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们回到老房子时,帕丝帕多特夫人正在门口徘徊,急于第一时间见到年轻的英国绅士。有那么可怕的一瞬,麦柯斯感觉她就要行屈膝礼了,但她只是傻笑着和他握了握手。

“您真令人着迷,夫人,”查理说着举起帽子,“令人着迷。”帕丝帕多特夫人又傻笑了一阵,开始脸红。

他们带查理到楼上的卧室,帕丝帕多特夫人将枕头摆得十分讲究,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玻璃酒瓶和皇室肖像的位置,以免查理没有注意到。

查理将手提箱搁到床上,打开,拿出一堆缠在一起的脏衣服,一袋熏鲑鱼,两包香肠。“给你最好在它们变质前放进冰箱。”他说着将它们交给麦柯斯。

“这些让我来吧。”帕丝帕多特夫人扑向脏衣服,把它们夹到胳膊下,“先生喜欢将衬衫和手帕浆一浆,还是保持原样?”

查理没有听懂,但他堆起笑容,亲切地点头。“很好,太好了。”帕丝帕多特夫人离开时告诉麦柯斯,她已经为他们准备了简单的午餐,包括鸡蛋饼和沙拉,她走出卧室,把衣物放进洗涤室的老式洗衣机,也不知它还能不能用。

麦柯斯摇了摇头。“你会习惯的。恐怕她以为你是什么名人。”他坐到床边,查理从行李中取出剩下的衣物放进衣橱里,“先吃个午饭,然后我带你参观一下。”

“到目前为止,情况相当不错。我得说,这肯定是个庄园。当然了,是个小庄园,但是具备庄园的品质,这一点非常最重要。只要感觉这幢房子有一个舞厅就足够了,并不一定真要有一个,对吧?不管怎么说,眼下我们和十八世纪早期的宝物在一起,它的古色古香被小心地保留了几个世代。毫无疑问,它很宏伟,矗立于自己的土地上,隐秘但不与世隔绝。我都想象得出售楼宣传册。蒙特卡洛的家伙们为了得到这个庄园,会把你的脑袋扯掉的。哦,我忘了。”他展开一条裤子,露出一瓶拉弗格,“我希望你还喝威士忌。那么,那位美丽的房客在哪儿?”

克里斯蒂看了一上午旅游指南和欧洲地图,考虑着下一个目的地。伦敦?威尼斯?巴黎?她从餐桌上抬起头来,正看见两个朋友走进来。

“克里斯蒂,这是查理。”

麦柯斯看到查理睁大了眼睛。他向后理了理头发,伸出手。“见到你很高兴。感谢上帝,今晚我不用和麦柯斯跳舞了。”

克里斯蒂咯咯地笑。他们两人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对方,没有说话。麦柯斯取来玻璃杯,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

帕丝帕多特夫人从洗涤室出来,研究着这一对儿。他们仍旧沉默着,仍旧微笑着。她显然对看到的这一幕很满意,轻手轻脚地走到正在拔瓶塞的麦柯斯身边。“麦柯斯先生,”她的声音含糊而低沉有力,这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悄悄话了,“也许他们愿意单独吃午饭。”

“什么?胡说。我很久没见到查理了。我们有一大堆话要聊呢。”

帕丝帕多特夫人哼了一声。这种事情只有女人看得出来。

麦柯斯的本意是要在午餐时更详细地讲一讲鲁塞尔的酿酒生意,但查理却利用这段时间展示了一番他的销售技巧——推销他自己,当然,是打着推介伦敦较之威尼斯或巴黎更有魅力的幌子。“你知道吗?”他对克里斯蒂说,“每年这个时候,威尼斯的游客比鸽子还多,真的,和我坐在这里一样真实。还有,踏错一步,你就会掉进运河,被平底船轧过。多危险的地方!至于巴黎,嗯,夏天整个城市都停止营业,你能找到运营中的地铁就很走运了。这段时间,巴黎人全在这里的海岸上,或者在某个小温泉疗养地,用泡沫翻涌的水冲洗他们的肝脏。但在伦敦,一切应有尽有:剧院,俱乐部,酒吧,商店,餐厅,伦敦塔,白金汉宫,诺丁山。想想你寄回家的明信片吧。我敢保证,那里的气候绝对能让女性奇迹般地容光焕发,出租车司机讲的是英语……嗯,当然,人人都讲英语。”

“哦,”克里斯蒂说,“我喜欢。”她俯身探过桌子,将查理快掉到沙拉上的餐巾拎起来,塞回他的领口。

“说真的,语言是一个很大的优势,尤其是初次游览一个陌生的地方。另一个优势是有个对伦敦熟得不能再熟的向导,他很愿意带你四处转转。”他靠到椅背上,拍拍胸脯,“我,而且我有一个空房间。”

查理总算控制住眼眉,不让它上下舞动,这使他的表情显得很单纯。看着他们笑意盈盈地对视,麦柯斯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团空气。他想,恐怕那个空房间会一直空着。他故意宽慰地大声呼了口气,打破沉默。“这真让我松了口气。既然你们两个定下了行程,我们可以谈一谈葡萄酒了吗?”

麦柯斯重述了整件事情,得出相同的结论:他们可以和娜塔莉·奥泽特当面对质,设法让她供认罪行。不过麦柯斯认为这未必可行,而克里斯蒂认为这根本不可能。或者他们可以等到九月份,等那辆神秘货车再次出现。

“然后呢?”查理问,“礼貌地问他们把酒运到哪儿去吗?让他们等一会儿,你好给警察打电话?”他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你怎么知道鲁塞尔没有告诉娜塔莉·奥泽特游戏结束了?”

麦柯斯不得不承认有这种可能。“他说过不会说出去,可是我想我们对此没有把握。”

克里斯蒂对着面前的空酒瓶皱起眉头。“等一等,”她说,“麦柯斯,你不是说过在娜塔莉·奥泽特的房子里见过什么东西吗?某种标签。”

麦柯斯点点头。“没错。我记得把名字写下来了,可天知道我放哪儿了。”他站起来,“你何不带查理到处转转,我去找一找。”

帕丝帕多特夫人放弃了她在厨房窗户的观察点,出来收拾桌子,看到克里斯蒂和查理离开庭院,头挨头交谈时,她流露出赞许的眼神。“正如我所想的,”她带着巨大的满足说道,“一见钟情。”

麦柯斯度过了令他十分沮丧的一小时。他检查了所有衣服的口袋,以及塞进抽屉和衣橱后面的各种票据、证件。终于,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它潦草地写在英国支票本背面。现在它没有被记下来时那么具有启发性了。

他下了楼,发现查理参观完了庄园,正处于兴奋之中。“棒极了。”他对麦柯斯说,“你只需要在房子上下一点功夫,挖一个游泳池,一定得有个游泳池。然后你就坐拥七位数的资产了。当然,我说的是英镑。”他四下观望,像地产经纪人一样眼睛发亮,“房子后面有座山护卫,四周有土地环绕,所以不需要担心邻居的问题。为什么呢,如果你……”

麦柯斯举起一只手。“查理,在你激动得失去控制,建议我弄出个直升机起落坪之前,看看这个。能想到什么吗?”

查理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拍着支票本。“看起来很眼熟,”他说,“但我不能肯定。”他看了看表,“伦敦要晚这儿一小时,是不是?比利应该知道。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

克里斯蒂看着他走进房子,从一开始见到查理,她脸上的微笑就不曾消失过。

“我很高兴你们两个很合得来,”麦柯斯说,“我认识查理二十年了。我们上学时就在一块儿。他是最好的。”

“他太可爱了,”克里斯蒂说,“他一直如此吗?”

“可爱?”麦柯斯忍不住笑了,“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他从来没有变过,这也是我这么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你在伦敦会过得很开心。”

在克里斯蒂的催促下,麦柯斯开始给她介绍一些他认为伦敦值得一看的地方:从泰特现代艺术馆,到国家肖像美术馆,再到哈维·尼克斯百货公司,最后是波多贝罗集市。又说了一些她应该像躲瘟疫一样避开的地方:塑料酒桶俱乐部,周六晚上的皮卡迪里,任何疑似烤肉串的冒充物。他正将话题转到苏荷区偶尔很怪异的吸引力上,查理回来了,摇着头。

“没找到。秘书说他去和上帝打高尔夫了。我想这是从康诺特来的葡萄酒买家的别称。不管怎样,他明天就回办公室了。”他将支票本扔还给麦柯斯,“那么,说说今晚吧。我可不愿看起来像个外星来客似的。我们该怎么穿?我想要入乡随俗。”

麦柯斯看看他。皱皱的御冬法兰绒裤子,黑色鞋子,一件在颈部开口的蓝白条纹杰明街衬衫,一张红润的宽脸。是个彻头彻尾、一目了然的英国人。就连他的头发也是英国式的。“你带贝雷帽了吗?那可能会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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