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绿蒂在魏玛 托马斯·曼 第2页,共2页

当时,枢密顾问正在附近的疗养地贝尔卡写他的《埃皮门尼德斯》。他是应柏林的剧院经理伊夫兰的请求,创作一部为庆祝普鲁士国王凯旋归来而演出的戏剧,这项光荣的任务太诱人了,他放下手头其他诗作,着手这个不同寻常的含意丰富多样的关于七个睡眠者的讽喻故事,它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色,与世界上为节日而演出的其他一切作品都迥然不同。“我为我悠闲的时光感到羞愧,”他写道,“他必须回到深渊。”就在这时候,他接到一位敬崇他的女士的来信,她名叫冯·韦德尔夫人,是一位宫廷女官,她把奥古斯特的处境、他和骑兵上尉的冲突以及迫在眼前的决斗告诉他,向他告警。这位杰出的父亲马上采取对策。我了解他,他出于对奥古斯特生命的关心,他还乐于运用他的关系,拿自己的威望作为赌注,把他的儿子从这场决斗中解救出来,正像过去曾经把他从战斗职务中解救出来一样,他总是喜欢贵族的特殊地位,使用不公平的特权,这给他带来某种满足。他请求那位向他告警的夫人从中斡旋,他还给首席部长写了信。一位高级官员——枢密顾问冯·米勒,来到了贝尔卡。情况向储君作了汇报,大公本人亲自过问这次争端。骑兵上尉被迫道歉,争吵平息了。奥古斯特受到最高层的庇护,成为碰不得的人物,批评的声音沉默下来了,不过并没有完全销声匿迹;实际上,这场夭折的决斗加剧了公众对他的勇气的鄙视,人们耸耸肩,回避着他,他和伙伴们之间融洽愉快的交往从此以后只存在于梦想中了。冯·韦特恩先生由于这次肆无忌惮的影射中伤,受到最高当局的严厉谴责,甚至予以拘留,给予惩罚,然而,他却成功地使人想起关于奥古斯特的非正规的出生以及他的所谓杂种的血统,本来,人们几乎已经把它们忘了,现在,人们又重新想起它们,而且把他那种应受指摘的行为归咎于它们。“是这回事,”他们说。“否则,他从哪儿得到这种毛病呢?”当然,我们还不得不补充一句,枢密顾问夫人对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严肃性方面从来很少注意,她那寻欢作乐的生活方式总是授人以柄,成为流言蜚语的材料——不是那种恶毒的材料,不过总是有失体面,甚至很可笑。

然而,奥蒂丽的那位笨拙的求婚者毕竟也有他的自尊心,这件事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尽管他用一种独特的间接方式表现出来:就是说,他对那位被击败的英雄,那位厄尔巴岛上的人物,表现出一种固执的愈来愈热情的敬意。他对他狂热地忠诚,而对那些“背叛者”表示轻视,以此显示他的傲气和对抗,那些人曾经庆祝拿破仑的命名日,把它作为一年中最伟大的日子,现在却要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他这样做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难道他不是和他一起受苦,而且为了他受苦的吗?难道他不是因为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奔赴战场反对他而受到嘲笑和侮辱的吗?在对皇帝忠诚的借口下,他可以公开表示自己悲痛的心情;他在父亲面前也是这样,他父亲的心情倒是高出于当时多数人的心境。奥古斯特在我们面前也是这样,在固执的渴望中,肆无忌惮地用一些话语践踏奥蒂丽的敏锐的情感。她耐着性子让他说,听任他过度地发泄他的自我,虽然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因为他这样做,对他有好处,甚至由此得到了鼓舞,尽管因此给别人增加了痛苦。但是,在我秘密的内心中,倒感到了新的希望,因为,我那女友的敏慧的感情怎么可能永远忍受这样粗暴的对待?不消说,在他顽固地狂热崇拜拿破仑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某种东西,利用它作为借口,现在相当赤裸裸地暴露了真情:就是对年轻的海因克的嫉妒。不错,费迪南德又回到我们中间了,而奥古斯特继续不断在我们面前讽嘲他,说他不折不扣是愚蠢的条顿人,和野蛮人勾结在一起,阻挠了大皇帝拯救欧洲大陆的计划。

是的,被我们发现的那位青年又待在魏玛了——或者说,他已经是第二次重新待在这儿了。莱比锡战役后,他作为普鲁士司令官的副官,曾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服役,足足停留了几个星期。他在社交界深受大家的爱戴。巴黎陷落后,他从法国回来,身上佩戴着铁十字勋章;您知道,看到他胸前这枚神圣的勋章,我们少女的感情,尤其是奥蒂丽的感情,不能不为这个英勇的小伙子燃烧起最欢乐的火焰。不过,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热情被他的态度稍稍抑制了些;我们常常和他相见,他的态度总是那么真诚、愉快、友好,然而我们感到他的举止有点儿矜持,他的感情似乎总是不愿和我们的感情完全协调一致。不久,我们找到了答案,那应该是他合乎常情的解释,对于我们也是个清醒的解答。他向我们透露了迄今为止为了某个原因一直对我们保守着的秘密,现在,他感到他有责任向我们公开了:他在普鲁士的家乡西里西亚有一位可爱的未婚妻正等待着他,他想不久就回家和她成亲。

你可以猜想到,这个消息的透露使我们的感情处于多么尴尬的境地。我不说痛苦,也不说失望——这一类感情不可能产生,因为我们对他的感情是一种理想的热情和钦佩,当然,作为援救过他的人,还混杂着一种对这非常可爱的人有着要求继续交往的权利那样的意识。的确,对于我们来说,他不仅是个人,更主要的是一个人格化的人物。这两者是很难区别的,也许正是他所具有的品质使他能够成为一个人格化的人物。关于我们对这位年轻英雄的感情,最好还是让我退隐到幕后去,只谈谈奥蒂丽的吧。无论如何,她的感情绝不可能与具体的希望和愿望联系起来,因为费迪南德出身微贱,是个皮毛商的儿子。处在这种门第悬殊的情况下,她不可能怀有那种希望,倒是我自己可能怀有这些想法;是的,在我软弱的时刻,我想象,我那无与伦比的女友的魅力,可能有助于缺乏魅力的我赢得和那青年的结合,想到这里,我自己吓了一跳,立刻从这危险的梦境中退缩出来……有时,我会用一种文学的眼光看待它们,我对自己说,我这种梦幻可以作为良好的素材,一位歌德般的天才可以运用精致的笔触,用它来描写道德和感情的冲突。

总之,我们不可能也不允许滋生失望的感觉,更不能说我们这位亲爱的朋友背信弃义。我们对他的自白报以最热烈的祝贺,也分享他的快乐,他这么长久瞒着我们是对我们的爱护,只是使我们感到有点儿羞愧。——我们巴不得他瞒得更久一些。当然,我们是茫然若失,十分震惊,费迪南德的订婚消息使我们忍受难言的痛苦。某种难以确切地表达的梦幻般的希望曾经使我们和这年轻人的友好交往充满了甜蜜的感觉,现在这个希望消逝了。不过,我们设法减轻自己窘困的感觉,决定把他的未婚妻也作为我们敬慕的对象,倾注了我们的热情,为此树立了双重崇拜:我们的年轻英雄和他的未婚妻,对那位德意志少女,我们丝毫不怀疑她的价值。我们把她想象为半个蒂丝内尔达,半个——甚至超过半个——歌德的窦绿苔;虽然,她的眼睛是蔚蓝的,不是乌黑的。

我们对奥古斯特隐瞒了海因克的订婚,正像海因克本人那么长久地向我们隐瞒这个事实一样,这我该怎么解释呢?奥蒂丽要这么办,甚至我们自己彼此之间也不说明理由。我不得不说,这使我感到惊讶。她感到,她对那位爱国的年轻战士怀有的柔情,毕竟是对她那位忧郁的情人的一种罪过。然而,她不愿说明她这方面的感情不可能对她那位情人形成任何危险,这种感情是不可能有希望的,何况还有着门第的鸿沟,可是她不愿告诉他,虽然,如果他知道了这种情况,肯定对他有好处,也许使他对费迪南德保持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很友好。我乐意遵循她这个奇怪的想法。奥古斯特在谈到费迪南德时的那种妒忌憎恨的神色实在不值得同情,而且,他的恼怒总有一天可能使他走得太远了,他经常不断地伤害奥蒂丽的感情,可能终于会导致他们的关系破裂,为了她心灵的安宁,我私下里渴望他们关系破裂。

尊敬的夫人,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终于,情况沿着我秘密的愿望的方向发展了,至少当时是如此。我们与冯·歌德先生的会面和交往变得愈来愈麻烦,争吵愈来愈频繁;这个场面一场接着一场。奥古斯特的脸色阴沉沉的,忍受着屈辱和妒忌的苦痛,他竭力谴责我们,说我们背叛了和他的友情,而去爱好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糊涂的家伙,一个德意志傻瓜。奥蒂丽从来没有向他提起海因克的家乡西里西亚的情况,她的忠诚受到了创伤,她扑在我的脖子上流下了泪水。事情终于爆炸了,这次也像往常那样,混杂着政治和个人的因素。一天下午,在亨克尔伯爵夫人的花园里,奥古斯特又发表了一通对拿破仑狂热崇拜的话,他恶毒攻击拿破仑的敌人,那一番话明显地也是针对费迪南德的。奥蒂丽回答他说:她对那个造成欧洲人民巨大灾难的人万分憎恶,当她描绘青年们奋起反抗的英勇壮举时,我们那位英雄的形象明显地出现在她描绘的情景里。我支持她的意见。奥古斯特愤怒极了,脸色发白,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宣称从此和我们一刀两断,他再也不愿理睬我们,从现在起,我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团空气罢了。他怒气冲天地离开了花园。

我,虽然浑身发抖,却发现我的愿望正在实现,我坦率地向奥蒂丽承认,一面施展我善于辞令的全部才能,为这次与冯·歌德先生的破裂试图安慰她,我对地说,她和他的关系反正永远不可能导致良好的结果。我说得头头是道。我那亲爱的朋友感到她的处境非常严酷,我对她是说不出的同情。请您想一想!她那么倾心爱着的小伙子已属于别人,现在,另一个人,她为了拯救他而准备把终身供献给他的那个人,却用粗暴的言语践踏她的友情,背弃了她。事情还不是仅此而已!她本来要投身在她母亲的怀里寻求安慰,可是她母亲的心这时候刚遭到一次可怕的打击,她自己正非常需要别人给她安慰,哪里还有力量安慰别人!奥蒂丽在这次和奥古斯特发生灾难性的冲突以后,听从我的建议,到德绍的亲戚那里去旅游了几个星期。她在那儿得到紧急的信息,不得不急匆匆地回家。原来发生了一件令人非常沮丧的事。埃德林伯爵是她家体贴入微的朋友和保护人,是位亲爱的干爸爸,他是整个公国里最漂亮的男子,冯·波格维希夫人有十二分的把握,估计他会向她求婚,现在,突然之间,对于被他挑引起的希望既没有作出任何表示,也不漏出一句话,竟然和一位前来旅游的摩尔达维亚公主施图尔察结了婚。

这样的秋天和冬天多糟啊,亲爱的夫人!我这么大声惊呼,不仅因为拿破仑在二月逃出了厄尔巴岛,我们不得不重新击败他,而且还由于她们母女俩的命运受到难以忍受的打击,她们心灵的力量和尊严经受着考验。冯·波格维希夫人在宫廷里几乎每天都得和伯爵相遇,也常常和那位年轻的新娘见面。她必须堆起笑脸,装得很友好,尽管她的心像死了一样,这些都被一帮子幸灾乐祸的人看在眼里,他们非常了解她那个已经破灭的希望。奥蒂丽被召回家去,支持她挨过这种几乎无法忍受的度日如年的局面。现在,奥蒂丽和冯·歌德先生失和了,这个新闻马上闹得满城风雨,有多少双好奇的眼光注视着,她自己不得不仍旧尽可能保持着庄重的举止。他却故意引人注目地冷落她。在这些错综复杂的苦恼局面中,我必须对付过去,我的心也感到凄凉,因为圣诞节前不久,费迪南德离开我们,回到西里西亚娶他的蒂丝内尔达或窦绿苔去了——其实,她名叫范妮。凭我的条件,我没有资格对他怀抱任何希望,我总是扮演知己朋友的角色。虽然,这件事使我感到失去他的痛苦,然而,他的离去也给了我一种松一口气的感觉,甚至微微感到满意。因为,对于一个丑女人来说,同一位美人儿一起重新崇拜地怀念那位离去了的梦想中的英雄,比起在他的身边分享不相等的欢乐要感觉轻松得多。

所以,那位小伙子的离去和他与另一位姑娘的结合,倒因此使我获得一些值得欢迎的心灵上的安宁,尽管感到缺少了些什么。奥蒂丽呢?她和奥古斯特的绝交,也同样使她滋长宁静的心情。这件事曾经造成多大痛苦,在社会上造成多么尴尬的局面,然而她向我坦白承认,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对她也有好处,她感到这是幸福,是解脱,现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在这种使人神经紧张的冲突失和的关系结束之后,她的心可以冷静下来,找到安宁,她可以专心去安慰可怜的母亲,并把自己的心献给对费迪南德的纯洁的怀念中了——我听了很高兴。但是我心中还有点怀疑,感到不怎么踏实。奥古斯特是个儿子——这是他生命的主要特征。关于他,人们总是和他伟大的父亲打交道,那位父亲肯定没有同意他和那“小人儿”破裂,儿子是在没有得到他的许可的情况下闹出这件事来的,所以,同样可以肯定,父亲又会运用他的权威弥合裂痕。他希望他们结合,要促成他们结合,我知道这种结合只会带来厄运。的确,做儿子的对奥蒂丽的可悲的激情不过是反映了父亲的愿望,是父亲的意志的产物。儿子爱她只是父亲选择的典型;他的爱是模仿的,传统的,顺从性质的,它的破裂是一种试图独立自主的行动,一种反抗,我估计它不会有多大的力量,能够坚持下去。至于奥蒂丽呢?难道她真的摆脱了这样一位父亲的儿子?我能够真的认为她得到解脱?我怀疑——我有理由怀疑。

她听说奥古斯特愈来愈过着不正常的生活,这消息使她震惊,但倒清楚地证实了我的疑虑。种种事件合在一起,已经夺去了这位年轻人的道德上的支柱,他要在某些放荡的行为中麻醉自己。的确,他的坚强是靠不住的,他有着可怕的贪图感官享乐的天性,他一向如此。他由于那次不幸的志愿军出征事件遭到社会排斥,他和奥蒂丽的关系破裂,他自己的种种内心冲突,也许还和他的父亲发生公开的争执,我提起这一切,并不是为了替他已流言四起的放荡生活辩解,不过,它们是相当能够说明问题的。我们从很多方面听到人们的议论,其中有席勒的女儿嘉璐丽妮和她的哥哥恩斯特,人们谈论着奥古斯特的种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行为,说它粗鲁得可怕,经常引起争吵。据说,他酗酒过度,一天晚上喝醉了酒,与人吵架,丢尽脸面,被警察逮捕,只是看在他的姓氏的分上,才很快把他释放,这件丑事被隐瞒了下来。全城都知道他和那些只能称之为淫妇的女人有交往。在田间高坡旁的花园里有个小阁,枢密顾问把它交给了他,陈列他的矿物和化石收藏品(奥古斯特模仿他的父亲,也有收藏的癖好),看来这个小阁经常被他用作迷入歧途的邪行的场所。人们知道他和一位轻骑兵的妻子有勾搭,她的丈夫对他们的关系眼开眼闭,因为这女人给家里带回了礼物。她像根木条,又长又瘦,不过不算难看。人们嘲笑着一项传闻,据说这女人出于虚荣心,一再夸耀说奥古斯特曾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是我生命的太阳!”人们也对另一项传闻发出嘲笑,这故事有点令人吃惊,又有点儿逗人喜欢:据说一天黄昏时,老诗人在花园里意外地碰见他们两人,他只是说:“孩子们,你们请便吧!”然后很快就走掉了。我不能担保一定有这回事,但是我认为它是真实的,因为它符合这位伟大人物的某一种道德上的自由放任精神——我想不出用别的名称来称呼它,它使很多人谴责他,我克制自己,不对它作判断。

不过,请让我说一说一个与此有关的情况吧,我常常为它苦苦思索,而且心里也常常怀疑,头脑里总是想到这类问题,不论对我或是别人,是否合适。我指的是这位伟大父亲的某些特性似乎预示着儿子的性格,它们在他的身上是那么不幸地滋长着破坏性的因素,很难辨认出它们两者是不是相同的,尽管由于对那位伟大人物敬畏恭顺,使人不敢进行这样的辨认。在父亲的例子上,这些特性表现得那么飘逸、亲切,富有成果,给世人提供了欢乐,可是在儿子的例子上,它们却表现得粗鲁、愚昧、放荡,特别显得伤风败俗,寡廉鲜耻。拿那本杰出的小说《亲合力》作例子吧,它是那么引人入胜,即使从道德问题的观点上来看也是这样,遣词造句又是那么优美精致,可是,它是一部描写通奸的小说,市侩庸人常常谴责它不道德,具有古典感情的人当然会对着它耸耸肩头,或者甚至驳斥它粗俗,假仁假义。然而,亲爱的夫人,不论哪一种批评都不是完全合适的。谁也不能在良心上否认这部杰出的作品包含着道德上成问题的因素,包含某种殷勤讨好的味道,是啊——恕我直言不讳!——它甚至说着假话。它对婚姻的神圣性质玩了个非常成问题的捉迷藏游戏,对自然的神秘性作出了过分的致命的屈从……它甚至描写死亡——您瞧,我们应该把死亡理解为道德天性维护它的自由的一种手段,可是在这本作品里却把它说成是人欲的最后的也是最甜蜜的避难所,难道不是这样描写的吗?——唉,我心里明白,如果说奥古斯特的没有节制的放荡生活与另一位赐给人类那部小说的天才相关,而且在他身上看到那令人厌恶的表现,那一定是多么荒谬,多么亵渎。我已经对真理问题的探索说出了我心头的疑虑和不安:真理究竟是不是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我们对它的认识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还是有所谓被禁止的真理……

现在回头谈谈奥蒂丽吧!她显然被有关冯·歌德先生的种种流言蜚语搅得心烦意乱,痛苦不堪,我无法相信她对他本人真的不感兴趣。她憎恨那位轻骑兵的妻子,这是显而易见的,——那种憎恨的程度,叫人真想给它取一个更精确的名称才行。一个纯洁的女人,当她所倚重的男人爱上了那样一个婆娘,而且不管她是如何低贱也在抬举她,这时,这个纯洁女人的感情简直是坠入了深渊。一方面,她认为淫荡的对手比自己低微得多,对她只稍嗤之以鼻,犯不着为她丧失自己的身份;另一方面,醋意——妒忌心的糟糕的变种——使她违心地把对手提高到和自己相匹敌的地位,同属女性,使她仇恨她,把她放在和自己相同的地位上。还有,那男人的放荡下流,尽管使她心惊肉跳,或许对这样一个纯洁的灵魂会产生一种可怕的吸引力,也许会重新扇旺已在熄灭的恋情的火焰,因为,对一个高尚的灵魂来说,一切都是高尚的,甚至可能会唤起她要把他感化的愿望,通过自己的牺牲和献身精神,使他改邪归正。

一句话,我决不相信我那小宝贝不会欢迎奥古斯特重新试图和她接近。他呢?难道不会采取这个步骤?或迟或早,他背后的那个强有力人物的意志,会迫使他这样做,当他和她决裂时,他曾经对这个意志进行过一次无用的反叛。不管怎样,我的预料,我的惧怕,变成了现实。去年六月——我清楚地记得那个黄昏,仿佛是在昨天发生一样——我们四人站在宫廷的“明镜廊”里,奥蒂丽和我,我们的朋友嘉璐丽妮·冯·哈斯塔尔,还有一位冯·格罗斯先生。我看见奥古斯特在我们四周逗留,听我们说话,终于走近我们这一群人,参加谈话。开始时,他并不专门对谁说话,可是,过了一会儿——这是非常紧张的时刻,需要我们每个人具有强大的自制力——他直接对奥蒂丽提出了一些问题,发表了一些意见。他的话都是些老生常谈,关于战争与和平,死亡的名单,他父亲的自传,普鲁士舞会,以及舞会上的精彩的交谊舞等等;可是,他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仰慕的目光,这跟我们谈话的话题不相适合,分别时,我们向他行了个屈膝礼(因为我们本来就想离开),他又露出了强烈的仰慕的目光。

“你看到他那仰慕的目光了吗?”走在楼梯上时,我问奥蒂丽。——“我看到了,”她回答,“它使我担忧。雅德蕾,相信我吧,我不愿他恢复旧日的恋情,那只会给我带回过去的痛苦,我现在心境平静淡泊,感到很幸福。”——这就是她的话。可是,坚冰已经破裂,公开的敌对已经结束。在戏院里或在其他社交场合,冯·歌德先生试图继续和我们接近。奥蒂丽避免和他单独谈话,不过,她向我承认,他眼睛里的那种神色常常奇怪地触动了她,他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使她回忆起旧日时光,在她心中引起往日的负疚感觉。于是,我说出了我的忧虑,告诉她,同这样一个折磨人的粗野人物交往,我只预见到灾祸,跟他保持友谊是不可想象的,因为他总是提出过高的要求,超过她准备给予的,如果我对她的了解是对的话。她却回答说:“要沉住气,我的心肝,我是自由的,将永远是自由的。瞧,他借给我一本书:平托的《奇妙的二十一天世界旅行记》,可是我根本没有看它。如果是费迪南德的书,我会不把它读得滚瓜烂熟吗?”——这倒是真的。她并不爱他,这我很相信。不过,这究竟是安慰,还是安全保证?我仍旧看出她中了他的邪,想到她将成为他的人,这个想法使她着了魔,好像一只小鸟在一条蛇面前一样。

我一想到她将成为奥古斯特的妻子,我的头脑就乱成一团糟。然而,还能有别的出路吗?事情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把我的心也撕裂了。我曾坚决相信这个不幸的人会毁掉她,这个信念似乎预先证明是对的,因为去年秋天我的小宝贝患了重病,也许这是由于内心冲突的结果。足足有三个星期,她患着黄疸病躺在床上,床底下放着一桶焦油,据说用它来映照自己的面容,对这种病有疗效。可是,当她恢复健康,在社交场合又遇到他时,他似乎根本没有发觉她长期不露脸而惦念她,也没有提到她的缺席!他连一句话一个字也没有提起!

奥蒂丽气得发狂,她旧病复发,不得不又卧床一个星期,用焦油映照自己。“我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希望,”她扑在我的怀里抽泣着说,“他却欺骗了我!”您怎么想呢?您能够相信吗?两个星期后,这可怜的人儿来到我的面前,脸容惨白,两眼直愣愣地望着我说,奥古斯特已向她谈起他们两人未来的结合,他说时神色自若,仿佛是在谈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您能够想象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这怎么说呢?他没有亲自说明,也没有向她求爱,甚至不能说他已经和她谈到结婚;他只是用令人目瞪口呆的方式顺便提到而已。——“那么,你呢?”我嚷道,“我求求你,蒂丽缪斯,我的心肝,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尊敬的夫人,她向我承认,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您明白吗?我是生气极了,痛恨那个阴沉沉的冷酷的厄运。不过,至少还有一个障碍挡着它的道:一位妇人,那位枢密顾问夫人克里斯蒂安娜,那位女郎,如果冯·歌德先生要求奥蒂丽的母亲和祖母同意他们结合——他最终必须这样做——那她的存在无疑地会形成严重的阻碍。最亲爱的夫人,去年六月她死了。这个障碍消除了,还有,由于她死去,形势变得严峻了,因为现在奥古斯特有责任给父亲的家里引进一位新的女主人。由于在服丧期间,又正值社交活动稀少的季节,他在整个夏天难得见到奥蒂丽。可是又发生了一件事,关于这件事,我无法告诉您详细的情节,因为奥蒂丽一半是出于开玩笑,一半是由于窘迫,把事情包裹得密密层层,令人感到神秘莫测,但显然非常重要。八月初,奥蒂丽在田间高坡那边和枢密顾问、德国的伟大诗人有过一次会见。

我重复一遍:关于他们这次会见,我只能无话可说,因为我也没有掌握情况。奥蒂丽在一件丝毫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上却用了开玩笑的口吻,拒绝透露任何细节。她把事情的经过包裹起来,又像逗弄,又像严守机密。我怂恿她吐露真相,她微笑着回答:“你知道,关于他和拿破仑皇帝那一次会面,他是永远不会真正透露谈话内容的,他把那次会晤的记忆对全世界封锁,即使对朋友们也不说,把它当作一笔令人妒忌的珍藏的财富。原谅我,雅德蕾,要是我把他当作我的榜样;我只给你透露一句:他对我很有魅力。这你总该满意了吧。”

他对她很有魅力!——最亲爱的夫人,我能够转述的就是这么一句。我说了这个消息,我的故事也结束了。您瞧,这是多么迷人的故事,它以订婚为结尾,预示着喜事临近。如果没有奇迹出现,如果老天爷不插手干预,那么,到了圣诞节,或者至迟到大除夕,宫廷和全城可能都在期待这件喜事了。

普鲁士南部地区。

德国的一个贵族世家。

耶拿战役发生于1806年10月,拿破仑于此击溃普鲁士军队,占领了魏玛。

指拿破仑一世。

指拿破仑一世。

莱茵联盟,1806年,德意志西部和南部许多邦国,在拿破仑一世“保护”下结成的联盟,普鲁士被排除在外。联盟各国,推行拿破仑法典。1813年拿破仑在莱比锡战役失败后,联盟瓦解。

卢登(1780—1847),德国历史学家,自1806年起,任耶拿大学教授,拿破仑入侵后,他竭力鼓吹反抗法军。

帕索(1786—1833),德国古希腊语学者。阿图尔·叔本华的老师。

阿图尔·叔本华(1788—1860),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唯意志论者。主要著作有《世界即意志和观念》。

指1812年,拿破仑一世于这一年发动对俄战争,侵入俄国。

朱诺是罗马神话中的天后,是天神朱庇特的妻子,她体态丰满,端庄典雅。

指安娜·伊丽莎白·舍内曼,她是法兰克福一个大银行家的女儿,十六岁时与歌德相遇,彼此相爱,两人订了婚,但因为双方家庭社会地位不同,遭到双方父母和亲友反对,后来歌德应魏玛大公之邀,离开法兰克福去魏玛,这段爱情就此结束。歌德在一些诗歌中创造了“丽丽”这个形象,怀念这位少女。

指安娜·伊丽莎白·舍内曼,她是法兰克福一个大银行家的女儿,十六岁时与歌德相遇,彼此相爱,两人订了婚,但因为双方家庭社会地位不同,遭到双方父母和亲友反对,后来歌德应魏玛大公之邀,离开法兰克福去魏玛,这段爱情就此结束。歌德在一些诗歌中创造了“丽丽”这个形象,怀念这位少女。

歌德原是平民家庭出身,他在魏玛宫廷服务六年后,在1781年被封为贵族,在他的姓氏前面加上一个贵族标志的“冯”字。

菲希特(1762—1814),德国哲学家,曾任耶拿大学哲学教授和柏林大学校长。他富于爱国主义精神,1807年法军入侵后,他号召全国人民进行抵抗。

意大利伟大诗人但丁所作的《神曲》,在“地狱”篇的第三章中,地狱的大门上有着这样一段铭文:“从我这里走进苦恼之城,从我这里走进罪恶之渊,从我这里走进幽灵队里,正义感动了我的创世主:我是神权,神智,神爱的作品。除永存的东西以外,在我之前无造物,我和天地同长久,你们走进来的,把一切的希望抛在后面吧。”

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塔勒,一种银币。

内(1769—1815),法国将领,耶拿战役的指挥官,拿破仑手下著名元帅之一。

奥热罗(1757—1816),法国元帅,曾在意大利及耶拿等战场上为拿破仑立下汗马功劳。

拉纳(1769—1809),法国将领,拿破仑手下最能干的元帅之一。

德农(1747—1825),法国艺术家,曾受到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宠信,出任驻意大利外交官,后随同拿破仑出征,在掠夺被征服各国的艺术珍品方面为拿破仑出谋划策。

歌德于1786年赴意大利旅行,曾在威尼斯停留,后赴意大利各地,前后达两三年之久。

卢克莱修(约公元前99—前55),古罗马诗人,唯物主义哲学家。

1813年初,普鲁士人民爆发起义,德国各地响应,反对拿破仑,争取独立。

1808年,西班牙爆发起义,遭到镇压。

1812年10月,反法联军在莱比锡大败拿破仑。

嗅盐瓶,装有鼻盐,供嗅闻之用。

《七弦琴与剑》是德国诗人、戏剧家克尔纳(1791—1813)的作品,他以创作爱国诗歌和悲剧知名于世。这部诗集中交织着争取摆脱拿破仑统治的思想。克尔纳志愿赴前线反对拿破仑,1813年8月26日战死沙场,年仅二十三岁。

比洛(1755—1816),普鲁士将军,布吕歇尔手下大将,屡次战胜法国军队。

克莱斯特(1762—1823),普鲁士将军,1813年8月30日在诺伦道夫战胜法国军队。

约克(1759—1830),普鲁士将军,屡次率军与法国军队作战,1813年10月3日在瓦滕堡大胜法军。

马维茨(1777—1837),普鲁士将军。

陶恩津(1760—1824),普鲁士将军,1313年在登内维茨和维滕贝格战胜法军。

龙血象征力量。

施莱尔马赫(1768—1834),德国哲学家和神学家。

伊夫兰(1759—1814),德国戏剧演员、导演、作家。

科策比(1761—1819),德国戏剧家,他和伊夫兰都是通俗剧作家,作品比较轻松俏皮,不同于歌德和席勒的古典主义作品。

指拿破仑。

吕祖(1782—1834),普鲁士军人,他在1813至1815年反对拿破仑的争取自由的战争中组织起一支非正规的军队,称为“黑色猎手”。

阿恩特(1769—1860),德国诗人。

冯·海根多夫夫人(1777—1848),原名卡罗琳娜·雅格曼魏玛著名演员,魏玛大公卡尔·奥古斯特的情妇。

选帝侯,德国有权选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诸侯。

塔索(1544—1599),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杰出诗人。歌德以他的事迹为背景创作剧本《塔索》。

卡尔,席勒之子卡尔·冯·席勒(1793—1857)。

传说中早期基督教七位圣徒的故事,因逃避捉捕,逃进一洞穴中睡着,一觉醒来,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两百年。为纪念他们,有“七睡圣节”。

米勒(1779—1849),曾任魏玛公国首相,与歌德友善。

厄尔巴是意大利半岛西面的一个小岛,拿破仑于1814年被流放于该岛。

蒂丝内尔达,古代日耳曼部落领袖阿尔米尼之妻,具有高尚的爱国品德,在克洛普施托克的诗剧《日耳曼》中把她描写成德意志妇女的典范。

窦绿苔,歌德的长篇叙事诗《赫尔曼与窦绿苔》中的女主人公,这位少女的未婚夫也是个爱国的进步青年。

平托(1514—1583),葡萄牙旅行家,曾周游世界,到过埃塞俄比亚、阿拉伯、印度、日本等国,1537年曾来过中国。他写过不少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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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浮士德博士》《堕落》《死于威尼斯》《威尼斯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