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柯斯将洗过的生菜摆在一张厨用纸巾上晾干。“我从没来这儿过冬天。亨利伯父过去总说,对于作家和酒鬼,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寒冷,安静,空寂,无事可做。我倒是挺期待的。”
如果我还在这里的话,从碗橱拿出橄榄木沙拉盘的时候,他忍不住想道。他把这个想法放到一边。“好了。这是极少数我能在厨房里做好的事之一,不会切断我的手指,也不会打破什么东西。酸醋沙拉。看仔细了。”
他将黑胡椒和两大撮海盐放进盘中,用餐叉的背后碾成黑白两色的粗粒,加上几滴深褐色的香醋,接着,从高处将橄榄油倒入盘中。橄榄油在阳光下呈浅黄绿色。最后,放上一勺樱桃大小第戎魅雅芥末。麦柯斯端起盘子,抵在腹部,用餐叉搅拌混合物,检查了两三次浓稠度后,方才满意。他把盘子放下,掰下一块长棍面包,在精心准备的褐色黏稠物里蘸一下,把滴着酱汁的面包递给克里斯蒂。“有些人会加柠檬汁,”他说,“不过我更喜欢这种口味。你呢?”
他看着克里斯蒂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用手背抹去下巴上沾着的调料,安静地嚼了一会儿。
“怎么样?”
克里斯蒂看向天花板,点点头。“很有潜力,”她用最动听的品酒师语调说,“我是不是尝出了赫尔曼酱汁的味道?”她看到麦柯斯备受打击的表情,“开个玩笑,它很棒。你可以装瓶出售,发一大笔财。”
“装上瓶味道就不一样了。来,你拿着这盘,我拿其余的。我们到外面吃吧。”
一小时后,他们坐在石桌边,桌上是吃剩的午饭和最后一口桃红葡萄酒。一阵无力的引擎声宣告鲁塞尔的货车到了。片刻之后,一辆闪亮的深绿色捷豹尾随而至。车轮扬起的尘土刚刚落定,一位举止文雅、身着灰色亚麻西装的男子从捷豹中出来。他摘下墨镜,理了理外套,将前额的一缕灰发拂到后面,走到麦柯斯跟前。
“让-马里·菲茨杰拉德。很高兴认识你。”两人握了握手,麦柯斯介绍了克里斯蒂。菲茨杰拉德又喃喃了一遍他有多么高兴,表演了以假乱真的亲吻仪式——吻手礼。这种礼仪在一定年龄和阶层的法国人中仍然很流行。他低下头接近克里斯蒂的手,但是并没有接触到手,然后直起身。
“菲茨杰拉德,”麦柯斯说,“这名字会让我联想到都柏林,但肯定不会想到波尔多。”
新来的法国人笑了。“我是那种英国人所说的‘爱尔兰法国佬’——我有一半爱尔兰血统,一半法国血统。法国西南部有不少我这样的人。我们的爱尔兰祖先一定很喜欢这里的气候和姑娘们。”
“我猜你的英语一定相当好。”
菲茨杰拉德懊恼地看了麦柯斯一眼,摇摇头。“很遗憾,我只学会了‘我的裁缝很有钱’之类的几个句子,仅此而已。”
这个履试不爽的笑话没有让鲁塞尔露出笑容。他看起来很不自在,和前一晚那个放松、豪迈的他判若两人。他几乎不理菲茨杰拉德,麦柯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对彼此有成见,还是只是农民和西装革履的陌生人之间本能的不信任。
“你们认识吗?”他问鲁塞尔。
鲁塞尔用力摇了摇头。“我们才认识半小时。麦柯斯先生,你确定要给自己添这个麻烦吗?天气很热,我可以轻松地领他看需要看的地方。”
“不,不,没事。我也可以学习学习。”
他们走进葡萄园,菲茨杰拉德优雅地在一排排葡萄树间来回穿行,不时停下来,托起一串葡萄,询问树龄,或者捏起一撮土,在一个皮面笔记本上用金笔草草记下不经意的想法。忙了一小时以后,他亚麻西装上那些令人惋惜的皱褶显示出高温的威力,一滴汗珠悬在他的鼻尖。
“当然,”他对麦柯斯说,“今天下午仅仅是勘察,让我熟悉这片土地的布局。”他凝视着一排排整齐的绿色作物在高温中闪耀着一层热气,用一块丝帕擦了擦脸,“我想说,庄园看起来养护得很好。我需要取土壤样本来检验。我认为应该是钙质黏土。你的伙计鲁塞尔可以帮忙。当然,我必须回去看看酒窖:酒桶的状况和质量,葡萄的使用比例——多少西拉sup(酿酒用的葡萄品种。)/sup,多少歌海娜sup(酿酒用的葡萄品种。)/sup,等等。包括软木塞的种类和瓶子的选择我也要看。总而言之,我需要将一切都考虑在内,才能给出建议。”他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希望你不是很着急,先生。但我们今天开了一个头。”他看了看表,“那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在吕贝隆的另一边有个聚会。”
一直沉默而专注的鲁塞尔转过身,和菲茨杰拉德一起向老房子走去。
“等一等,”麦柯斯说,“我们还没结束。还有一个葡萄园。”他指向石头墙另一边的那块地。“我认为菲茨杰拉德先生应该看一看。”
鲁塞尔双手一举。“那块地?那个灾难?这位先生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失望不已。”他转向菲茨杰拉德,“那块地看着就让人难过,除了石块什么都没有。糟糕极了。”
麦柯斯说:“既然已经来了,我还是想请他看一下。”
鲁塞尔和菲茨杰拉德带头穿过葡萄园,麦柯斯在谈话间歇继续给克里斯蒂翻译。“……所以对于让他看看墙那边的地这件事,鲁塞尔并不十分热心。你觉得菲茨杰拉德怎么样?”
克里斯蒂耸耸肩。“如果我能听懂他的话,也许会有帮助。不过我本以为会是——哦,我也说不清楚,一个更有泥土气息的人。他一定从不在葡萄园干活,他的手太柔软了。”
他们看着前面那两人走到石墙边。鲁塞尔攀住石墙,手一撑,坐上墙头,然后摆动双腿,旋转了一圈,到了墙的另一边。菲茨杰拉德更在意裤子的整洁,他试探着以蟹行方式翻过了墙,站在另一边,掸掉身上的尘土,将那缕不时落到额前的头发拂回去。
等克里斯蒂和麦柯斯跃过墙,鲁塞尔重申了他对脚下这块地的恶评。“与其说是葡萄园,更像个采石场。”他弯腰抓起一把白色碎石块,摊开手给菲茨杰拉德看,“你能管这叫土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撒哈拉沙漠也可以试着种芦笋了。”菲茨杰拉德同情地摇了摇头,下嘴唇突出,对看到的景象表示惋惜。
菲茨杰拉德转向麦柯斯,微微一笑。“好吧,”他说,“至少还有其他土地。我肯定我们能在那些土地上取得一些成绩。这需要时间和金钱。”他开始往墙那边走去。
“麦柯斯,”克里斯蒂说,“问问他,为什么那些葡萄串都被剪掉了。我是说,如果这块地这么糟糕,为什么还要费这番功夫?”她一边说,一边盯着菲茨杰拉德。
他听到她的声音,停了下来,接着低下头听麦柯斯翻译。“好问题。当然,在波尔多,这很常见,但是在这儿?在这块碎石地?”他挑起眉毛,无声地表示疑问,看向鲁塞尔,寻求答案。
鲁塞尔将那把石块扔回地上。“我已经向麦柯斯先生解释过,这是我的小实验,我最后的尝试。”他在裤子上拍掉手上的灰,“我希望葡萄的个头能长大。”
菲茨杰拉德的表情变为惊喜。“难以置信,”他对麦柯斯说,“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一个乐观的农民。”他拍了拍鲁塞尔的肩膀,“祝你好运,先生,还有你非凡的葡萄。也许还可能成为一个奇迹。现在,我真的必须走了。”
麦柯斯再次为克里斯蒂翻译,菲茨杰拉德朝老房子大步走去,鲁塞尔跟在后面。显然,他们认为勘察结束了。
“呃,”麦柯斯对克里斯蒂说,“并不怎么振奋人心。”
“你知道吗?”她说,“我觉得那个家伙懂英语。我一直在观察他,当我问起葡萄时,他下意识地看向葡萄。虽然只是一瞥,但我肯定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难道他听懂了一点,又迅速装作不懂?麦柯斯说不清楚。克里斯蒂提问时,他一直看着她。“我不知道,”他说,“可是他看起来对这一切并不怎么感兴趣。也许应该听听不同的意见。我会和鲁塞尔谈谈。”
“多听意见总是没错的,”克里斯蒂说,“那个家伙有点不对头。我从没见过一个指甲修剪得如此整齐的葡萄酒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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