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绿蒂在魏玛 托马斯·曼 第1页,共2页

哟,它消逝了,心灵深处那欢快的幻影那么迅速地消逝了,仿佛是由于一个异想天开的神灵的作弄,一下子给予,一下子又把它夺走,幻影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浮现了出来!那是多么令人入迷!现在,怎么回事?你是在什么地方?耶拿?贝尔卡?滕斯泰特?不,这是魏玛的床被,丝绸的,那是熟悉的壁毯,还有铃的拉绳……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气派?是不是富丽堂皇?好啊,老头儿,别愁眉苦脸了,你是个爱寻快活的白发老翁……怎么,难道这不是一个奇迹?多么健美的四肢!多美的女神的胸脯,富有弹性,依偎着漂亮猎手的肩头——她的下巴紧贴着他的脖子和酣睡中泛红的脸颊,美妙的小手握住他的手腕,他那健壮有力的手臂会紧紧地搂着她,她的小鼻子和嘴巴在他睡梦中张开的嘴唇边寻取他的气息,在他们旁边的半空中,小爱神又是愤怒又是得意地挥舞着弓箭!唷!暂且打住!瞧他们的右边,猎犬机灵地张望着,跳跃着。看到这么优美的绘画,你的心会在胸中怦怦直跳!不过,它是从哪儿来的?是从哪儿搬来的?哦,我想起了,当然是奥尔贝托的,那位梯尔吉的,德累斯顿美术馆的,《维纳斯和阿多尼斯》。他们竟要修复德累斯顿美术馆的名画?小心,孩子们!如果你们草率从事,让那些半吊子画家来干,结果可能是一场灾难。在这个世界上,这类半吊子的蠢事多得是,让它见鬼去吧。他们不知道要做到尽善尽美有多难,还以为轻易就能办到。不懂得艰辛,会干出什么成绩来?必须把威尼斯珍品修复研究院的情况告诉他们,一位院长和十二位教授,关在屋里,从事这种最棘手的工作。《维纳斯和阿多尼斯》……还有《阿莫尔和普赛克》,也早该动手了,有些好心人不时地提醒我,像我吩咐过的那样,但是,叫我从哪儿去找到时间?必须去看一下“黄厅”里那幅多利尼制作的铜版画,使我的想法重新恢复一下,然后再把它搁置起来,搁置起来是个好办法,等待和推延是好事,而且会越来越好,谁也不能窃取你内心中的秘密,谁也不会抢先赶在你的前面,去做你想做的同样的事。

题材又是什么?街头巷尾到处是题材。孩子们,你们自己去采集吧,我用不着把它送给你们,就像我曾把退尔送给席勒那样,让他去写他那种激昂慷慨、煽动人心的戏剧,反正我还会把它给自己保留着,创作那尽可能真实的、讽刺的、史诗般的故事,描写那些蔑视权威的英勇无比的民众,还有那到处跟妇女戏谑打趣的贪图享乐的暴君。等着吧,我还会写它的,那六韵步的诗行,会比《列那狐》和《赫尔曼和窦绿苔》写得更成熟,更有韵味。成长吧,成长吧!只要你像树木一样成长,你那树冠不停地扩展,你就永葆青春,而在我们目前的阶段,我们的一切正在那么美妙地进展着的时候,应该去抓取《阿莫尔和普赛克》这个题材了:凭着高度成熟的年龄,阅历丰富的声望,青春的亲吻还遗留着的时候,应该创作出最轻松、最动人的作品,在它完成以前,谁也无法想象到那会多么美妙。也许采用八行诗节?啊,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不能什么都做,很多事情只能牺牲掉。你敢打赌吗?连那出宗教改革的清唱剧也半途而废。《西奈山上的响雷》……辽阔寂寥的空间和早晨清香的空气,一定如此。对于那战斗的牧人的合唱,《潘朵拉》可能有所帮助。苏拉米特,远方最亲爱的人儿啊……对我来说,这欢乐是无与伦比的——他的爱日日夜夜伴随着我。这一切多有意思。但中心人物仍旧是他和那卓越的教导,这样的聪明才智总是被群众所误解,孤独,内心的苦痛,这最大的苦恼——然而总能给人以慰藉,给人以力量。他们应该看到,我这老迈的异教徒从基督教义中获得的教益比他们全体加在一起还多。可是,谁来为我的东西奏乐?在它问世以前,谁来了解它,宣扬它,赞美它,你们要知道,没有这些,我会伤心地失去兴致,这样的话,你们将用什么值得上演的作品来纪念这个日子?要是他还在,那有多好,他在很多年前离开我们——已经有十年了——永远离开我们了!要是他还活着,他会鞭策我,激励我,富有见解地启迪我。难道我没有把《狄默特纽斯》给你们扔下不管了吗?由于你们在演出方面给我造成种种愚蠢幼稚的困难——尽管我是多么想完成它,使它成为在所有舞台上纪念死者最辉煌的演出。我在愤怒中把它放弃了,因为你们缺乏灵感,纠缠在日常平庸琐碎的事务中,那是你们的过错,本来我最了解他的内心,具有足够的知识继续完成他的事业,使他重新获得生命,当我放弃它时,他又一次死了,而且彻彻底底地死了。我是多么悲痛啊!也许比起为了别人的过错更感到悲痛。难道我的热情是假的吗?难道是我秘密的心愿在抗拒,是我真实的打算?难道我把外界的障碍作为借口而在帐篷里大发雷霆?如果我比他先死,他会去完成《浮士德》的。天啊!我应该在遗嘱里加上一笔,作为未雨绸缪!——可是,没有续成他的遗著,不论在过去或将来,总是一个最深沉的痛苦,一个糟糕的失误,一个令人厌恶的败迹。——想起我那坚韧不拔的朋友,就会羞愧得无地自容。

几点钟啦?难道我是在黑夜中醒来吗?不对,光亮已经从花园里透进了百叶窗。一定是七点钟了,或者将近七点钟,这是根据生活规律和决心,连恶魔也夺不走这美丽的画面,只有我自己“七点钟意志”召唤我去进行一天的事务,——我的意志,始终警醒地待在下面肥沃的峡谷里,就像那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带着淡漠而懂事的神情,睁大眼睛望着热恋中的爱神维纳斯。你瞧,他就像圣戈特哈杜斯的猎犬的化身,它从主人的餐桌上攫取面包,救助挨饿待毙的圣罗库斯。今天,我要把关于圣罗库斯节日的农谚记下来,记在我的笔记本里。笔记本放在什么地方了?在写字台的左边抽屉里。“四月干旱,农民心寒”、“黄莺欢笑歌唱日,葡萄枝条发芽时”——绝妙的诗句。还有一条关于梭子鱼肝的农谚。这种观察内脏的农谚正是最古老的实实在在的说法。啊,人民啊!那自然界延续不断、亲切可人、充满异教色彩的要素,如同那无意识的、青春常驻的肥沃的峡谷。在他们古老的节日里和他们待在一起,那有多美!参加节日的射击比赛和井泉投花,或者像在宾根那一次一样,坐在遮阳篷布底下的长桌旁观赏,喝着葡萄酒,熬熟的油脂雾气腾腾,香肠在炽热的灰烬上烘烤,闻着刚出炉的新鲜面包的香味,那有多美!这是一个纯粹基督教的节日,然而人们却是那么残酷无情地把迷路的獾子杀死,撕扯它的血淋淋的肌体!人不可能长久地停留在清醒的意识中,他会不时地逃避到他的下意识中去,那里面活着他的根,这是些生活准则,那位已进入天堂的人对这一切根本不知道,或者是不愿意知道。他是一个傲慢的病人,精神上和意识上的贵族,追求自由的令人感动的大傻瓜。真是荒谬,人们把他说成是人民的代表(而把我说成是权贵的奴仆),其实他对人民一点不了解,对德国人的性格一无所知——是啊,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谁也无法跟德国人融洽相处,不论他们是处在胜利或失败的时候,他那衰弱的病体,纯洁而敏感的心灵和他们格格不入,难以深入地走进他们中间去,他总是以他温和的心灵想把小人物们当作和他一样的人,把他们抬举起来,举到和他一样高,一样的心灵,好像放在救世主的手臂上一样。是啊,他具有很多和救世主相同的秉性。我要在那出清唱剧里这样阐述——具有聪明灵巧的商人一样的雄心壮志,像孩子一样的好高骛远。像孩子一样?然而他也是个非常够格的男子汉,过分的够格,太过分了,以至于违反自然,因为纯粹的男子气概——精神、自由、意志——是违反自然的,使他在女性的眼里显得十分荒谬。他所塑造的女性形象也很可笑,——他认为性感刺激是残酷的。可怕,可怕得叫人无法忍受!然而,他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天才,天马行空般的思想,博大精深的知识,远远超越所有那一群奴才和恶棍,唯一一位可以和我并驾齐驱的人,唯一一位与我心灵交感、意气相投的人,——我不会再见到像他一样的人了。能够从平淡无奇中找到情趣,能正确地表现美好的事物,对语言能运用自如,流畅,精确,为了自由,能够不可思议地发表自己独特的见解,对于只说出一半的话也能了解,而且能够作出最机敏的回答,让你做你自己的事,以你自己的思想指导你,他总是批判地和自己进行比较,坚持己见,不厌其烦。这思索的和直觉的心灵,当然啦,当然啦,只有这两者具有特殊的天赋,才能在半途交融在一起——当然,要知道,这个人也不是天生如此,他不是别的,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能够成为一个天才,他是一个天才,而且能够和我并肩而立——这是由于有崇高的地位,可以和我匹敌,能够摆脱贫困,有能力在一年时间里写出一部剧本。一个讨厌的诡计多端的野心家。我是不是喜欢他呢?从来没有。我不喜欢他那昂首阔步的模样,不喜欢他的红头发,他的雀斑,他的病态的双颊,他的曲背,还有他的鹰钩鼻,这个鼻子还常常伤风感冒。不过,只要我活着,我永远忘不了他的一双眼睛,蓝湛湛的,那么温和,深沉,似乎能洞察一切,一双救世主的眼睛……基督和思索者的眼睛。我是充满了怀疑!注意:他要剥削我。在他写给我的那封聪明得出奇的信上提出,要把《迈斯特》在他刚创办的《时序女神》上发表,真是的,耗子闻到气味啦,竟然私底下和翁格尔达成了协议,还坚持要把《浮士德》交给《时序女神》,交给科塔,真叫人恼火,——因为在所有的人中间,只有他了解我在旅游意大利以后的客观作风,知道我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黏土已经变干了。厌烦啊,真是厌烦!他紧缠着我,催迫我,因为他没有时间了,可是,只有时间才能把事情安排好。

必须要拥有时间。时间是福祉,它是仁慈的,不是神气活现的,只要你尊重它,勤奋地把它充实,它会默默地为你操劳,着了魔似的进行干预……我等待着,时间环绕着我。如果他还在的话,它一定会更快地执行它的任务。是啊,自从这个人向时间告别以后,我还能跟谁谈论《浮士德》呢?他了解我所有要操心的问题,了解我在哪些方面是无能为力的,也了解我所有的创作方法和手段。他有着无穷尽的机智,宽容,不受约束,如果我在什么地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一眼就能看穿,表示赞赏,不受那种没有诗意的严肃的束缚。从海伦登场以后,他称赞我把鬼魂和鬼脸净化为希腊古典美和悲剧,这给了我慰藉,他还认为,纯洁和离奇这两者相结合,可能很好地产生诗一般的不会引起鄙视的悲剧情景。他生前已见到关于海伦的情节,听到她的第一段三音步的诗句,他说他留下了难忘的深刻的印象,应该说,这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他像那个不安定的怪物希隆一样,很熟悉她,我想向他征询关于她的意见,他带着微笑,倾听着,听我怎样充满古典的激情吟诵每一个诗句……

很多事情我都已经历过了,

青春的鬈发还盖覆着鬓角!

……

在战尘滚滚,攻城战士的

呐喊声中,我听到天神们

可怕的呼叫,听见不和女神

黄铜般的嗓音响彻战场,

冲向城墙!

他微笑着点点头:“好极了!”这是得到了他的认可,对此我感到定心了,不需要改动了,他认为我写得很出色——还露出微笑,所以我也笑了,我的吟诵变成了微笑。不,在这方面他不像个德国人,他对了不起的东西露出微笑,没有一个德国人会这样做的。他们只会板起了脸望着,因为他们不知道文化艺术是对生活的讽刺性的模仿——对生活的爱和讽刺性的模仿……当合唱队把福坡斯称为“内行”时,他点点头,又堆起了笑容。

就让你来抛头露面吧,

因为他从来不看丑物,

正如他那神圣的眼睛,

从不对影子望上一眼。

这使他感到高兴,他在这里面看到了自己,觉得这是在影射他。接着他表示异议,开始挑剔了,他说:要是说羞愧和美永远不会手拉手地在一起追寻它们的道路,这种说法是错误的,美总是羞愧的,我问,它为什么是羞愧的呢?他说:因为它知道它会引起情欲,这和它所代表的精神是背道而驰的。我说:难道是情欲应该感到羞愧;可是它并没有感到羞愧,也许因为它意识到自己代表着对精神的渴望。他对这个说法发出了笑声,我们一起笑了。现在,没有人和我一起共同发出笑声了。他离开了我,把我留下,相信我应该知道在丛林中找到自己的道路,找到合适的箍子把我写作计划中五花八门的素材聚集在一起。他预见到这一切。他知道,必须把浮士德引入到活跃的生活中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过,我的知友,你可曾想到,难道这对我来说还是个新闻?——从一开始,当整个计划还非常模糊,还像孩子的梦境一样迷糊时,我已经像路德的译作那样不是译成“太初有言”、“太初有思”、“太初有力”,而是译成“太初有为”。

是啊,是啊!今天做些什么呢?打起精神愉快地工作吧!快快行动起来,在悠闲的阴影中休息之后,现在又回复到匆忙的生活中去,履行自己的责任吧,哦,多么令人高兴,丁当,丁当。这是“小浮士德”,——这支“魔笛”,还有在闪闪发光的小烧瓶里制造出来的小人荷蒙库路斯……那么,今天需要我做些什么呢?真该死,我得向殿下呈报关于我对《埃及女神》事件的审核情况。要是还在梦乡里有多好,可以把一切都忘掉!白天来临,有多少烦心事要我去操办;——必须动动脑筋写一首祝寿诗,向冯·福格特阁下表示生日祝贺。天哪,得赶快写好,誊录清楚,他的生日是在二十七日。我还没有写出很多,实际上只写了几行,其中有一行还不错:“自然界是否最终要探索自身的奥秘?”这一行很好,读起来响亮,有着我的特色,能够把这一整套废话连贯下去,因为这和许多这一类废话一样,不得不是些有礼貌的无聊套话。这是人们对你的期望,如果你拥有“诗的天才”。唷!诗的天才!见他的鬼!人们相信这样,似乎一个在二十四岁时写了《维特》的人,在他又生活了四十四年以后,还没有成长得超越诗的范围!似乎他还是和那时候一样,只写写诗就感到心满意足!鞋匠,只管干你自己的营生吧。是啊,如果你是个鞋匠的话。那些喜欢胡扯的人说我已经抛弃了诗,把时间浪费在业余爱好上了。他们怎么知道诗不是业余爱好,严肃地对待事物是另外一回事,就是整个人生?一派胡言,一派胡言!那些傻瓜不懂得一个伟大的诗人首先在于伟大,然后才是诗人,不管他是写诗还是在战场上指挥作战,也全都一样,譬如像我在埃尔富特见到的那位指挥作战的人那样。他的嘴角上露出微笑,目光锐利,在我的背后故意响亮地说话,可以让我听见,他说:“这才是一个人物!”——而不是说:“这才是一个诗人。”可是,那些愚蠢的人却认为,创作《西东诗集》是伟大的,然而,去发掘颜色学的理论就一点儿不伟大……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想起了往事?那本普法夫的书,那本反对颜色学的教授先生的大作,这个笨蛋普法夫,他“怀着敬意”放肆地否定我的理论,还厚颜无耻地把他的著作直接送到我的家里来,真是个不懂人情的德国人,一味纠缠不休,如果我说话有用,这种人应该排斥在社会之外。既然他们早已对我的诗放出他们一肚子的臭屁,他们为什么不该对我的科学研究满嘴撒粪?他们拿我的《伊菲格尼》和欧里庇得斯的相比较,直到把它说得一文不值,他们糟蹋我的《塔索》,用他们的胡言乱语把《欧根尼》说得可憎可恨,说它“像大理石一样平滑冰冷”。席勒也是,赫尔德也是,还有那位喋喋不休的史达尔夫人,她也是,——更不必提那个卑鄙的家伙了。这个胡书乱涂的家伙名叫戴克。真是耻辱,竟然想起这个名字来!十五年来,没有人知道他,他像死掉了一样,正像他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一样,不过,我得记起他,因为他和我生活在同一个时期……他们胆敢评头论足!每个人可以评头论足。不过,这是应该被禁止的。我认为,像奥肯的《埃及女神》那样的事应该交给警察去管,他们先是听凭他们对我评头论足,然后向我提出要求,说我应该赞成联邦议会特权等级代表,赞成选举权和新闻出版自由,还有卢登的《复仇女神》,还有德意志学生联盟的传单,还有维兰德儿子的《人民之友》。可怕!可怕!如果大众进行战斗,他们是值得尊敬的,但是他们的见解却十分可怜。写下来,而且保守秘密。主要是保守秘密。为什么要公之于众,使我自己听凭别人摆布?一个人只有为了他身边的一切以及为了他自己才能生活下去,如果这一切受到玷污,被人说东道西,他怎么还有勇气继续做下去呢?我本来能够为《欧根尼》写出最引人注目的续篇的,但是,尽管我很乐意去做,你们却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我也愿意写些使他们欢乐的作品,只要他们懂得娱乐才行!一群乏味的郁郁寡欢的人物,不懂得生活。不知道如果没有善良和宽容,也就不可能有生活,一个人只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斤斤计较,信任上帝,就能顺顺当当地生活。一切人类的事业,不管是建功立业或是写写诗歌,如果没有爱的支撑,没有集体的热情,能有什么成就?只是一堆粪土罢了。可是他们的行为是在要求绝对的完善,似乎他们拥有确认权利的文书,可以藏在自己口袋里似的。该死的令人扫兴的家伙,他们愈愚蠢,嘴巴也就愈加酸溜溜。然而有人总是再三地把自己展现在他们面前,那么深信不疑——“但愿它不会使你扫兴。”

啊,我这清晨愉快的心情被蒙上乌云了,是那令人苦恼的腐蚀性的思索起了作用!我浑身上下是怎么回事?我的胳膊是怎么回事?每次弯动一下,就痛得要命。我总以为好好地睡一觉就会好一些,可是睡觉已不再拥有它原先的疗效了,只好随它去吧。还有我大腿上的湿疹,又是怎么回事?它也总是随着清晨的问好赶来报到。不管是皮肤或关节都不愿意跟我合作。啊,我巴不得回到滕斯泰特去,回到那硫磺水中去。以前,我曾经渴望到意大利去,现在我渴望那暖热的矿泉水,松弛我这僵化的肢体。年龄改变了我们的愿望,使我们往下坡路走去,所以,人不得不再一次毁灭。不过,这一种毁灭,这一种年龄的增长,却是一件伟大而奇妙的事情,是永恒的“善”的可喜的创造——人适应环境,环境也适应人,这样,人和环境就融合为一,它是他的,他也是它的。你年纪大了,变成了一个老人,怀着善意,带点儿轻蔑的目光望着那些青年,那些小麻雀。你自己也曾经是只小麻雀,你想返老还童吗?正是那只小麻雀,凭着可笑的机敏写下了《维特》,在他那个年龄,的确不是件简单的事。不过,继续生活下去,上了年纪,这才是关键。一切英雄主义都在于持久,在于生的意志,而不是去死,伟大只能与年龄俱来。一个年轻人可能是个天才,但不可能伟大。伟大只能来自力量、持久力以及与年龄俱来的智慧。力量和智慧是年龄的产物,是它们构成了伟大——爱也只能这样!年轻人的爱如果和老年人的爱的精神力量相比,算得了什么?年轻人的爱是一种稚嫩的玩意儿,如果可爱的青春获得了令人头晕目眩的恭维,那是由于年老的伟人选中了它,那强大的精神感情的力量增强并装饰了它的稚嫩。如果年轻人给予的爱闪烁着生命的光彩,还有什么能和老年人的灿烂的幸福相比?永恒的“善”,我感谢你!一切总是愈来愈美丽,愈来愈有意义,愈来愈充实,愈来愈充满欢乐。长此以往,都是如此!

我把它称之为恢复。如果睡眠办不到这一点,那么思想能够办到。现在该拉铃了,让卡尔把咖啡送过来吧。在我还没有暖和起来和活跃起来的时候,这好人儿是无法估计这一天的情况的,是无法说出他是怎样感觉的,也无法说出今天将能做些什么的。我刚才还想装作疲劳乏力,继续躺在床上,让一切听其自然。都是普法夫他们造成的,他们不能容忍物理史上留下我的名字。我那亲爱的心灵知道怎样使我恢复过来,而提神的饮料可以起到其余的作用……每天早晨我拉铃绳时,总是想到这铃的把手,镀金的把手安装在这里是太不合适了。这样一件非常豪华的小玩意,应该安装在客厅里,而不是放在这修身养性的修道院里,这供睡眠之用的居留地里,这屯集忧虑的洞穴里。多好啊,我把自己的房间安排在这里,安静,俭朴,这严肃的王国。对小人儿也很好嘛,这样,她看到,那后边的房屋可以作为静养之地,这不仅对她和她的家属是如此,对我也是如此,虽然是出于不同的原因。那是——让我想一想——在1794年的夏天,是在这幢赠送给我的房屋经过改建并搬进去后两年。这是我对光学作出贡献的时期——请干这一行的先生们千万原谅——我的意思当然仅仅是指颜色学而已,因为一个对测量技术并不精通的人怎么敢涉足光学,而且敢于对牛顿唱反调?反驳这个造假的骗子,诡辩的能手,说谎的家伙,学术谬误的保护人,上天光亮的诽谤者,他认为最纯的光是由混浊的不同成分的光组成的,而最亮的光是由那些比它本身都阴暗的光组成的。这个恶劣的傻瓜,头脑顽固的错误学说的导师,把世界抹黑的笨蛋!要不知疲倦地追击他。当我掌握了不透明的介质,知道最透明的是不透明体的最初级时,当我发现颜色是一种适度的光时,我对光的理论已经了然于心了,至少奠定了基础和基石,光谱也不再使我苦恼了。那棱镜,仿佛它不是个不透明的介质!我记得,我在四壁刷白的房间里把那东西放到我的眼睛前面,我发现,与他那个理论相反,它们继续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的白,连外边灰白的天空也没有显示出颜色的任何踪迹,只有在一块昏暗的东西突进光亮的地方才显出颜色,而这是窗框中的十字挺架显现的五彩景象,非常好看。这样,我抓住了那无赖的把柄,我的两片嘴唇禁不住第一次发出这句话来:那个理论是错误的!我高兴得连五脏六腑都动个不停,正像我那一次发现颌间骨时的情况一样,那一次,我明白无误地看到,颌骨间的小骨头对人类颌骨里的门牙的生长有关,这是由于我懂得与自然界很好地融洽相处,所以才有这样的成就。可是他们不愿意承认这个发现,就像他们现在不愿意承认我的颜色理论一样。一个多么幸福、多么苦恼、也是多么痛心的时刻。的确,我由于经常不断地发牢骚,吹毛求疵,使我自己成了累赘。难道你没有用小小的骨头和植物的变形,显示出大自然并没有拒绝你向它的工作室里窥上一两眼吗?但是他们不愿意相信你适合做这种工作,他们的脸上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耸耸肩头,显得很恼火。你是一个捣乱的家伙,而你还会继续如此。他们全都向你表示敬意,然而又都对你恨得要死。只有那些君侯,他们才不是这样,真是令人难以忘怀,他们是多么尊重和支持我的新的爱好。大公殿下像往常一样仁慈,向我提供了房屋和悠闲的时间,让我去追求我的实验。还有两位戈塔人——恩斯特和奥古斯特,一位把他的物理实验室借给我,另一位从英国给我弄到了漂亮的、装配好的、消色差的棱镜。绅士,真正的绅士。那些迂腐的学究对我不屑一顾,把我看作门外汉,捣蛋鬼,可是,埃尔富特的大主教却观看了我的全部实验,他始终怀着极大的兴趣,还在我送给他的论文的边页上亲手作了批注,给了我荣幸。这些正人君子对业余爱好怀有好感。业余爱好是高尚的,而高尚的人一定是一个业余爱好者。与此相反,什么行会、行业、专业,全都是些平庸之辈。业余爱好!着实比你们这些市侩庸人高明!你们可曾想到,业余爱好与天才关系密切,它超凡脱俗,不受拘束,容易用新的眼光观察事物,能看到它的纯真的本性,即事物的真实面目,不是像传统的眼光那样看待它,也不是像某些人那样,只会盲目追随,不论是物质方面还是道德方面,他们总是从第二手那儿获得对事物的看法。我是从诗转到艺术,从诗和艺术转到科学的,不久,建筑艺术、雕塑艺术和绘画艺术对于我,正像矿物学、植物学和动物学一样,都是我的爱好,所以,我一定是一个业余爱好者!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观察过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看出那尖塔本来应该有一个五个尖端的尖顶,设计的草图证实了我的想法。难道我不该去对大自然进行观察吗?仿佛宇宙不是混成一体,仿佛不是只有具备整体意识的人才了解它,仿佛大自然不是只向信任它本身的人吐露自己的秘密……

这些君侯,还有席勒。他也是一位高尚的人,彻头彻尾的高尚,尽管他对自由有着他自己的想法,他也具有天才人物的纯朴,即使他对自然表现出那样傲慢,简直令人愤慨,应该受到谴责。不错,他是同情我的,相信我的,总是用响应的态度鼓励我。当我把我的颜色理论发展史的初稿寄给他时,他已经用敏锐的眼光看出,在我这部草稿里,包含着科学发展史的雏形,也是人类思想的发展史,在十八个年头里,我把它写成了。唷,是啊,他是有观察力的,他是能够领会的!因为他有学识,有眼光,有飞腾的想象力。如果他还健全的话,他会催促我去写宇宙的,去写那部我感到非写不可的包罗万象的自然史,在很早以前,当我开始搞地质时,就想写了。如果我不写,谁能够写它呢?这一切,说说容易,但是我无法都做到——处在我目前的情况下,给了我生存条件,同时却又把它夺走。时间啊,时间!善良的妈妈,给我时间吧,我会完成这一切的。当我年轻时,有人对我说:“从你的表现来看,似乎我们都会活到120岁。”善良的、行动缓慢的大自然妈妈,把它赐给我吧,只消把你支配的时间中微微一点点时间赐给我,我会把你要想看到完成的所有那些工作统统从别人手里接过来,我能够完成它们的,比任何人做得更好……

我拥有这些房间已经二十二年了,房间里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动,除了把一只长沙发搬出书房,因为我需要地方安放书橱,放置各式各样文件。还有,床边这只扶手椅,是宫廷女侍从长埃格洛夫施泰因送给我的。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变化,没有变动。然而,在这个永远不变的环境里,有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呢?工作、生儿育女,还有辛劳和忧患,生活的波涛都在这里汹涌奔腾。上帝给人类这么多的磨难!不管什么事来临,你都正直地尽力去做,上帝是知道的!可是时间啊,时间总是从我身边流逝了。一想到这一点,热血就会涌上我的脑门,每次都是如此。二十二年了,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也已完成了一些事情,但这几乎是一辈子的时间,一个人的一生。要抓住时间!看住它,每个小时,每一分钟!它不受人注意地偷偷溜走了,活像一只蜥蜴,平滑,没有信义,一个女水怪。每一个瞬间都是神圣的!要重视时间,通过你对它的认识,意识到它的意义和重要性,通过真诚的富有成效的努力取得成功。把每个日子都记在本子上,计算它的每一个用途。只有在时间上表现吝啬才值得称道。啊,这是音乐。它对清澈的心灵有危险。但是它具有魔力,能抓住时间,也能拉长时间,给予它特殊的意义。我那小妇人唱着《神和舞蹈女》,她不应该唱这首诗歌,它跟她自己的身世太相似了。当她唱着《你知道那个地方吗?》(《迷娘曲》)时,泪水涌上我的眼眶,她也流泪了。多么可爱的人儿,我曾给她系上波斯头巾和围巾,——她和我,闪烁着泪花站在朋友们中间。这聪明的小宝贝,用她歌唱般的声音说道:“演奏音乐的时候,时间过得多慢啊,它把丰富多彩的生活和经历浓缩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了,然而,当我们津津有味地潜心倾听时,一段长长的时间似乎已经消逝了。时间是怎么一回事,有时似乎很长,有时又似乎很短?”我对她的警句十分赞赏,从心底里同意她的说法。我说:“爱情和音乐,这两者都是短暂的,又都是永恒的”——以及这一类没有意义的话。我朗诵《七个沉睡者》、《死亡之舞》,然后:《只有这颗心永远不变》,然后:《我永远不愿失去你》,然后:《女主人,你说,你说了些什么悄悄话》;最后:《于是,我乘着朝霞的翅膀,飞向你香甜的嘴唇》。时间已经很晚了,一轮圆圆的月亮高悬在晚空中。阿尔贝特睡着了,维勒默也睡着了,这好人儿,两只手交叉地搁在肚子上,受到了戏弄。我们分别时,已经一点钟了。但是我依旧兴致勃勃,竟然还要把布瓦斯雷带到我的阳台上,用一支蜡烛,向他显示这颜色阴影的实验。我察觉到,她在她的阳台上倾听我们的说话。“在圆圆的月亮底下迎候你,你作出了神圣的誓言。”——谁?这会儿他真该在外面多待一会儿。进来吧!——

“早安,大人!”

“嗯,是的,早上好。放下吧。——也祝你有一个愉快的早晨,卡尔!”

“多谢,大人。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大人您休息得好吗?”

“还好,还好。——真奇怪,你进来时,我又以为是施塔德曼尔,这是出于老习惯,那位卡尔跟随我多年,你的名字就是从他那里继承来的。你被称作卡尔,你一定感到奇怪吧,因为你本来拥有自己的名字——我是说,你实际上名叫费迪南德。”

“我一点不在乎,大人。干我们这一行的,已经对此习惯了。我曾经称作弗里茨。还有一段时间大家叫我巴蒂斯塔。”

“真是没有想到!我把它称之为一种动荡多变的生涯。巴蒂斯塔·施赖贝尔?不过,你一定要坚持用这个姓,不要再改了,卡尔。你为它争了光,你写得一手多漂亮的字体。”

“非常感谢,大人,随时听候您的吩咐。也许大人现在又想躺在床上口授什么,让我笔录吧?”

“现在还不肯定。让我先喝一点东西再说吧。把百叶窗拉开,我要看看今天是个怎么样的日子。是个新的一天。我是不是睡过头了?”

“一点没有。大人,刚过七点。”

“那不是已经过了?这是因为我躺了一会,思索了一会。——卡尔?”

“在,大人。”

“我们的奥芬巴赫烤面包片是不是还有足够的储存?”

“噢,大人。不知大人所说的‘足够’是什么意思?足够多久?我们还足够吃几天。”

“说得对。是我表达不够恰当。不过我的重点是放在‘储存’上。‘几天’——这可不是‘储存’。”

“对,大人。或者说,只有一点儿几乎快要耗尽的储存。”

“嗯,你瞧?换句话说,够不上称为储存。”

“正是这样,大人。毕竟是大人最明智。”

“是的,最后多半会出现这种情况。一个即将耗尽的储存,可以看到它的仓底了,这是很可怕的事情,无论如何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必须注意,要始终能够取之不尽。凡事都要预先考虑周到,这是非常重要的。”

“大人说得再正确也没有了。”

“我很高兴,我们取得一致意见。现在我们必须给法兰克福的施勒塞尔陪审官夫人写封信,请她再给我们寄来满满的一箱,我的包裹都是免付邮资的。别忘了提醒我写信。我非常爱吃这种奥芬巴赫烤面包片。它们是在这一时刻唯一合我口味的食品。你知道,新鲜的烤面包片很适合我们老年人,它很脆,又似乎很硬,然而很松脆,容易咬碎,这样造成一种错觉,似乎我们仍像可爱的青年时代一样,还能轻易地咬嚼硬东西。”

“不过,大人,大人阁下确实不需要这种错觉。如果有人能够始终取之不尽,恕我直言,大人就是这样的人。”

“是吗?你可以这么说。——啊,多好啊,吹进了清新的空气,早晨的空气有多么甘甜,好像少女一样,它是那么可爱,那么亲切地吹拂着我。每一个早晨都是新的,世界从黑夜中过来,恢复了青春,对我们所有的人,不管是老人或青年,都是美妙极了。人们总是说:青春只属于青年,然而,这青春的自然景象不偏不倚地也照拂了我们老年人,似乎在对我说:你可以高兴了,我是属于你的,胜过属于那些年轻人。因为年轻人不真正懂得青春,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懂得什么才是青春。如果只有衰老来光顾老年人,那有多可怕。衰老应该自管自留着,应该留在外面……天气怎么样啦?相当阴暗吧?”

“是有点儿阴暗,大人。太阳被遮住了。高高的天空处处都有一小块……”

“等一下。先走过去看一下窗外的气压计和温度计。要看看清楚。”

“马上就去,大人。——气压计停留在722毫米上,大人,室外温度是列氏13°。”

“你再看看。我现在能够想象是什么对流层。吹进来的微风是西风,风向偏西南,似乎有点潮湿。我的胳膊说出了同样的内容。五六块云层,灰蒙蒙的云雾,刚才看起来似乎要下雨,不过现在已起了风,云层已表明了这一点,它们从西北方向迅速移动,正像昨夜那样,它很快就会把云层吹散的,使它们飞也似的逃跑。这是些长长的积云层,堆积在较下层的空中,是不是?在它们上面,有着稀疏的卷云,卷积云和卷层云,像扫帚似的,在这些卷云之间,处处透露出一片片蓝色的天空——我说得大致不错吧?”

“说得完全正确,大人。我认出那高空中的扫帚云,的确名副其实,就像扫拢似的。”

“我可以设想,上层的风是从东边吹来的,虽然较下层吹的依旧是西风,积云终于会渐渐散开,它们向前移动,形成一行行条纹似的最美丽的卷毛云。到了中午就会放晴,不过,午饭后又可能转阴。真是个变易不定的矛盾的日子。你瞧,我还必须好好学习,从气压计中学会判断云层的状态,早先人们对这种较上层云层的变化没有多大兴趣,现在有一位有学问的人对这些现象写了整整一大部书,附有一整套新的专门术语——我也提供了一个:‘paries’这是我取的名,意思是层云,所以,现在我们可以称呼这些变易不定的现象,直接说出它们是属于什么种类,什么类别了。这是地球上人类的特权,给东西命名,用这些名称称呼它们,把它们归属到一个体系中去。当他用名称称呼它们时,它们在他的面前可以说是俯首帖耳。命名就是发号施令。”

“我要不要把它记录下来,大人?也许您已经跟里默尔先生说过了,由他记录下来?”

“不,你不用为它这么操心。”

“不过总不能让它白白丢失啊,大人,哪怕拥有一个多大的库存。那本关于云的书,我当然是看见的,我看见它放在隔壁房间里。您大人对世间的一切事物都很关心,真叫人惊讶。大人感兴趣的领域真可以说是包罗万象。”

“傻瓜,你从哪儿拾来这样的措词?”

“这是事实,大人。——我要不要先去查看一下那条毛虫在干什么,看看那条美丽的大戟毛虫标本是不是还在吃东西?”

“它不再吃了,它已经吃够了,先是在外边吃的,然后在我的观察下它已经吃够了。现在,它已开始吐丝了,你会看到——如果你乐意去看一下的话——丝液是怎样从它的腺体里分泌出来,形成一个茧子的,不久,它就会变成一个蛹;如果我们看到这些变化,看到飞蛾悄悄地钻出来,度过它翩翩起舞的短短的一生,才会懂得它还是一条毛虫时为什么吃得这么多,这种现象,仍使我感到惊异。”

“是的,大人,这些都是自然界的奇迹。现在是不是就进行口授?”

“对,是的,是这样。我必须为那个受指责的刊物事件准备意见,作出鉴定,以便向大公殿下提出。请你把这些东西拿走,把我昨天已经准备好的记录纸和铅笔拿给我。”

“在这儿,大人。容许我把情况向大人禀告,您的记录员约翰先生已经到了,他要我询问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他去做。不过,如果我可以留下,把您的意思记录下来,那我会很高兴的,那位管理图书的秘书先生在您起身后会有足够多的事情要做。”

“好吧,那你留下吧,做好准备。约翰总是来得相当早——虽然他也经常迟到。等你干完后再让他来干。”

“衷心地感谢大人。”

多么讨人喜欢的人物,外貌还可以,人也机灵,侍候周到,很合我的心意。他的阿谀奉承不是出于心计——或者只有一部分心计——而是出于真正的忠诚,出于自然的对爱的需求,还掺杂了一点儿虚荣心。一个温顺的人儿,好脾气,好色,喜欢女人,我怀疑他正在找江湖郎中,因为我们从滕斯泰特回来后,他已经传染上什么啦。如果我的怀疑没有错,那他不能留在这儿了。必须跟他谈谈——或者让奥古斯特去跟他谈——不,不必托他,还是让宫廷医生雷拜因去说。小伙子在妓院里又遇到他曾爱过的姑娘,她曾经用种种方式奴役他,折磨他,对此他要一报还一报。多么美妙的题材,可以编写出一部充满大喜大悲、警世骇俗的作品,可以写得非常精彩。啊,如果一个人生活在精神生活很丰富的自由社会里,那他能够写出多么激动人心、令人惊奇的故事来啊!艺术是怎样受到了束缚,它那大胆无畏的特性受到了种种不足道的顾虑的限制。不过,这或许对它也有好处,如果它不是赤裸裸地表现,而是适当地作些掩饰,只是偶尔在某些情节上把它天生的鲁莽大胆展现片刻,即令人吃惊,又使人心醉神迷,那么,它那神秘有力的、既可怕又可爱的魅力就会显露无遗的。残酷无情是爱情的主要成分,在两性之间平均分担:肉欲充溢着残酷无情、忘恩负义、麻木不仁以及奴役和虐待。至于痛苦中的欢悦以及在虐待下的忍受,也无不如此。还有五六种其他反常的现象——如果它们是反常现象的话——但是这也可能是道德上的偏见——,这些反常的现象,不必再添加别的成分,以化合物形式构成了爱情。要是甜蜜的爱情是由十足的嫌恶构成的,要是最亮的光是由我们不敢承认的黑暗所组成,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什么东西比光亮更黑暗的了!难道牛顿说对了吗?好吧,不管怎样,至少,具有欧洲思想的小说是从这些观念中产生的。

谁也不能说,光亮是导致那么多谬误、混乱、迷惘的原因,或者像那无处不在、天天发生的爱情那样,导致了对那必不可少的值得尊敬的人物进行恶毒的攻击。卡尔·奥古斯特的双重家庭,那些孩子,——这位奥肯在国家事务方面攻击大公殿下,如果人们刺激他,不住地刺激他,他会犹豫不决,不去攻击大公的家庭关系吗?必须直截了当地让大公殿下明白,使用外科手术把这本刊物禁止掉,这是唯一合理有效的办法。不要指责,不要威胁,当然也不要让检察官对这位加蒂林那式的狂妄家伙提出法律诉讼,像部里那位可敬的长官所希望的那样。他们是要挑起与知识界人士的争吵,那些好心人。最好随他去吧。他们没有认识到,他的说话,正像他的写作一样,既机智敏捷,又大胆放肆,如果他不得不出庭接受传讯的话,他对他们的答辩,都会比他们中间任何人懂得的回击要高明得多,这样一来,他们将不得不作出选择,或是逮捕他,要不就让他得意洋洋地得胜离开。对待一个作家,如果像对待小学生那样狠狠地训斥他一顿,那是完全不适当的,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对国家没有什么帮助,对文化界却造成了伤害。他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一个有贡献的人。如果他损害了国家,那就把他损害国家的工具拿走就行了,就这么办!不必威胁他,要他反省,要他在将来行动上谦逊些。这等于处罚一个黑人,要把他的皮肤洗白一样!一个天生狂妄自大、鲁莽放肆的人,怎么可能要他学会克制和谦逊呢?他会像往常一样,照旧我行我素,或者会采取冷嘲热讽的手法,面对这种情况,你们会完全束手无策的。你们不懂得对待知识界人士的办法。如果你们采取一些片面的措施,强迫他变得文雅些,那只会使他得益,而不是你们得到好处。要是官府当局竟然老实得使用字谜来对付他的花招,就像让俄狄浦斯去对付这样一个斯芬克斯一样!我会为他们羞愧得无地自容。

还有检察官的起诉!他们要把他送到最高法院去——出于什么罪名?他们说:阴谋叛逆罪。这怎么扯得上阴谋叛逆?作为一个公民,全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中公开干的事,怎么能称它是阴谋叛逆?在你们以维护法律秩序的名义同这样一个善于使用聪明灵巧的毁灭性手段的人进行交锋之前,应该先把你们自己头脑里的秩序弄弄清楚!他会把你们的控诉加上按语发表出来的,表明他所写的一切,连最详尽的细节,都是真实的,试问谁能够因为他说出了真相而处罚他?何况在这分裂的年代,你们能够信赖法庭审讯这个案子吗?难道坐在高等法院和最高法院里的人中间没有人像那位罪人那样被同样的革命精神感动吗?难道你们乐意看到他被宣判无罪而离开法庭,甚至受到赞扬吗?难道让一位当权的大公把隐私问题提交给一个动荡年代的法庭去审理,这样会更好吗?不,这不是一件交给法庭去办的事,绝对不要这么干。这是警察的事,要悄悄地处理,不要引起公众骚动。根本不要理睬发行人,只要抓住印刷商不放,要他个人负责,不让他印刷这本刊物就行了。一个不声不响彻底根除祸害的办法。——不要报复!你们确实谈到报复,没有感到这样的表白有多可怕!你们用错误的办法对待法律和秩序,难道你们要给今天这种令人嫌恶的局面火上浇油吗?要去激发暴行而闹得不可收拾吗?用皮鞭惩处一个在科学上有着辉煌成就的人,如果这种愚蠢的行为得逞,谁能保证不会再用最可怕的手段虐待他呢?但愿上帝别让这种事情发生!我要提出生动感人的有说服力的审核报告呈交给大公爵!——“卡尔,准备好了吗?”

“是,大人。”

“余随时准备执行大公殿下之旨意,并视之为首要职责,竭尽全力,迅速无误完成之……”

“大人,请您说得稍微慢一些!”

“写下去,笨手笨脚的家伙!尽量用简写,否则我要叫约翰了!”

“……等等。谨呈大公殿下。——这是草稿。凡是我在笔记本上记下的,我都已经划掉,你暂时稍微整理一下。这不是完稿,说得太啰嗦,字句结构也不妥当。你交给我后,我还要润饰一下,使它完整恰当。要写得文笔通畅,如果可能的话,吃饭前交给我。现在,我要起床了。我不能再口授信件了,不干了。它们已经占去我太多的时间,明天还有另外那么一大堆。‘喝下整整一个海洋’,——还是每天只喝上几口的好。中午我需要马车,明白吗?去通知马厩准备。今天不会形成雨云,看来不会下雨。我要和建筑工程总监库德雷先生一起去视察公园里的新建筑物,他可能和我一起回来吃饭,还有冯·齐格札先生也可能来。今天吃些什么?”

“烤鹅和布丁,大人。”

“鹅肚子里多塞一些栗子,它们很能充饥。”

“我会安排的,大人。”

“也许还有一二位美术学校的教师也会来。学校的一部分从埃斯普拉纳德街迁到猎庄去了。我必须去那儿视察一下。把我的晨衣放在这张椅子上;我需要做头发时,我会拉铃的。走吧。哦,卡尔!快到十点的时候,给我准备些小吃,一分钟也不得延误。我要一盆冷山鹑,再加一大杯马德拉岛白葡萄酒。没有这玩意儿暖暖我的心,我是提不起精神来的。早上喝咖啡对头脑有好处,可是,能够使我神清气爽的,还得靠马德拉岛白葡萄酒。”

“当然,大人,对于诗来说,两者都需要。”

“别啰嗦,快去!”

神圣的水,凉爽而纯净,虽然清淡无味,你的神圣之处不亚于上帝恩赐给我们提神的葡萄酒,它是太阳和火相结合的产物。向水欢呼吧!向火欢呼吧!向那坚强而真诚的心欢呼吧!我们说:真诚的心好比非凡的经历,每天都体会到清新的、纯洁的、最初形成的原始形态,那原始的精美的印象缓缓地才变得陈旧。向精炼过的真诚的心欢呼吧,它是幸福和力量的结晶体!——只有它才是文化,只有它才有价值。水里鱼儿聚成堆,天上鸟儿眼生辉——天上鸟儿眼生辉,真是妙不可言!这有趣的玩笑描绘出一个壮丽的广阔无涯的天地。你们不是谈到仰慕的眼睛吗?——我从这愚蠢的狂想中用一个假装虔诚的开玩笑的动词在反掌之间构思了一幅轻快、明朗的广阔的画面,这可能有助于说明‘刹那间产生想法’这个词的含义……水,流淌吧!大地,还是这么结实!河流啊,奔腾吧!哦,空气,哦,光亮!让火焰升起吧!——在《潘朵拉》中有着庆贺自然元素的描写,所以我把它称为一次节日演出。它们会使第二个瓦尔普吉斯之夜的盛会显得丰富多彩,焕然一新。生命在成长,过去的生活是贫乏的,必须振作精神,重新生活。要高声欢呼,光荣归于四大元素!我要把它作为生物界的神话芭蕾的结尾合唱,作为讽刺性的体现自然界神秘现象的结尾合唱。要轻松,要轻松……艺术的最高和最后的作用是优美的感觉。不是那皱着眉头的崇高,即使它表现得光彩耀目,即使是在席勒的作品里,作为道德伦理的产物,它也悲剧似的枯萎了!深刻的思想应该微笑……应该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来,神色泰然地呈现在行家面前——这就是艺术的奥秘。对人民大众来说,它是些花花绿绿的图像,对内行人来说,他们要看的是那藏在图像背后的秘密。我的好友,你是一个民主主义者,你认为应该把最高雅的东西直接提供给众多的人——这很崇高,却无意义。群众与文化,两者并不是合拍的。文化,这是社会的精华,他们露出谨慎的微笑,对那最高雅的东西表示理解。那会意的含讥带讽的微笑表明他们懂得艺术的讽刺性模仿带有滑稽可笑的特性,它用最庄严的形式表现最狂妄无耻的行径,用轻率的玩笑化解最严重的困难……

这块浴用海绵,我已经使用很久了,——这手头实用的东西是生活在深海中的动物的产品,来自海底的原始黏泥里。在人类出现以前,它早已存在了。你是在哪一个海底生长的?在哪里形成你那庞大而奇特的身躯,却丢失了柔弱的灵魂?也许是在爱琴海吧?你是不是曾经在塞浦路斯女神的彩虹色的贝壳宝座上占有一个小小的席位?从你的毛孔中挤出来的大水淹没了我的眼睛,我看到尼普顿的三叉戟,看到浪花四溅中的喧闹:拖着海神之车的马首鱼尾怪兽希波卡佩、海龙、美丽女神、众多的海中神女,还有吹着号角的特里托,他们环绕着嘉拉蒂的五彩缤纷的车子,追波逐浪地在大海中运行……在脖子后面挤压海绵,这是个良好的习惯,只消你能够忍受那既可怕又舒服的冷水的冲击,使你全身得到锻炼,而且并没有使你透不过气来,要不是我的胳膊患着神经痛,我会像当年一样,像那个没有教养的年轻傻瓜一样,毫不犹豫地跳进河里去洗澡的,我会披着水珠滴滴的长发,鬼怪似的在黑夜中奔跑,把晚上出门的市民们吓得要死。永恒的天神们把一切都赐给了他们的宠儿!——在很久以前的那个月明之夜,你从大水中升出水面,生气勃勃,陶醉在皮肤舒适的感觉中,你兴奋地向银色的夜空诉说着自己的感受,水在你的脖子上流淌,使你想象出海神嘉拉蒂的形象。灵感,幻想,观念,是身体刺激赐予的礼物,是健康引起的激动,是血液欢畅的流动以及与元素和大自然进行安泰式的接触带来的礼品。心灵——生命的产物,生命又首先存活在心灵中。它们彼此互相依存。每一个从另外一个得到生命。如果思想来源于生活的欢乐,而且觉得它比自己现在更好,那有什么关系?——要紧的是要有欢乐,自我满足使思想成为诗歌。当然,欢乐中一定存在着忧虑,这也要给予适当的关心。当然,也要想到生活的悲苦。既作为悲苦的儿子,同时又作为欢乐的儿子,这不是很恰当吗?乐观的性格来源于善良的母亲……一切严肃的事来源于死亡,所以要敬畏死亡。不过,对死亡的恐惧是思想的绝望——因为生命枯竭了。我们全都会陷入绝望之中,所以也要敬畏绝望!这将是你最后的思想。是你永远的最后的思想吗?要知道,虔敬会带来信心,会让更高的生活的欢乐之光照射进悲观绝望的心灵……

不要让精神随着尘土四下消散……我可以喜欢虔敬,只要不仅仅为了虔敬本身。虔敬是件好事,是对神秘事物怀抱的秘密希望、信任和崇敬,只要这些傻瓜没有傲慢自大地创造出一个偶像,一个狂妄的运动,一张鲁莽放肆的青年王牌——新的虔敬,新的信仰,新的基督教——而与形形色色的伪善、狂妄的祖国意识以及具有敌意的执拗的不满情绪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厌恶的无知青年的世界观……是啊,是啊,我们那时候也是傲慢自大的,当时和赫尔德在一起,在斯特拉斯堡猛烈抨击一切旧事物,你赞美埃尔温和他的大教堂,坚决不让新美学派的软弱无力的教条削弱你独特的坚强而粗犷的意识。这恰恰投合现代派的心意,讨好哥特式风格的虔敬者,也许就是这些原因,所以你把它压了下来,没有编在选集内,可是祖尔皮茨,就是我那位好心的可以信赖的聪明的布瓦斯雷,他在有关删去和剔除这类作品方面启发你的良知,让你在旧与新之间以及与你自己早年的态度方面作出有益的联系。要感谢上天的好意和特有的恩宠,那本来可能是件令人不快的烦恼事情,却以如此优美、正直、文雅和恭敬的形象出现在你的面前,这位从科隆来的好青年,他对古老的德意志建筑艺术和绘画,对这些庄严的、教会的、民间风格的艺术怀有忠诚的感情,使你对曾经不屑一看的很多东西张开了眼睛,例如对艾克以及在他与丢勒之间的那些艺术家,还有拜占庭-下莱茵艺术。在年轻人开始把我们老年人从座位上推下去的年代,你这个老头儿却试图保护自己,隔绝一切新的扰乱人心的艺术风格。然后,突然之间,那一次在海德尔堡,在布瓦斯雷的陪伴下,那个大厅里的东西向你展现了一个多姿多彩的新世界,把你的看法和感觉推出了陈旧的轨道——青年在老年中,老年作为青年——当投降意味着征服,而屈服带来了自由的时候,你感到这是一件好事,因为从中产生了自由。我对祖尔皮茨这么说了。由于他的到来,在谦逊而坚定的友谊中把我争取过来,把我套在他的车子前面了——当然,他们全都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的——从事他完善科隆大教堂的计划,他尽一切努力,向我阐明古老德意志建筑的民族特色和缘由,哥特式建筑不仅仅是衰落的罗马和希腊建筑的成果。

这里的形象多么丑陋可笑,

一个心态阴暗狂人的创造,

却被看作至高无上的杰作。

这年轻人是那么机灵,那么聪明地从事他的工作,他是那么坚定明确,那么彬彬有礼,待人接物又是那么真诚,使我对他产生了好感,——也对他的工作产生好感。一个人像他这样热爱自己的工作,真有多好啊!这使他本人——还有他的事业——令人感到多么美好,哪怕这事业本身微不足道。回想起他第一次来访的情况,我不禁暗自发笑,那是在1811年,我们一起研究他的下莱茵铜版画,弯着身子研看斯特拉斯堡和科隆大教堂的建筑图样,以及科内利乌斯的《浮士德》插图,我们正从事这令人不可置信的工作时,恰巧被迈尔碰见了。他走了进来,朝桌子上张望,我对他嚷道:“迈尔,你来看啊,那些古老的时代重新活生生地在这些画面上出现啦!”迈尔看见我对这些东西发生兴趣,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嘴里咕咕哝哝,挑剔这些东西的缺点,那是年轻的科内利乌斯忠实地模仿古代德意志风格制作出来的;我对他的反对意见冷淡地置之不理,却赞美布罗肯山和奥艾尔巴地下酒室画得精彩,还说浮士德把手臂伸向那位小姑娘的动作称得上是个出色的构思,迈尔好几次张大了眼睛瞪着我。当他看到我并没有把这些基督教的野蛮建筑从桌面上扫掉,反而认为尖塔的设计令人惊异,而且对那用圆柱支撑的大殿的规模表示赞慕时,他惊讶得目瞪口呆,不住地喘气,随后嘴里咕哝了几句,瞧着设计图,对我望了望,点了点头,他屈服了,扮演了波洛尼乌斯的角色——像一头骆驼一样弓起了背——一名追随者,一名被人遗弃、被人出卖的追随者。难道有比冷待你的追随者更有趣的事吗?难道有比摆脱他们、愚弄他们更令人私下里感到愉快吗?要是一个人能够消除顾虑,赢得自由,于是看到他们张大了嘴巴发愣,这不是挺有趣吗?的确,自由是很容易被误解的,可能看起来认为,似乎一个人有了自由就会向错误方向走去;虔敬者可能认为别人也像他们一样虔敬。确实,我们也能从荒谬的事情中找出乐趣,只消我们能弄清真相,从中得到启迪。愚蠢的行为也能令人感到有趣,应该对任何事物敞开我们的心灵。我曾经问过祖尔皮茨,新教徒改信了天主教,情况会怎样呢?应该去了解他们的情况,了解他们怎么会改变信仰的?他回答我说:赫尔德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工作,他的《人类史哲学》谈到了这方面的问题,不过,现实潮流也起了作用,这是世界历史的趋势——是啊,这一点我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有它们的共同点,甚至与傻瓜们也有共同点,只是从表面上看来各不相同,有着不同的结果。世界历史的趋向——帝王的宝座在崩溃,帝国在动摇——这一点我也应该知道,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也亲身经历过。只有亲身经历才能理解历史发展,赋予他千年精神,使他熟悉伟大的事物,而让另一个人信奉了天主教。千年精神当然与传统有关,只消我们能了解它。可是,那些蠢人试图用历史和渊博的学识来支撑传统——似乎这样做不是违背了一切传统!一个人或是接受它,从一开始就承认它,或是根本不接受它,做一个真正的喜欢吹毛求疵的庸人。不过,我对祖尔皮茨说,那些新教徒感到这里面缺少些什么东西,所以他们要创立一种神秘主义——,因为,如果某件事情必须发生却没有发生,这就是神秘主义。这些人多么荒谬!竟然不懂得弥撒是怎样发展起来的,他们那种样子,似乎个人能够创造弥撒似的。如果这使你感到好笑,那你比他们还要虔敬。但是,这样他们就会认为你是跟他们假装虔敬。他们会把你那本关于古代德意志的小册子,就是那本谈论古代黑暗时期莱茵地区和美因地区艺术发展过程的小书拿去为他们所利用,他们会不失时机地从你小小的收获中打下谷物,带着一捆捆麦秆大摇大摆地游行,举行一场爱国的收获节庆祝的。随他们去吧,他们不懂得什么是自由。放弃生存是为了生存,戏法人人会变;但是,仅仅依靠“性格”是不够的,要依靠心灵,依靠心灵复苏的才能。动物的生命是短暂的,人类却可以再现他的过去,青年存在于老年,老年作为青年,使他再体验到曾经经历过的生活,这种情况是增强了的返老还童现象,这是消除了对青年时期的恐惧心理、无能为力以及冷酷无情而取得的胜利,是放逐了死神,生命循环不息……

这位好样的祖尔皮茨,他是那么彬彬有礼,充满热情,给我带来了一切,他是要把我套在他的车子前面,——真不知道他给我带来的是些什么,要不是灯正在等待点燃它的火焰,要不是我已经准备这个机会,着手把那么多的东西带进车里,引它上路,而不仅仅是那本关于古代德意志小册子的话,他也不会把这一切带来的。那是在1811年,他在这儿和我待在一起,随后,年复一年,他给我带来了哈默尔的译本,附有这位设拉子诗人的序言,送来了这份启发灵感的礼物,像在镜子里认出了自己,这欢快而神秘的灵魂转世的梦境,笼罩在我那阴郁而强大的朋友,那位地中海的帖木儿所激发起来的千年精神之中。我对人类早期的情况进行深入的研究——那时候的信仰很广泛,思想却很狭隘——我南下观赏祖先们的遗迹,取得了丰富的收获,然后又踏上另一条旅途,回到故乡,心里已预先有了准备:你会陷入爱河之中的——这时来了玛丽安妮。他用不着知道这一切是如何纠缠在一起的,我也没有告诉他这事是如何在五年前随着他的到来而开始的,这样做是不恰当的,那可能会在他的头脑里留下一个想法,以为他本人不过是我的工具,一匹拉着车子的马,虽然他以十分恭顺的姿态要把我套在他的车子前面。有一天,他甚至想要向我学习怎样写作,他的心中可能早已有这个主意了。他甚至想要在魏玛过冬,在我身边看我怎样写作,想从我这里获得一些写作的诀窍。我说,朋友,算了吧,我那些异教徒太使我作难了,而我自己也就是一个异教徒。这对你没有什么用处,你把目标缩小,仅仅看中了我,这太靠不住了,因为我不能总是和你待在一起。我说得非常亲切。我还说了一些类似的话。我称赞他那些短小的作品,说它们写得很好,很出色,因为它们主题突出,这永远是主要的,我也许不可能写得有它们一半的好,因为我没有一个虔诚的心。我向他朗诵我的《意大利游记》,在这部作品里,我怀着衷心的喜悦赞美帕拉弟奥,诅咒德国的一切,包括气候和建筑。他的眼眶里噙着泪水,这个好小伙子,我赶紧答应删去那些惹人恼怒的段落,让他看到我是一个多么顺从正直的人。为了让他高兴,我也把《西东诗集》中谩骂十字架的字句删去,那个琥珀十字架,那种西方和北方的傻事。他觉得太尖刻、太严厉了,曾经恳求我摒弃它。我说,好吧,照你说的办吧,我会删掉它的,我会把它交给我儿子的,像对待其他一类可能触怒世人的文章时一样。我的儿子会孝顺地保存它们的,这也让他感到高兴,免得我在烧毁它们和触怒世人之间左右为难……不过,他也爱我——我对他虔敬地收集来的那些不值钱的旧书表示关注,也使他高兴,这不仅仅为了他的事业,也为了我自己的事业。我们在去内卡雷尔茨的旅途上,在那寒冷的房间里,当我向他——一位再合适不过的听众。——诵吟《良宵苦短》时,他简直被它迷住了,为那苦苦地追恋着长庚星的曙光女神叹惜。多么出色的人儿!在谈到《西东诗集》和《浮士德》之间很近似的关系时,他向我表达了非常精彩、非常直率的看法,他任何时候都是个出色的旅伴,是个信得过的人,不论在马车上或是投宿时,我都乐意向他袒露我的心胸,谈起我的生平。可记得从法兰克福到海德尔堡的旅途上,你向他谈起了奥蒂丽?你说你如何喜欢她,为她痛苦,当时已繁星满天,由于兴奋,忘了寒冷,不顾睡意矇眬,莫名其妙地闲扯着。我相信,你把他吓坏了……从内卡雷尔茨向上行驰,经过石灰岩的山丘,道路很漂亮,我们在那儿找到了古生物化石。那是奥伯舍夫伦茨-布赫地区。我们在哈特海姆的一家旅馆花园里吃中饭,那儿有一个年轻的女招待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我,于是,我以她为例子,对他讲述:青春和爱神可以弥补美貌的不足,她并不美,然而极其动人,尤其是,当她看到并认为我这位先生正在谈论她时,她脸上泛起了红云,微露娇嗔,显得格外妩媚。当然,他也注意到,我是故意让她听见我是在谈论她的,在这种情况下,他表现得举止大方,既不发窘,也不粗鲁——这是他的天主教文化教养——所以,当我吻了她,吻了她的嘴唇时,虽然是当了他的面也毫不在乎,而且大家都很开心。

覆盆子,阳光在它们上面闪耀。显而易见是温暖的水果香味。难道他们在家里制果酱吗?不,不是现在这个季节,这气味就在你自己的鼻子上。这甜蜜的香气,浆果一样的诱人,天鹅绒般的干燥细腻的果皮里面胀满了果汁,蕴藏着温暖的生命之火,就像女人的嘴唇。如果说,生命中最美的是爱情,那么,爱情中最美的则是接吻——爱情的诗,炽烈感情的印记,性感的和柏拉图式的,是精神开端和肉体结局之间的神圣的中间体,这甜蜜的交往,处在比肉体结合更高的境界里,是使用那更纯洁的呼吸器官和说话器官——精神方面的,因为仍旧是个人的,但与其他的爱是有很大差别的,——那微微后仰的独一无二的头颅搁在你的两手之间,睫毛下面是庄重的微笑,和你的微笑融化在一起,你的吻告诉对方:我爱你,我要你,在上帝创造的世间万物之中,你明显地特别妩媚可爱。——至于生育,那是另外一回事,它是没有个性的,是动物性的,说到底是没有选择的,遮盖在黑夜之中的。接吻是幸福,生育则是肉欲,上帝也把它给了蠕虫。好吧,你已经过够了蠕虫般的日子,不过,你看重的应该是幸福和接吻,——接吻,这有意识的热情对那过眼烟云般的美貌作出飞速的访问。在艺术和生活之间也有着相同的区别。人类为了生命的完善,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不是诗,不是人世间覆盆子般嘴唇上的精神之吻……绿蒂和金丝雀的嘴唇游戏,小鸟十分亲热地亲了亲她甜蜜的嘴唇,轻轻的一喙成了沟通两个嘴唇的纽带,多么出色的描述,无耻得何等优美,天真得令人震骇!你这天才横溢的年轻傻瓜,已经对艺术和爱情同样精通,当你追求其中一项时,私下里却意味着另外一项,——一个黄口小儿,已经准备把爱情、生命和人类出卖给艺术!我亲爱的愤怒的朋友,木已成舟,它已经在莱比锡集市上发售,如果你们能够原谅我,就原谅我吧。我亲爱的朋友,为了我的……(随便你们怎么称呼它吧!)已经给你们带来了不安的时刻,我不得不继续成为你们的债户,成为你们孩子们的债户。我恳求你们宽恕我吧!——我正是在这样的季节里写下这些字句的,是在那遥远的梦一般的年代里。今年春天,当我重新拿起这个初版本时,我又回想起了那封信,我也是很多年来第一次重温这本疯狂的作品。这不是碰巧,这一定会发生,那次诵读提供了以祖尔皮茨的来访为开端的整个环节中的最后一环,它属于再现的阶段,属于生命的更新,是欢快地庆贺盛宴的再现……真了不起,完成得多么出色,祝贺你,年轻人!关于心理动机的描写是何等的细致。那秋天的景色,那采摘鲜花的疯子,写得多好。那可爱的夫人为了这位朋友把女友们逐个想了一遍,觉得每个人都有些缺点,没有人配得上他。可能出自《亲合力》。那么多精巧的苦恼伴随着那么多游移不定的感情和没法控制的激情,渴望冲破个人的局限和人性的壁垒。所以这本书取得了成功,动手做这件事的人当然不是个等闲之辈,懂得怎样去构思,怎样去完成它。艺术上也显得轻松愉快,因为采用书信体,即兴式的,可以直接着手,每次都可以重新开始——一整套的人情世态,而每一篇又都是一首抒情诗。真是天才,给自己找一件难办的事——懂得如何轻松地完成它。《西东诗集》的情况也完全一样,——真令人惊奇,怎么情况总是一样。《西东诗集》和《浮士德》,是啊,但是《西东诗集》和《维特》才是姐妹篇,可以说,是在不同阶段上的同一件事,上升到高峰,是生命的重复和净化。可能始终是这样,可能继续发展,通过悔罪而赢得,最后达到永生!……在早期和后来的诗歌中,大量地谈到了接吻。绿蒂坐在钢琴旁,从未见到她的嘴唇竟是如此迷人,似乎它干渴地张开着,吸啜那些甘美的音调,——难道她不就是玛丽安妮吗?或者,更正确地说:这一位不就是那一位吗?当她唱着《迷娘曲》时,阿尔贝特也坐在旁边,睡意矇眬,耐心十足。这一次,真像一次已成为惯例的盛宴,模仿原先的那次宴会,仪式如旧,隆重的排场,永恒的纪念典礼——比第一次更少活力,然而有着更多更美妙的精神生活……好了,现在,神圣崇高的年代已经结束了,我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再生了。当然,迟早会出现的,但是已经表明,我可能见不到了,这意味着放弃,永远期待着新的复活。我们坚持下去吧!那位心爱的人儿会回来接受你的亲吻的,她永远年轻,——(虽然,一想到她还生活在某个地方,已经老了,无情的岁月已改变了她的体态和容貌,让人感到不安,不像想到《维特》和《西东诗集》时那样,它们将一起继续存在下去,这让人感到舒服和值得赞同)。

不过,《西东诗集》写得更出色,它超越了病态,已经成熟,达到伟大的境界,那一对情人成了尽善尽美的典范,一起向更高的境界飞腾。当我想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满腔悲愤地描写那些情节时,我的脑袋就会发烫。反抗社会,憎恨贵族,市民阶级的那种病态心理,——你这个蠢货,目空一切的政治狂热分子,你为什么把这些拉扯进去?皇帝责备得完全正确:“您为什么这样写?”只是因为运气好,谁也没有注意到它,把这一切和书中其他一些激烈的过火描写一起丢到脑后去吧,确切地感到它并不是在直接产生作用。是些愚蠢的不成熟的东西,而且主观上不真实。我对上层社会的态度向来非常友好——我一定要为《自传》的第四部口授一个片断,至于《葛兹》,不管这部作品多么冒犯迄今为止的文学传统,我和上层社会保持着非常良好的关系……

我的晨袍放在哪里啦?拉拉铃叫卡尔来给我整理一下头发吧。凡事都得预先准备好——可能会有客人来访。柔软舒适的法兰绒,当我反剪着双手时,感到多舒服。当初我在温克尔的勃伦塔诺家作客时,早晨穿着它在通往莱茵河畔的拱廊里来回踱步,在维勒默的缪勒庄园的阳台上也是穿着它的。没有人敢过来跟我说话,没有人敢来扰乱我的思路,虽然我往往没有在想什么。上了年纪,又是位伟人,这是多么惬意的事啊,受到尊敬是必然的。是的,每次外出旅游,我总是保持着在家里养成的习惯,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带着这暖和的晨袍,坚持我自己的本色,不受外地方式的诱惑。正像我不管到什么地方去,总是把银质酒杯包装好,连同我最爱喝的葡萄酒随身携带,这样,不管到哪里都不会缺少它们。在异乡客地虽然也能增加见识,有丰富的生活享受,但事实证明我自己和我的习惯不比他们那里逊色。坚持自己的方式吧,坚持自己的道路吧,——有人可能责备我僵化顽固,这种责备有多愚蠢。顽强地坚持自我,保持自己个性的统一,这是一件事,更新和恢复青春,这是另一件事,两者并不矛盾。恰恰相反,这仅仅是融为一体,融合在自我关闭的圈子里,与死神对抗……“给我打扮起来,菲加罗,巴蒂斯塔,别管你叫什么名字!快来给我整理一下头发,胡子茬我自己已经刮掉,——你刮到我的嘴唇时,总是捏住我的鼻子,这是乡下人的习惯,我实在受不了。你是否知道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大学生的故事,他跟同伴们打赌,说他能揪住一位有地位的老先生的鼻子。他走到这位先生的面前,向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理发师,于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动声色地捏住这位老先生的鼻尖,把他尊贵的脸拉到东,扯到西,老先生受到捉弄,气愤极了,他的儿子就向这个恶作剧的大学生提出决斗,狠狠地教训了他一番,使他一辈子忘不了这次玩笑。”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大人。不过,这要看他抱着什么目的才去捏住别人的鼻子,大人,这我能够向您保证——”

“好吧,没有关系,我宁可自己来刮。反正刮过后第二天再刮也费不了多大的事。不过,你得给我的头发整理整理,扑扑粉,再在周围夹上几个夹子,不让头发遮住前额和太阳穴,整理清爽了,会感到仿佛换了一个人;于是三桅快速战舰就可以出发作战了,头脑也清楚了,因为头发和头脑有着密切的关系,一个没有梳理好的头脑有什么用?你可知道,早先打扮得最雅致是加杜冈发型和套着发套的。这些你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你是出生在流行瑞典发型的年代,我的出世比你早多了,我已经经历过很多阶段,长辫子,短辫子,硬挺式的,头发边上卷起来显得飘飘浮浮的——我好像那永远流浪的犹太人,经历了各个不同的时期,然而,他还是他,始终如一,尽管习俗和身上的服饰在改变,他简直没有注意到。”

“梳着辫子,耳朵上面做成鬈发,再穿上绣花外衣,大人这身打扮一定非常合适。”

“我告诉你,那是个令人愉快的时代,有着既适当又得体的习俗,跟现在这样的时代相比是有点儿癫狂,但它所处的地位却比现在更有价值。别以为那时候没有人权。分什么主人和仆人,不错,但这是上帝确定的等级地位,每个等级地位有它自身的价值。主人不仅要尊重自己的等级地位,也要尊重仆人的等级地位,因为这是上帝确定的。尤其是那时候普遍认为:不管一个人的地位是显贵还是低微,作为人类,凡事都必须自己承担后果。”

“哦,大人,这我不知道,不过,归根结蒂,我们小人物总是承担更多的后果,而且更确切不移的是,不要太相信大人物对小人物的尊重。”

“也许你说得对。你要我跟你争吵吗?现在你把我——你的主人——处在你的梳子和火热的铁夹子的控制下,如果我跟你作对,你能够拉扯我的头发,烫痛我,所以,我得乖乖地闭紧自己的嘴巴。”

“您有着一头精致的头发,大人。”

“你的意思是说:头发稀少了。”

“不,仅仅前额上有点儿稀少。我是说:每一根头发都是漂亮的,像丝一样柔软,难得见到有人长着这样的头发。”

“很好。上帝就是用这样的材料创造了我。”

难道我说得足够冷静和不高兴吗?难道对我自己的天然特征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吗?理发师总是对人奉承拍马——这个人是采用了他所从事的行业的习俗,甜言蜜语,想满足我的虚荣心。他不理解,即使是虚荣心也有着多种多样的形式,出自不同的动力,它可能是一种深沉的探索,是极其严肃的自我遐想和沉思,是自传式的狂热,是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和品德情况的变化作出的反应,是对大自然迂回曲折的道路和它莫测高深的实验室的秘密怀有不可抑制的好奇心,大自然的巨大活力造就了你这个人物,而使全世界惊羡——,所以说,他对我们天生的身体特征说的一句奉承话,并不是像他认为那样起着肤浅表面的自我陶醉和心里痒痒的作用,而是那么愉快地触发了内心最深沉的秘密。我是大自然用特别选择的材料创造出来的。这才是关键。我是我,像我现在生活着的我。我们不自觉地行动着,要有所作为,迈向远方,直上蓝天!是啊,说得不错。这一切难道不都是自传式的迫切的冲动?也许和那毅然决断的原则并不相符。也许仅仅符合变化的过程,想解析一个天才是如何形成的(这也不过是科学研究上的虚荣心),归根结蒂,总是由于存在着好奇心的缘故,心里痒痒地,想了解发展过程的种种因素,不仅想了解它的现状,还想了解那源远流长的生命经历的由来。要是思想家是要想到思想的过程,为什么工人不也想到工作的过程,而一切工作对那工作者来说,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表现,是不是?——多么柔软漂亮的头发,我的手搁在扑粉用的披肩上。这双手跟柔软漂亮的头发完全不相配,根本不是那纤细文雅的贵族手爪,而是又阔大又结实,一只手艺工人的手,是由世世代代的铁匠和屠夫祖传的。多妙的结合,柔嫩和干练,软弱和力量,脆弱和粗壮,疯狂和理性,不可能的事由于幸运的机遇而结合起来,使它成为可能,经过若干个世纪的发展,终于出现了这个现象,产生了天才。最后终于是这样。从一系列的坏事和好事中,终于产生了令人吃惊的现象,给世界带来了欢乐。半神和怪物——,当我写到它们时,不是想到它们是一致的吗?不是把这一个看作另一个吗?我知道,在欢乐中总是免不了有些令人吃惊的成分,在半神中也总是免不了有着怪物的色彩。善与恶——这和大自然有什么相干——大自然对疾病和健康也很少了解的,怎么可能从患病中产生欢乐和活力?大自然啊!我是通过我才认识你的存在的——通过我自己,才最深沉地感到了你。是你告诉了我:一个古老的家族,在它消亡之前,能够产生出一个个别的族群,保持着祖先的一切特性,把原先孤立的没有发展的一切才干结合起来,使它们充分地体现出来。正确地阐述,仔细地说明,让人们更好地认识自然科学,沉着谨慎地分析自己复杂的经历,认识自我,以自我为中心!要是他不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如何知道自己就是大自然的目标和总结,是尽善尽美的创造和神化呢?这是大自然经历了最最麻烦的历程后产生的一个最高的、最后的成果!拿种族的整个繁殖过程来说,经过无数个世纪的宗族间的杂婚和婚配,现在,邻区流浪来的帮工可以向师傅的女儿求婚,伯爵的仆人和裁缝的女儿嫁给了经过宣誓就职的土地丈量员和受过大学教育的低级官吏,——这一种混血的大杂烩,难道是特别得到上帝的关怀和恩惠?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见到这种情况,在我身上就见到它的成果,因为在我身上,那最危险的气质,由于从另外什么地方得来的性格的力量,已经被克服了,净化了,美化了,被迫顺从于伟大而美好的目的了。我——是一项难度很高的平衡特技的杰作,是大自然难得遇到的一种巧合,是在困难和敏捷之间保持协调的一出刀舞,是一种难得一遇的可能出现的现象,这和天才的情况相似——,或许,天才总是一种难得的可能。人们赞赏你的业绩,而这些业绩都是付出很高代价得来的,——至于生命,没有人珍视它。我告诉你们:要是有人仿效,当心折断脖子!

你害怕结婚,这是怎么回事?你背弃祖先的榜样,逃避市民阶级繁衍子孙的婚配,在超越目标后仍继续进行毫无意义的奋斗,你这种遭世人禁忌的感情有多荒唐。我的儿子,一个轻浮的权宜之计的产物,一个遭到社会指责的自由结合的成果,——他是一个副产品,一出戏剧中的结尾,我难道不知道吗?大自然对他简直漠不关心——然而我有着一个奇怪的念头,似乎我能够而且可以借助于他重新开始,仿佛把他和那位小人儿撮合起来——她出身于那种使我转身逃避的世家——能够给我们注入普鲁士贵族的血液,这样的话,这出戏剧也就有了一个和谐的结局,尽管大自然会对它打呵欠,会耸耸肩头回家去!这一切我全知道!不过,知道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情感有它自己的权利,无论如何,——它不理会冷冰冰的知识。首先,一切看上去会很愉快,很美好,这个家庭将会由一位丽丽似的人主持家务,她会对老头儿的骑士风度开开玩笑,如果上帝乐意的话,将会有孙子,头发拳曲的孙子,影子般的孙子,心灵空虚的种子,——他们会得到爱抚,尽管不会抱有信任和希望,只是出于一般的感情。

科内莉,我心爱的妹妹,我那女性的知己,她没有信仰,没有爱情,没有希望,天生不是个做妻子的材料。她对丈夫的厌恶,难道不是和你的逃避结婚十分一致?一位难以描述的人物,痛苦地陌生地生活在这个大地上,没有人理解她,她也不理解自己,好似一位脾气乖戾的女修道院长,令人惊骇的是,她在不正常的让人嫌恶的产褥期内就离开了人间——那是你的亲妹妹啊——在不幸的遭遇中,在其余四个弟妹中,这唯一的妹妹同你一起活着度过了那些幼年的日子。现在,其余的弟妹们都到哪里去了?那个非常美丽的小姑娘,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执拗的、古怪的小男孩,我那弟弟啊,都在好久以前就消失了,出世不久又回到来的路上去了,就我的记忆来说,简直不再为他们痛哭了,手足之情的幻梦,已经有四分之三忘掉了,简直想不起他们的容貌了。命运作出了选择,让我留在世上,你们却离去了,你们先走了——你们失去的并不很多,我代替你们,以你们的牺牲为代价活了下来,为五个人滚动石子。难道我是这样自私,这样渴望生命,吮吸着可能使你们存活下来的一切而剥夺了你们的生命?难道存在着一种比我们的经历更深沉、更隐秘的罪过,有意识地折磨着我们。这种既抚育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生命却又招致其余人死亡的生育,难道是由于父亲向母亲求婚时他的年龄比她大一倍的缘故?这一对有福气的夫妻受到上帝的恩赐给这个世界送来了一个天才。然而又是多么不幸的一对!我那天性快活的小妈妈虚度了她最美好的年华,像一个修女似的护理着一个衰老的暴君。科内莉恨他——也许仅仅因为他使她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来。除此以外,他脾气不好,庸庸碌碌,是个怪僻的人,很难相处,一个唠唠叨叨的空谈家,爱发牢骚的疑心病患者,感到每一阵风都在扰乱正常的秩序,这些难道不也值得憎恨吗?你在很多方面继承了他:他的身材,他的很多举止,他收藏珍品的爱好,他那拘泥于形式的作风,他的多面性,还有他的迂腐死板,不过你把它美化了,你的年龄愈增加,那老人的幻影愈频繁地在你心中出现,你认出他来,承认自己像他,你愈来愈感到自豪,自觉而执拗地对他忠诚,尊崇他这个父亲的形象。感情,感情,我相信它,尊重它。如果没有用温暖而虚假的感情来美化生活,可能使人受不了,然而生活中总是隐藏着冷冰冰的东西。你说出了冷冰冰的真理,使你自己伟大,也受人憎恨,然后你要用让人感到愉快和同情的谎言与这个世界和解。我的父亲虽然脾气古怪,不过为人很正直,是他年迈的双亲晚年得到的儿子,他有一个哥哥,明显地神经错乱,患上了痴呆症离开人间——和我父亲最后的结局一样。我的外祖父是个很讨女人欢心的人,——是啊,那是由于他具有快活的很吸引人的性格,这位特克斯托尔是我妈妈的父亲,他讲究吃喝,是个追逐女人的能手,常常被愤怒的丈夫们撞见,弄得下不了台。不过,他倒是个富有洞察力的人,有着预见的才能。多么奇妙的混合物!也许我必须让我的弟弟妹妹都死去,以便我拥有一些比较可以容忍、比较受欢迎、能讨人喜欢的性格。但是,在我身上,在灿烂炫目的外表里面,还留着足够疯狂的特性,如果我没有继承那种维护常规的诀窍,没有继承那种精心地保重自己的技巧,即一整套保护措施——那我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我是多么憎恶疯狂,我憎恶一切疯狂的天才和半天才,蔑视激昂的感情,看不起古怪的举动,从我灵魂深处对那些过分的行为感到厌恶,我说不出来,我没有能力用言语来表达。勇敢——这是最好的品质,是唯一的,缺少不得的——不过,要冷静沉着,要非常适当地符合习俗,但也要带着十足的讽嘲,我要的是这种人,我就是这种人。有一个家伙,他叫什么来着?冯·宗南贝格,大家叫他西姆布赖人,从克洛普施托克那里来,他举止粗野,不过内心倒是十分善良。他的伟大事业就是创作了一首关于世界末日的诗,疯狂的行动,疯狂得毫不客气,《启示录》式的胡言乱语,他像魔鬼附身似的经常朗诵它,我厌恶极了,似同听到《可怜的海因里希》这首歌一样的没法忍受,最后,这位天才把自己摔出了窗外。永别了,永别了,从此一去不复返!

好极了,把我打扮成这样,显得多么体面、庄严、优雅,有点儿过去时代的风度。当客人来访时,我会用从容不迫的声调谈些无关紧要的琐要,一点也不流露出那深不可测的天才人物的特色,这种特色正是那些可爱的庸人喜欢窥探的,希望从中得到某些启迪,他们带点儿敬畏、也带点儿高兴的神情谈论着。我的脸容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谈话资料,可以谈论不休,我这个前额,这双经常被人描绘的眼睛,从画像上可以看出,这些特征连同我的头颅和嘴巴的形状以及我那地中海沿岸民族的肤色,都是直接从我母亲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这位已经升上天堂的林德海默家的女子嫁给了特克斯托尔。至于我们形体的外貌又是从哪儿得来的呢?这就得追溯到一百年前那位聪明健美的棕发女性了。这些特征在我母亲的身上并不明显,她完全是另一种类型,但是在我的身上却显露出来了,形成了我现在这样的个性和外貌——这一种精神特性是我们原先所没有的,而且也不需要。为什么我身体外貌必然地反映了我的聪明才智?要是没有他们,难道我能够长着这样一双眼睛,正好是歌德的眼睛,而不是别人的眼睛吗?——我很重视林德海默们的特性,也许它们就是我身上最优秀的因素。想到他们祖上的住地,我就感到高兴,他们的姓氏就是根据地名取得的,那是贴近罗马人的边界,在分界线的凹地那里,古代罗马人和野蛮人的血液总是混杂在一起,你的那些特征就是从那里得来的,你从那里得到了你的肤色和你的眼睛,还有你对德国人保持着距离的态度,认为他们粗俗卑下,你对这个乱七八糟的民族有反感,而它却从成千上万的根部吸啜养料喂养了你,你尽管厌恶它,却是从它那里得到了生命。所以,你是过着难以描述的棘手的不愉快的生活,你负有教育他们的责任,却过着与人隔绝的生活,不仅由于你的等级地位,而且由于你的性格,他们不得不尊重你,不乐意地向你表示敬意,可是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他们能够,他们就挑剔你的毛病!——难道我不知道他们全都把我看作是一个负担吗?——我怎么能够同他们和解呢?有时候,我的确非常乐意同他们和解!这应该是可能的——有时候也的确可以——,因为你的骨头里有着那么多萨克斯和路德的骨髓,你虽然不太情愿承认这个事实,心里还是高兴的,然而,由于你心灵的状态和类型,驱使你用你讽刺的天才和言辞的魅力去提炼它,使它显得纯净优雅。所以他们不相信你的德意志民族特性,感到这是一种滥用,而你的声誉在他们中间成了憎恨和痛苦的源泉。多么遗憾的生存环境,同这样一种民族特性发生矛盾和斗争,毕竟是它养育着你,支撑着你啊。如果情况是这种样子,我也不会难过得伤心落泪的。他们憎恨事物的明确性,这是不对的。他们不懂得真理的魅力,这太令人悲痛了,——他们如此喜爱蒸汽浴、酗酒以及贝泽克尔式的过度,真叫人讨厌,——他们轻易地相信每一个疯狂的无赖,听凭他们摆布,这些流氓激发他们最卑下的品性,支持他们的种种不道德行为,使他们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还教唆他们说,他们的民族意味着孤立和野蛮,——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有在他们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彻底赌输以后才觉得自己伟大和光荣!然后,他们用恶狠狠的妒忌的眼光,望着那些被外国人认为真正代表德国而受到仰慕和尊敬的人,这真是糟透了。我不会同他们和解的。他们不喜欢我——好吧,我也不喜欢他们,所以,我们的账目已经两清了。我会保持我具有的德意志民族特性——那些阴险的市侩庸人认为他们具有的才是德意志民族特性,愿魔鬼把他们统统带走!他们自以为他们就是德国,可是,我才是德国,让其余的彻底毁灭,而它将在我的身上继续保存。尽管你们尽力挡开我,我仍为你们挺立着。不过,事实上,我生来更倾向于和解,远远超过对悲剧的感情。难道和解和协调不正是我全力追寻的目标吗?难道我不赞成和不同意给双方取得成果,保持平衡和协调?只有所有的力量都结合起来,才造成这个世界,每一个力量都是重要的,都值得发展,每一种天资只有通过自身的努力才能达到完善。个人和社会,觉悟和天真,浪漫和干练——两者总是相关的,这一个等于那一个,那一个完全像这一个——接受它,将它包括进去,形成一个整体,使它完善,让每一个派性十足的人感到可耻——另一方面也是……人性是普遍存在的,——那最高的有诱惑力的模式作为暗地里针对自己的讽刺性模仿,那世界霸权作为冷嘲热讽,是一方对另一方的背叛,——于是,悲剧在他们中间发生了,失落在还没有权威性人物的地方,——那儿还没有我的德意志民族特性,它存在于统治和权威性之中,因为德意志民族特性就是自由、教育、体面性和仁爱,——可是他们至今还不懂得这一切,这难道就是我和这些人之间的悲剧吗?哦,是的,我们可能发生争吵,不过,主要的是,我会在轻快而深沉的演奏中庆贺一种堪称楷模的和解,我会把云雾密布的北方那种奇异气质与那永远是蔚蓝色天空的和谐精神结合起来,从中孕育出天才。你说,我的话不是也很美妙吗?——它说得这么流畅,一定是从心里发出的——

“大人是跟我说话吗?”

“什么?不,我说了些什么啦?如果是这样,也不是在跟你说话。一定是跟我自己说了一阵子话。这是因为上了年纪,你知道,上了年纪的人,往往会自言自语。”

“这不一定跟年龄有关,大人,这仅仅是因为您的思想活跃。您年轻时一定也有时候会自言自语。”

“你说对了。同我现在这样的年龄相比,那时候更是经常那种样子。自言自语是有点傻,青年时期也是个犯傻的时期,所以很合适,不过,以后当然不再是那样了。那时候我到处跑,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头颤动时,我就胡扯一些傻里傻气的话,这就成了一首诗。”

“是的,大人,那一定是通常所说的‘天才的灵感’。”

“也许是吧。那些没有天资的人是这么说的。决心和性格一定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弥补愚钝的天性,它们所起的作用实际上更值得我们注意。——你终于做完了吗?总得有结束的时候。从你的观点来看,这是对的,你把你自己的工作看作是最重要的事,不过这些生活中的琐事必须摆正位置才好。”

“我明白,大人。不过,凡事都应该做得像模像样才好。毕竟我知道我的一双手是在侍候什么人。——请照照小镜子。”

“很好,很好。给我的手帕洒上些科隆香水。唷,多好啊!真是一项令人神清气爽的愉快的发明,早在囊发时代大家已经使用上了,我整整一辈子都喜欢用鼻子闻闻它。拿破仑皇帝从头到脚散发着它的香味,——希望在圣赫勒拿他也不缺少它。你要知道,一个人的英雄业绩以及生命本身到了快结束的时候,生活中这一类小小的舒适和享受就成了最最重要的事情。真是个人物,真是个人物!现在,他们已把他的不可遏制的精神囚禁在攻不破的茫茫大海之中了,这样,这个世界有了和平,大家也就可以安宁地进行一点儿耕耘……这也很对,因为战争和史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国王逃跑了,市民胜利了,现在是处在一个实用的时代,你们会看到,必须跟金钱、交往、才智、贸易和繁荣打交道了,人们可以相信和希望,甚至可爱的大自然也恢复了理智,永远抛弃热病般的颤动了,这样,人们将能永远获得和平和富裕。真是个令人振奋的想法,没有什么可反对的。不过,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巨人被套上了锁链无法动弹,他的力量被窒息在四面环水的寂静的荒地之中,这是一种何等样的境况,真像一座被填满了岩浆的埃特纳,它的体内在沸腾,在翻滚,它那烈火熊熊的内部再也找不到一条出路了,但是你要知道,虽然熔岩可以毁灭一切,它也可以充当肥料,——当你忐忑不安地想到这一切时,你感到了这样的苦恼,几乎可以诱使你产生怜悯的感觉,虽然在这样的例子上,怜悯不是个适当的感觉。至少,人们可以希望他身边还有着科隆香水,这是他用惯了的啊!卡尔,我要进行口授了,告诉约翰先生,他可以进来了。”

——赫勒拿,圣赫勒拿,他被困在那里,它取了这个名字,她正是我在寻找的人儿,是我唯一的追求,那么美丽,又那么迷人,正像我心中渴望着的那样——她分担着普罗米修斯的受难岩同样的名声,我的女儿和心上人,她完全属于我,不属于生命,不属于时间,渴望创作成了我唯一的追求,把我牢牢地锁住在这茫茫一生的工作上,至今仍抑制不住——生命之网,命运之网,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瞧,这间宁静的工作室,早晨神清气爽,等待着我新的出击。这儿是些辅助资料,它们是帮助我工作的源泉、刺激品,是占领科学世界以达到创造性目标的工具。我对一切知识充满了多么热烈的感情,如果它可以用来进行一项新的创造,充实它,或者奠定它的基础。凡是和这个目标无关的,都会被我的心灵拒绝。可是,有关的当然愈来愈多。人的年龄愈大,视野也就愈开阔,按照这个步伐走下去,不久就不会再有什么与他无关的东西了。这篇关于植物畸形和病害的文章,必须再读它一遍,如果有时间,今天下午就读,或者在这个晚上;发育的偏差和畸形对热爱生命的人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对病理学的研究也许让我们最深刻地了解到什么才是正常。有时候我觉得,对疾病的阵地发动最勇猛的出击,也许能揭开生命之谜……瞧,这儿存放着一些精神世界的宝藏供我品赏,让我感受到莫大的喜悦:有拜伦的《海侠》和《兰拉》,这位英俊的骄傲的天才,必须再读读它们,还有格里斯翻译的卡尔德隆的作品也是这样,鲁克斯图尔的《论德意志语言》有着一些令人兴奋的东西,当然还必须进一步研读埃内斯蒂的《修辞学》。这一类作品能开拓思路,煽起人们的激情。还有,从大公图书馆借来的有关东方文学的书籍已经用了一段时候了,归还的期限早已过去很久。不过,不要归还,一本也不要归还,我还在进行《西东诗集》的创作呢,不能放弃这些参考资料,我还要用铅笔在它们上面做些标记,没有人会咕咕哝哝的。这首歌颂穆罕默德的赞美诗——见鬼去吧,这种祝寿诗!开始是:“山风吹拂,苍穹清丽,峡谷森林茂密,在那岩石峰巅”——这种字句的组合真有点霸道:峡谷的峰巅!好吧,随它去吧,然而,这倒是一个大胆的令人激动的形象,峡谷就像咽喉,那就让它吞食吧。“这些严峻的峭壁之巅”也是一些类似的描写。第二部分出现了诗人的花园,爱神的箭穿过空中,让人感到不太放心。第三部分插写文明社会遭到战神破坏,最后,令人宽慰的和平恢复了,恢复了,再一次恢复了,从困境中恢复了我们的意识,我们的思想终于忠实地恢复到过去,群众也同样迅速地恢复了过去的传统,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意愿处理自己的事务,——好了,如果在口授后你把它们整理一下,二十分钟内就可以把这些诗歌段落整理清楚。

这些辅助材料和原始资料,它们自己从未想到是未经加工的,以为它们自身含有某些有价值的东西,有着它们自己的意义和目的,并不是仅仅等待什么人前来从这杂乱无章的一堆中挤出一小瓶玫瑰油来,而把其余的作为废物统统扔掉!谁能够厚着脸皮自以为自己是上帝,而他周围的一切全都是些无用的丑八怪,自己高兴要怎样就怎样?——认为自己是宇宙万物中的唯一真实反映,甚至即使是他的朋友,或者他认为朋友的那些人,也只是被看作供他书写的白纸一样?这是厚颜无耻和傲慢不逊吗?不,这是以上帝的名义赋予一个人的特性——原谅吧,享用吧,只要让人快乐……瓦林的《设拉子旅行记》,非常有用;奥古斯丁的《东方回忆录》,某种情况下有帮助;还有克拉普罗特的《亚细亚宝藏》;《东方宝库》是由一群业余爱好者编辑的——对一些急于求成的爱好者来说,真是了不起的发掘;我还必须把舍克·歇拉尔·埃丁·鲁米的《双行对韵诗》重读一遍,那是阿拉伯天空中一颗光彩耀目的明星;《圣经索引》和《东方文学》对我写笔记作注释非常有价值;这一本是《阿拉伯语语法》。这种华丽的字体,我必须再温习一下,以便深入地接触它。接触,多么深刻的字眼,表明你如何钻进某个已被你抓住的可爱的新世界,深入探索,成为内行,能够流畅地说它的语言,知道它的秘密,为你所占有,做到没有人能够看出你学习来的情节和自己的独创性情节之间的区别。十足是个着了魔的怪人!如果人们了解了内情,知道一位作家为了一本诗歌和格言的小书不得不阅读那么多游记和有关风俗习惯的书籍来滋补自己,帮助自己,那他们准会大吃一惊的。他们会想,这算得了什么天才。我年轻时,《维特》正引起轰动的当儿,有位名叫布雷特施奈德的粗鲁的家伙担心我变得自负。他对我说了些关于我的真实面貌的话——或者他认为是真实面貌。他说:我的老弟,别把自己看得怎么了不起,别以为你这本薄薄的小说轰动一时就自以为有多么高明,以为你动手写它时自己的脑袋已经多么了得。我了解你。你的判断多半是错误的,其实你也知道,不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你的理解力是靠不住的;你和那些被你认为有眼力的人打交道时,你是足够聪明,会马上改变你原先的观点,不同他们进行透彻的讨论,免得冒着暴露你自己的弱点的危险。你就是这种人。你的性格多变,反复无常,往往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一会儿是虔诚的基督教信徒,一会儿又变成个无神论者,因为你容易受人家的影响,愿上帝怜悯你!然而你又是个相当傲慢自大的人,自以为除了你以外,别人差不多全是窝囊废,其实你才是最最窝囊,对于那些被你认为少数有聪明才智的人,你既无力作出判断,也无力进行查考,于是你不得不追随大家的意见。现在,我老实不客气地告诉你,你只有一星半点的才能,那就是作诗的才能。当你有了一个题材时,你总是花费很多时间去查阅资料,把其中对你的写作可能有用的东西统统收集拢来——这样,它才起了作用,于是,才可能写出什么东西来。当你产生了一个想法时,它就牢固地滞留在你的头脑里,或者融化在你的感情中,它像你手中的一团黏土,你试图把你碰见的一切跟它糅合在一起,你心里想的,反复寻思的,只有这一个目标,没有别的。你就是用这种办法写出东西来的,这就是你的全部才能,如此而已。不要被你的名声搞得头脑发热,精神失常!——这个怪物,我至今还记他的话,一个对真理固执己见的傻瓜,一个对知识入了迷的呆子,他丝毫没有恶意,多半是受到他自己尖锐的一针见血的洞察力的磨难,这个蠢驴!——聪明的蠢驴,悲观的、目光敏锐的蠢驴,难道他不正确吗?难道他不是三倍正确,或者至少是两倍半正确吗?难道他不是喋喋不休地反复讲述了你的变化无常、你的依赖性以及容易受到别人影响的性格吗?至于你的天才,那仅仅是善于接受印象,长时间的孕育,选择有用的资料,懂得如何使用它们而已。如果这个时代对东方的研究不是很薄弱而且又感到好奇的话,那么,在你到来之前,所有这些研究资料还会放在这里吗?是你本人亲自发现了哈菲兹吗,那是汉默为你发现的,是他向你提供了优秀的译本;在拿破仑从俄罗斯败退的那一年,你被当时在知识界很风行的这一本书迷住了,当你读它时,不能不受到感染和启发,感到特别亲切,促使你也要写出类似的作品,一种相似的经历给了你创作的灵感,于是你开始按照波斯的风格写诗,为了在这令人陶醉的新的领域里经营这种假面舞游戏,你贪婪地收集着一切你所需要的东西。所谓独立自主——我倒想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他才是一位原始作者,有独创性,正像其他傻瓜曾经做过的那样。在我二十岁的那年,我已经和那些追随者分道扬镳了,对那些天才派所标榜的独创性予以嘲讽。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独创性,那仅仅是一种糟糕的、疯狂的、没有产品的艺术,是怀不了胎的狂妄自大,老处女和老鳏夫般的精神,是不会产生结果的愚蠢行为。我对它无比藐视,因为我追求的是生产,要同时有男有女,怀胎生育,达到个人感悟的最高境界。我看上去像那位健壮的女人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是那位棕色头发的林德海默女士以男性形体出现的人,是子宫和精子,雌雄同体的艺术,能够迅速接受,然后又把接受到的一切通过我自己丰富了这个世界。德国人应该这样。我是他们的形象和榜样。世界性的接受和世界性的给予,向每一个富有成果、值得赞赏的事物敞开自己的胸怀,通过理智和爱,通过中介,通过心灵——因为中介就是心灵——而获得伟大的成就。德国人应该这样,这才是他们的使命。不是顽固不化地渴望成为一个独特的民族,这种固执的自我陶醉使自己变得愚昧无知,而且还要使自己的愚昧无知成为一种模式去统治整个世界。不幸的民众啊,他们不会有好结果的,因为他们没有自知之明,他们的种种误解不仅仅成为世人的笑柄,还引起世人的憎恨,使他们处于最危险的境地。命运将会打击他们的,因为他们背叛了自己,抛弃了自己的本色;他们将会像犹太人那样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受到这样的遭遇是完全正当的,因为他们中间最优秀的人总是生活在流亡中,处在他们中间,只有在流亡中,在分散中,他们才会发扬自己身上优秀的品质,为了民族的利益,他们是社会中坚……有人在咳嗽,在敲门。是那痨病鬼。——进来吧,看在上帝分上,进来!

“枢密顾问大人,忠诚地为您效劳。”

“原来是你,约翰。欢迎,走近一点。今天很早就起床了。”

“是的,大人总是很早就开始工作。”

“不,不。我是指你。今天你比平时起得早。”

“哦,我,请原谅,我没有想到您这句话指的是我。”

“为什么不?我觉得这是一个过分谦虚的误会。你是我儿子的同学,是优秀的拉丁语学者和法学家,又是个流畅的书法家,难道不值得作为谈话的对象吗?”

“我非常恭顺地向您表示感谢,不过,即使这样,我也不可能期待从这崇敬的嘴里说出的早晨第一句问候的话会是一句责备的话。我没法对这句重要的话作出别的解释,说我今天很早就来报到,由于我入睡以前,我胸部的情况以及长时间咳嗽,迫使我歇息的时间稍微长了些,不过我可以确信枢密顾问大人仁慈宽厚,通情达理——何况,我也看到,虽然我通报了我已经来到,您更喜爱卡尔的服务,笔录您早晨的口授。”

“哎,你啊,真是胡说八道!好端端的早晨何必自寻烦恼。先是怀疑我说话太尖锐,然后又因为我的行为太宽大,感到刺伤了心。我仅仅是躺在床上向卡尔口授一些东西罢了,因为他刚好来到我的床边。那不过是些公事,我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请你去做。我怎么能够不注意到你那病弱的身体而不照顾到呢?毕竟我们都是基督徒。你的个子这样高,我站在你面前时,不得不昂起了头望着你,再加上经常坐在灰尘堆积的书籍中间,难怪你那稚嫩的肺部容易喘息——这不过是一种年轻人的病痛,长大了就会好的。我二十岁时吐过血,然而今天我仍能依靠这两条老迈的腿稳稳地站立。我站立时喜欢双手反剪,双肩往后收,胸膛就会挺出,——你瞧,就像这样。你却让你的肩膀下垂,胸部往里缩,你是显得太谦逊了,——我是以基督徒的博爱精神对你说这番话的。约翰,你应该找寻一个对策,对付这种疾病,其实你是能够摆脱它的,只消常常出去,到草地上去,到树林中去,在开阔的天空底下,散散步,骑骑马,我就是这么做的,确实收到效果。人是属于野外的,在那儿,赤裸裸的大地就在他的脚掌底下,大地的元气和力量能够向上升起,进入他的身体,在他的头顶上,鸟儿在天空中翱翔。文明和文化是好东西,是伟大的,我们决不会在这方面对它们提出疑问,可是,如果没有我们通常说的安泰式的补偿,那它们对人类却是毁灭性的灾祸,能使他们患病,他们却因为患了病而感到自豪,他们对这种病恋恋不舍,仿佛是什么光荣的事,甚至带来了好处;的确,患病也有好处,它是一种豁免,一种解脱,人们看在耶稣分上,不得不原谅了他。如果一个患病的人缺乏自制力,就会狂妄起来,贪嘴酗酒,过分讲究吃喝,难得准时工作。他还心里很有把握,认为人家作为基督徒害怕失言,在开口规劝之前一定会考虑再三,不会当面指责他的,尽管他那患病的肺部还在受着烟草的诱惑,烟雾有时候溢出他的房间,侵入整个屋子,使人受不了,成了个累赘。我指的是烟雾,不是指你,因为我知道,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喜欢我的,爱我的,要是我埋怨你,你会感到痛苦的。”

“非常痛苦,枢密顾问大人,非常痛苦!我求你相信我。尽管我已经采取一切预防措施,我的烟斗的烟雾竟然透过了房间的缝隙,这使我十分震惊。我知道枢密顾问大人厌恶……”

“厌恶。厌恶是一种弱点。你把话题转到我的弱点上来了。可是我们正在谈论你的弱点啊!”

“一点不错,尊敬的枢密顾问大人。我不否认我的任何一种弱点,也不制造借口原谅它们。我只是请求您相信我:如果我还没有克服它们,那肯定不是因为我要拿我的疾病当作挡箭牌。我没有理由来拿我的肺部当作挡箭牌,我倒有理由来战胜它……大人对我这句话可能会感到好笑,但是我这样说是非常严肃认真的。我的弱点,我甚至愿意说这是我的恶习,是不可原谅的;然而我往往向它们屈服,不是由于我身体上的病痛,而是因为我这遭受苦难的可怜的灵魂常常惘然若失的缘故。我的恩主您对人类的心灵有着透彻的了解,恕我放肆地提醒您,一个年轻人有时候会受到一种感情危机的折磨,这会扰乱他正常的生活规律,在工作上没有严格遵守时间,他的见解和信念正经历着一个转变的阶段,——我敢说,这是在一种新的强制性环境的压迫下形成的,弄得他自己也不明白,他究竟是失去了自我还是找到了自我。”

“哦,我的孩子,发生在你身上的这种深刻的变化,直到今天,你还没有让别人知道多少啊。不过,你提起这些事情,我可以猜想到你要表明的是些什么意思。约翰,我的朋友,让我开诚布公地和你谈谈。我丝毫不知道你早先在政治上的伊卡洛斯式的飞翔以及至善主义的激情。至于你那些莽撞轻率地憎恨王公贵族的讽刺文章,反对他们对农民实施强制性的徭役,以及主张一部非常激进的宪法,我更是一无所知——如果我早已知道的话,那么,即使你学识渊博,能写一手好字,我也不会接受你到我的家里来工作的。事实上,我这样做,已经遭到上层乃至最上层当局一些权贵人士的指责,他们对我的行动感到吃惊,说了不少闲话。现在,如果我对你没有理解错的话——我的儿子也已经向我作出了类似的暗示,——你正要从你的迷雾中挣脱出来,放弃那些误入歧途的颠覆性活动,而且,在涉及国家事务和人世间统治这一类问题上,你正老老实实地试图转到正确的、有价值的传统方式上来。不过,我觉得,这种领悟和成熟的过程,你应该感到自豪,它归功于你自己坚强的心和出色的理智,而不是归因于任何外界的影响或者一种故意施加的压力,——这不可能用来说明引起你精神上苦恼和举动上失常的原因,任何东西如果那么明显地起到治愈作用的话,应该对身心两者都有利,因为这两者是如此紧密相关,凡是对其中之一起到作用的,对另一个不可能不起作用。你怎么能够认为,你那些异想天开的革命性观念和过激的想法与你在文明和精神方面缺乏我所说的安泰的补偿无关?与你缺乏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过一种清新健康的生活无关?你身体上的病弱和气喘不正像你心灵上的那些怪念头一样?它们是完全一致的。让你的身体在新鲜空气中多多活动吧,戒掉烟酒,你的头脑里就会产生有助于秩序而使政府当局感到满意的想法,尤其是摆脱那种该死的反抗精神和反常的改造世界的渴望。耕耘你那培育个人品质的花园吧,努力在舒适的现实情况下显露你的才华,你就会看到,你的身体也会茁壮强健,变成坚实的躯干,足以享受生活的欢乐。这就是我的劝告,如果你愿意听取的话。”

“哦,大人,我怎么会不听从呢?我怎么会不听取如此丰富经验的劝告!我怎么会不怀着最感激的心情接受如此明智的指导!我还确信,这些令人宽慰的保证将经得起考验,会得到实现的。只是,暂时我得承认,在这幢房屋的显赫的气氛中,我的思想和信念的转变已经有了艰苦的关键性的进展,在这种从一个信念转变到另一个信念的过程中,不言而喻,我仍摆脱不了迷惘和苦恼,还有那种离别的痛苦,也许使我不得不要求得到谅解。我说什么?要求!我有什么资格提出要求!你只是十分恭顺地期待这样一种谅解。因为,这样转变信念,意味着放弃那些伟大得多的或许是不成熟的、幼稚的希望和信仰,虽然它们会给他带来痛苦和愤怒,会使人与现实生活产生矛盾,觉得苦恼,但是也确实安慰了他的心灵,使它坚强起来,同一个更高的现实协调一致。一个有着狂热信仰的人,他相信通过革命会使民族净化,相信净化了的人类向往着自由和正义,简单地说,他要在地球上建立一个由理智主宰的和平幸福的国家,要他放弃这一切是困难的;现实是严峻的,那些残酷的力量总是无休止地进行着非正义的盲目的争斗,你争我夺,一会儿这个占了优势,一会儿那儿占了上风,要和这样的现实和解是不容易的,他始终在痛苦的令人害怕的内心斗争中挣扎,处在这种愈来愈痛苦的境况下,这年轻人有时候就向酒瓶求助,寻求安慰,或者在烟斗的阵阵烟雾中掩盖自己苦恼的思想,——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他不可以指望从那同情他彻底转变的高高在上的权威人物那里获得一点儿慰藉和宽恕?”

“唷,唷,真是善于辞令!你本来应该去当一名律师,既富于计谋,又充满激情——也许你至今还有希望。也许你不仅仅可以当一名律师,一名演说家,而且做一个诗人,你懂得用你的痛苦激发别人的兴趣,尽管政治热情并不和诗人的头衔相称,因为政治家和爱国者都是蹩脚的诗人,自由也不是一个诗的主题。你那天生的雄辩口才很可以使你成为一个文学家和人民大众的代言人。你利用你的口才,把我置于一个不光彩的位置上,仿佛你和我的交往剥夺了你对人类的信仰,使你看不到人类的前途,使你陷入愤世嫉俗的绝望的境地——让我告诉你,这种说法是不对的。难道我没有希望你好?难道因为我劝告你多多注意个人的幸福胜过对人类幸福的关心,你就要责怪我吗?难道这样我就成了一个泰蒙?不要误解我!我认为很有可能我们的十九世纪不仅仅是上一个世纪的延续,而且完全有可能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在这个世纪里,我们也许会兴奋地看到,人类将向一个最纯洁的境界迈进。虽然,看来实际上将会普及一种中等文化,如果不说是一种平庸文化的话,其特征之一是,很多人也关心起与他们无关的政府事务来了。从下层来说,年轻人有着他们的妄想,要参与最高级的国家事务;从上层来说,由于软弱和过度的自由主义思想,他们多半作出了让步,而且超出了正常程度。我认识到过度的自由主义思想所造成困难和危险,它会激发个人的要求和愿望,最后使人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满足什么样的愿望才行。我们总是发现,从上层来的善心太多,太宽厚,道德上敏感,长此以往是不行的,对待一个混乱的、有时甚至是腐化堕落的世界不得不需要维持秩序和尊严。要严格行使法律,这是绝对必要的。我们甚至在对待刑事犯的责任能力方面,不是已经开始出现软弱松弛的现象吗?医生的诊断和专家的鉴定不是往往有助于罪犯逃脱公正的惩罚吗?面对这种普遍的松弛现象,需要有坚强的性格才能坚定不移,我很赞赏一位名叫施特里格尔曼的年轻医生,有人新近向我推荐他,他在类似的案件中显示了这种性格,不久前,法庭对一个谋害孩子的女人的责任能力迟疑不决,他提出了证据,肯定她有责任能力。”

“我多么羡慕施特里格尔曼医生,他荣幸地获得了大人的赞扬!我做梦也会见到他的,我知道会这样,我会从他的坚强的性格中提高自己的勇气,这个想法使我陶醉。不错,陶醉!啊,当我向我的恩主诉说自己内心转变的种种困难时,我并没有把一切统统向他倾诉啊;现在,我非说不可了,我要像向一个父亲或一个忏悔神父一样,把一切都说出来。伴随着我信念的转变,我对传统、秩序和法律都有了新的看法,这不仅仅要我和那不成熟的梦想离别,或者说和它告别,这使我很苦恼,而且,还有别的情况,说出来也很苦恼,——我有着一个崭新的令人头晕目眩、心跳不已的雄心壮志,在它的催迫下,我像以前一样又拿起了酒瓶和烟斗,一方面是为了麻醉它,另一方面是想依靠烟酒的帮助,更深入、更炽热地沉入到这种新的梦境中去。”

“嘿。一个雄心壮志?哪一类的?”

“它来自这样的想法:信奉权力和法律比起反抗精神有很大的好处。反抗精神意味着殉难,可是赞同当权者意味着愿意为它服务,分享它的一部分利益。这是让我心跳不已的新的梦想,在这成熟的过程中,它们已取代了旧的梦想。我赞同当权者意味着我准备为他们服务,所以,大人将会明白无误地看到,我这颗年轻的心正迫切地想把理论变为实践,这次意外的私人谈话给了我期望中的机会,可以提出我的请求了。”

“什么请求?”

“当然,我不需要多费口舌,说我多么珍惜我目前的境况和工作,由于我和令郎有着同学情谊,还由于我在这个受到我和全世界尊敬的家庭里停留了两年,我是非常珍惜这段经历的。另一方面,如果我把自己想象是个必不可少的人,那是荒谬的。我不过是很多为大人效劳、做些辅助工作的人员中的一个罢了,如同宫廷顾问先生本人,里默尔博士,图书管理员克罗特尔先生,还有那位男仆一样。而且,我自己心里明白,新近一段时候,由于我迷惘的心情和肺部的疾病,我使大人有理由对我抱怨,何况,我感到大人并不特别重视我目前的工作,也许我又长又瘦的身材,我的眼镜以及我脸上该死的麻点让人讨厌。”

“唷,唷,这有什么相干……”

“我的想法和热切的愿望是要从为大人服务转换到为国家服务,更具体地说,是想转到这样一个部门,它会给我新的净化了的信念提供一个更优越的机会。在德累斯顿,居住着一位弗尔洛仑上尉,他是我那贫穷的、然而值得尊敬的父母的朋友和恩人,他和普鲁士监察当局的几个头儿有个人情谊。如果我可以恭顺地恳求大人向弗尔洛仑上尉美言几句,表明我已经改变了政治上和道德上的信念,他或许会让我在他那里工作一段时间,然后,把我推荐到符合我期望的地方去,这样,我就可以满足我炽烈的迫切愿望,沿着监察当局的梯阶攀登,创造我的前程——我对枢密顾问大人一向十分感激,如果能那样,我对您将永远感恩不尽。”

“好吧,约翰,这办得到。我愿意向德累斯顿写信,如果我能够帮助你劝说那些维护法纪的部门对你过去的罪过作出宽大的决定,我会感到高兴的。至于你对我说的那种与你改变信念有关的雄心壮志,我不能说表示赞赏,反正我对你的好些方面一向就不喜欢,但是我早已习惯了,对此你应该高兴,因为这使我下决心继续帮助你。我会写信的——让我想一想怎样落笔——好不好这样写:如果时间和空间使一个有才能的人认清自己的错误,克服它们,并用真诚的行动消除错误,我将十分高兴,我由衷地希望,这种合乎人性的行为可能取得成功,而且可以对相继而来的类似的尝试提供信念和勇气。这样写行吗?”

“好极了,大人!完全可以……”

“你是不是认为我们现在可以把你的事情搁置一下,转移到我的事情上来?”

“哦,大人,这真是不可原谅……”

“我站在这儿翻阅《西东诗集》的诗篇,最近它又增加了一些很好的诗句。我已经编排妥当,现在它们的数量已经足够分成几卷书了,你看:‘寓言之书’,‘苏莱卡之书’,‘酒保之书’——有人说我应该把其中一部分移出来,编成一本《淑女手册》——我可不愿意这样做。我不喜欢把镶成圆形王冠上的宝石拆散,一颗颗夹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展示。我也怀疑单个珍宝是否能显示出它的价值来。值得考虑的是整体,不是单个;就像一个旋转着的圆顶,一种行星仪;此外,我还在犹豫不决,如果没有注释,没有我正准备写的指导性的评语,从历史的角度对那些感到新奇的读者说明东方的思想意识、风俗习惯和语言的运用,从而引起他们渴望阅读的兴趣,那我是否需要急急地把这些精心构思的作品公诸于众呢?另一方面,我也不愿意扮演一个难以接近的角色,我倒乐意满足公众的好奇心,把一些充满激情的新颖有趣的小诗拿出来和大家共享。你说,我该把哪些诗收进《淑女手册》中?”

“也许这一首,大人:‘此话只对智者说’——它是那么高深莫测。”

“不,不是这一首。那样太可惜了。它完全是出于神奇的灵感的启示,对一般人来说,它是曲高和寡的东西。留在这本书里是可以的,但是不可以放在《淑女手册》里。我同意哈菲兹的看法,他深信,人们只乐于听你唱些他们喜欢听而且能够听懂的东西,只是偶尔可以加进一些比较高深的东西,一些艰难的不受欢迎的东西。甚至艺术也缺少不了外交手腕。那可是淑女们的一本手册啊!对妇女要体谅宽容——这一首才合适,不过关于弯曲了的肋骨那几句可不行。‘你要她弯曲,她会折断的。你随她去,她会越来越弯腰曲背’——这种话太唐突,违反外交辞令,只能顺便插进书里去。‘也许从我的芦苇秆笔尖下,只流出可爱的诗句。’就是类似这样的句子可以收进。还有那些比较轻松、比较优美、比较真挚的东西,例如这一首:‘汉斯·亚当是个可怜虫’,或者这一首‘令人提心吊胆的水滴,它提供了力量和永恒,也许可以成为王冠上光彩耀目的珍珠’,——或者像这一首,它是我去年写的:‘傍着天堂里的月光’,是描写上帝的两个最可爱的想法,你认为怎么样?”

“非常出色,非常精彩,大人。也许这一首也值得赞赏:‘我永远不愿失去你’,这些诗句真是太美了:‘你装饰着我的青春——用那炽热的感情。’”

“嗯,不。这是女人的声音。我猜想女士们宁愿听到男人的和诗人的声音。例如它前面的这一首:‘如果她找到一小堆灰烬,她会说,他是为我焚身。’”

“好极了。我承认,我乐意提出自己的建议,不过我必须愉快地赞同您的主张,为此感到满足。不过,关于‘太阳,希腊的赫利俄斯’我想提请您注意,我觉得它似乎需要修改。‘希腊的赫利俄斯’和‘征服宇宙’的用词不纯正,韵脚也不合乎语言的规范。”

“哦,熊的嗥叫总是根据洞穴里的习俗。我们就让它保持原状吧。我们等着瞧吧。现在请坐下,如果乐意的话,我要口授我的自传了。”

“愿为您效劳,大人。”

“亲爱的朋友,你再站起来一下!你坐在你外套的后摆上了,再这样坐上一个小时,衣服会压出一条条皱纹,变得难看了,而这都是在你为我服务的时候造成的。让两片后摆轻轻松松地在椅子边上垂着吧,我请求你。”

“非常非常感谢您的关心,大人。”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或者毋宁说是继续,因为开始总是比较困难。”

“在这期间——面对上层阶层,我的地位是——非常有利。——虽然在《维特》里这两个不同阶层之间的关系并不愉快……”

多高兴啊,他终于走了,送进来的早餐打断了我们的工作。这个家伙实在叫我无法容忍,上帝宽恕我吧!他的思想方法和我的格格不入,叫人受不了,他吹嘘的这一套新的比那老的一套更加糟糕,要不是今天的工作还比较轻松,只是谈谈胡腾写给皮克海默尔的信,这信就存放在我的文件堆里,谈谈那时候我们的贵族出色的思想品质以及法兰克福的情况等等——那我早该把他打发走了。让我就着这鸟肉满满地喝一口阳光赐予的饮料,驱散这家伙带给我心中恶劣的滋味!我为什么答应他给德累斯顿写信?我这样做使我自己恼火。不过是舞文弄墨的癖好诱惑了我——喜欢表现和爱好优美的措辞是危险的,它使我们忘记了言词的功能,正像你给剧本中的一个角色编写他的想法,但很难说他是不是真有这种想法。难道我非得答应帮助他实施那令人作呕的野心不成?现在,他多半会变成一个维持现行秩序的狂热分子了,变成一个司法界的托基玛达了。他会折磨那些也曾经梦想着自由的青年的。我为了保全面子,不得不赞美他的转变,但是这十足是讨厌的蠢事。我为什么反对甜滋滋的新闻出版自由?因为它只会导致平庸的作品到处泛滥。法律的限制是件好事,一个反对派,如果没有了限制,就会变得平庸。限制使它必须足智多谋,这是莫大的优点。一个完全正确的人,他可以直言不讳。但是一个党派,永远不会完全正确,否则不成其为党派。它必须使用间接的方式,法国人精于此道,是个典范,而德国人却认为,如果他们不是把自己宝贵的意见直接表达出来,他们就不是放在正确的点子上。我们还没有进展到学会使用间接方式!文化啊,文化!我的意思是说,强迫可以激发智慧,这位约翰不过是个身患痨病的傻瓜。政府或反对派——一个是半斤,另一个是八两——他还以为他那愚蠢的灵魂的转变是一件激动人心的大事……

这是一次令人厌恶的苦恼的谈话,事后我越发有这种感觉。真像被哈尔皮的粪便弄脏了我的饭菜一样。现在他认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以为我在想些什么呢?他是不是以为我和他想的是一个模样?蠢驴啊,蠢驴!——但是,我为什么为了他竟然如此恼火?难道这就是我的悲痛,或者是彻头彻尾的苦恼,是内心的一种自我审查,不是为了像他那样的人,而是为了我自己的事业,包括形形色色的疑惑、害怕和忧虑——因为我的事业是反映客观的良知!工作包含着欢乐,就是这回事。美好的伟大的业绩,就是这回事。(他对我是怎么想的?)必须把浮士德引进活跃的生活中去,引进公共生活中去,引进为人类服务的生活中去。使他得以拯救的种种努力,必须具有伟大的政治意义,而由这样的形式表现出来,——那另一位呢?那位伟大的痨病鬼,他看到了这一点,说出了它,但对我并没有说出什么新的东西。由他来说是容易的,像他已经说过的那样,因为对他来说,“政治”这个词并没有像酸水果那样使他的嘴巴和灵魂变了形——对他并没有……但是,我为什么要写梅非斯特呢?有他就好,我是用他来弥补我自己,让荣誉的精灵出现在浮士德的面前,赞美伟大的业绩。“呸,你多可耻,渴望着荣誉!”笔记本放在书桌里,让我看一看。“绝对不是!这个大千世界——给创造伟大的业绩提供了领域——惊奇的事物正在出现——我从奋力进取中感到了力量……”说得好。“奋力进取”,真是妙极,——只消它不是遗憾地表达某种不愉快的事情。然而,我要说明,而且必须说明,这个暴风雨般的失望的灵魂必须从形而上学的抽象思索转到理想的实践中去,如果他是在探索人类的方方面面,他在魔鬼的引导下历尽沧桑。他是什么,我又是什么,当他困守在他的洞穴里,凭借哲学向上天冲击?然后和那小姑娘产生那段令人心酸的悲惨故事,那又是什么?这部诗剧和它的主人公必须超越幼稚的局限和天才的琐事,客观地掌握世间智慧而趋向成熟。从那学者简陋的拱顶房间,从皇帝宫中阴暗的走廊……憎恨局限,渴求更高的境界,这位永恒的追寻者在这里也必须保持永恒的角色。试问,他的成熟和世间智慧怎么和他以前的无拘无束调和起来呢?政治的理想主义?造福世界的万应灵药?——可是他依然如饥似渴地追寻着那无法达到的东西。这个想法不错。如饥似渴地追寻,我们把它记下来,另外地方可能派上用处。这样一个世界是贵族的现实主义的世界,纯粹是德国式的,用德国的语言指责德国的方式……与当权者结盟,要想在地球上建立一种更好的更高贵的秩序。他当然不能引起皇帝和他的大臣们的兴趣,他们对他的期望厌倦得直打呵欠,魔鬼不得不插手进来,用吹牛夸张的手法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这位政治的狂热分子降了格,成为安排寻欢作乐事务的管事,宫廷的方士和制造焰火的魔术师。这狂欢节的场面真叫人高兴。我可以创造出一大群化装戴面具的角色,包括那些神话中的人物,以及机智有趣的小丑,这种场面在现实中是在殿下的生日和皇帝来访时安排的,只是花钱太多。应该以辛辣讥讽的方式来结束这场玩笑。不过,开始时他一定是真诚的,一定是为了人民的幸福而进行统治,必须找到合适的方式表达他的信仰,这当然需要动动脑筋。怎么找呢?“人类有着敏锐的听觉,一个清晰的字眼能够激发美好的行为。人们迫切地感到他的需要,非常乐意倾听忠告。”我喜欢这些话。上帝本身,正面的,创造性的品质,在序幕中就这样能够回答恶魔鬼,我同意,我站在正面一边——我从来没有不幸地站在反面一边。我也不愿意看到梅非斯特在皇帝的行宫里讲话,浮士德不愿意让他跨过宫廷接见大厅门槛的。在皇帝面前,不论是说话或行动,都不允许弄虚作假,行施妖术。魔法最终要在他的道路上被清除掉——像在海伦出场的情景中就是这样。珀赛封妮只有在如下的条件下才允许她重返人间,就是发生的一切都要和正直的人世间的事情相符,她的求婚者也纯粹由于他本人的力量和热情才赢得她的爱情。条件完全相符。我知道有一个人会意识到这种附加条件很必要,只消他还活着……此外,还有另一个条件,一切都得根据这种条件而定,它是最重要不过的,是使停滞了的、僵化了的青春获得新生的唯一希望——那就是轻松的心情和绝对的戏谑。这只有在戏剧中和神怪歌剧中才能办到;只消我有这类喜剧的材料,我会完成它的。我的好友,你怎么可能也会反对那种轻松欢快的戏剧呢?你的嘴上不是常常喜欢说些“严肃得缺乏诗意”这样的话吗?你在你的教育书信中,凭着你作为思想家的权威,不是常常教训口气十足地赞赏戏剧的美学价值吗?虽然它是轻松的,做起来并不轻松。如果你严肃地对待轻松的东西,你也可能轻松地对待最严肃的东西。

如果这不是我的诗可以表现的地方,那我没有地方可以写诗了。《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我的思想从那些政治场景中移开了,的确,我并非不乐意忘掉它们,实际上,如果我当初决定放弃它们,一定会感到更高兴,这一点,刚才我和那个患痨病的蠢驴谈话时已经感觉到了——它惹我生气——只是因为可惜那些已经写下的诗句)……“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想想那些愉快的无限美妙的情景吧,——唷,多么壮观的娱乐,比宫廷的假面舞会不知高明多少倍,——一幕喜剧,充满了观念、生命的秘密,奥维德的关于人类起源的阐述是多么诙谐,充满了幻想,——没有庄严的场面,非常轻盈优雅的风格,还有孟尼波式的讽刺——屋子里有鲁基恩的作品吗?对了,就在隔壁房间里,我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它对我有帮助,我会再读读它。这位荷蒙库路斯,我是怎样搜遍枯肠才想到他的,完全出乎意外,通过梦幻般的想象力才合适地创造了他,——谁能够想到他会对那位最美丽的人儿产生抑制不住的生命的神秘的关系,从而有助于那位调皮有趣的、懂得科学的泰勒斯用他的水成派的学说阐明最高形式人类美的形式。“永远发展着的大自然的最后产物是漂亮的人类。”温克尔曼懂得什么是美,什么是感性的人文主义。他会高兴地看待这种傲慢自满,把生物史前史也用来说明美的表现形式;他会喜欢这样的想象:爱的力量帮助单子的圆满实现,开始时,作为海底的一小团有机的泥土,经过无数的岁月,经历了生命的可爱的变形的全过程,最后完成了它的最最高雅优美的形体。在戏剧中,最精彩之处是说明角色的动机。我的好朋友,你不喜欢这种说法,认为它没有什么了不起,认为要大胆地蔑视它。不过,你要看到,动机也具有一定的胆识,足以摆脱浅见的指责。难道一个戏剧角色的出场都像这样准备的吗?要知道,它代表着美,所以要经过特别的准备。而且,这完全要用暗示的方式来表示,并不是赤裸裸地表明的。一切都得使用神话般的诙谐和滑稽嘲讽的体裁。深奥的自然哲学的隐喻在这里与轻松的形式会显得不和谐。所以,在海伦的一场里,华丽典雅的吟咏与诈骗的阴谋诡计形成讽刺性的矛盾。模仿的滑稽作品……我喜欢对它细细思索。这柔细的生命之线让人想得多,沉思冥想也多,艺术总是陪伴着深沉的思索,这是一种最最欢畅、最最柔情的感觉。破坏而心怀虔诚,离别而面带微笑……合理的仿效,总是带着戏谑和嘲弄。处在这样一个水平上,有着这样的内容,带着模仿的滑稽作品的烙印,再现那个可亲的、神圣的、古老而崇高的榜样——好像那些晚近的、讽刺的、形象松散的作品,近似欧里庇得斯以后的喜剧……奇怪的人生,孤独的,不被人理解的,没有朋友的,冷冷的,在一个还很粗野的人民的心中承担着用自己的手亲自去拥抱世界文化,从笃信宗教直到心灵堕落的年代。

温克尔曼……“可以确切地说,美丽的人只有在短暂的一瞬间才是美丽的。”多么令人惊奇的句子。我们在极其抽象的感觉中逮住了这美的一瞬间,它以忧郁的完美无缺的形式出现,即受到了很多赞赏,也受到了很多责难,——一瞬间的永恒,那位亡故的朋友痛苦地用那句话使它永垂不朽。亲爱的、感觉敏锐得可怕的狂热分子和钟情分子,你的聪明才智融入到感官世界中了!我猜到你的秘密吗?知道你全部知识背后的鼓舞人心的天赋,今天那种把你和古希腊联系起来的没有信仰的狂热吗?因为你那敏锐的洞察力仅仅应用于男性的青春期,应用于小青年生活中最美的瞬间,它的耐久性只有在大理石雕像中才能取得。你运气好,当我们说“人”的时候,往往是指男性,你可以像你心中渴望的那样,把这种美想象是男性的美。至于我,它是呈现在青年形象中,呈现在女性形象中……但是这还不完全,因为我懂得你的花招,我怀着非常愉快的心情想起去年夏天在盖斯贝格那家酒店里见到的那位漂亮的金发男服务员,当时布瓦雷斯也在场,一副天主教徒的谨慎作风,你对其他人去歌唱吧,对那位酒保,可要保持沉默……

在这合乎道德习俗以及耽于声色口腹之乐的世界上,我的整整一生中,那个最最使我沉迷的感觉,不管是令人喜悦或令人恐惧,那就是诱惑——主动的或是被动的,——甜蜜的可怕的接触,好似来自天上的神仙加在我们头上的:这是罪孽,是我们无辜地犯下的,犯了罪,既是作为诱惑的工具,也是作为诱惑的牺牲品,因为抵制引诱并不意味着停止被引诱,——这是考验,没有人经受得住,因为它是那样甜蜜,而且作为考验,已经说明它使人经受不了。神仙们喜欢把甜蜜的诱惑送到我们面前,将它作为一切诱惑和罪行的榜样,让我们受到折磨,因为诱惑和罪过总是彼此相连的。我从未听说有哪一种罪过是我们不可能犯的……我们没有犯罪,因此逃脱了尘世间的审判,但是没有逃脱上天的审判,因为在我们的心里已经犯了这种罪……受到自己性的诱惑,可能是一种报复的现象,是对自己作出的诱惑的一种讽刺性的报应——这是纳基佐斯的迷恋,永远受到自己影子的诱惑。复仇永远和诱惑联结在一起,永远和那不被成功所压倒的考验联结在一起——这就是婆罗贺摩的愿望。我想到它时,总是带着喜悦和惊恐的心情,也因此产生创作的恐惧,引起我想到那首很早就梦想着要写作的、却总是拖延、至今还在拖延的诗,那首关于婆罗门的妻子帕列女神的诗,在这首诗里,我要令人恐怖地宣告诱惑的存在,为它庆祝。——我保留着这首诗的写作,但始终拖延着,数十年来,它停留在我的心中,乐意看到它成长,这向我证明了它的价值。我不会把它置之不理的,我要孕育它成熟,直到熟过了头,我要怀着它经历我生命的各个阶段,直到晚年——有朝一日,这年轻时就受胎的婴儿将会出生,作为迟来的产物,充满神秘的色彩,——经历了时间的锻炼,浓缩,精炼,赛似一柄用纯钢铸造的大马士革利剑,它的最终的形象也就这样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非常清楚它的来源,很多很多年以前已经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了,也像《神和舞蹈女》一样,它来自德文译本《东印度和中国旅行记》,一本富有创造性的不值钱的旧书,一定是放在旧书橱的什么地方发了霉的,简直记不起来它是什么样子了,只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怀念着它,打算由我自己来塑造她的形象——那个高贵的、神圣的、纯洁的妇女的形象,她每天走到河边掬取清爽的河水,取水不需要用罐子和水桶,因为清水在她虔敬的手中变成了球形,成为一个水晶球。我多么喜爱这个珍贵的圆球,那位纯洁的人的纯洁的妻子每天在欢快的祈祷仪式中把它带回家去,这清凉的水晶球,象征着清澈、纯净、未经诱惑的清白无邪,以及天真纯朴的力量。让诗人纯洁的手掬起的水也会自动形成一个圆球吧……是的,我要把它——这首诱惑的诗——团成一个水晶球,因为这位诗人,这位受到很多引诱的诗人,这位有诱惑力、也大大地受到诱惑的诗人,有能力把这礼品、这纯洁的象征保留在自己手中。可是这位妇女却不是这样。河水向她映出了那位天神少年的影子,她在凝视中看出了神,无与伦比的天神的幻像搅得她的内心迷惘困惑,于是清水拒绝为她团成球形,她踉踉跄跄地走回家去,她那高贵的丈夫察觉出来了,报仇,要报仇,他把回家来的无辜的罪人拖到死人墩上,砍掉了她的脑袋,为的是她看到了永恒的魅力,可是他们的儿子胁逼着这位复仇者,像寡妇被投进火里去追随死去的丈夫那样,要他也死在宝剑之下去追随母亲。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剑上的血还没有凝结,还在流淌,就像刚从新鲜的伤口里流出一样。赶快!重新把脑袋和躯体连接起来!他念着祷告,说道,用宝剑来祝福,把尸体连接起来,她会站起来的。这地方多可怕。两具尸体交叉地躺在一起,母亲高贵的遗体和一个被处决的贱民种姓的犯罪女人的尸体。儿子啊,儿子,你太匆忙啦!他把母亲的脑袋接到被遗弃者的身体上,用行使正义的宝剑把它治愈啦。于是,一位女巨人,一位女神,站了起来:这位不洁女神。我要把它写成一首诗,用最简练的语言把它捏成一个水晶球!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她成了一个女神,可是在天神们中间,她的愿望是聪明的,她的行为却是粗野的。在这位纯洁的女人的眼前,会出现诱惑的幻影,那位可爱的美少年的幻影,那么温柔地上下飘浮,沉入到她不洁的心中,在她心中激起了贪欲,疯狂的绝望的欲念。永远存在着诱惑。永远巴望它一再出现,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可爱的形象,它急速地掠过她的身边,总是一会儿上升,一会儿下沉,一会儿明亮,一会儿阴暗,——梵天就是希望这样。可怕的女神站在梵天面前,友好地劝告他,愤怒地指责他,从她混乱迷惘、极度苦恼的胸中喷发出怒火,——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都会受到最高天神的怜悯。

我想,梵天害怕这个女人,因为我就害怕她,像害怕良知一样,害怕她既友好又愤怒地站在我的面前,害怕她的聪明的愿望和粗野的行为,所以我害怕写这首诗,拖延了几十年没有动笔,然而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写它的。我应该把那首生日祝辞润色一遍,继续把《意大利游记》编拢起来。可是,孤独地坐在书桌旁,马德拉葡萄美酒在我的身体里散发着醉人的暖意,引诱我去创作这更奇特、更神秘的诗篇。诗人用纯洁的手掬起了……

“谁啊?”

“今天天气多美,爸爸。”

“奥古斯特,是你。进来吧。”

“我打扰您吗?我希望不是。您那么迅速地收拾了您的东西。”

“哦,孩子,什么叫打扰?一切都是打扰。关键要看这种打扰究竟令人喜爱还是使人讨厌。”

“是的,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因为我带来的信息不是给我的,但是必须给它回音。否则我不该在这样不方便的时候进来打扰您。”

“我很高兴见到你,也乐意知道你带来的信息。究竟带来了什么?”

“不过,第一件事,让我先问您一声:您睡得好吗?”

“谢谢你,至少我现在感到神清气爽。”

“早饭吃得有味吗?”

“非常好吃。你的问话真像雷拜因。”

“不过我是为全世界问的啊!原谅我再问一声:您正在做些什么有趣的事情呵?是那部《自传》吗?”

“恰恰不是。《自传》我是一直在写。哦,你到底带来了什么信息?一定要我迫你说出来吗?”

“有人来访,爸爸。是的。远方来客,一位多年前的熟人。下榻在‘大象’。这封信送来以前我已经听说了。城里早已引起了轰动。一位老朋友。”

“朋友?老朋友?别这么吞吞吐吐。”

“这就是来信。”

“魏玛,二十二日——变得如此重要——再见上一面——原姓——嗨,嗨,嗨。多稀奇。我说这正是一件出乎意料的稀奇事情。你说是不是?不过,你暂且等一下,我也有一件东西给你先见识一下,让你感到惊奇,来向我祝贺。仔细瞧!——这儿,你喜欢吗?”

“唷!”

“使你大开眼界,是不是?值得一看。真是个使人睁大了眼睛的好东西,一件光彩耀目的宝贝。它是从法兰克福送来的,充实我的收藏品。同时,从韦斯特瓦德和莱茵地区也送来了一些矿石。不过,这一颗是最最美丽的。你怎么说呢?”

“一颗水晶石。”

“我也这么说!一颗透明的石英,一颗玻璃蛋白石。不论从它的体积或纯度来说,都是稀世珍宝。你以前见到过这样的矿石吗?我是百看不厌,越看越引起我的深思。多么光洁,多么完美,又多么透明!是不是?这是一件艺术品,毋宁说是大自然的杰作,是宇宙的启示,精神空间的启示,把那永恒的几何图形呈现在它的身上,造成了这完美的形体。你看这清晰的棱角和光闪闪的表面,我把它称为理想的结构。那是一个单一的完全透彻的由里向外不断地重复的形状和结构,决定着它的轴,它的晶格,这就造成了它的透明性质,体现了对光线和光线透射的亲合力!你要听听我的想法吗?我想到了埃及的金字塔,它们那巨大而纯粹的棱角和平面的几何图形也具有这同样神秘的含义:它们和光的关系,和太阳的关系。它们是太阳的纪念碑,是巨大的结晶体,是人类用双手对非凡的宇宙作出的非凡的模仿。”

“真有意思,爸爸。”

“当然,当然。这也跟持久有关,它跟时间、死亡和永恒有关,因为我们观察到,仅仅是持久,是对时间和死亡的一种虚假的胜利,是没有生命的存在,从它开始时起就不再成长了,因为诞生以后紧接着就是死亡。譬如,那种结晶体的金字塔经历了几千年的时间,但是它们没有生命,没有意识,这是死的永恒,没有生命的历史。对事物来说,生命的发展过程才是重要的,任何事物的发展过程如果过早完成,的确是短暂的,可怜的。你瞧,这样一个粒子,一颗盐粒,像化学家称呼所有的结晶体,包括雪花在内(不过,在我们的例子上,不是普通的盐,而是硅酸),这样一个粒子,它的生成和发展,只有短短的一刹那,在这一瞬间,晶体薄片从母液中掉落下来,给其余的薄片继续沉积成形提供条件,这样就或慢或快地生长成几何形的物体,体积或大或小,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这种形成物的最小物体和最大物体都同样完整,当薄片诞生时,它的生命的历史也随之结束,于是,它和时间一样久长,像那些金字塔,也许可以经历一百万年之久,不过,时间只是存在于它的外面,而不是它的内部,这就是说,它不会变老,这倒也不坏,但这是死亡的持续,没有随着时间的进展而有生命活力,没有分解,只有结合,没有破裂,只有组合,总之,它不是有机体,的确,连最最微小的晶体还不是几何形的,它们没有棱角,没有平面,而是圆形的,和那有机核相似。不过,它们仅仅是外表相似,因为结晶体从一开始就有了完整的结构,这结构光洁透明,很好看,问题在于它是死亡,或者导致死亡,——在结晶体这个例子上,它的诞生紧接着就是死亡。永远没有死亡和永恒的青春,仿佛在分解和结合之间或者在破裂和组合之间保持着平衡。不,这天平是不平衡的,从最初时候起,结构就占据了主要地位,在有机世界里也一样,就会成为结晶体,只是在时间上持续,如同那些金字塔。这是一种空虚的持续,外部时间上的延续,没有内部时间,没有生命史。动物也像这样延续,一旦它们完全成长,在结构上成熟,也是如此,——在营养和繁殖方面只是机械地进行,而且总是一样,像结晶体的增生,——整个时间里它们生活着,它们就站在终点上。动物也死得很早——或许是由于活得厌烦了。它们不能长久地处在结构完备和站在终点上,这是太厌烦了。亲爱的孩子,一切都是那么单调厌烦,无聊得要死,它处在时间中,而不是它自身有着时间,创造它自己的时间,不是笔直地奔向一个终点,而是在它自己的圆圈中移动,总是站在终点上,也总是站在出发点上,——这才是真正的存在,在它自身中和自身上起作用,于是,现在和将来的存在,现在和将来的工作,过去和现在,都一样,都是相同的东西,产生永远的持续,这将会是无尽的进展、成长和完善。从此就像这样运行不息,把我这番话作为你正在观看的这个明亮的小东西的注释吧,原谅我的说教。——大花园里收割干草的交易怎么样啦?”

“已经办了,爸爸。不过,我跟那个农民发生了争执,他不愿意付款,他说,干草的钱跟割草和运走的费用抵账了,还说,实际上是我们欠了他一些钱。我不会让这个无赖轻易溜走的,上等的二茬草很值钱,您放心吧,他必须付给您这笔草钱,哪怕我不得不把他拖到法庭上去。”

“很好,你做得对。我们必须提防。你狡猾我就比你更狡猾。关于那笔税款,你是不是已经向法兰克福写信了。”

“还没有真正动笔,爸爸。我的头脑里装满了草稿,不过我仍有些犹豫,不想马上动手写。这不能是一封不起作用的信,必须用它来反驳那种荒谬的说法,胡说什么我们侵犯了其他法兰克福公民的利益!信的措词必须既保持尊严,又语带讽刺,具有摧毁性的力量,迫使他们恢复理智。这可不能马上作出决定……”

“你说得对,我也会延缓一段时间。必须等待合适的时机。我是认为有希望豁免的。只消我亲自出马,直接写信的话,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亲自出面。”

“当然不能,爸爸!在这一类事情上,您得有个屏风,给您挡挡风。这是非常需要的,我是天生派这个用场的,并且以此感到荣幸。——这位宫廷参议夫人写了些什么啊?”

“宫廷,宫廷里情况怎么样了?”

“大家为了大公的第一次化装舞会,都忙得不可开交了,今天下午,我们还得把四对方舞排练一下。关于第一次在波兰舞中应该穿什么样的服装,还没有明确的决定,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个波兰舞究竟是一个即兴发挥的五光十色的舞蹈呢,还是每个人都必须遵循一个固定的设想。目前,大家的愿望都各各不同,或许他们手头有着现成的服装。大公本人坚持要化装成一个野蛮人,施塔夫要扮成一个土耳其人,马沙尔要扮一个法国农民,施泰因要扮一个萨瓦人,舒曼夫人坚持要穿上希腊人的服装,还有那位登记官伦茨夫人,一定要打扮成一个园圃女郎。”

“是吗?真是荒谬绝伦。伦茨夫人扮成一个园圃女郎!她对自己的年龄应该有自知之明。我们必须加以制止。只能同意她扮成一个古罗马德高望重的妇女。如果大公决定扮一个野蛮人,那么他的打算就很清楚了,他是存心要跟这位满脸皱纹的园圃女郎开玩笑,那将会是一场丑闻。老实说,奥古斯特,我很想亲自过问这件事,至少是那波兰舞。照我看来,不应该出现乱糟糟的场面,应该有一个中心设想,要有秩序,既轻松,又有意义。正像波斯诗歌中常常提到的,必须有某些占支配地位的领导力量,简单地说,就是我们德国人所谓的‘精神’,这样,大家才会真正满意。我倒有一个想法,还是举行一次假面舞会吧,我自己乐意扮演导演的角色,做一个预先通报的报信人,说上几句简短的开场白,要有音乐伴奏,有曼陀铃,六弦琴,还有大琵琶。园圃女郎吗?——也好,可以有一些漂亮的佛罗伦萨园圃女郎,她们待在绿树成荫的通道上,出售五颜六色的人造花。每一位窈窕少女都得有一个脸庞晒成褐色的园丁配对,他们拿着赶集用的大篮子,里面装满了水果;亭园要布置得引人入胜,陈列着蓓蕾,绿叶,花卉,水果,展示全年的丰收,让大家看得开心。这些还不够,还得有几个带着鱼网、钓竿、胶竿的渔夫和捕鸟人,他们混在美丽的少女们中间,互相你追我逃,你捉我跟,做着既欢快又文雅的游戏,还得有一群粗野的樵夫从中作梗,代表着在优雅的情况下不可或缺的粗鲁的角色。然后,报信人召来了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散布美丽、温雅和欢乐的三位慈雅女神,紧跟在她们后面的是三位低头沉思的命运女神:雅德萝波丝、克露陶和拉凯西丝,分别拿着纺纱杆、剪刀和纱框,接着出场是三位复仇女神,不过,你要明白我的意思,决不能把她们装扮得粗野下流,有失体统,必须更像讨人喜欢的年轻女性,只是带点蛇一般的模样,显得有点阴险狡猾,此外,还得有一个活生生的山一般的庞然大物,身上披挂着毯子,驮着一座高耸的尖塔,径自笨拙地朝前走着,就是说,一头大象,一位窈窕的少女拿着一根带刺的指挥棒骑在它的脖子上,而在上面最高的地方是那庄严崇高的女神……”

“是的,爸爸!不过我们从哪儿去弄来一头大象啊,而且,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够在宫廷里……”

“去,别做扫兴的人!只要有一点良好的愿望,很容易造出一具动物形状的东西,有长长的鼻子和牙齿,装在轮子上滑行。那位长着翅膀的女神,我是指坐在最上面的那位,她是胜利女神,是一切活动的主宰。大象旁边走着两个被链条拴住的高贵的女性,报信人必须宣布她们的身份,因为她们是‘恐惧’和‘希望’,是被‘智慧’拴上链条的,‘智慧’还要向观望揭穿她们的面具,宣布她们是人类凶恶的敌人。”

“‘希望’也是吗?”

“那当然!至少像揭穿‘恐惧’那样,也把她揭穿,才算公道。想一想她是怎样用荒唐可笑的甜言蜜语哄骗人类的,她是在麻痹他们的神经,她向他们悄悄地耳语,说他们将会过得无忧无虑,称心遂意,那种最美好的生活肯定会在什么地方找到。——至于那位值得赞美的胜利女神,却成了瑟息替斯攻击的目标,遭到他谩骂侮辱,报信人终于忍受不了,用棍棒责打这个无赖,于是,这侏儒般的人物尖声叫喊,蜷曲着身体,缩成一团,在大家的眼皮底下变成一只蛋,它膨胀起来,终于裂开,从中爬出了一对吓人的双胞胎:水獭和蝙蝠,一只在地上乱爬,还有一只乌黑黑地飞向天篷顶……”

“但是,我的好爸爸,我们怎么能把这一切活龙活现地表演出来呢,这崩裂的蛋、水獭和蝙蝠?”

“是啊,只要有一点儿愿望,乐意看到这富有意义的表演,就能办到,但是,让人惊异的表演不应该到此为止,这时候就应该驰来一辆华丽的四匹马拉的马车,由一个非常可爱的男孩驾御,坐在车上的是一位国王,戴着头巾,头巾下面露出健康的月亮般的圆脸,这时候报信人就得履行他宫廷当差的职责,介绍这两个人:月儿脸是国王普鲁托,财富之神,那位迷人的驾车孩子,乌黑的头发上装饰着亮晶晶的宝石,他不是别人,正是诗歌的化身,由于他喜欢挥霍的秉性,美化了财富国王的盛宴。他只消啪哒一声捻一下手指,这个小淘气,他的手指之间就会光闪闪地落下金黄的饰针和一串串珍珠,还有梳子、头饰和贵重的宝石戒指,可爱的人群为了争夺它们而扭成了一团。”

“您设想得多妙啊,爸爸!饰针,宝石和一串串珍珠!您一定在想:‘我搔搔头,搓搓手’……”

“可以采用一些外表发光、其实不值钱的小玩意。我只是想用寓言的形式,表明大手大脚地慷慨施舍的诗歌与财富之间的关系。我想起了威尼斯的情景,在那块贸易繁荣的肥沃土地上,艺术像一棵月桂树一样茁壮成长。那位戴着头巾的普鲁托一定要对可爱的孩子说:‘我的好儿子,我太喜欢你了。’”

“爸爸,他不可能这样说的。那将会是……”

“我们甚至还可以设想这样的场面,让漂亮的驾车人向周围人群的头上撒出一些小小的火花,象征他给大家带来最珍贵的礼物:‘精神的火花’,它们在这个人的头上跳跃,又在另一个人的头上消失,突然又急速地闪亮,只是难得维持长久,大多数的火花可悲地燃尽了,很快熄灭了。这样,我们就有了圣父、圣子和圣灵。”

“但是,爸爸,这是绝对不行的,何况,实际上也办不到!那会把宫廷里闹得惶恐不安。这很不虔敬,会亵渎神明的。”

“什么?你怎么能把这样优美崇敬的譬喻称之为亵渎神明?宗教和它宝贵的想象力是文化的组成部分,如果我们要使精神的面貌成为看得见、摸得着,我们完全可以采用令人愉快的亲切的形象把它表现出来。”

“但是这不同于其他的譬喻,爸爸。您本人也许能够这样看待宗教,可是一般参加节日庆祝的人不会这么看,宫廷也不会,至少不再是在现在这种时候。市民以宫廷为榜样,宫廷也以市民的想法行事,现在,宗教已经重新来到市民中间,受到青年和社会的尊重……”

“好吧,不用再说了,我会把我这些小小的节目重新收拾起来,连同这些小小的‘精神的火花’,我要像法利赛人对犹大说的那样:‘你们自己去干吧!’本来,那些形形色色的喧嚷的美妙角色会接着出场的:伟大的山林之神潘的行列,在这吵吵嚷嚷的队伍中,有耳朵尖尖的农牧之神孚恩,有长着山羊腿的森林之神萨蒂尔,有好心肠的侏儒精灵诺姆和水泽女神妮姆芙,还有从哈尔茨山来的野人,——现在,这一切都不必提了,我只好在别的地方派上用场了,在那里,我不会被你们这种时兴的顾忌闹得心烦意乱的。既然你们不懂得玩笑,我就不是你们的人!——我们刚才谈起什么来着,怎么离开了原来的话题?”

“我们原本在谈论一封我给您带来的短信,关于这封信,最好商量一下,作出个决定。克斯特纳参议夫人写了些什么呀?”

“哦,是的,一封短信。你给我带来了一封‘情书’,她写了些什么吗?且慢,我也写了一些东西,你最好先读一下,只花一点儿时间,这儿,是为《西东诗集》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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