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麦柯斯坐在水池的边缘,头埋在膝盖之间。他觉得最早在早饭前,最迟在早饭后,自己的心脏病就要发作了。清晨太阳的热气,再加上昨夜的宿醉,令平时愉快的跑步变成受虐式锻炼。他呻吟着来到喷泉边,把头埋进凉爽的水流中。

帕丝帕多特夫人一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他,她尖叫声驱散了他脑袋里的迷雾。“麦柯斯先生!你疯了吗?那种水!每一滴里都有细菌。快进来!”

麦柯斯叹了口气,听从了她的吩咐。帕丝帕多特夫人负责治疗他头部的伤口——创伤,她是这么说的。她还配备了各种有意思的药膏和敷料,一一摆在厨房桌子上。她一边念叨着感染的危险性和消毒的优点,一边揭下旧的粉红色绷带,给伤口涂上红药水。

“伤口看起来怎么样?”他问道。

“别说话,”了不起的医生说,“这部分需要非常小心地处理。”她的舌尖从嘴角伸出来,双手开始往伤口上敷软膏,接着蒙上一层纱布,然后用一块超大的胶布覆盖创面。“好啦,”她说,“我想你这回会更想用白色胶布。粉色太不适合你了。”

麦柯斯微笑着道谢。“你看到克里斯蒂了吗?”

“没有。”帕丝帕多特夫人往后退,欣赏自己的手艺,停顿了片刻才回答,“但是我听见她的声音了。”

“很糟糕,是不是?”

帕丝帕多特夫人点点头。“我那个姐夫,脑袋像石头一样。他不会考虑其他人不习惯这种事。”她扳着手指数着那些酒,“茴香酒,葡萄酒,还有渣酿白兰地,简直是制造灾难的处方。真是疯了。”

一阵拖沓而不稳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下来,克里斯蒂出现在门口,脸被一副深色的大墨镜遮住了一半。“我需要水,”她说,“大量的水。”她像吃了安定的梦游者一样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法维多矿泉水。

看到有人明显比自己更接近死亡,麦柯斯顿时觉得舒服多了。“一定是你吃的什么东西,”他说,“那些杏仁饼干是毒药。”大墨镜下的脸转向麦柯斯看,过了一会儿又转开了,显然,她并不觉得话好笑。“说真的,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他说,“新鲜的空气,鸟儿的啁啾,照在吕贝隆山坡上的阳光……”

“咖啡,”克里斯蒂说道,“我需要大量咖啡。”

坐在咖啡馆外,喝了一升水和几乎同样多的咖啡之后,克里斯蒂才恢复过来,开始对周围的事物感兴趣。这一天正逢圣庞斯的集市,广场的梧桐树下已经摆上了小摊。似乎一半的普罗旺斯人都来购物了,看风景或者被人看。

色彩密码有助于辨别在摊位间移动的人群:本地人大部分都是深棕褐色皮肤,穿着褪色的衣服,提着旧草提篮;消暑的游客肤色从北方人的白皙到红棕色都有,全新的衣服与这个季节的颜色一样闪亮;北非珠宝商是暗焦糖色的皮肤;深黑色皮肤的塞内加尔人,兜售着一盘盘手表和皮货。

如果你的鼻子够灵敏,就能够分辨出香料的味道、烤鸡的味道、以及熏衣草精华液和奶酪的味道。而一只专注的耳朵可以听出至少四门语言——法语,阿拉伯语,德语,英语。此外还有游客的语言,一种大多数摊主都会讲的商用世界语。

克里斯蒂的目光被一群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吸引,他们正在集市边上休息。锃亮的自行车上密布着齿轮和机件,车把手上还有固定的手机架。每个车座后面的细杆上面,都飘动着一只鲜明的白色小旗子。这些酷毙了的机械的主人,裹在过紧的莱卡面料里的先生们,看起来都圆圆胖胖的,就像顶着轻质昆虫形头盔的彩色香肠。他们全戴着无指手套和窄窄的环绕式墨镜,这种墨镜很受环法自行车手的欢迎。他们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激励彼此完成令人筋疲力尽的早间自行车运动,声音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市场上的嘈杂声。

克里斯蒂撇了撇嘴。“为什么美国人总是这么吵?太尴尬了。”

“他们正忍受着痛苦,”麦柯斯说,“穿着那种紧身短裤。事实上,我不太同意你的话。你听见过英国人拼命叫喊吗?有些英国人的吼叫可是世界级的。”他看着一名自行车手表演了一个复杂的伸展动作,然后坐回车座上。“其实,我们对自己的同胞总是更加严厉。还是有许多很棒的美国人的。其中一个还娶了我前妻,上帝保佑他。”他向后一靠,看着克里斯蒂,“你呢?是不是有位纳帕先生在山谷等你回去?”

克里斯蒂摇摇头。“我和前男友分手两年了。他是律师。这是我想要逃离加州一阵子的原因之一。”

“你心碎了?”

“他更加心碎,我想。我觉得他想重归于好。”她向麦柯斯露齿一笑,“所以,幸运的话,他不会起诉我。”

麦柯斯找侍者结账的时候,范妮刚好路过咖啡馆去上班,她提着一个长长的褐色纸袋,里面塞满了巨大的饭店用面包。她停下来,接受麦柯斯的亲吻,关心他贴着胶布的伤口。“你见过鲁塞尔了吗?”她说,“他正在找你。今天下午在老房子那儿有个什么会面。一件私事,他说的。”她微笑着站在那儿,深色眼睛闪着好奇的神色,“好像这个村子里藏得住什么秘密似的。”

“衣服不错。”麦柯斯说,看着她截短的棉t恤和低腰牛仔裤,牛仔裤离裸露的棕褐色腹部有好几英寸远。“可能是化粪池吧,”他说,“那儿有点问题。”

“真糟糕。”范妮说。

“是啊。”

克里斯蒂目送范妮走进人群。“你们俩之间的火花真是太明显了,”她说,“你应该做点什么,你知道吗。比如约她出来。”

麦柯斯拍了拍心脏的位置,露出一副抱憾的表情。“我所能做的只是远远地欣赏她,”他说,“她的餐厅太忙,没什么时间约会。我想我最多能帮她收收盘子。”他在桌子上留下一些小费,站起来,看一眼手表,“来吧。我想我们可以去集市上买些东西,回老房子吃午饭,那个葡萄酒专家可能会早到。”

他们加入人潮,慢慢穿过广场,首先来到一个挂满香肠的摊位前,克里斯蒂眯着眼睛,从墨镜上方看着那个满是油渍和面团的柜台。“我能对菜单提一个请求吗?”她说,“不要有鸟这种的东西,好吗?”

他们选了一种做工粗糙的农家馅饼,看着摊主熟练地把它切成厚厚两片,包在蜡纸里。他用像煮熟的火腿一样的粉红色手指数着找给他们的零钱,建议他们买一瓶适合的酒,还有几根的绝对必需醋渍小黄瓜来就馅饼。接着在奶酪摊前,他们就产自巴农的山羊乳干酪的成熟度讨论了一番。每一块圆鼓鼓的奶酪都包在栗树叶里,所以他们确信,干酪都已在白兰地中浸过。接下来,他们买了沙拉和水果,面包和油,还有一瓶香醋。在一个鲜花摊上,他们挑了一束鲜艳的鹦鹉群郁金香,准备用来装饰桌子。然后,他们结束了购物之旅。

克里斯蒂被所有新奇的事物迷住了——健谈的摊主,每次交易后卖主的小小殷勤,愉快随和的气氛,人人都那么悠然自得。

“比推着购物车在当地超市购物好多了,”她说,“毫无疑问。但是这样的市场在我们那里肯定行不通。我的意思是,这里到处都有狗,到处是吸烟的人,摊位后面的人甚至都不戴塑胶手套。要是在加利福尼亚,卫生部门的人可有得忙了。他们会封了整个市场。”

“再以蓄意游荡的罪名拘捕狗,我敢肯定。”麦柯斯说,“令人惊奇的是这儿没有人因为吃坏东西而生病,真的。人们似乎和美国人活得一样长,甚至更长。你一定看过那些统计数据。”

“当然。我们的新闻会里发布这些数据。你知道,法国的悖论:一天一瓶酒,医生远离我。每次数据一发布,红酒的销量就会暴涨。美国人喜欢立竿见影。”

他们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路过乡村教堂时,麦柯斯停下脚步,看到一张贴在门上的公告。他笑着摇了摇头。“普罗旺斯的逻辑。真妙。”他翻译了一下消息的内容。“请注意:今天的会议时间更改了,会议已于昨天举行过了。”

回到老房子,他们发现帕丝帕多特夫人留了张便条,告诉他们一位波尔多的菲茨杰拉德先生打过电话,说下午会早点过来;叮嘱麦柯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头弄湿,或弄得太热;还有她午饭后不能回来工作了,由于一只猫的危机。

“一只猫的危机,”麦柯斯解释说,“她有只老猫,有时候肚子里会有毛球,需要有人帮助它。其实,她不在这儿更好。她会对葡萄酒工艺学家指手画脚。”

他们把袋子里的食物一一拿出来,麦柯斯去洗生菜,克里斯蒂坐在厨房的桌边,拿着一杯酒,吸着烟。“这儿的生活太不真实了,”她说,“这里一向如此吗?冬天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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