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果那种酒那么难喝,它就不可能卖得好,不是吗?”

“我是个公证人。对于卖酒我能了解多少呢?”

应该比我懂得多吧,麦柯斯想。“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如果那种酒那么难喝,为什么鲁塞尔还这么想继续酿造它?”

娜塔莉用面包从碟子里抹了一些酱汁。“这是他的习惯。这是他做了三十年的工作,他十分享受。”她倾身向前,“你必须了解,住在这儿的人不喜欢变化。变化使他们不安。”

麦柯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吧。我不反对他继续在葡萄园干活。不过我希望最终能酿出某种像样的酒。这合情合理吧?”他停下话头,努力回想查理用过的词。“实际上,我想找个人来看一看葡萄园。一位葡萄酒工学家。”

这个词正要脱口而出,娜塔莉朝他摇了摇食指,这是法国人纠正外国人语言里的小问题时的惯用手势。“葡萄酒工艺学家。”

“正是。一位葡萄酒医师。这儿一定有不少。”

娜塔莉凝视着杯子里的酒,蹙起眉头,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她说,“鲁塞尔也许会觉得……我该怎么说……受到威胁?不受信任?我肯定他和其他人一样,不喜欢外来的干涉。这儿的环境相当敏感。在这里,只要涉及葡萄园,都十分敏感。”说到这些棘手之处,娜塔莉摇了摇头。

麦柯斯耸耸肩。“你看。如果我们改善了葡萄酒,他能和我一样多些收益。这一点傻子也能想明白。他会失去什么呢?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侍者的到来使娜塔莉不必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清走他们的碟子,热心地称赞起奶酪来,尤其是巴农地区的。“这是一块山羊乳干酪,”他两只手的指尖不断相碰,“它刚刚获得‘原产地命名保护’的标志。”侍者的打扰似乎帮助娜塔莉做出了决定。“好,”她说,“如果你确信你想这么做,我可以向一些朋友打听一下。他们也许会帮你找到有能力又不会干涉过多的人。”

“你真是个公主。”麦柯斯向后靠去,感觉自己已获得一个小小的胜利,“再帮我解决一个难题,好吗?”

眉头的细微皱纹不见了,娜塔莉面露微笑。“那得看情况。”

“我在阁楼里找到了些家具。都是旧家什,不过有一两件可能会卖上价钱,这样我就能凑到一点现款,来处理那些账单。你不会恰巧认识一个可靠的古董商吧?”

娜塔莉大笑起来,这是她坐下以后第一次大笑。“当然,”她说,“而且我还相信有圣诞老人呢。”

“正如我所料,”麦柯斯说,“你看起来是那种人。”他将最后一点酒倒上,“那么他们全都不是什么好人,是吗?”

娜塔莉鄙夷地噘了噘嘴,答案不言而喻。“你应该去索格环岛小镇度过一个星期天。那儿的商人比任何地方都多,除了巴黎。你可以去看看是否有看上去还不错的人。”听了这话,麦柯斯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娜塔莉看起来很茫然。“怎么了?”

“看看我吧。我很天真,头脑简单,又容易轻信别人,而且是个外国人,只身一人在陌生的土地上。那些家伙五分钟内就能让我变得一文不名。我需要来自当地的保护,找个懂行的人和我一起去。”

娜塔莉点了点头,像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心里有什么人选吗?”

“这是我的另一个难题。除了你,我谁都不认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期望凭我巨大的魅力和一顿丰盛的午餐,说服你和我一起去。公证人星期天不工作吧?”

娜塔莉摇摇头:“公证人星期天不工作。公证人偶尔吃午餐。在许多方面,公证人和常人非常相似。难道你还没有注意到吗?”

麦柯斯瑟缩了一下:“请让我重来一次。如果你愿意星期天陪我外出,我将是普罗旺斯最幸福的男人。我是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娜塔莉戴上墨镜,发出“午餐结束,该走了”的信号。“很巧,”她说,“我有空。”

回家的路上,麦柯斯发现自己两次差点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前方的路在高温下发出催眠的微光,车内的温度有九十华氏度。等他到了家,午餐时的酒悄声暗示他直接上楼,躺下来,合上眼睛。

他的本能反应是忍住,微笑着回想起历史老师法内尔先生多次讲过的话。午睡,按照法内尔的说法,是一种有害无益、自我放纵的习惯,外国人的典型特征。它会削弱意志,促使整个人类文明衰落。英国人饭后从不午睡,因而得以振兴他们霸气的帝国。论证完毕。

但是房子里凉爽宜人,无休止的蝉鸣像小夜曲般令人欣快舒畅。麦柯斯走到藏书室,从书架上挑出一本书。他准备先读上半小时,再来打发下午余下的时间。他坐在一把老式的皮质扶手椅里,翻开书,这是本旧版的e.i.罗布森的《普罗旺斯的旅人》,于一九二六年首次出版。就在第一页,麦柯斯着迷地发现,普罗旺斯曾被“残忍的抢夺者”侵犯过。哎呀,尽管开头很有看头,他却再也没有读到第二页。

麦柯斯是被震醒的,起初他以为是打雷,接着意识到只不过是有人试图破坏前门。他甩甩头,驱散刚睡醒的混乱。他拉开门,发现一个暗红色脸庞的男人和一只灰蓝脑袋的狗以毫不掩饰的好奇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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