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麦柯斯在深入探索酒窖时,偶然发现一瓶年头很久的上好香槟。他将它存了起来,准备用来庆祝查理的到来。现在,他拭去瓶子上的灰尘。因为没有更好的容器,他把香槟放进帕丝帕多特夫人的一个塑料桶里,桶里已加满了冰块。不起眼的蓝桶和素雅的暗色酒瓶一对比,显得不甚完美,但至少可以冰镇香槟。他将酒瓶插进碎冰块中,握着细长的瓶颈转动酒瓶。
尽管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长的路要走,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享受与酒有关的许多小乐趣,以及品酒的各种规矩。这些乐趣是他在伦敦时从来没有时间去体味的。在那里,酒只是好喝或令人失望,便宜或昂贵,没有任何特殊的历史,只是在酒吧和餐厅里以极高的效率端上桌的东西。在这里就不同了。在这儿,他能参与整个过程,从葡萄到装瓶,他对它怀抱着热切的期盼。葡萄酒将成为他的工作。就像查理每次将鼻子探进酒杯中时说的那样,没有什么职业比这更高贵了。
“如何?”查理说道,“你觉得怎么样?”他已走出大门,正站在庭院里,张开双臂,等着麦柯斯评价。他刚淋浴过,湿漉漉的头发整齐地梳到后面。他穿着一件印着亮绿色罂粟花图案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白色棉质长裤。“去年我在马提尼克岛偶然发现这身,”他说着抚平衣领,“在海滩上买的。这叫大麻烟卷衬衫。‘酷毙了。’卖衣服的人说。至少,我认为他是这么说的。”
“的确很酷,查理,”麦柯斯说,“毫无疑问。你甚至可以把它卷起来点着,当烟抽。很棒的衬衫。”
麦柯斯的注意力回到酒瓶上,他拿掉瓶颈处的金属丝,让木塞能够移动。他把手放在木塞上,能感觉到木塞顶着他的手掌。它几乎像个活物,正努力逃出去。他让它一点一点向上滑动,直到跳出瓶子,只剩下泡沫汩汩上升的隐约声响。
查理一直看着,赞许地点点头。“这就对了,”他说,“我受不了人们把酒瓶晃来晃去,让瓶塞像飞毛腿导弹一样射出来。太浪费香槟了。先不说这些,你手里是什么香槟?”
麦柯斯从桶里拔出水滴形的酒瓶。“一九八三年的库克香槟。我发现它藏在一个角落里。亨利伯父肯定把它给忘了。”
“忘得好。”麦柯斯倒上酒,酒释放出淡淡的柔和暖香。查理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将杯子举到耳边。“这是世界上唯一一种可以倾听的酒,”他说,“葡萄的乐曲。干杯。”
他们默默地品了一会儿,大量的泡沫刺痛着他们的舌头。“说真的,”查理说,“你觉得这件衬衫可以吗?有点随意又不太招摇,这就是我们追求的。不经意的优雅,就像加里·格兰特不上班时的样子,那种感觉。”
麦柯斯冲着门口点点头。“你的约会对象来了。问问她吧。”
克里斯蒂穿着赴鲁塞尔家晚餐时的那件黑裙,裙子被帕丝帕多特夫人熨得很完美。脚上是一双令人振奋的猩红色高跟鞋,这一回鞋前面的开口露出相配的鲜红色脚指甲。查理吹出一声长长的口哨表示赞赏。
克里斯蒂点点头表示谢意。“我喜欢你的衬衫,查理。”她说,“非常酷。”
麦柯斯递给她一杯香槟。“来干一杯,”他说,“敬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人:亨利伯父。愿上帝保佑他。”他们举起杯子,相互对视,每个人都对即将到来的夜晚抱着热切的期待,尽管各自的期待有所不同。
酒瓶中的酒消失的速度和落日相差无几。这个黄昏柔和而美好,三人到达村子时,广场挤得满满的,欢乐的问候和谈话声混杂着扬声器放出的音乐。咖啡馆的露台上的额外桌子旁,手风琴乐队四位让人印象深刻、蓄着胡须的先生穿着他们最好的黑裤子、刺绣西装背心和白衬衫,喝着表演前的茴香酒。孩子们互相追逐着,时不时在大人们的腿间穿来穿去。狗与其说期待不如说是希望满满地在长长的露天烤炉旁游荡。烤炉上,烤全羊和深红色的小香肠在炉火上方嘶嘶作响,由范妮小舍的厨师长照管着。
麦柯斯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临时酒吧,范妮一个人在那儿,锁骨到膝盖被一身端庄的围裙保护起来,她正慷慨地往玻璃杯中倒葡萄酒。“这让你有点不一样。”他指着围裙说。
范妮没有说话,慢慢转过身去,回头看着他,扬起眉毛。围裙下面是淡紫色丝绸,背部全裸,几乎看不到底下的裙子。“好些了吗?”她说。
麦柯斯艰难地咽下口水,点了三杯酒。“我希望你不会一整晚都被拴在吧台后面,”他说,“女孩子要吃点东西。我给你留个位子好吗?”
“啊,范妮!这酒像胶水一样黏。”邮差吉夏尔和他的妻子带着浓重的香水味挤到吧台前,想来点茶点,“晚上好,斯金纳先生。今晚我们能看到英国人跳舞吗?”
麦柯斯端着杯子离开,临走时,范妮向他眨眨眼,让他充满希望。他去找克里斯蒂和查理,他们一直坐在咖啡馆前面的桌子旁看着他。
“什么事这么有趣?”麦柯斯看着两个人傻笑的脸。
“没什么,”查理说,“什么事也没有。”
“他们互相试探好多天了。”克里斯蒂说,“你应该留心点,麦柯斯。我觉得她今晚就要行动了。”
“你们两个啊。”麦柯斯摇了摇头,“庸俗的推测。我只不过对一位迷人的年轻女士表示礼貌而已,我能说……”
“……穿着手帕那么大的礼服,”查理接着说,“我认为克里斯蒂说得没错。”
他们啜饮着酒——查理的评价是酒龄很短,感觉只是小打小闹,但还不错——看着游行的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这个夜晚不仅吸引了周围村庄的人,还吸引了其他远道而来的外国人:皮肤晒成红褐色的德国人,比起周围柔和甜美的法语,他们的声音沙哑刺耳;在集市遇到的骑自行车的美国人,现在他们打扮得像富有的青年,穿着那种似乎从不起皱的特殊棉布服装和质朴的气垫运动鞋,扣着银头皮带,当然,还戴着印有运动或军事图案的棒球帽;一群瘦削黝黑的吉普赛人,全穿着黑色衣服,像鲨鱼穿过大量热带鱼一般跌跌撞撞地滑进人群中;几个巴黎人,披着颜色柔和的开司米针织衫,以抵御夜晚华氏八十度的凉气。正如克里斯蒂观察的,除了他们两个,这里没有其他英国人。
“啊,”麦柯斯说道,带着一个在当地住了十天的老居民的神气,“他们大多来自吕贝隆的另一边——戈尔德,梅纳,博尼约,金三角地区。我听说那边要比这里更注重社交,每晚都有晚会。他们正和你的胃口,查理。很显然,他们热衷于谈论房地产。”
几张桌子外,最后一杯茴香酒增加了手风琴乐队的士气,他们收拾起乐器,排成纵队向舞台前进。扬声器中饶舌歌手刚爆了一半的粗口被切断,舞台前面的场地被清出来。吧台后面,范妮已经解开围裙,塞给接替的男侍者。他是个个头小得出奇的老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被接近鼻梁高度的露肩装弄得精神恍惚。
查理用手肘轻推一下麦柯斯。“你最好在那个洛钦瓦尔邀请她跳舞之前过去。”他说着和克里斯蒂一起站起来,“我们去找张桌子。”
将范妮接到桌子这边是一个漫长的交际过程,她屡屡停下拥抱朋友和餐厅客人,被妻子们用提防或并不完全首肯的眼神注视着。餐厅里的范妮,由于她的职业,某种程度上是安全的——她魅力四射,赏心悦目,可是她是安全的。而脱离了本职的范妮,穿着能让最规矩的丈夫想在巴黎度周末的礼服,这是任何一个妻子都不欢迎的一幕,尤其在一个有酒精、音乐和舞蹈的夜晚。麦柯斯觉得,能够在十分钟之内让范妮走完从吧台到桌子之间这段不超过五十码的距离,他已经做不错了。
克里斯蒂和查理在面向舞台的长桌末端弄到了四个位子和一壶一升的酒。当他们被介绍给范妮时,查理表现得非常殷勤。他激动地站起来,冲着她的手鞠了一躬,用超呼寻常的热情低语着“多么令人着迷”。但不幸的是,这些在手风琴乐队调音时就消失了,更别提当范妮问他在圣庞斯待了多久时,他语言上的短处更加暴露无疑。
范妮转向麦柯斯。“他不懂法语吧,你的朋友?”
“大概就会四个词。我是今晚的正式翻译。”
他果真做了翻译,将范妮对隔壁桌村民的评语翻译了出来。她用一种非正常的方式介绍圣庞斯的各位。“那边是波莱尔,做了二十年的镇长,很可爱,是个鳏夫。他对在邮局工作的孀妇古奈特有意,她坐在旁边那桌,但是他极其腼腆,是一个非常羞怯的男人。也许音乐能给他勇气。那边是杂货店的阿尔蕾特和她的丈夫。如你所见,她个头很大,而他很小。别人说她常常打他呢。”范妮咯咯地笑,停下来喝酒。麦柯斯呼吸着她的香气,抑制住想将她的发丝拂到后面,亲吻她后颈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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