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从村子里的一个熟人那儿借来这个,他可是亲英派。”帕丝帕多特夫人在为查理准备的卧室中向麦柯斯展示自己创造的奇迹。“它会让你的朋友感觉就像回到家了。看看那些狗。”她指向床头柜。

柜子上,在白兰地玻璃瓶和一小瓶苍兰旁边,有一张镶了框的彩色相片,是微笑的伊丽莎白女王。她坐在长沙发边上,可能是在温莎的私人客厅,柯基犬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跑来跑去,像是会动的扇子。

麦柯斯端详着照片,查理肯定会认为他疯了。“你真细心,夫人。”他说,“我朋友无疑会欣喜若狂的。”

查理今天早晨就要到了,麦柯斯已花了十五分钟恭敬地称赞卧室打扫得多么整洁,布置得多么完美。他必须承认,帕丝帕多特夫人的确创造了奇迹:原来附着在邋遢的垫子和绛紫色窗帘上的大片危险的污渍,现在被拍打得一干二净;所有能擦洗的表面都被擦得闪闪发亮,瓷砖地面用水和亚麻子油擦过,恢复了光泽;一小块地毯摆在床边,以防查理娇贵的脚直接接触地面;还有那张英国女王的肖像。作为客人,还能有更多的要求吗?

帕丝帕多特夫人竖起一根手指,打断麦柯斯滔滔不绝的赞美。“你的朋友喜欢跳舞吗?”

麦柯斯见过许多次查理在舞池里的表现。他的脚总是在地上拖曳,但是手一直忙个不停。那是一种缓慢的搜身动作。奇怪的是,女孩们似乎从不介意。“是的。”麦柯斯说,“不过他更喜欢舒缓的音乐。因为他有关节炎。”

“是吗?嗯,今晚将会有各种节奏的音乐。村子有游乐会,一次跳舞聚餐。到时会有手风琴乐队,还有来自阿维尼翁的dj,他们会播放更现代的曲子。用唱片。”她补充道,以免麦柯斯没有完全跟上音乐界近期的发展,“就像在迪斯科舞厅里一样。”

麦柯斯点点头。“我希望你会去,夫人。”

“那当然。村里的每个人都会去。”她踮起脚,做了一个惊人的脚尖旋转动作,“每个人都会跳舞。”

有那么一刹那,麦柯斯想到了范妮,想到与她在星光下跳舞的情形。他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查理应该很快就到了,他不认识到老房子的路。”

实际上,查理急于摆脱与豪宅有关的一切,他提早从蒙特卡洛出发,已经到了村子。他将租来的大型奔驰停在咖啡馆前面,从车里钻出来,愉快地环顾广场。

绝不会有人将他错认为当地人。他打扮得非常英国。一件双排扣休闲西服,上面有许多铜扣子;浅灰色法兰绒裤子;一顶簇新的巴拿马草帽。总之,看上去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本地人会带着好奇小心翼翼地侧目研究他。查理看到一位老妇人的眼神,举起帽子。“你好,我亲爱的,你好。”

哎哟,这几乎就是他全部的法语词汇。他将用英语与外国人沟通的传统方法改进了一步。具体说来,就是非常慢,非常大声地讲英语。但只是一小步,而且经常让人听不懂。其实,那是一种在人们圣庞斯或其他地方从未听到过的语言。简单地说,就是以英语为基础,在单词末尾添上一个“o”或一个“a”,有时候是“oo”,赋予它逼真的大陆风味,偶尔捎带西班牙或意大利词汇,引起困惑。

查理将车留在咖啡馆前面,走进去解决内急。“劳驾,女士。”他对吧台后面的女人说道,“厕所?”她从报纸中抬起头,向咖啡馆后面示意。查理感激地呼了口气,匆忙奔去。

麦柯斯到村子的时候,发现广场上的人都在为晚上的狂欢做准备。六个男人站在梯子上,往梧桐树枝上挂彩灯,其他人在布置一排排餐桌和长凳,桌椅占据了大部分广场。第三群人满脸怒气,胡子拉碴,吵吵嚷嚷,异常恼火。他们刚从一辆装载脚手架和木板的大型货车里跳出来,这些东西是用来搭乐团的舞台的,但不幸的是,这也是他们生气和恼火的原因,货车无法接近留作舞台的区域。路被堵住了,因为有个笨蛋把奔驰停在了咖啡馆前。货车司机弯腰探进驾驶室,把手放在喇叭上,按个不停。

那个笨蛋已经成功点了一杯咖啡,让人送到露台上。麦柯斯赶到的时候,他从咖啡馆门口冒出来,看起来心满意足,十分放松。

见面的喜悦被货车司机的吼叫打断了。

“如果那是我的奔驰,查理,我会在他们用货车把它推开之前移走。”

“哦,上帝。”查理向车子走去,挥动着他希望是道歉的手势,说着法国腔的英语,“抱歉,抱歉。真是对不起。”随即,他将奔驰倒出广场,倒车时勉强错开了活动餐桌和咖啡馆的狗。

咖啡馆的那位女士端着咖啡出来,却找不到人。她转向麦柯斯,摇摇头。“我总碰上这种事,”她说,“他们走进来,他们谈生意,然后就消失不见了。好像我开的是公厕一样。”

麦柯斯解释了前因后果,给自己点了一杯咖啡。为了息事宁人,他也给货车上那些人点了咖啡。他往椅背上一靠,扬起脸斜冲着太阳,想到查理可以待上些日子,露出了微笑。给查理介绍一种不同的生活会很有趣,特别是他身边还有一个漂亮女孩。不过,得扔掉那顶巴拿马草帽。它让麦柯斯想起他嫌恶的某类英国人的穿着——刺眼,突兀的粉红色,查理当然不是那种人。

“刚才很抱歉。”查理回来了,脱下夹克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你这个老家伙看起来不错。这里很适合你啊。不过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个安静的小地方,没什么事发生。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一定告诉过他们我要来。”

货车上的人开始竖起支撑木质舞台的脚手架。前面是一块清空留作舞池的区域,三面摆着桌椅。“今晚是村子一年一度的聚会。”麦柯斯说,“有晚餐、跳舞、彩灯,大概还会有气球。走之前我会从咖啡馆买票。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你将见到每一个人,从镇长到面包师的女儿。”

说到他将见到一个年轻而且无疑很性感的女子,查理满怀希望地搓着手。“我最好先练习练习法语。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的美式英语怎么样?”

查理向麦柯斯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你有什么想告诉我吗?”

麦柯斯将克里斯蒂的故事和盘托出,包括他们去造访律师,以及铸铁长柄锅的插曲。“啊。”查理说,“我得关心一下你的头。你只关心这个可怜无助的女孩,不是吗?你这个混账畜生,睾丸激素的奴隶。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说实话,查理,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是金发。你知道我对金发女人是什么感觉。”

查理竖起一根手指。“你只是不走运遇上我妹妹而已。”他摇摇头,又说道,“我们不都是吗?其实,我认识一些很可爱的金发女人。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测量伊顿广场一套公寓的时候,发现一个金发女人在里面睡觉?”

麦柯斯无视熟睡的金发女人。“就是这样,我更愿意将目光放在村子里的年轻女孩身上。”意识到自己太一本正经,他赶紧说,“不管怎样,克里斯蒂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漂亮吗?”

“非常漂亮。她对酒略知一二。你们可以一起办个不错的品酒会。”

他们又要了两杯咖啡,麦柯斯接着讲了鲁塞尔在酒窖里向他坦白的事情。查理的眉毛一直未曾休息过,随着每一个惊人的内幕上下跳动。“听起来,”他说,“似乎在葡萄酒的事上你小赢了一场。我很愿意品一品它。”

“我想知道谁买了它。我让鲁塞尔带几瓶到老房子来。这些酒酿的时间短,去年十月才装桶。不过你可以了解一下它的口感。”

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用荧光粉色涂着“派对先生”、色彩鲜艳的小货车,小心翼翼地穿过广场,停在舞台旁。接着,司机,可能是派对先生本人,将扩音器和麦克风接到扬声器上。此时,扬声器早已在脚手架上装好了。他后退一步,点燃一支烟,然后推动扩音器的开关。广场上立刻充斥着断断续续的尖锐电子声,声音驱散了鸽群,引得咖啡馆的狗抬头嗥叫。司机调节了一下控制器,用食指轻敲麦克风:“一,二,三,你好圣庞斯!”接着是更多尖锐的声音。那条狗噘起嘴,退回咖啡馆,在弹球机下方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避难所。

“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种生活。”查理说,“天赐的宁静乡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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