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哦,我想我们能……”克里斯蒂用手肘顶了一下查理的肋骨,他顿了一下,又完美地把话接了下去,“那可太好了。你知道吗,几年前,我去过一次戛纳,那时候我的法语还很糟糕。我点了菜单上唯一一道我以为认得的菜,叫挪威煎蛋卷的什么东西。还要了一些法国炸薯条来配它。那些混蛋就这么给我端上来了。他们从没告诉过我那是布丁。”

让-马里·菲茨杰拉德再次计算这些数字总和,欣赏了片刻,然后合上破旧的小记事本。他将过去几年来的葡萄酒销售明细记录在上面。这份明细离政府部门的眼睛越远越好。他将座椅转了个圈,从桌子后面的书架上选了一本皮面精装的莫里哀的《悭吝人》。书已经开裂,书页中间被挖空,为记事本提供了一个方便安全的藏身地。

一切都是那么圆满。卢森堡账户里越攒越多的欧元已令他进入富人行列。再有一两年这样的收入,他余生就可以坐在钱堆上,拥着足以买下林荫大道的临时住处的大把金钱,在阳光明媚、风景宜人又免税的巴哈马买上一幢房子和一艘船。越快越好,他想,他厌倦了波尔多和无休无止地与葡萄酒打交道的生活。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多亏了葡萄酒,他才能赚到这么多钱。作为一种商品,葡萄酒证明了人是多么容易上当。

只有一个人会妨碍他对成功未来的完美规划:那个英国人。他对菲茨杰拉德中意的葡萄园太感兴趣了。菲茨杰拉德对今年的葡萄酒很有把握,会想办法耽搁葡萄酒工艺学家的检验和调查报告,直到葡萄收获季结束。但是,之后呢?除非能说服那个英国人卖掉葡萄园。

菲茨杰拉德写了张字条,准备和娜塔莉谈谈。他很清楚,她很善于说服别人。

当克里斯蒂、查理和麦柯斯到达村子的时候,他们几乎看不到前一晚庆典的痕迹。彩灯串仍然像热带水果似的挂在梧桐树的叶子间,但是活面餐桌、长凳和舞台全都不见了。昨晚,它们被拆开装上货车,将被拉到下一个聚会地点。零星的观光客在咖啡馆的露台上休息。咖啡馆内传来纸牌声,四位老先生在咖啡馆后面的一张桌子旁玩着没完没了了的游戏。广场空荡荡的,只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人紧紧抓着面包,赶去吃迟了的午餐。圣庞斯恢复了常态。

你需要很敏锐的观察力,才会注意到范妮对待麦柯斯的方式与对其他熟客有什么不同。打招呼亲吻时,她会再次紧贴他的面颊,或者依偎得久一些;而当她站在桌边等他们点菜时,她会用大腿碰触他的肩膀。如果你足够敏锐的话,还会发现当她离开的时候,她的臀部扭动得比平时更迷人。但是总体说来,就如查理评论的,她很谨慎,绝对可以带回家见母亲。“那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折痕的信封,在桌上抚平,“我们来谈谈这种神秘的葡萄酒。”他一面低头看着笔记,一面将空杯子递给麦柯斯,让对方倒上酒。“比利的工作是获得详情,他很了解自己的工作。我肯定他直接得到了真相,即使这真相让人有点难以相信。

“首先,这酒贵到我们难以承受的地步。除了财力雄厚的核心买家,这种酒鲜为人知,比利称他们为海量金库。这是行业里近年来的新兴现象。车库酒,麦柯斯,记得吗?产量非常有限的小葡萄园。嗯,在过去几年里他们发疯般地运作,价格会让你两眼含泪;葡萄酒让那些势利小人为了钱财丧失了理性。”他停下来,啜一口酒,看着麦柯斯,“实际上,事情就像我在伦敦吃晚餐时所说的一样。很可惜,亨利伯父没有给你在波尔多留下一点土地。

“不管怎么说,这个特殊葡萄园的酒卖得极其昂贵。三四万元一箱——批发价,前提是你能买到。你能买到是很幸运的,因为每年的产量只有几百箱。绝大部分酒都销往亚洲,少量销往美国,少量销往德国,但是没有一箱卖到法国。别问我为什么。他们对这种酒异常珍视。品酒会的准入条件十分严格,执邀请函才能进入,而且只能和独家代理人交易。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查理将信封翻过来,眯着眼睛辨认背面潦草的字迹,“对,在这儿。我猜他是个男的,不过法国人的名字,你永远也说不准。他叫让-马里·菲茨杰拉德。”

麦柯斯还未把酒咽下去,差点呛到。“谁?”

“可我们见过这个家伙。”克里斯蒂探过身,看着信封上的名字,“在波尔多能有几个让-马里·菲茨杰拉德呢?”

查理看着眼前的两张困惑的脸。麦柯斯讲述了菲茨杰拉德到访葡萄园的经过,桌子边出现了第三张困惑的脸。“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克里斯蒂说,“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假装成……”

“……娜塔莉·奥泽特推荐的葡萄酒工艺学家,”麦柯斯说,“让我们以为他是来帮忙的。”

他们忽略了第一道菜,一边沉思着,一边吃着余下的,直到吃完最后一点生火腿和最后一勺卡维隆甜瓜。“我刚才仔细想了一下。”麦柯斯说,“假设娜塔莉每年用现金买鲁塞尔的酒,我们的酒,然后用货车运出去。假设运给了菲茨杰拉德”这时,范妮弯腰取走麦柯斯的盘子,胸部擦着他的耳朵,让他分了心。回过神后,他继续说道,“假设是他装瓶,贴上高档标签,抬高了价格。”

查理翻看着他的信封。“我查到的名字没错吧?‘失落之隅’——这是你在酒标上看到的名字?”

麦柯斯点点头,往椅子上一靠。“多么阴险的骗局。不过如果成功的话,你就会赚到大钱。吕贝隆最好的酒也不过二十到二十五元一瓶。给同样的酒贴上波尔多的标签,让它成为高级品,编造一段令人信服的历史,就有无限的销售空间了。”

克里斯蒂摇摇头。“人们会发现的。他们不可能那么笨。”

“别这么肯定,”查理说,“你会大吃一惊的。这就是葡萄酒行业,记得吗?酒瓶中的皇帝的新装。”范妮将一盘散发着黄油、西芹和大蒜香味的烤贻贝放在他面前,他点头表示感谢,“你看,如果你非常谨慎地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一两个顶级买家,让他们加入这个独家经营的酒的秘密,他们的客户不可能会有什么异议。酒瓶中的皇帝的新装。”他又强调了一遍,显然很喜欢这个比喻,一边叉起一个贻贝,“你们看不出来吗?他们充分利用了人性的弱点。选定一个目标,激发对方的自信心,不断奉承,说你有多么钦佩他的品味和非比寻常的鉴赏力。然后告诉他这是一个未知的宝藏——我可以告诉你,这和房地产行业的一个惯用伎俩非常相似——你愿意让他成为少数几个发现这个秘密的幸运者之一。这些人喜欢成为一种杰出的酒的发现者。并且,最重要的是,”查理用餐叉戳着空气,以示强调,“你告诉他们,只能和几个信赖的客户共享这个秘密,公众的注意会毁了一切。想想吧,这大概就是他们不向法国人出售原因。法国佬会问棘手的问题。”他朝另外两人挑了挑眉毛,“怎么样?听上去很合理,是不是?”

似乎不太可能。不过,就像克里斯蒂说过的,一个人花上五十万买一瓶葡萄酒。不是一般的不可能,简直是不可思议。可就是发生了。这件事对查理来说倒是个新闻,他立刻紧追不放。“看吧,”他说,“这正是我要表达的。葡萄酒行业向来不存在常识。”

“假定你是对的,”克里斯蒂说,“你怎么去证实呢?”

吃贻贝和接下来的奶酪时,他们讨论着各式各样的想法。麦柯斯排除了报警,这会毁了鲁塞尔和其他人。与娜塔莉·奥泽特当面对质再次被提出来,这个提议由于同样的原因被否决了:她可以轻易地否认一切。因为缺少证据,她将逃脱惩罚。讨论得越久,事情就变得越发明朗,他们应该将焦点放在让-马里·菲茨杰拉德身上。

他们喝着咖啡,看着村庄在午饭后慢慢步入正轨,这时候麦柯斯转向克里斯蒂。“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比尔·盖茨?”

“乔治·索罗斯?”查理说,“洛克菲勒,杜邦,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什么人——不,等等,中爪哇的苏丹怎么样?人们还要向他行屈膝礼呢。”

对于中爪哇的苏丹,麦柯斯只知道他拥有储量丰富的石油——极其惊人的富有。他的房产遍布全世界,在加拿大有森林,在怀俄明州有牛群,在非洲有金矿和钻石矿,在俄罗斯有燃气田。据说他常住的宫殿有四百个房间,每一间里都陈设着华丽的古玩。然而除了这些支离破碎众所周知的信息,他很神秘,绝少在公众前露面,从不拍照,是一个避世隐居的富豪。

“太理想了,”麦柯斯说,“他太理想了。查理,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来大干一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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