等坐进租来的车里,他就更放松了。这是一种他可以理解的交通工具。

在开车前往波尔多的旅馆途中,麦柯斯和查理再次温习了他们制订的计划。下午的品酒会,查理将独自出席。他会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与对方协商价格,再看看这个价格能否得到他的委托人苏丹的认可。由于时差,他要等到午夜才能打电话到中爪哇确认,因而接下来的一天必须安排第二次拜访,以便交付银行汇票,确定运输细节。到时,其他人会介入,将和菲茨杰拉德将当面对质,伸张正义。他们会打电话报警。事情简单极了。

“记住,”麦柯斯说道,“今天下午离开时一定要带上一份样品,好让克劳德尝尝,和他带来的酒做个比较。”他看了一眼查理,“你能行吗?”

查理点点头,但并非十分自信。“我想是的,”他说,“希望我能够成功。打电话是一回事,但……”

“你当然能成功,”麦柯斯说,“像你这样的伪装大师肯定没问题。我还记得你在学校时演的《哈姆雷特》。”

查理皱皱眉。“可我扮演的是奥菲利亚。”

麦柯斯没有丝毫停顿。“对,就是那个角色。逼真极了。演过奥菲利亚,其他的还不是小事一桩。”

后座传来克里斯蒂咯咯的笑声。她探身向前,捏了捏查理的肩膀。“你不会有事的。这次你甚至都不用戴假发。”

他们住在一家叫克莱若特的商务酒店里,麦柯斯在《米其林指南》里挑的,因为它的名字意为葡萄酒,而且地段便利,就在夏特隆区,只要步行一小段路就能到达菲茨杰拉德的品酒室。他们停好车,放下行李,拿了张波尔多市区地图。沿着码头散步时,他们发现了一家可以眺望加伦河宽阔弯曲的河岸的咖啡馆。他们在那里吃着火腿三明治,喝着葡萄酒。查理为他唯一的观众克里斯蒂,排练了表演。麦柯斯和鲁塞尔在交谈,他们很平静,对未来很乐观。这个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接下来几个小时。

时间到了。他们约好在酒店碰头,而查理手拿着地图,向泽维尔·阿诺桑林荫道进发。

查理敲过门后,菲茨杰拉德亲自来开门。“很高兴见到你,威利斯先生。”握手时他说道,“如果你知道我让秘书下午休假,一定很高兴。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这样你会感觉更舒服。”

“很好,很好。”查理淡淡一笑,点头表示谢意,跟随菲茨杰拉德沿着走廊走向品酒室。巴赫赋格曲从隐藏式扬声器里轻柔地传来。酒瓶、玻璃杯,还有银烛台,摆在闪闪发亮的桃花心木桌子上。在桌子的一端,一只光亮的铜吐酒桶放在雅致的白色亚麻餐巾旁边,餐巾摆成扇形。这是酒神的教堂,葡萄酒的圣坛。查理甚至觉得会有一个神父突然现身,为他赐福。

菲茨杰拉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灵巧的鳄鱼皮小盒,递给查理一张名片,然后静候着,显然在等他回赠名片。

查理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他将墨镜的两片黑色镜片瞄准对方,缓缓摇了摇头。“有时候我的客户对于保密问题很谨慎,菲茨杰拉德先生。他更希望我避免自我宣传,所以我不带名片。相信你能理解的。”

“的确,”菲茨杰拉德说,“请原谅我的冒昧。如果你准备好了……”他将裹着整洁的粗花呢的胳膊伸向桌子,歪了歪头。

查理有一个可怕的疑虑。如果这是一个骗局,那它是个布置得很完美的骗局,而菲茨杰拉德的每一个高贵仪态,似乎都在暗示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波尔多酒庄的主人。很难想象他是个骗子。查理想到他那些位列伦敦房地产行业顶端的泛泛之交:迷人,受过良好教育,衣着讲究,口齿伶俐,为了做成一单生意,不惜将祖母从墓地里掘出来。他们无一不是恶棍。受这个念头的鼓励,他抬手摘掉墨镜,走向桌子。赋格曲演奏到哀怨的结尾,房间里安静下来。

“请允许我提议,”菲茨杰拉德说,“从那瓶一九九九年的开始,再品二年的——这是我个人的最爱。”他把酒倒进杯中,将其中一杯递给查理。

经过品酒课上无数小时的练习,还有前一晚在浴室镜子前的最后排练,对于这个至关重要的仪式的至关重要的礼节,查理已经胸有成竹。他将玻璃杯的底部托在拇指和其余四指之间,将杯子举向烛光,眯起眼睛,希望自己表现得十分有见识,十分专注。

“如你所见,”菲茨杰拉德说,“酒体的颜色特别好,介于……”

查理举起一只手。“请别。我需要完全的安静。”他微微歪着头,开始轻轻摇晃酒杯,让酒在里面打转。然后,确定酒香要充分溢出时,他将鼻子埋进杯中,另一只手优雅地微微挥动——这是他在品酒课上学到的一个相当做作的动作——让芳香的气味飘进他竖起的鼻孔。他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接着低下头又吸了一口,轻哼了一声表示赞赏。

他将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让酒在口中停留了几秒,接着开始进行他觉得是在制造音效的步骤:吸入空气,脸颊如风箱般鼓进鼓出;搅动让酒液在嘴里流动;最后,将酒吐出来。在寂静中,葡萄酒被吐到吐酒桶底部的声音似乎极响,几乎有些骇人。

菲茨杰拉德等待着,眉毛挑起来,像两个问号。

“好极了,真是好极了。”查理说道。他决定冒险称赞一番。“让我想到了柏图斯,不过是更有酒劲的柏图斯。刚才你说你更偏爱二年那瓶?”

菲茨杰拉德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你这么恭维我真是太客气了。不过二年那瓶酒会让你惊讶,甚至震撼。请允许我——”他取过查理的杯子,换了一杯,这杯装着二年出品的酒。查理缓慢而从容地又进行了一遍品酒仪式,菲茨杰拉德像一只猫一样看着他,仿佛离它的老鼠只有一步之遥。

液体溅落在铜制品上的回音又一次响起。“很不寻常。”查理说,用亚麻餐巾擦擦嘴唇,“祝贺你,菲茨杰拉德先生。这种波尔多酒与我品过的其他酒都不同,它十分成功。”

菲茨杰拉德谦逊地耸耸肩。“我们尽力做到最好,”他说,“施有机肥料,当然,葡萄都是手工采摘拣选的——你想必是知道的,为了确保卫生。”

他在说什么鬼东西?查理只是明智地点点头。“很好,很好。”

“像我们常说的,酿造工艺一直采用人工踩皮。和我祖父过去做得一样。有时候,传统的就是最好的。”

“人工踩皮”到底是什么?品酒课上可没有人告诉过他。听起来很复杂,貌似很不卫生。“人们总会分辨出来,”查理说,“细节决定成败。”他将头偏向菲茨杰拉德,“像我们常说的。好了,也许我们可以谈谈较为肮脏的金钱部分;针对二年出品的酒,我想你说得很对,它更有层次,余味更久,更加——我该怎么说呢?——端庄。我想这么出色的酒必定价格不菲。”

菲茨杰拉德只是抱歉地微微耸了耸肩,说道:“十万元一箱。”他微笑着,“包含运送到世界上任何地方的运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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