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能够俯瞰海港的办公室里,陈先生点燃一支烟,伸手拿起电话。电话将证明他是香港最顶级的葡萄酒商。这种酒商知道你是否在寻找稀少或特殊的酒,是否有雄厚的资产承担巨额消费。一报出名字,电话另一端的秘书就直接为他接通了。
陈先生没有浪费时间说客套话。“你今天很幸运,”他对客户说道,“我在波尔多的收获不错,得到了六箱酒,我可以保证它们是香港唯一一批货。现在,看在我们的长期合作关系上,更不用提我们之间的深厚友情,我以每箱七万五千元的价格卖给你两箱。当然,我说的是美元。”
他停顿一下,让对方消化他慷慨给予的消息。“什么?口感如何?这有什么关系。拜托,朋友。你和我一样清楚,这酒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做买卖的,是一项投资。我的其他客户为了这种酒,连亲娘都能卖。把它放上一年,或者两年,看看价格的上涨趋势,你的钱能翻倍。不,恐怕不可能。只有两箱。其他的酒已经被北京和首尔的客户预订了。是吗?好的。你不会后悔的。”
陈先生放下电话,吐出一个庆祝的烟圈,从他桌上短短的名单中划掉一个名字。也许他应该将价格提高到八万美元。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很有意思。接着他拨通北京的电话。
在世界的另一边,鲁塞尔像平时一样,回到他的粉红宫殿吃午餐。他有些神情恍惚,只吃了一点咸肉和他最喜欢的腌渍猪肉里的小扁豆,话很少,几乎没碰酒。他的妻子吕蒂文,已经习惯见到吃得一干二净的盘子和空空的酒杯。她自然而然地得出一个结论。
“你的胃不舒服吗?”她带着妻子的自信问道。对于丈夫反复无常的消化系统,她早已了如指掌。“昨晚吃了太多奶酪。你需要清一清肠。”
鲁塞尔摇摇头,推开盘子。“胃?不,胃没事。”
“那是怎么回事?”她俯身倚过桌子,拍了拍他的手,“亲爱的,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跌回椅子里。“是因为葡萄园。你知道的,那一小片地。”吕蒂文点点头。“昨天波尔多的葡萄酒工艺学家来这儿看了庄园,一个绅士派头十足的先生,他是娜塔莉·奥泽特介绍的。”
“他说什么了?”
“哦,没说什么。反正没说什么好话。我想这正是问题所在,因为今天早晨麦柯斯先生告诉我,他要再找个人来,听听不同的意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鲁塞尔一脸沮丧地用酒杯在桌子上画着圈。
吕蒂文的确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于这件事,她这些年来一直有点期待。她绕过桌子,站到他身后,给他按摩肩膀。“亲爱的,”她说道,“这件事迟早会结束。因为那些葡萄树,我们有了房子、车,和几年幸福的日子,比我们刚结婚时想象的要幸福得多。”她弯下腰亲吻他的头顶。“我不愿看到你这样。”她最后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清走盘子,准备放到水池里。这时,她停下来,把盘子咣啷一声放回桌上,吓了她丈夫一跳。她用手指使劲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容置疑。“你必须告诉他,亲爱的。必须。”
鲁塞尔坐在那儿看着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握住他的手,语气缓和下来。“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心肠很好,他会理解的。从你这儿知道总比从其他人那里知道要好,不是吗?”她用力点点头自己回答道,“要好得多。”
下午三点左右的空气静止不动,因为炎热而显得黏稠。麦柯斯站在梯子上,和一堆未经邀请、企图从楼上的窗户入侵房子的紫藤拉扯。克里斯蒂出去找英语报纸了,帕丝帕多特夫人的猫咪危机已经解决,正在网球场一角临时拉的绳子上晾洗好的衣物。
庭院里,鲁塞尔的货车刹车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汤图本性不改,首先跳下车,冲过来朝着梯子狂吠,然后十分谨慎地嗅了嗅,撒了一泡尿。鲁塞尔半真半假地责骂着它,抬头望着上面的人,麦柯斯的轮廓印在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淡蓝色天空上。
“麦柯斯先生,我打扰到你了吗?”
麦柯斯从梯子上下来,两个男人握了握手。鲁塞尔扯着一只耳朵,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开口。“我一定要告诉你,”他说,“有些东西我必须给你看。是关于葡萄树的。”他转头向货车点了点,“如果你有时间的话,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去。”
他们坐在车里,安静地朝村庄方向驶去,然后拐上一条狭窄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个狭长无窗的仓库,建在一个平缓洼地的一侧,双扇门被木栅围起来,上了锁。“这是酒窖,”鲁塞尔说,“你以前没见过。”
麦柯斯摇摇头。“我以为你把葡萄直接送到合作社了。”
“不是全部的葡萄,”鲁塞尔说,“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
他将货车停在仓库前,麦柯斯站在那儿,看着汤图在尘土中打滚,快乐地扭动身体,在细石子上面磨蹭着自己的背。鲁塞尔打开仓库的门锁,开大门。他走进昏暗中,打开了一盏灯,示意麦柯斯跟进去。
酒窖里的温度很低,与外面比起来近乎寒冷,空气闻起来有点潮湿,有单宁和发霉的味道。地面是毛糙的混凝土,沾满酒渍的排水道将地面从中间隔开。排水道两侧的混凝土地面上放着一排排酒桶,上面用粉笔潦草地写着编号,这些编号除了酿酒人没有人看得懂。门旁一个角落里立着一张快要散架的白铁桌子,上面放着散乱的纸、几只脏杯子,以及一支底部连着橡胶吸球的玻璃注射器,吸球有拳头大小。墙上一根生锈的钉子上挂着一本日历,插图是坐在拖拉机上的年轻女子。
麦柯斯饶有兴致地四下环顾,不知是不是该说点什么。鲁塞尔用手帕擦去酒杯上的灰,将两把有年头的木椅拉到桌边。他请麦柯斯坐下,把一扇门半掩上,挡住刺目的光。终于,他叹了口气,摘下帽子,坐了下来。
“麦柯斯先生,”他说道,“正如你所知,自从你伯父买了这座房子,我在葡萄园酿造格里芬已经有三十年了。这些年来,我多次请求他淘汰这些葡萄树,在他来之前它们就疲老了。”他看着桌子,扭着他的帽子,“可是,出于种种原因,时机总是不对。他过去总是说,明年,我们明年就做这件事。
“有一块地,墙那边的那块,我认为能产出好酒。”他停下来摇摇头,更正自己的话,“不,我肯定它能。它有合适的石质土、合适的光照、合适的坡度,又不太大,太完美了。我早在十五年前就告诉你伯父了,但他可能不感兴趣,或者是在修理过房顶后,他剩的钱不多了;总之是有些什么原因。最后,我决定拔掉老葡萄树,自己给那块地重新种上葡萄。吕蒂文和我,我们存了一点钱。”他默默看了麦柯斯一会儿,挑起眉毛,等待麦柯斯的反应。
“我想那个老男孩应该很高兴吧?”
鲁塞尔继续用手绞着帽子。“嗯,我从没告诉他我到底做了什么。他以为我只是用了普通的葡萄根株,可是我想要更好、更特别的品种。他不知道我重新种上了最好的赤霞珠和一点梅鹿辄。没有人知道。这种事情在法国很复杂。农业部希望你连上报每一根枝杈、每一片落叶。”他耸耸肩膀,“不可能的。还是不说为好。”
他突然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注射器,走到酒桶边。麦柯斯看着他拔掉一个酒桶的塞子,插入注射器,抽出几英寸的酒。他回到桌旁,小心地为两只酒杯各注满半杯酒,将其中一只杯子举向光线。
“很好。来吧。品一品它。记着,这酒还没完全酿好。”
麦柯斯拿起杯子,感到鲁塞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虽然自己和品酒家还有一定差距,但是葡萄酒一入口,立刻向他的味蕾发出强有力的美妙信号,连他也能分辨出它和吕贝隆的普通葡萄酒完全不同。他真希望能记得一些查理的华丽词藻,这酒令他体会深刻,以至于他忘了吐出来。
“太棒了。”他将酒杯举向鲁塞尔,“祝贺你。”
鲁塞尔仿佛没听见麦柯斯的话。“这里没有人能酿出这样的酒,”他说,“可是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没法出售它,至少不能合法出售,因为我没有申报赤霞珠和梅鹿辄葡萄酒。于是我讯问公证人奥泽特的建议,指望她能在法律中找到一个小漏洞。她真是太聪明了。”他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几秒钟,将它吐进排水道,“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没有找到法律的空子,但是找到了一个买家。那个人会将货全买下,每年都是,而且付一大笔现金,没有文件,没有税金,没有疑问。我无法拒绝。我有妻子和女儿,我的年纪也大了……”他看着麦柯斯,带着悲哀而内疚的神情,好像一只叼着羊排的老猎犬被当场捉住。
麦柯斯靠到椅背上,琢磨着鲁塞尔说的话:娜塔莉·奥泽特,公证人和酒商。难怪她看起来这么富有。“她把酒卖给了谁?”
“不知道。我从没有见过买家。娜塔莉说没有必要。”
“好吧,你把货发到哪儿?巴黎,德国,还是比利时?”
鲁塞尔摇摇头。“谁知道呢?货车每年九月来一次,就在我开始收葡萄之前,而且总在夜里。上一年的酒从酒桶里转移出来,下个星期我就会从娜塔莉那儿收到现金。”
“但是那辆货车身上肯定有名字吧?某个公司或企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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