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奔跑

雪地狂奔 吉姆·凯尔高 第1页,共2页

整个夏天,面罩小狗长得像被播撒在溪岸肥沃淤泥中的种子一样快。它的尾巴呈半圆形,上面的毛发又长又滑,像覆盖全身其他地方的浓密毛发一样漂亮。它的胸脯又宽又厚,四肢强健有力,像鬣鹿犬的四肢一样修长笔直。它的胁腹处不再有内脏凸起,而是与肌肉发达的腰腿连成一条优雅的弧线。它的大脑袋上,两只耳朵尖尖地翘着,再也不会耷拉下来,大嘴里也不再是乳牙,而是寒光闪闪的利齿。这条狗的体重已经超过了一百磅,如今它身上唯一未成年的迹象只有软嫩的皮肤,这预示着它还会长得更强壮。

这条狗看起来像一条大型的哈士奇,但与哈士奇又不完全一样。它从各个祖先的血统中都继承了一些东西,但似乎只继承了那些最优秀、最杰出的品质。从它身上看不出一点儿缺陷。

在长大的同时,这条大狗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打猎时它不再单纯依靠运气获得成功了。想吃东西时,它不再是有什么吃什么,也不用寄希望于从幸运的捕猎者口中抢到点儿什么了。

这条大狗了解周围几英里内兔子出没的所有线路,也知道这些线路旁边最好的藏身之处。但现在,它只有在懒得动或者不怎么饿时才会去伏击兔子,其余的时候都是直接追捕。它有鬣鹿犬一样的腿,没有必要偷偷摸摸,只要在雪兔密集的地方轻松漫步就足够了。兔子听到这条狗的动静,全都吓得僵卧在窝中。而它走近时,兔子总是拼命冲出去,从而也暴露了自己。

但在其他狩猎过程中,这条大狗也认识到了隐蔽行动以及保持耐心的重要性。这些知识是它在整个野外生涯中慢慢学到的。某个炎热的日子趴在小丛云杉丛里打盹儿的经历,让它充分认识到了这些品质的价值。

那天早上大狗已饱餐过一顿,只想在继续狩猎前好好睡上一觉。它之所以会选择在那片小云杉丛里睡觉,是因为那里非常阴凉。另外,树下一个个清凉的小泉眼更是增添了凉意。忙碌的小红松鼠平时不是在摘云杉上的球果,就是在多个藏身之所间奔走。它们见大狗走进树林,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狗灵敏的鼻子不但嗅出了云杉丛中有松鼠而且知道一共有多少只,都藏在哪里。但它吃得很饱,对松鼠并不太感兴趣。它很快便睡着了,尽管它一直都知道云杉丛中除了它自己,只有那些松鼠,但它的各种感官仍然保持着警觉。突然,不知什么东西猛地砸在了它鼻子上。

要是在两个月前,大狗早就跳起来,竖起毛发,进入警备状态,随时准备逃跑或者应战了。但在这两个月中,它学会了太多东西。它在整个狩猎区域中选择了十多处最爱的灌木丛和矮树林,休息时总会去其中一处。一开始,如果它睡觉时有其他野兽经过,只要那野兽看起来有一点儿威胁性,大狗就赶紧逃跑。但渐渐地,它学会了趴着不动。有很多次,它近距离地看到动物走过,而对方根本没有发现它。有时风会帮助对方,把大狗的气味带给它们。它们闻到大狗就在附近,总会紧张起来,却又不知它具体在哪里,所以大狗总是掌握着主动权。这样,它学会了不暴露自己。

这次,大狗被那个小东西砸到鼻子以后,只是睁开了眼睛,并没有动一下身子。落下来的是一小根云杉树枝,上面缀着五六个球果。刚才大狗走进云杉丛时,那只正在折树枝的松鼠立刻停下不动了。现在它见那个庞然大物安静地趴在下面那么久,认定对方不会伤到自己,就又忙活着折树枝了。树上忙碌的小东西不断折着,树枝密集地落下来,有时甚至一次落下好几根。松鼠从一根树干跳到另一根树干,时不时瞄一眼下面睡觉的大狗。这会儿它跳到另一根大树干上面,尾巴直立,紧张地坐在那里,吱吱叫着试探对方。见大狗还是不动,松鼠便放了心,蹦蹦跳跳地跑了下来,开始摘地面树枝上的球果。

松鼠对大狗毫不在意,好几次在狗嘴前几英寸的地方跑过。大狗警惕的眼睛和鼻子一直跟着松鼠动,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抓住并吃掉它。只是大狗现在还不饿,而它只有在想吃东西时才会去杀戮。不过,它还是做了一点儿突破,抓住了松鼠。从此以后,它的菜单中就多了松鼠这个花样。

同样,大狗还了解了生活在深池塘中但经常游上浅滩的鳟鱼。以前,大狗总是漫无目的地沿小溪岸边慢跑,只为能碰巧发现一条逆流而上的鳟鱼。于是这里变成了它最常来的地方之一。但现在它知道了,只要它藏在一个池塘旁边,迟早会有一条或者更多鳟鱼游到上游的一个池塘的。它可能要等上几个小时,但它明白,荒野居民想吃上东西,保持耐心是非常重要的。

大狗在不断成长,有一天它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强大,也意识到了大多数野生动物对自己的尊敬。

第一场雪飘落下来,覆在繁密的云杉树枝上一只灰噪鸦在树上发怒,阴沉地呱呱大叫,好像冬天第一个迹象的出现是最扫兴的事了。云杉丛里树枝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松鼠害怕食物储备得不够,每天一早就开始忙碌,很晚才休息。这时,树林中一头雄麋鹿呼噜呼噜地叫了起来。

这声音低沉粗哑,听起来好像只是刺耳的噪音但实际上其中蕴含着浓浓的温情与强烈的寂寞,诉说着对伴侣的渴望。荒野中的交响乐一天24个小时从不停歇,其中交织着小鸟的歌唱、狼的嚎叫、死亡的耳语、所有将死的动物的幽叹、还有风在树间发出的叹息、溪水潺潺流过的声音、薄冰间吱吱的摩擦声、树在冰霜的折磨下痛苦的呻吟,以及其他无数种声音。没人能把它们一一辨清。在这首交响曲中,雄鹿的呼噜声从来都不可或缺。

大狗听到了那呼噜声,也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一头母麋鹿作出了回应,而树林中另一头雄麋鹿也听到了应答声,呼噜呼噜地叫起来。第一头雄麋鹿再次叫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面没了温柔。它听到了竞争对手的回应,便用愤怒的音调告诉它要么离母鹿远一点儿,要么与自己决斗。第二头雄麋鹿毫不示弱,也传达了决斗的意向。于是两头雄麋鹿开始向对方狂奔而去,一路弄出咚咚的撞击声和折弯树枝的哗啦声——这种声音也只有两头雄麋鹿才弄得出来。双方都认为自己比对方强,而且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这一点。

大狗继续静静走向最爱的小溪。实际上,它走的是一条麋鹿线路。但整个夏天,母麋鹿都忙着照看幼崽,孤单的雄麋鹿则呆在僻静处等角重新长出来,所以,最近这条路根本没有麋鹿走过。除了大狗,只有狐狸、郊狼以及北美灰熊偶尔会踏过这里。既然麋鹿对它们的擅自闯入没有什么意见,大狗也就渐渐把这条路当作自己的了。现在,它却意外地遇到了一头中等偏小的雄麋鹿。

这头雄麋鹿体形相当于一匹健硕的马,但直立的鬃毛让它的身体显得更大了。它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双唇外翻,露出黄色的长牙。一头处于发情期的雄麋鹿比北美灰熊还要危险,还要难以对付。

它们怒目相向,伫立了片刻。雄麋鹿是正要为一头母鹿而战,要与另一头雄麋鹿比试一下正无限膨胀的力量;而大狗只是想去一条小溪边。雄麋鹿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就首先发起了攻击。

雄麋鹿像一团九百磅重的移动的火球,发出巨大的响声,高昂着脑袋冲向对手,锐利的前蹄随时准备把这条胆敢拦路的放肆的疯狗碾成肉酱大狗一时本能地想要退缩,但下一秒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不满——这是它的道路,是它发现的其他动物虽然也有通行权,但它们都只是在奔向自己的道路时迅速而恭敬地路过这里而已。面前的对手虽然庞大威猛,但也无权挑战自己的权威。而它却偏偏这么做了。大狗喉中发出一声不满的咆哮。

雄麋鹿一个箭步冲到大狗所在的位置,但大狗已经不在原地了。大狗迅速闪到旁边,趁雄麋鹿经过时突然袭击,在它腿上留下了一排整齐的牙印。大狗是出于本能而试图咬断敌人的腿腱。它差一点儿就成功了。

雄麋鹿一个急转身——相对于如此庞大的体形,它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但它虽快,大狗更快。只见大狗像猫一样灵巧地躲开,紧接着又跳回去,牙齿在雄麋鹿热热的胁腹上划了一道。这次它用的是狼的攻击方法,即划破动物的腹部给它们开膛,让它们再无还手之力。这一次,它又是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麋鹿呼噜着再次转身,扒着土停了一秒钟。这回大狗抓住了主动权。

大狗佯装攻击,但当雄麋鹿像挥舞一对雪亮的宝剑似的摇晃着它掌状的鹿角刺来时,大狗又一次闪开,即刻又冲上来,猛咬上对方暂无防备的前腿。麋鹿疯狂反击,粗壮的前腿深深弯曲,试图用胸脯压住大狗。可大狗像空气一样,再次溜了出来。

这时雄鹿已无心恋战,一甩尾巴,向着来时的方向逃走了。

大狗骄傲地望着它离开。这头黑色巨兽有时是拥有极大毁灭性力量的怪物,有时又会由于某种古怪的心理变化而吓得要命,从一个只有自己十分之一大的动物面前逃跑。另一头雄麋鹿还不知道对手已经逃走了,发出疑惑的呼噜声。然后,它似乎因不再需要决斗有点儿失望,直接走过去占有了母鹿。

大狗一边小跑,一边沿路嗅着落荒而逃的雄麋鹿的新鲜气味,跑上了一条兔子线路——它总是从这条线路转向溪流。在树梢号叫的北风突然猛扑向地面,带来一阵炫目的雪花,在地面原有积雪的表面又盖上了一层白鼬皮似的外套。大狗垂着脑袋眨着眼睛跑进雪中。它厚重的毛发都紧贴在身上,尽管北风连续猛吹,但它既没有感觉到风的阻力,也没有感觉到风中的寒意。因为在它的表层毛发下面,仿佛还穿着一件厚实紧密的内层防护衣,即使刺骨的寒冷到了极致,那件防护衣也会让它暖暖和和的。

大狗蹲坐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下,眼睛盯着连接身下池塘与上游水域的急流,却没注意到一条鱼的黑色脊鳍探出了浅滩。鳟鱼不知为何都到下游深水里去了。大狗只好站起来,进树林里抓兔子去了。四头鹿经过它面前,它静静坐等它们过去。它从没把鹿或者其他任何大型动物当作可能的食物来源。树林里多得是小猎物,要抓住它们很容易。

大狗在树林中游荡了一个星期,饿了就吃,累了就睡。雪花纷纷飘落,积雪也越来越深。北风卷起雪粒,堆成一个个风积丘。每棵云杉和短叶松上都盖满了雪。灰噪鸦紧紧抓住树枝,虽然自己已经一副惨相了,却似乎还在嘲笑其他同样可怜的动物。松鼠舒适地蜷伏在窝中,以辛苦采到的松果和云杉球果为生。大雪兔像接受艰难生活中的所有其他事情一样,接受了冬天的到来,轻手轻脚地跑更多的路,到处找吃的。寒风不停呼号,终于有一天,它带来了这条大灰狗从来没忘记过的那种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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