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谈到的关于叔本华小姐的谈话似乎始终连贯,没有被打断。其实,从这位小姐的熟练的阔嘴巴里滔滔不绝地吐出的萨克森口音总共被打断了两次:一次是在谈话中途,还有一次在谈话快结束时,两次都是被招待员马格尔打断的,他显然由于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他热切地道歉着,出现在客厅里,宣告又有人求见。
第一个是财务署长里德尔的夫人的女仆,他说她等在楼下,迫切地询问参议夫人还要停留多久,才到埃斯普拉纳德去,他们那儿焦急得不得了,中饭要耽误了。马格尔向她解释,“大象旅馆”的这位著名的旅客正在接待重要的客人,因此耽误了到她妹妹家里去,他马格尔不便去打扰他们。不管马格尔怎样解释都无用,这位女仆一个劲儿地坚持着,迫使他踏上楼来,宣告她的到来,她说她得到严格的命令,要“捉住”参议夫人,把她带回家去,那儿已愈来愈焦急不安,愈来愈急不可耐了。
夏绿蒂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她的姿态和动作似乎表明她想动身了:“是的,真是不可原谅!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必须走了!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可是,令人吃惊的是,她又重新坐了下来,说出了出人预料的话。
“好了,马格尔,”她说,“我知道侬也不乐意像这样突然闯进来打扰我们。侬去告诉那位女仆,叫她耐心等候,或者让她先走——让她先回去告诉署长夫人,不用等我吃饭,我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后就去,她不用为我焦急,那是不必要的。当然,里德尔一家是焦急不安,谁不是这样呢?我也是这样,因为我也闹不清是几点钟了,一切都跟我原先想象的大不相同。不过事情就是这样:我这个人不是属于我自己的,我必须满足更高的要求,这比耽误一顿中饭重要得多了。侬去对那位女仆说,我必须让人给我画肖像,然后不得不跟里德尔博士先生谈谈重要事情,现在,我正在听这位小姐讲话,话还没有说完,我不能起身离开。把一切情况都告诉她,包括对我的那些更高的要求,包括我自己也并不陌生的焦急不安的心情,只是我必须先把事情安排好,请求他们谅解。”
“好的,谢谢,”马格尔完全理解,他满意地回答,然后走掉了。叔本华小姐的故事正讲到两位年轻姑娘在公园里发现了那位英雄,然后热情奔放地向城里走去。这时,那张休息了一会儿的嘴巴又重新讲开了。
当招待员第二次敲门时,她正在对“轻骑兵的妻子”和《亲合力》大发议论。他这次敲门,比上一次敲得更坚决,他踏进来时,脸部表情表明,这次打断她们的谈话是理所当然的,对此他毫不怀疑,也不踟蹰,而是信心十足地宣告:
“宫廷顾问冯·歌德先生来访!”
听到这一声通报,雅德蕾从沙发上直跳起来。夏绿蒂继续坐着,倒不是因为她比较镇定,而是她的两条腿不听使唤。
“说到狼,狼就到!”叔本华小姐嚷道。“好心的神道啊,现在怎么办呢?马格尔,不能让宫廷顾问先生碰见我!你一定得想想办法,我的好人。你得想个什么法儿领我出去,不让他看见!我听凭你小心安排。”
“说得有理,小姐,”马格尔回答,“说得有理。我早已估计到大概会有这么一着,我懂得社交关系中的微妙的地方,我知道,谁也不能说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我已经跟宫廷顾问先生说明,参议夫人眼下正忙着,我请他到楼下的酒吧间去了。他拿了一小杯马德拉,我把酒瓶放在他旁边。所以我能够请女士们从从容容结束你们的谈话,然后,在我通知宫廷顾问先生说参议夫人能够接见他之前,我请求容许我带领这位小姐隐蔽地通过走廊到大门口去。”
马格尔肯定这两位女士会赞成这样安排,于是他走掉了。可是雅德蕾说:
“亲爱的夫人,我了解目前这一刻的重要意义。儿子来了——就是说,从父亲那儿带来了信息。他,那位最最有关系的人,也已经知道您的到达,——不可能是其他原因,这是个引起巨大轰动的消息,要知道,魏玛的法玛是一个撩起裙子奔走如飞的女神。他派人看望您来了,他由他的儿子代表,当面向您问候来了,——我深深地感动了,正像我已经被我呈现在您面前的那些事情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样,我几乎无法强忍住眼泪了。这种亲切的问候跟我的访问简直不能相比,它是重要得多,也迫切得多,我不敢设想在您会见这位使者之前能够请求您继续听完我的故事。我不能这样想,最尊敬的夫人,我要告辞了,这将证明……”
“留下,我的孩子,”夏绿蒂用明确的口气回答,“请你重新坐下!”——老太太的两颊泛上了淡淡的红晕,温柔的蓝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不过,她在沙发里坐得异乎寻常的挺直,她冷静沉着,尽力控制自己。“让这位来访的客人先耐心等一会儿,”她继续说,“我现在继续听你说,这也正是在了解他的事情,我是向来按照事情的次序和顺序办事的。请你说下去!你正说到儿子的遗传问题和愉快的悬而未决……”
“说得对!”叔本华小姐想起了话头,迅速坐了下去。“您把这样一部杰出的作品看作……”她加快了讲话的速度,这位雅德尔缪斯用最流畅的节奏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口才结束她的故事,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只有在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才喘了口气,几乎没有停顿,只是在声调上有起伏。她继续说道:
“正是为了这些事,使我听到您到达的消息后就迫不及待地前来向您诉说。我要这样做。正是这个愿望,促使我立刻前来见您,向您表示敬意。因此,我很对不起莉妮·埃格洛夫斯泰因,我向她隐瞒了自己的打算,把她排除在这次访问之外。最亲爱最尊敬的夫人!我谈到的奇迹,正是我希望您完成的奇迹。如果,像我所说的,老天爷在最后一刻会进行干预,把一项压迫着我灵魂的反常而危险的结合阻止掉了,那么,在我看来,老天爷可能是通过您来完成它,也许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您引到这儿来的。在几分钟内,您将见到这位儿子,我猜想在几小时内,您将见到那位伟大的父亲。您可以运用您的影响,可以告诫他,您可以这样做!本来您很可能成为奥古斯特的母亲,——您没有,因为您的光辉的生活历程走向了另外一条道路,是您要驶向另一条航程的。早先驱使您这么做的清醒的意识决定了正确和合适的道路,现在,把这种健全的理智也带到这儿来发挥作用吧!请您救救奥蒂丽!她可以是您的女儿,她似乎就是您的女儿,她今天正处在危险中,而您早先曾用深思熟虑、令人崇敬的理智逃脱了这一种危险。做这位和您青年时代相似的人的妈妈吧,因为她就是这样,她正被人爱着——被一个儿子,通过一个儿子爱着。保护这位被那父亲称呼为‘小人儿’的姑娘吧——请您保护她,就像您曾经对待那位父亲那样,免得她成为一种魅力的牺牲品,我对这种魅力是说不出的提心吊胆!您凭自己的智慧选择的那位男子汉已经长逝了,成为奥古斯特的母亲的那位妇女也已经不在了。现在,您独个儿面对那位父亲,面对那个可能是您儿子的小伙子,面对那个可能是您女儿的小宝贝。您的话将和一位母亲说的话相似——请您说几句话,反对这种错误的毁灭性的结合吧!这是我的请求,我祈祷着……”
“我的好孩子!”夏绿蒂说。“你要求我做的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啊?你怎么会要我进行干预?当我倾听你的故事时,我的感情波澜起伏,也确实怀着最浓烈的兴趣,不过,我没有想到这样的托付,更没有想到这样的要求竟和它有联系。我给弄糊涂了——不仅由于你的请求,还由于你提出的方式。你会把我陷入尴尬的纠葛中的……你要我负起责任,你要使我这个老婆子看到自己回复到过去的我……你似乎要向我提出,随着枢密顾问夫人的逝世,我和那位一辈子没有再见过面的伟大人物的关系已经完全改变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会让我对他的儿子运用母亲的权利……你得承认,这个想法是多么荒谬,多么令人震惊!看来你可能认为,似乎我这次旅行……也许我误解你了。请你原谅!今天出现的种种现象和努力使我感到厌倦,而且,你知道,还有更多的会接踵而来。再见,我的孩子,衷心感谢你传达了这么动人的信息!千万不要以为这样告别意味着拒绝!你讲话时,我是全神贯注地听着的,这就向你表明,倾听你的,并非是一对冷漠的耳朵。或许我有机会提出忠告,进行帮助。你会明白,在我接到我正在等待中的那位使者的信息之前,我是无法知道我是不是处在能够为你效劳的地位上……”
她继续坐着,带着亲切友好的微笑向雅德蕾伸出手去,雅德蕾跳起身来向她行了个屈膝礼。当雅德蕾俯身在她伸出的手上印上一个表示敬意的亲吻时,她的头颅又在这年轻姑娘上面颤动不已,两人都非常激动。然后,雅德蕾走了。夏绿蒂独个儿低头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足足有好几分钟,直到马格尔又走进来通报:
“宫廷顾问冯·歌德先生到!”
奥古斯特踏了进来,他那双褐色的、差不多挤在—起的眼睛对准了夏绿蒂,露出好奇的目光,不过带着羞怯的微笑。她也带着急切的神情望着他,但试图用微笑来掩饰。她的心要跳到喉咙口了,两颊火辣辣地发烫,这可能是由于过分紧张的缘故,不过,在一个友好的旁观者看来,那个情景无疑有点儿可笑,同时也很动人。当然啰,六十三岁的年纪几乎不会成为这样一个女学生了。他也已二十七岁了——比那时候的那一位还要大四岁。在她乱糟糟的头脑里,似乎仅仅是这四年的岁月把她和那个夏天的年轻歌德分隔开了。这个想法当然是荒谬的——已经是四十四年了。对她来说,这是长长的岁月,整整一辈子,多么漫长,单调,然而是那么活跃、那么富足的生活,——富足,那是说子女众多,十一次辛苦的妊娠期,十一张婴儿的小床,十一段用奶汁哺乳的时期,有两次乳房白白地胀满了乳汁,那两个哺乳的婴儿太娇弱了,不得不归还给大地。然后是寡妇和德高望重的主妇生涯,这已经有十六个年头了,失去了她的配偶,失去了孩子们的爸爸,这位爸爸在她之前投进了死神的怀抱,使她身旁的位子空了出来。——这是她空闲的时期,不再忙于生育,忙于家务,不再为比过去更强的现实生活操劳,为它牵肠挂肚。现在她有的是时间,有时间思索,有时间回忆,去思索生活中一切没有实现的“假设”,去领略她的另一个身份,那个非世俗的,精神世界的,不是实际的,与她作为母亲的身份毫无关系,然而却成了传奇,成了意义深远的象征,在人们的思想和想象中年复一年地发挥着愈来愈大的作用,比起在它诞生的时代里,开拓着更广阔的天地和令人激动的想象力……
啊,时间!——而我们,是它的孩子啊!我们在它的中间凋谢,倒了下来,可是生命和青春在任何时候始终挺立着。生命总是年轻的,青春总是充溢着活力,当我们凋谢时,它们陪伴在我们身旁。然而,有那么一段时间,它仍是我们的,又属于青春,我们仍旧能够看到青春,亲吻它那没有皱纹的前额,这是我们自己的青春的重现,它已经在我们的心中诞生……现在,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生的,不过她很可能生育了他,自从提出异议的那个人去世以来,自从她自己身旁的位子,还有那位父亲(早先的那个年轻人)身旁的位子也空出以来,这是个不时出现的想法。她两眼打量着他,打量着另一位结出的果实,她用批判的嫉妒的眼光端详他的身材,看看她自己是不是会更好地把他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看起来,那位女郎的作品是相当出色的。他有着魁伟的外貌,几乎很漂亮,要是你要这么说的话。他的相貌是不是和克里斯蒂安娜相像?可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位与歌德同床共寝的情侣。或许,他那逐渐发胖的趋势是从她那儿得来的,按照他的年龄,他是太粗壮了,虽然他的身高使它勉强保持匀称:那位父亲在她那个时代比较修长——那个逝去的时代,用来打扮男孩的衣服和方式是和这个时代完全不同的,它更拘泥于形式,蜷缩的头发上扑着粉,脖子后面的辫子上扣了个蝴蝶结,衬衫的领口敞开着,显得既随便,又洒脱。然而眼前呢,这位小伙子并没有在头发上扑粉,他留着自然的革命后的发型,蓬乱的褐色鬈发盖住了半个前额,和鬈曲的络腮胡子连成一片,尖角的衬衫领子高高耸起,年轻而柔软的下巴躺在领子里面,庄严得几乎令人发笑。的确,眼前这小伙子系着个高高的领结,充塞在领子的开口处,显得更庄重,更潇洒,甚至更官气十足,他穿一件褐色的外衣,前面敞开着,这是时髦的风尚。衣服的肩头垫起,一只衣袖上佩着一块服丧的黑纱,衣服很合身,妥帖地裹住了相当肥胖的身体。他站立着,文雅地收拢起胳膊肘,手里捧着大礼帽,帽子的底部朝上。这种无懈可击的仪表丝毫没有越出常规的痕迹,似乎要抵消或消除某种不太合乎礼仪的东西,从市民阶层的观点来看,这并不是无可指责的,虽然也许很优美。他的眼睛,又温柔,又忧郁,可以说是有着叫人受不了的湿润润的光亮。那是一双爱神的眼睛,当他向大公夫人呈上生日献诗时曾闹得满城风雨,这一双私生子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歌德本人的十分相似,它们紧紧地靠近在一起,带点儿不拘小节的神情,使她一下子感到,奥古斯特和他的父亲是多么相像,这个感觉是在小伙子走进来的几秒钟内就形成的,他向她鞠躬,朝她走去。他们的相似之处使人惊异,简直很难一一仔细分辨:额头很低,鼻子缺少钩形,嘴巴较小,有点像女人的嘴,然而无论如何不会认错——举止腼腆,染上一点儿忧伤的神色,仿佛意识到有点被贬低了,的确还带点抱歉的神态。还有身体的姿势也是不会弄错的:肩膀后仰,躯干挺胸凸肚,如果不是出于模仿,便是真正体质上的遗传。夏绿蒂深深地感动了。她看见,在她的面前,生命试图有所变化地再复制一个生命,虽然不太完善;就在目前,就在现在,这种使人引起多少回忆的现象,这种与早先一位相匹敌的生命联系着青春,联系着现实,使这位老太太非常激动,当克里斯蒂安娜的儿子对着她的手俯下身子时——从他身上发出一股酒和科隆香水的气味——她的呼吸变成急促的抑制着的抽咽。
她突然想起,以目前的形象站在她面前的青年有着贵族身份。
“冯·歌德先生,”她说,“欢迎你!我非常珍惜你的关怀,我刚到魏玛,立刻认识了我青年时代的一位亲爱的朋友的儿子,真是十分高兴。”
“感谢您友好的接待,”他回答,带着合乎常规的微笑,露出他那有点儿太小的洁白的年轻人的牙齿。“我是从我父亲那里来。他已收到您非常令人愉快的短简,他更乐意派我前来,由我亲自对您来到我们这个城市表示欢迎,而不是给您写信回复。参议夫人,他说您的光临无疑将使这里高度的活跃。”
她很感动,有点昏昏沉沉,露出了笑容。
“噢,”她说,“从一个厌倦人世的老妇人这里,这样的期望未免太高了,我们尊敬的枢密顾问身体好吗?”她继续说,朝一张她和里默尔都坐过的椅子指了指。奥古斯特拿起椅子,拘谨地靠近她坐下。
“谢谢您的关怀,”他说,“还好。我们必须感到满意。总的说来,他的情况不差。当然,要始终小心,要预防,总是时好时坏,容易得病,非常需要保持情况稳定。——现在,容许我探问一下,参议夫人一路上来怎么样?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这里住宿还满意吗?我父亲听到您的情况后一定会感到欣慰的。我听说,您是来探望令妹,高贵的里德尔署长夫人。这将会在这个家庭里产生最衷心的喜悦,它的一家之主很受上司的器重,也得到下属普遍的尊敬。我和署长先生不论在公务上或私人交往中都保持最纯真的关系,这使我感到光荣。”
夏绿蒂发现他的表达方式既老气横秋,又矫揉造作。那句“高度的活跃”已经够少见的了,而“最衷心的喜悦”和“最纯真的关系”也不禁使她哑然失笑。里默尔可能说出这一类话来,可是出自一位年轻小伙子之口,听起来格外别扭,他的迂腐死板显得很古怪。她感到,他的说话方式显而易见是学来的,当然他自己并不丝毫发觉有什么装模作样。她的脸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不过她相信,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远远不会想到有什么发笑的理由。她不禁把他言语的僵硬和庄重同她刚刚得知的有关他的情况作了对比,这些消息都是从叔本华小姐的那张湿润润的阔嘴巴里吐出来的。她想到他嗜酒若命,想到轻骑兵的妻子,想到那一次他被拘留的事情,还有里默尔由于忍受不了他的粗鲁而离去。她一定还想到,自从那次志愿军事件发生以后,他因受到保护而产生的困难的社会地位,想到被压制下去的关于他的怯懦和毫不英勇的指责,最主要的,她想到他对奥蒂丽,那位“小人儿”,那位秀丽的金发女郎的朦胧的恋情,——这种爱情,现在,在她看来,同他这种特别的表达自己的方式并不矛盾,而是有着直接的广泛的联系。然而,在同时,又同她自己,同老迈的夏绿蒂有关,或者说,同她自己更广阔的普遍的形象有关,这确实使她心头不能平静,也使目前的情况复杂化了,使她混淆了两种性格。儿子的性格和情人的性格,虽然儿子自始至终还是儿子,就是说:他的一举一动和他的父亲相似。“我的上帝!”夏绿蒂想,望着他相当漂亮的脸,这张脸又是多么熟悉。“我的上帝!”在这无声的呼喊中,倾注着她的深情,这年轻人在她心中引起了怜悯的柔情,还对他的谈话方式感觉可笑。
她又想起她已经承担了的嘱咐,想起她接受了的恳求,要她设法阻止那一件事情的进行,或是去说服那位“小人儿”放弃这位情人,或是去说服这位情人放弃“小人儿”。不过,她自己不想这么做,而且也没有这种使命,要她策划阴谋反对“小人儿”,以便“拯救”她,她觉得这个要求是太过分了——这显然是“小人儿”本人的事,她应该把轻骑兵的妻子赶走,驱除他的其他不良嗜好,在这个目标上,年迈的夏绿蒂感到,她和“小人儿”完全一致。
“宫廷顾问先生,”她说,“我很高兴,听到你和我妹夫这样两位能干的人彼此互相敬重。当然,这方面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在书信往来(她不自觉地重复了这个词,仿佛她要使用她的一种荒谬可笑的说话习惯),在书信往来中,我已经从我妹妹那儿得到信息。允许我借此机会对你最近晋升为宫廷财务顾问表示祝贺。”
“非常非常感谢。”
“当然你是应当受赏,”她继续说。“我听到很多赞美你的话,称赞你在为你的大公和国家服务中工作认真细致。我可以说,你是风华正茂,身负重任。我还听说,你除了这一切公务以外,还是你父亲的得力助手。”
“我很高兴,”他回答,“除了担任其他工作以外,还能帮助我的父亲。自从他在一八〇一年和一八〇五年两次患了重病以来,我们至今还能和他待在一起,这真是个奇迹。那两次发病时,我年纪还小,但是我记得那吓人的情景。第一次,他染上颜面丹毒,差一点把他带进了坟墓。由于还患了痉挛性咳嗽,使病情复杂化,不让他躺在床上,怕他在床上会窒息。于是,他不得不采取站立的姿势和病魔战斗。这次患病,得了后遗症,有很长时间,他的神经严重衰弱。十一年前,他得了心囊炎,我们有好几个星期为他的生命担忧。耶拿的施塔克医生为他治疗。危险期过去后,病体康复很缓慢,足足经历了好几个月,施塔克医生建议他到意大利旅行一次。可是父亲宣称,像他的年龄,再也不可能作出这样远行的打算了。当时他五十六岁。”
“他放弃得太早了。”
“您也这么想?——我们认为他也已经放弃了意大利和莱茵河地区的旅行,虽然去年和前年他在那儿过得很愉快。您听见过他的意外事故吗?”
“没有!他遭到什么意外啦?”
“哦,他本人没有什么。这个夏天,自从我母亲去世以后……”
“亲爱的宫廷顾问先生,”她插嘴说,又吃了一惊。“这真是个严重的无法弥补的损失,我直到此刻仍忍着没有向你表示我最衷心的慰问——我自己也简直不懂得为什么。不过,你一定已经注意到一个老朋友的深切的同情——”
他那乌黑温柔的眼睛向她急速地投去胆怯的眼光,然后又垂下了眼帘。
“我非常感谢,”他喃喃地说。
两人都沉默了,度过了几秒钟哀悼的时刻。
“至少,”她接着说,“这个沉重的打击对于亲爱的枢密顾问的无限宝贵的健康没有造成严重损害吧。”
“他自己在她患病的最后的日子里身体也不太好,”奥古斯特回答。“他当时在耶拿,他在那儿工作,当他接到她病情严重的消息后,急匆匆赶了回来,可是,她临终的那天,他因发烧躺在床上。您知道吗?母亲是死于痉挛,或者,也许是在痉挛时死去的,一种难以忍受的死亡,连我也不允许走近她,她死的时候,她的女朋友中没有一个人留在她的身边。里默尔夫人,恩格斯夫人,符尔皮乌斯夫人,都已经退出了病房。那种景象也许不是人们能够受得了的。我们从外面请来了两位女护士,她在她们的臂弯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是——我几乎不知道怎样来表达——简直像一次困难可怕的女人家的事,像一次流产或死胎分娩,像一次难产死亡。这是我的感觉。也许是那些痉挛使我产生这种想法,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不让我进去。至于我父亲,他天生多情善感,总是避免让他看到一切悲伤的令人惊惶失措的场面,必须保护他,不让他接触,即使他并没有卧病在床!连席勒临终时,他也躺在床上。这是他的天性,免得他接触到死亡和坟墓而伤感,我敢说,这样做,一部分是出于别人的安排,一部分是出于个人的决心。您可知道他的弟兄姐妹中有四人在吃奶的年龄时就夭折了吗?他活下来了——可以说:他活得最久。可是,从童年时代起,他曾经多次濒临死亡,有的是在片刻间,有的是持续一段时间。我说‘一段时间’,我是指维特时期——”他想起了什么,神色有点儿迷惘,补充道,“不过,我其实是想到他的身体情况,少年时大咯血,五十多岁时患了重病,此外还患痛风和肾结石,使他年纪轻轻就到波希米亚温泉疗养地疗养去了。还有一些时候,说不出有什么明确的病症,但往往感到心神不宁,一切都七颠八倒,所以,外界要是在随便哪一天听到他的死讯,也不会感到意外的。十一年前,我们都张大了焦急惊恐的眼睛观察他——因为席勒逝世了。我的母亲待在他的身旁,待在这位病人的身旁,她总是像盛开的鲜花一般闪耀着生命的光彩;可是,死去的却是她,他呢?至今还好好地活着。他活得非常坚强,尽管遭受种种危险,我常常想,他会比我们大家活得更长久。他不愿听到死亡,他不理睬它,他默默地看也不看它一眼。我深信,要是我比他先死——这很可能发生;我虽然年轻,他已上了年纪,但是,和他的年龄相比,我的青春算得了什么!我不过是他顺便制作的产物,天赋庸庸碌碌,我相信,要是我死了,他对我的死也会同样默默对待,他不会做出什么来让人注意,也永远不会提到我的死亡。他会这样做的,我了解他。也许我可以说,他是和生命保持着一种危险的友谊,由于这个缘故,他是那么谨慎那么固执地回避死亡的场面,不愿亲眼目睹临终时的挣扎和殡葬。他永远不可能去参加葬礼,他不愿看到赫尔德躺在棺材里,也不愿看到维兰德或我们可怜的女公爵阿玛丽亚的遗容,虽然他一向是很喜欢她的。三年前,我有幸代表他参加了在奥斯曼施泰特举行的维兰德的葬礼。”
“嗯,”夏绿蒂清了清喉咙,心头感到一阵不舒服,几乎有点嫌恶。她眨了眨眼睛,说道,“我有一本小册子,上面记下我喜爱的语录。我曾经记下这样一段话:‘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害怕碰到死神,死神的形象变幻不定,正像你在世上遇到过的别的形象一样,而你对待后者是那么从容镇定?’——它出自《哀格蒙特》。”
“是的,《哀格蒙特》!”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望着地面,突然又抬起头,张大着眼睛,用探索的眼光盯着夏绿蒂,随后又望着地下。她有这样的印象:他是故意挑起她内心中正在斗争的感情,如果是这样,那么,那急匆匆的几瞥应该使他确信他已获得了成功。至少,他似乎转弯了,要想缓和和改正他说话的影响,因为他说:
“父亲当然在母亲逝世后看了她的遗容,向她作了最深情的告别。我们有着一首他在她死亡时做的诗——她死后只有几小时,他就让人写下这首诗,——遗憾的是,不是由我来写,我当时正忙着其他的事,他向他的仆人口述,只有几行,却充满了深情:
哦,太阳,你徒劳地试图
照透阴暗的云层,
我倾注生命的一切,
痛哭她的消逝。”
“嗯,”她又应了一声,点点头,迟疑地似乎表示同感。其实,她心中觉得,这首诗一方面没有多大意义,另一方面是说得过分了。于是她心中又犯了疑,他所以复述这首诗,其实是为了这样一个主意:进行挑衅——从他的眼光中可以大致明确地看得出,当然她没有说出口,不过她是这么想,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可以知道。她垂下了眼帘,讷讷地说了一句含糊的赞词。
“是吗?”他说,虽然他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这首诗的存在,”他继续说,“是最最重要的,我每天都高兴地赞赏它,已经把它抄了若干份,散发到上流社会去了。上流社会会看到——他们感到恼火,但也许他们最后会怀着羞愧的心情看到——我父亲是多么爱我的母亲,爱得多么深,多么真挚,尽管他理所当然地必须保持充分的自由和自主;他又怀着多么深沉的感情尊敬地悼念她,悼念一个被上流社会经常仇视、妒忌和恶意诽谤的妇女。这为什么呢?”他激动地自问自答。“因为在她身体健康的日子里,她喜欢有点儿消遣,欢喜跳跳舞,欢喜在快活的社交圈子里喝上一杯。一个多妙的原因!父亲对它感到好笑;他有时拿母亲这种有点儿粗俗的生活爱好跟我一起开玩笑。有一次,他甚至写了一首小诗,描写那一个总是把母亲作为中心人物的快活的圈子,不过口气是友好的,更准确地说,是相当赞赏的,毕竟他也是过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他离开我们待在耶拿或那些矿泉疗养地的日子比留在家里待在我们身边的日子还多。有时候,甚至在圣诞节——也是我的生日——还留在耶拿的古堡里继续他的工作,仅仅送来些礼物。但是父亲非常清楚母亲是多么关心他的身体健康,不论他是近在身旁还是远在他乡,她把家庭的重担亲自肩负起来,避免他操心,不让任何事情妨碍他那艰难的工作,她从来不曾假装懂得他的作品——难道其他人懂吗?——但她对它总是表现出最纯洁的敬意,父亲因此非常感激她,如果上流社会真正尊敬他的工作的话,他们也应该懂得感谢她,可是在他们可鄙可耻的灵魂里恰恰缺少这样的敬意,他们在背后胡说母亲的闲话,散布流言蜚语,因为她不是超凡脱俗的人,不是窈窕的美女,而是身体胖胖的,脸颊红红的,又不会说法语。真是天知道!这完全出于妒忌,没有别的原因,十足的红了眼的妒忌,仅仅因为她交上好运——她自己也不知道怎样得来的——成为伟大的诗人和伟大的国务大臣的妻子,成为这个家庭的主宰。赤裸裸的妒忌,赤裸裸的妒忌。所以,有了这一首悼念母亲的诗,我感到高兴,我们的上流社会人士却为它气得脸色发青,因为它写得如此美,如此意味深长,”他的声音提高了,语气激烈,充满了怒火,拳头握紧,眼睛发黑,额上的血管高高地鼓了出来。
夏绿蒂看见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盛怒的快要发作的年轻人。
“我亲爱的宫廷顾问先生,”她说,向他俯身过去,握住他搁在自己膝盖上还在颤动的拳头,轻轻地扒开他的手指。“我亲爱的宫廷顾问先生,我完全能够和你有同样的感觉,不但如此,我还从心底里感到欣慰,你是如此忠诚地维护你那亲爱的已升上天堂的母亲,不是仅仅因为有了伟大的父亲而感到心满意足,当然,这种自豪感是可以理解的。做一个像你父亲这样一位伟大人物的好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反对世间的偏见,珍惜对一位母亲的怀念,我最热烈地尊敬你的英勇行为,即使她和我们所有的人一样都是用普通材料制成的。我自己也是一个母亲,按照年龄来说,我甚至可以做你的母亲。赤裸裸的妒忌!我的上帝,我和你抱有相同的感觉。对于妒忌,我向来鄙视它,总是尽力疏远它——我可以说:我没有困难地成功了。妒忌别人的命运——多么愚蠢!仿佛大家不是都要为人类的行为承担后果,仿佛妒忌别人的命运不是错误。此外,这是一种低能的感情,低能得可怜!我们应该勇敢地锻造我们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无所作为地眼红别人的命运,使自己烦恼不堪。”
奥古斯特露出了尴尬的微笑,缩回那已经被松开的手,微微鞠了一躬,对她向他作出的母亲般的关怀表示感谢。
“参议夫人说得对,”他说,“母亲受的苦够多的了。愿她安息吧。不过,我不光是为了她才感到愤怒,也是为了父亲的缘故。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正像生命一样,已经消逝了,一切都平静了。这块绊脚石终于埋在地下了。可是这块绊脚石曾经受到怎么样的对待呀!那些道貌岸然的人,那些伪君子和卫道士,总是感到它妨碍了他们;他们还总是在背后议论父亲,吹毛求疵,一本正经地挑剔他的毛病,因为他胆敢抗拒束缚,反对礼教习俗,娶了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单纯的少女,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和她生活在一起!他们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可能,也总是让我感觉到这一点,斜着眼看我,耸耸肩,带着嘲笑的眼光,或者用一种吹毛求疵般的怜悯神态指摘我存在于世的自由!仿佛像我父亲这样的人是没有权利依照他自己的规则生活的,也没有权利依照经典性的习俗和自主法则生活……可是这些爱国的基督徒,这些道德问题的阐述者,不愿给予他这样的权利,他们悲叹天才和道德之间的冲突,仿佛自由和自主的美的法则仅仅适用于艺术,而和生活无关,他们的头脑里想不到这一点,却喜欢瞎扯什么不相配和坏榜样之类的胡话。全是婆婆妈妈的胡扯!如果说他们不称赞他的个性,那么他们是否称赞他的天才、赞赏这位诗人呢?绝对没有!《迈斯特》是妓院文学,《罗马哀歌》是道德败坏的泥坑。《神和舞蹈女》以及《科林特的未婚妻》是下流的秽语淫词——所以,他们认为《维特的烦恼》是最最腐化堕落,伤风败俗,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倒是闻所未闻,宫廷顾问先生,竟然有人敢……”
“他们敢,参议夫人,他们敢。他们连《亲合力》也不放过,竟然敢把它称为一部淫荡的作品。如果您认为他们不敢,那您是不懂得人。要是仅仅是些群众,是些愚蠢的群氓,倒也罢了。可是,所有的人,所有反对古典主义、反对美学自律性的人,已故的克洛普施托克,已故的赫尔德,毕尔格和施托尔贝格以及尼古拉,还有其他的人,他们全都道貌岸然地批评父亲的工作和生活,斜着眼睛看我的母亲,因为他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和她生活在一起。不仅仅他的老朋友赫尔德、教会监理会主席,虽然他曾经给我行过坚信礼,也是这样做,甚至连已故的席勒,他曾和我父亲合作出版《馈赠》,——连他也是,我碰巧知道他写过一首关于我母亲的诗,私下里为了她责备父亲——是的,因为父亲没有像席勒一样也娶一个贵族姑娘,而是选中了一个身份比他低的女子。身份比他低!仿佛像我父亲这样的人非有个显贵的身份不可,因为他举世无双!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在智力上,他无论如何只好选择比他能力低的人合作,那么在社会生活中为什么也不同样如此?席勒自己是第一个主张功勋贵族比世袭贵族优越,他在这方面比我的父亲喊得还要起劲。那么,他为什么对我的母亲撇撇嘴巴呢?她为了父亲的康乐操心,真正获得了高贵的功勋!”
“我亲爱的宫廷顾问先生,”夏绿蒂说,“我是人,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意思,虽然我最好坦白承认,我不知道什么叫美学自律性,而且我有自己的疑虑,对于像克洛普施托克、赫尔德和毕尔格这样尊敬的人物,我弄不明白为什么要和他们产生矛盾,或者为什么要和道德以及爱国主义产生矛盾?我不愿这样做。不过,我认为,即使我这样小心谨慎,也不会阻碍我完全站在你的一边,反对所有那些对我们亲爱的枢密顾问吹毛求疵以及对他作为我们祖国伟大诗人的声誉进行攻击的人。”
他没有仔细地听。他的乌黑的眼珠鼓了出来,骨碌碌地从一边转到另一边,重新燃起的怒火夺走了这双眼睛的美丽和温柔。
“难道一切不都已照章办理,办得非常完美,非常隆重吗?”他接着说,声音压抑。“父亲不是在教堂的圣坛前娶了母亲,使她成为他的合法妻子了吗?即使在这以前,我也不是已经经过最高当局的旨令,获得合法身份,宣布我是父亲的功勋贵族的合法继承人吗?可是,事实上,那些世袭贵族对功勋贵族充满了敌意,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所以,像那样一个骑兵队里的纨袴子弟抓住第一个倒霉的机会用影射我母亲来对我进行无耻的嘲讽。我是因为遵从父亲的愿望,才没有奔赴战场,反对那位欧洲的大皇帝。仅仅凭借贵族的出身和血统而对天才的贵族作出如此放肆的侮辱,只予以拘留,这个处罚是太轻了,应该把他交给狱吏和执法官,让他尝尝烙印的滋味……”
他愤怒极了,脸色通红,握紧的拳头往自己的膝盖上乱捶。
“亲爱的宫廷顾问先生,”夏绿蒂像刚才一样用安慰的语气说,她向他俯身过去,可是马上又稍稍后退些,因为她闻到科隆香水和葡萄酒的气味,它们似乎使他的怒火变得更旺。她等到他颤动的拳头平静下来,才把自己戴着露指长手套的手温柔地搁在他的手上。“干吗要这么生气?我简直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不过,我几乎感到我们正迷失在异想天开的怪念头里了。我们脱离正题了。或者毋宁说你是脱离正题了。因为我还记得你正提到亲爱的枢密顾问遭到一场意外事故——或者说逃脱了一场事故,要不是我这样理解的话,我早就坚持要你谈谈这件事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又喘息了几下,对她的好心露出了微笑。
“关于那次意外事故吗?”他问。“哦,没有什么,我可以完全让您放心。一次旅行中的意外事故……事情是这样的:今年夏天,我父亲不知该到哪儿去才好。他似乎对波希米亚的温泉浴场感到厌倦了,他最后一次上那儿去是在一八一三年,在那个最最令人伤感的年份,当时他在特普莱茨,从此再也没有去过,这是太遗憾了——采用待在家里饮用矿泉水的疗法是无法替代温泉浴场的,贝尔卡和滕斯泰特浴场也不理想,或许卡尔斯巴特矿泉比起他上次去的滕斯泰特硫磺矿泉浴对他的手臂风湿症更有疗效。可是,自从一八一二年起,他已经对卡尔斯巴特矿泉产生了怀疑,因为当时他在那儿浴疗时得了肾绞痛,而且是长时期中最严重的一次。后来他发现了威斯巴登,而在一八一四年夏天第一次到莱茵地区、美因地区和内卡尔地区去,这次旅行使他很快活,也使他恢复了精力,超出了原先的期望。他是很多年以来第一次又回到他出生的城市。”
“我知道,”夏绿蒂点点头。“多遗憾,那一次他没有见到他亲爱的永远忘不了的母亲,那位善良的参议夫人已不在人世了!我也知道《法兰克福邮报》发表了一篇出色的文章,向这座城市的伟大儿子表示敬意。”
“不错!当时他刚从威斯巴登回来,他在那儿和策尔特以及矿务监督克拉默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他参观了当地的罗胡斯教堂,回来后,他给我们画了一幅格调欢快的圣坛草图。圣徒罗胡斯,当他作为一个年轻的朝圣者时,离开父辈们的城堡,慈爱地把他的财物和金钱分给孩子们。这是多么亲切、多么温和的情景。迈尔教授和我们的女朋友耶拿的露依丝·赛德勒已经把它画了出来。”
“一位职业女艺术家?”
“完全正确。她跟书商弗罗曼一家很接近,也是明娜·赫尔茨利普的好朋友。”
“—个多么温情的姓。你称呼它的时候没有加以说明。赫尔茨利普——她是谁?”
“对不起!她是弗罗曼的养女,父亲在耶拿时,经常到他家里去做客,当时他正在写作《亲合力》。”
“不错,”夏绿蒂说,“我想我听到过这个名字。《亲合力》!一本描述非常细致的作品。它没有像《维特的烦恼》那样赢得震撼世界的声誉,这只能令人遗憾。我不愿打断你的话。继续谈谈这次旅行吧,情况怎么样?”
“非常愉快,非常高兴,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它使父亲真正变得年轻了,他似乎在踏上旅途时已经预料到了。他和勃伦塔诺一家在他们的莱茵地区偏僻角落里愉快地度过了好多天,我是说弗朗茨·勃伦塔诺……”
“我知道,玛克西的继子。那位好老头彼得·勃伦塔诺第一次结婚所生的五个孩子中的一个。我知道底细。他们说她有一双非常非常漂亮的黑眼睛;可是,这可怜的人儿,她常常孤零零地待在她丈夫那座巨大古老的商贾大厦里。我很高兴地听说,她的儿子弗朗茨和歌德很友好,不像当年她丈夫那样。”
“像他在法兰克福的妹妹贝蒂娜一样好,她为父亲的自传立下了大功。她每天和我已经故世的祖母坐在一起,缠着她谈谈父亲童年时的种种往事,替他把一切都记录下来。想到新的一代中有多少优秀人士也感受到对我父亲的爱和尊敬,这的确是一种安慰——尽管他们的思想已发生了令人惊异的变化。”
他提到自己一代人的时候采用了绕弯子的方式,使她禁不住微笑起来;他没有在意。
“第二次在法兰克福,”他继续说,“他住在施洛塞尔的家里,那位陪审员的夫人——你一定知道,她是格奥尔格的姐姐,格奥尔格娶了我那可怜的姑母科内莉娅为妻——她的儿子弗里茨和克里斯蒂安是两个好小伙子,感情丰富,是我刚才谈到的那种出色的样本:充满了浪漫的幻想,简直无可救药,成了荒谬的时代的牺牲品:他们全都巴不得回到中世纪去,仿佛不曾出现过文艺复兴似的;克里斯蒂安已经回到天主教会的怀抱,弗里茨和他的妻子也不会等待太久,就要步他的后尘。不过,他们虽然屈从于这种时髦的癖好,但从来没有丧失对父亲的传统的爱和崇敬,也许由于这个原因,他原谅了他们,似乎和这些虔诚的年轻人待在一起感到非常愉快。”
“像他这样一位天才,”夏绿蒂说,“总是能够理解每一种观点的,只要他们是值得受人尊敬的人。”
“完全对,”奥古斯特回答,向她弯了弯腰。“但是,”他接着说,“我相信他乐于迁居到革尔伯尔缪勒,在上美因地区,邻近法兰克福,它是维勒默的庄园。”
“哦,不错!我的儿子就是在那儿拜访了他,他终于认识了他们,他对待他们非常慈爱。”
“我想是这样。他第一次是在一八一四年九月从海德尔堡到那儿去的,下一个月又去那儿。在这短短的间隔时间里,枢密顾问维勒默和他的养女玛丽安妮·容结婚了。”
“这听上去好像一篇小说。”
“是这样。这位枢密顾问是个鳏夫,有着两个年幼的女儿,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一位国民经济学家,教育家,政治家,慈善家,甚至是一位诗人和戏剧女神的好朋友,——好吧,十年前,或者更早一些时候,他把年轻的玛丽安妮领回家,她原是林茨剧院里的一个女孩,为的是保护她避免遭受舞台生涯的危险。这是一种慈善行为。这位褐色鬈发的十六岁少女和这个家庭的年轻的女儿们一起长大。她妩媚可爱,歌喉动人,懂得怎样主持一个晚会,表现出既有能力又使人愉快,终于,那位教育家和慈善家出人意外地成了个求婚者。”
“只是人的本性而已。那么,这一位没有拒绝那一位吧。”
“谁说拒绝?即使如此,还留下一些家庭内部关系需要调整,要不是父亲从中调停,运用他的影响把事情安排妥当,谁知道事情会拖到什么时候。显而易见,他为了这件事必须回来,当他在十月初重新从海德尔贝格回来时,那位养父已在几天以前匆匆忙忙地使这位养女成了他的配偶。”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他也盯住了她。她的带着倦容的通红的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痛苦的表情。她说:
“你似乎是要暗示,这种情况的改变,使你父亲感到有点失望?”
“丝毫没有!”他吃惊地回答。“恰恰相反,他在这美丽幽静的地方作客真是件愉快的事,这只能由于有了个调整好的、澄清了的明朗的关系作为背景的缘故。那儿有着一座漂亮的阳台,一座绿阴如盖的花园,近旁有一片森林,青山绿水,映入眼底,令人神清气爽,何况还有最自由、最慷慨好客的款待。父亲感到自己难得如此快活。以后的几个月,他醉心于温馨芬芳的黄昏,宽阔的美因河沐浴在晚霞中,泛着玫瑰色,年轻的女主人向他唱起他自己的诗歌:他的《迷娘》,他的《对月》,他的《印度寺院的舞蹈女》。您可以想象,那位新郎看到他这样尊重娇小的新娘的友谊,感到很高兴,是他自己发现了她,把她引进上流社会的。我从各方面听到的情况来看,他对此怀有一种热烈的自豪感,当然,如果关系没有首先得到澄清和调整,他肯定不可能这样做。我父亲特别热情地谈起十月十八日的黄昏,当时他和大家一起站在维勒默的瞭望塔上,观赏庆祝莱比锡战役一周年纪念的盛大的篝火。”
“我亲爱的宫廷顾问先生,”夏绿蒂说,“这次观赏已反驳了有关你父亲缺乏爱国热情的种种说法。在那种纪念日子里,谁也不会猜想到几个月以后拿破仑会从厄尔巴岛潜逃,把世界投入新的混乱中。”
“是啊,”奥古斯特点点头,“它完全打乱了父亲在下一年夏季度假的计划。整个冬天,他没有想到别的,也没有说别的,总是一再提起,只要有可能,他要重新到那个可爱的地方去旅行。大家都感到,威斯巴登对他来说比卡尔斯巴特更合适。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候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地在魏玛度过一个冬天了。除了足足有四个星期受到相当厉害的黏膜炎的折磨以外,他一直过得很好,感到自己年轻了,或许另外一件事起了作用,我是指他开辟了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和诗歌创作。自从一八一三年这个不幸的年头以来,他已经被东方的诗歌、特别是波斯的诗歌迷住了,愈来愈醉心于模仿那种富于创造性的艺术,渐渐地,他的文件包里积聚了大量他还从未写出过的无限美妙的诗歌和警句,其中很多篇假托是出于一位名叫哈台木的东方诗人之手,献给一位名叫苏来卡的美人儿的。”
“这是个好消息,宫廷顾问先生!文学爱好者听到这消息一定会很高兴,他们怀着钦佩的心情,看待一种坚持不懈的创造性才能的恢复,把它看作是老天爷恩赐的礼物。作为妇女,作为母亲,我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忌妒——或者至少感到钦佩——他那男性的坚忍不拔的力量远远超过她自己,他那智力方面的成果也远远超过女性。我想到,我把最小的孩子(他名叫弗里茨,我的第八个儿子)降生人世以来,已经经过二十一个多年头了。”
“父亲对我说过,”奥古斯特说,“那位据说写过这些诗歌的热爱美酒的诗人名叫哈台木,他的名字的含义是:‘给得多也取得多’。参议夫人,如果我可以引申一句的话,您也是一位给得多的人。”
“只是,这已经是令人感到悲哀的长久以前的事了。——好吧,请继续说!那位战神要使哈台木的打算落空吗?”
“他被赶出阵地了,”奥古斯特回答。“他被另一位上帝打败了,经过一段担心的日子后,一切都按照愿望进行。在去年的五月底,父亲到威斯巴登去了,他在那儿进行治疗,直到七月,当他在那儿的时候,战争的风暴喧闹一番后,不管怎么样,终于平息了,政治天空也非常晴朗,他能够在莱茵河畔享受夏天中的剩余的日子了。”
“在美因河畔?”
“在莱茵河和美因河畔。他访问了拿骚城堡,在冯·施泰因大臣家里作客,然后和他一起乘车到科隆去,考察那儿的大教堂,他最近对大教堂的修建工程发生了兴趣,他向我们描述他经过波恩和科布伦茨的愉快的归途上的情景,科布伦茨是格雷斯先生的故乡和他的《莱茵信使报》所在地,这个报支持施泰因的宪法方案,他和这些先生关系融洽,这比起听到他关心大教堂的完工更使我惊讶,大教堂的事是有人向他提起的。我把这一切主要归因于他在所有这一段时间里心情愉快的缘故,不仅仅因为天气美好,景色绝佳而感到高兴。他又去了威斯巴登,也去了美因兹,然后,在八月里,他回到了法兰克福,在那舒适的庄园里又受到盛情款待,那儿的事情早已愉快地安排妥当了。他在那儿逗留了五个星期,在殷勤好客的环境中过着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再一次体会到上一年的幸福。八月是他出生的月份——很可能是一个人的性情与他降生的季节有着休戚相关的联系,每次循环就会提高他的精神。不过,我想起八月也是皇帝拿破仑出生的月份,不久前,在德国还为他的生日大大地庆祝了一番。我惊异地想到,或者更正确地说,我高兴地想到,思想巨人比事业巨人处于何等优越的地位。滑铁卢的血淋淋的悲剧已经为我的父亲扫清了道路,使他可以前往好客的革尔贝尔缪勒庄园,在埃尔富特和他谈话的那一位已被戴上手铐,坐在大海中央的岩石上,而另一位这时候却交了好运,尽情地享受着美妙的时光。”
“这是公道在起作用,”夏绿蒂说。“我们亲爱的歌德给予人类的只是爱和善,没有别的,可是那一位‘世界的主宰’却用蛇蝎般的鞭子责打他们。”
“还有,”奥古斯特回答,头朝后一仰,“我毫不怀疑,我父亲也是主宰力量,一位统治者。”
“没有人不同意你,”她插嘴说,“没有人对此有争论。只是,这好像罗马帝国的历史一样,我们知道其中有好的皇帝,也有坏的皇帝。我的朋友,你父亲是一个好的温和的皇帝,而另一个却是个嗜杀成性的地狱里的恶魔。他们不同的命运反映了他们的分歧,你刚才已那么恰当地指了出来。——所以,歌德是在那新婚夫妇家里停留了五个星期?”
“是的,直到九月,直到他去了卡尔斯路厄,他是奉大公殿下之命去参观那儿著名的矿物收藏品的。他期望在那儿和冯·蒂尔克海姆夫人见面,她就是以前的法兰克福的丽丽·舍内曼,有时候她从阿尔萨斯到那儿去,探望她的亲人。”
“唷,经过那么多年以后,他和他以前的未婚妻才重新相见?”
“没有,男爵夫人没有去。可能是她的病使她不能到那儿去。让我给你说句悄悄话:她患了肺痨。”
“可怜的丽丽,”夏绿蒂说,“这一段插曲并没有结出丰富的成果,只有几首抒情诗,并没有震撼世界的杰作。”
“三年前,”冯·歌德先生补充自己刚才的话说,“可怜的布里昂,那位塞逊海姆的弗里德莉克也是死于这种疾病,她在巴登的坟墓离父亲当时住的地方很近。她的悲哀的一生是在她姐夫马克斯牧师的家里结束的,她在他那儿找到了一个宁静的隐居之处。我心里捉摸,父亲是不是探访过或者打算去探访附近的这座坟墓。不过我不想问他,我觉得不像,他在他的自传里透露,由于他们两人都感到痛苦,对于最后一次告别前的最后几天里的情况,都在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我对这位姑娘表示同情,”夏绿蒂说,“她缺乏果断的决心,没有振作起来,使自己过一种值得尊敬的幸福生活,去和农村里一位能干的人结婚,爱着他,为他生儿育女。生活在回忆中是老年人的权利,他们已经完成了一生的事业。如果年轻时就开始在回忆中过活,这意味着死亡。”
“您可以确信,”奥古斯特接着说,“您所说的关于‘果断决心’的看法完全符合我父亲的心意。他恰恰在这个问题上说过,疾病和创伤,不管是由于某种过失或是由于痛苦的回忆,青春是能够迅速战胜它们的。他进行体育锻炼:骑马,击剑,溜冰,它们可以帮助一个人重新振作起来。不过,要下定决心,排除个人苦恼的最愉快的手段当然是作诗的才能,诗一般的袒露自己的心胸,它给个人的回忆赋予精神的美,使它解脱出来,转变成具有人类普遍的意义,成为传之永久的杰作。”
这年轻人把十个手指的指尖互相碰拢,随着手肘摆动,于是,他一面说话,两只相触的手也机械地在自己的胸前摇来晃去。他嘴角边堆起的强作的笑容与他两条眉毛之间的皱纹成了矛盾的对照,额头也成片成片地涨红了。
“回忆是一种奇怪的现象,”他继续说,“我常常想到这一现象,我和像我父亲这样的人物生活在一起,引起我种种想法,有些是相当正常的,有些不太平常。作为一个诗人,在他的生活和创作中,回忆一定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他的生活和创作是如此交织在一起,我们或许可以恰当地称它们是一种东西,把诗人的创作说是他的生活,而把他的生活说是他的创作。不仅是作品受到回忆的影响,打上回忆的烙印,不仅仅在《浮士德》,在《葛兹》和《克拉维戈》中的两个玛丽身上,还在那反面角色她们的两个情人身上显出,回忆像一个固定的观念重复出现。不过,我也看到,回忆也像生活一样成为固定的观念,一再重复发生。诸如听天由命,痛苦的弃绝,或者像忏悔的诗人自己谴责的不忠诚和背叛,确实是开创性的、决定性的、命中注定的因素,我或许可以用这样的话来表示,它成了生活的模式和主题,后来的种种弃绝和听天由命不过是它的结果和同一事情的重现。哦,我常常思索这个问题,当我理解到这位伟大的诗人是一位主宰,他的命运、他的作品和他的生活所起的作用远远超越了他个人的范围,决定着民族的文化、性格和前途。我的心由于吃惊而开阔起来——这样的一些惊骇是有的,它能扩展人的心灵,想想那幅令人难以忘却的情景吧,我那害怕的心也变得宽大了。虽然,当时我们大家都没有在场,只有两个人面对着这灾难性的场面——那位骑马离去的情人从马背上向这位平民的女儿,向这位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姑娘伸下了手,而他身上的恶魔要求他这种残酷的分离,她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那是泪水哟,夫人——即使我的心灵怀着的恐惧扩展到极点,我仍不明白这些泪水的意义。”
“对我来说,”夏绿蒂插嘴道,“我忍不住要说,这位好姑娘,这位平民的女儿,如果在她的情人离去以后,她有着足够的决心给自己塑造一种真正的生活,不是屈服于最可怕的命运而憔悴下去,那么她才真正配得上他。我的朋友,最可怕的就是憔悴枯萎。她如果知道怎样避免它,那真该感谢上帝,可是,除非一切道德上的判断都完全是自以为是,她屈服了,就该受到谴责。我听你谈到弃绝——好吧,躺在那儿坟堆里的那个小姑娘不懂得怎样弃绝,对她来说,弃绝就是憔悴枯萎,没有别的。”
“这两者是近邻,”年轻的歌德说,一面把十个手指尖分开,接着又把它们并拢,“它们贴邻居住,不论在生活中或作品中都很难把它们分开。当我想到那些泪水的含义,使我的心灵震撼时,我也往往想到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够用言语来表达。——现实,这是我们已经知道了的东西,知道它是怎样演变的;可能性,这是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东西,只能推测。——有时候,由于尊重现实,我们怀着悲伤的心情对我们自己和其他人也隐瞒起来,把它埋藏在我们的心底里。为什么要把可能性和现实相比?谁敢为它说一句话,明知自己冒着不尊重现实的危险!然而我常常想到这里面存在着一种不公正的情况,因为事实上——是啊,人们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谈谈事实!——现实占有了一切,把所有的赞美都吸引到自己身边,而可能性呢?这个还没有实现的东西,它不过是一个轮廓,一种‘可能实现’的猜测。关于这种‘可能实现’的说法,我们丝毫不必害怕自己缺少对现实的尊重,这是因为我们多半察觉到,一切创作和生活的业绩就其性质来说,都是‘弃绝’的产物。不过,可能性即使是作为预感和渴望的形式,作为一种‘预示’,作为事物可能实现的暗示,可是它的存在却标志着失去生机。”
夏绿蒂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回答道:“我现在和将来都始终赞成果断坚决,勇敢地掌握现实,让可能性自生自灭去吧。”
“我有幸在这儿坐在您的身旁,”这位宫廷顾问回答,“我简直无法相信您从来没有感到要寻求可能性,在我看来,这种爱好是那么自然,现实和已经实现的事物,它们的巨大优越性就在于引诱我们去探索可能性,去寻求还没有出现的事物。现实给我们提供了有巨大价值的东西,当然,它有着如此巨大的潜力,为什么不该提供,在任何情况下它都会继续如此。它发挥着作用,相当辉煌的作用,甚至在弃绝和不忠诚的情况下也有所创造。不过,一个人仍旧在探索可能会出现什么——他有此权利探索,即使考虑到他的创作和生活,那是极其重要,为了全人类,为了整个未来。如果这种弃绝的想法没有受到过控制,如果早先那个分别的情景和从马背上俯身握手的场面以及那些难忘的泪水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话,也许我们全都感到愉快得多。想到这一切,我不禁问我自己,父亲当时在卡尔斯路厄的时候,他是不是想到附近巴登的那个还相当新的坟堆。”
夏绿蒂回答道:“我们必须珍惜高尚的理想,它是和可能性站在一起,而和现实针锋相对的,尽管后者有着更大的优势,或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格外珍惜前者。不过,我们必须让它继续成为一个问题,在高尚的理想和坚毅果断的决心这两者之间,哪一个在道德上处于优先地位呢?也许我们容易作出不公正的判断,因为高尚的理想有着巨大的魅力,虽然,也许是决心达到了更高的道德境界。我说了些什么啊?今天我似乎太唠叨了。不过,作为妇女,对这样一位人物能够想出的一切感到钦佩惊讶,这完全是正常的。不过,你这样年纪,可以做我的儿子,一位勇敢的妈妈是不会把自己的儿子丢下不管,让他自己去操心的。所以我这么唠叨个没完,尽管我可能违背了妇女应该端庄文静的美德。好吧,现在让可能性在它的坟墓里安息吧,让我们重新回到现实中来,我的意思是说:你父亲在美因河和莱茵河的愉快的旅行怎么样啦?我很想多听听关于革尔伯尔缪勒庄园的事,那儿是我的两个孩子会见歌德的地方。”
“很遗憾,关于这次会见的事,我无法告诉您什么,”奥古斯特回答;“至于这次在庄园的访问,我倒知道一些,那是在生活中难得发生的,结果父亲的健康得到完全恢复,甚至比他第一次访问时的情况更好。这归功于那位窈窕秀丽的女主人的社交天才以及男主人的殷勤待客,一切都处在安排妥帖的愉快的背景中。美因河在落日的余晖中又泛出红光,娇媚可爱的玛丽安妮弹着钢琴,唱着父亲的诗歌。不过,这一次,在这些黄昏里,他不仅仅是个接受者,而且也是个慷慨的给予者;他接受请求或者自己主动提出,朗诵他那日益增加的珍品:《苏莱卡之书》,由哈台木献给他的那位东方玫瑰;夫妇俩充分意识到他给予他们的这个荣誉。通常女士们对这样一位人物能够设想出的一切往往钦佩不止,但仅此而已,这位年轻的女主人似乎和她们不一样,她并不仅仅接受,而是旗鼓相当地以苏莱卡的名义开始回答他那些热情洋溢的赠诗,她的丈夫以最殷勤好客的善意,倾听他们两人应答唱和。”
“他一定是个正直的人,”夏绿蒂说,“具有对现实的优越性和正确性的清醒认识。不过这一切,在我看来,恰恰是你所说的关于回忆的一种很好的说明,它重复出现。最后怎么样呢?五个星期结束时,这位伟大的客人离开了吗?”
“是的,在一个月光皎洁的离别之夜,空气中回荡着歌声,到了最后,时间很晚了,据说这位年轻的女主人几乎是用不客气的方式催促他离开的。不过,甚至在这里,重复的愿望也找到使自己满意的方式。父亲去了海德尔堡,他在那儿又和他们重逢,这对夫妇是出其不意来到那儿的。那是一次最后的离别之夜,圆圆的月亮空中高悬,娇小的夫人又献出了另一首诗,诗句的优美仿佛是父亲写的一样,这使她的丈夫既惊讶,又高兴,连她的朋友也是惊喜不已。我们在谈到诗歌,把优越性和正确性归因于现实之前,真应该好好思考一下。父亲那时候在海德尔堡创作的诗歌以及后来为他的波斯《西东诗集》写的诗,它们难道不是现实的顶峰?难道不是最现实的东西?我有着亲密关系的优越性,比任何人更早知道它们,有几首诗稿还被我所拥有。最亲爱的夫人,它们是不可思议的,奇妙得无法形容。还从来没有和它们相类似的作品。它们表现得完全就是父亲本人,不过是从一个完全新的、又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方面来说的。我可以说它们是神秘莫测,不过我又得赶快补充说明,它们又像孩子般清澈。那是——是啊,我该怎么说呢?——自然的奥秘。那是最最个人的东西,然而带着星空的特征,所以,宇宙万物赢得了人类的容貌,自我却用星星的眼睛观看一切。就是这回事!我的头脑里总是萦回着其中一首诗歌的两句歌词。——你听!”
他曼声低吟,声音中带着敬畏的颤音。
“你像清晨的曙光,羞得
山峰的峭壁满脸通红……”
“您对它有什么看法?”他问,敬畏的声音还在颤动。“您先别说,我补充一下,在‘曙光’这一句上,他使用了自己的姓的韵脚。——这就是说,下一句出现了哈台木,不过,采用不押韵的伪装,这韵脚狡黠地显示他伟大的自我:‘哈台木如今又一次感觉……’您对它觉得怎么样?您难道不会被它感动?这种有意识的伟大,被青春亲吻,被青春羞得满脸通红。”——他重复着这些诗句。“我的上帝,多么温柔,又多么庄严!”他嚷道。这位年轻的歌德,他的身体向前俯下,前额搁在手掌上,手指搔着他的鬈发。
“这用不到怀疑,”夏绿蒂带着保留的态度回答,因为她感到,他这种感情激动的举止比起他刚才那种愤怒的神态更有失体统,“如果这个诗集一旦出版,读者当然会钦佩的。不过,这样打趣说笑、引喻暗指的诗句不像会赢得读者的普遍赞赏,像那一本曾施展他青春的翅膀凌空翱翔的小说那样。人们也许对此感到遗憾。——还有那些重复的访问怎么样了?——你的头发给弄乱啦。我把小梳子借给你,你如果要的话。不,看来你这几只弄乱头发的手指也能够重新把头发整理好的。——所以这些重复的访问终于结束了吧?”
“它们终于要结束了,”奥古斯特回答。“这个夏天,母亲死后,父亲打不定主意究竟去哪儿进行浴疗。威斯巴登?特普莱茨?卡尔斯巴特?我们发觉他非常想去西部,到莱茵河那儿去,似乎他在等待好心的神灵发出信号,例如上一次曾使战争的魔王瘫痪那样,那他可以顺从自己的癖好。信号终于来了。他的朋友,那位有胆识的策尔特到威斯巴登去旅行,劝他跟他一起去。他不愿接受这个信号,不愿马上接受。‘到莱茵河那边去吧,’他说,‘不过不是去威斯巴登,而是巴登-巴登,中途经过维尔茨堡,不是经过法兰克福。’很好,这条路程可以不用经过法兰克福,最后到达那儿。总而言之,父亲在七月二十日出发了。他选择的旅伴是艺术史教授迈尔,这位教授喜形于色,大大地自我吹嘘了一番。不过,结果怎么样呢?好心的神灵也许是生了气,跟他们开了个玩笑。出了魏玛才两个小时,马车翻倒了……”
“我的天啊!”
“这两位乘客滚了出来,各人竭尽自我控制的能力摔倒在路上,迈尔跌伤了鼻子,流血不止。对他这不算什么,他不过是为了满足虚荣心付出代价罢了。但是这是丢脸的,同时也引人发笑,一种苦笑,想象一下那么有自知之明的伟大人物,长时期来习惯于乘坐稳妥的运输工具,那么小心谨慎,竟然翻进路边的沟渠里,衣服给弄脏了,连领结也松开了。”
夏绿蒂又喊了一声:
“我的天啊!”
作者“托马斯·曼”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