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麦柯斯与镜子里受伤的自己面面相觑,他拉起洗碗布,检查左眼上的瘀青。摸起来很疼,如果猛地转头,还会感到片刻的不适,但看来没有太严重的损伤。村里的克雷医生很快就能清理并包扎好伤口。他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希望能躲开帕丝帕多特夫人。以她戏剧化的爱心,无疑会叫来无国界医生和坐满护理人员的直升机。
他的努力白费了。她正埋伏在厨房门外,克里斯蒂不安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
“我睡不着,”克里斯蒂说,“我太担心了。我以为你会,你知道,患上休克、事故后损伤之类的并发症。我给你拿了几片雅维sup(解热镇痛药。)/sup,可那时你还在睡觉。你觉得怎么样?”
他还没回答,帕丝帕多特夫人惊恐地捧住脸。“哎哟哟哟,太可怜了!你的头怎么了?”
麦柯斯小心地摸了摸洗碗布。“没什么好担心的。园艺事故。”
“你昨晚做园艺了?”
“我知道,这很傻。我不该摸黑干活。”
“别动。”帕丝帕多特夫人从裤子口袋里拽出手机,今天手机壳是荧光墨绿色。“我给拉乌尔打电话。”
“拉乌尔?”
“当然是拉乌尔。他有救护车。”
麦柯斯摇了摇头,很快又因为疼痛而后悔。“请别打。我没事。”他转向克里斯蒂,改用英语说道,“我去让村里的医生看一眼。”
克里斯蒂坚持开车送他,两人留下帕丝帕多特夫人站在门口。她担忧地自言自语,咕哝着会不会是脑震荡,以及那个厉害的法国万灵抗生素。
半小时后,麦柯斯打了破伤风针,换上更常用的新纱布,抓着一沓处方,走出医生的办公室,在候诊室里找到克里斯蒂。“千万别在法国生病,”他说,“各种文件就够你在床上休息一个星期。”
她看向他,忍不住咧嘴笑了。“我猜医生没有白色绷带。还是你要求他用粉红色的?”
他们沿着街道走到咖啡馆,到达时,鲁塞尔刚刚享用了一杯清晨恢复体力的啤酒,正要离开。他和麦柯斯握了握手,盯着麦柯斯的脑袋看。“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
“园艺事故。”麦柯斯说。他打断接下来必然会被问到的那些问题,将克里斯蒂介绍给鲁塞尔。鲁塞尔扬手摘下帽子,点点头。“你真迷人,小姐。那么你在麦柯斯先生家里做客?这样的话,我希望你今晚能和他一起来吃晚饭。我妻子做了红酒洋葱烧野猪。”他吻了吻自己的指尖,“用的是教皇新堡酒和压平的新鲜猪肉,做法地道。”看到克里斯蒂一脸茫然,鲁塞尔转向麦柯斯,耸了耸肩。
“这位小姐不会说法语,”麦柯斯说,“不过我知道她愿意去。她喜欢血腥的东西。”鲁塞尔含糊地笑了笑,看了克里斯蒂一眼,踏着重重的脚步走了,留下他们两人在那里享用咖啡和羊角面包。
克里斯蒂抹去嘴角的面包屑,双手捧着杯子,呼吸着早晨的咖啡和热牛奶的美妙香气。“麦柯斯,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们问你的脑袋出了什么事时,你怎么说的?我的意思是,你告诉他们……”
“园艺事故。我想这样能少费许多口舌。”
她探身摸了一下他的胳膊。“谢谢,你真好。”
太神奇了,麦柯斯想,一点儿血居然能消除他们之间的隔阂。“希望你不介意,”他说,“鲁塞尔邀请我们吃晚餐,我答应了。实际上,这件事相当不寻常。法国人一般不邀请外国人去自己家,除非他们认识了十年以上。这会是一次与在加利福尼亚不同的体验。”
克里斯蒂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麦柯斯,看着一个径直向他们走来的人。“你最好准备好你的园艺故事,又有一个人来了。”
麦柯斯四下环顾,看到了娜塔莉·奥泽特,身着线条流畅的套装,穿着高跟鞋,表情顽皮。“我刚刚见过鲁塞尔。”她说,“他告诉我你和一棵树打了一架。”她轻盈地在麦柯斯的两颊各吻了一下,从墨镜上方看着他。“粉红色挺适合你。希望你伤得不重。”
“我很好,和我打架的树可惨了。娜塔莉,我希望为你介绍一个朋友,克里斯蒂·罗伯茨。她从加利福尼亚来。”
娜塔莉摘下墨镜,仔细打量了克里斯蒂一番,握住她的手。“我看得出来。她和照片里的加州女孩一模一样。她们看起来总是那么天真无邪。”她仍握着克里斯蒂的手,转向麦柯斯。“她非常漂亮。”
麦柯斯点点头。克里斯蒂咳了一声。娜塔莉放开了她的手。
“麦柯斯,我有些好消息要告诉你。”娜塔莉重新戴上墨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聘请了最好的葡萄酒工艺学家来看你的葡萄园。我正等他来电话确认,他想明天从波尔多过来。很幸运,我们能请到他,他几乎从不来法国。”
娜塔莉继续说下去之前,麦柯斯适当地表示了感谢。“我明天必须去马赛,不过没关系。回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餐,到时候你可以把事情全部告诉我。”她转身朝克里斯蒂微笑,“如果你带上你的小朋友,我可以和她练习英语。”她活泼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再见。”说完,她摇摆着走上街,高跟鞋敲击着人行道。
克里斯蒂呼出一口气,摇摇头。“法国女人。她们总在挑逗别人。”
“调情,”麦柯斯说,“这是一种古老的法国习惯,像危险驾驶一样。”
“是和我调情?我拼了命才把手挣脱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有趣。我怎么一点儿也没想到呢。”麦柯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娜塔莉走向广场,朝她的办公室走去。
那天下午,麦柯斯带克里斯蒂参观了房子周围的土地。前一天晚上的大爆发使他们面对彼此时更加放松。走在葡萄树之间,他们不再斗嘴,而是为葡萄酒工艺学家的来访规划一条路线。葡萄园是克里斯蒂熟悉的领域——照她自己的说法,她是在葡萄园长大的孩子。她用见多识广的眼睛观察葡萄树,注意到没有杂草,也没有长霉。剪枝与栽培的方式和加利福尼亚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她告诉麦柯斯,纳帕谷的葡萄树修剪后会有一个收尾工作,通常每一排末尾都有一片玫瑰丛。
“我在勃艮第和波尔多的照片里看到过,”麦柯斯说,“不过这里的人似乎不喜欢装饰。我猜在他们看来,你又不能喝玫瑰花蕾,为什么花力气种呢?”
“事实上,那不是用来装饰的,而更像煤矿里的金丝雀,是危险的预警,”克里斯蒂说,“如果有任何病害,玫瑰一般会比葡萄树先得病。你可以得到预警,及早给它们治病。好主意,尽管是法国人先想出来的。”她歪着头,看着麦柯斯,“另一方面,如果没有美国,法国也不会有葡萄树。”
“是因为那种虫子,对吧?”
克里斯蒂点点头。“葡萄根瘤蚜。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几乎毁了法国的每一棵葡萄树。后来他们发现一些美国葡萄树对这种虫子有抵抗力,于是带回上百万棵根茎,将欧洲的葡萄树嫁接在上面。就是这样。三十秒就能讲完的现代葡萄树的基本历史。”
“这就是你在酿酒厂工作时给参观者讲的故事,是吗?但是我好像记得那种虫子起初是从美国来的。”
克里斯蒂露齿而笑:“我们不会涉及这部分。”
他们翻过墙,进入到庄园旁边的一块石头地。麦柯斯踢了踢卵石,看看下面有没有类似泥土的东西。“没什么值得留意的,是不是?我很惊讶,这样的土质还能长出东西来。”
克里斯蒂没有回应。她将墨镜推到头顶,在一排排葡萄树之间坐下。她抬眼看着麦柯斯,手里托着一小串萎缩的还未熟的葡萄,这些葡萄粒比火柴头还小。“看看这个。”
他接过葡萄串,放在手里掂了掂。
“注意到了吗?”克里斯蒂问。她没有等他回答就继续说下去:“这不是自然掉落的,而是被剪下来的。看到茎秆上的斜切面了?那是修枝剪造成的。你瞧,这一排的小葡萄串都被剪下来了。”她站起来,从上方仔细地看着葡萄树。“那边也是。我敢打赌这整片地都是这样。”
麦柯斯无法想象鲁塞尔会花数小时剪下他辛苦栽培的葡萄,这讲不通。“真是怪事,”他说,“我打赌他们在加州不这么做。”
“他们当然会这么做,”克里斯蒂说,“但不是每一个人,只有那些真正认真的家伙才会。他们剪掉大概三株中的两株,这样剩下的那一株就能吸收全部营养,使葡萄更加浓缩,酒精含量更高。这叫作绿色采收。这个过程很慢,成本也高,因为没法机器作业,但从理论上讲,这样会酿出更好的酒。这里一定是葡萄园的一个特殊部分。你知道这里种的是什么葡萄吗?”
麦柯斯耸耸肩。“今晚我会问问鲁塞尔。明天可以询问一下葡萄酒专家。看起来要卖掉酒窖里那些可怕的东西还挺麻烦。”
克里斯蒂眺望葡萄园,思考着。“你知道吗,这是个很棒的位置。方位正确,朝东;多石块的地面传热较慢,对葡萄树的根部更好;还有一个完美的斜坡可以排水。在这里可以种出一些好葡萄。像这样的地方在纳帕谷是一笔小小的财富。”
“有多小?”
“嗯,给你一个大致的概念:几年前,电影《教父》的导演科波拉以三十五万美金一英亩的价钱买下了科恩酒厂。”
麦柯斯吹了声口哨。
“是的,”克里斯蒂说,“很疯狂。但葡萄酒行业就是那样。你听说过一种叫鹰鸣的酒吗?不久前,在纳帕葡萄酒拍卖会上,这种酒一瓶要价五十万美元。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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