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大狗刚吃饱,卧在结了冰的小溪旁边的树丛中。突然,风带来的气味让它瞬间挺直了身体。大狗一动不动,用鼻子探寻了一阵。然后它爬出树丛,直面北风,想努力辨别出这一丝难以捉摸的气味。当再一次闻到那种气味时,它喉中顿时荡起一声咆哮。它知道,是黑狼又一次领着残暴的队伍到处狩猎了。它就像在狼群旁边一样,清楚对方的准确位置和状态。
现在树林中活动着17个强盗,每一个都饿得精瘦,危险可怖。但它们中没有哪一个比得上那个黑魔头凶残,是它带领狼群一路杀掠,给整个荒野笼罩上了恐怖的气氛。狼群散布在百码之内,每匹狼都在各自忙着猎杀兔子。
大狗咆哮着向前迈了几步,不过它心中仍然充满了恐惧。它记起这个刽子手如何来到风积丘,又如何造成了那场灾难。这些记忆压得它喘不过气来。而这次来了更多的狼,此刻它们的气味已经非常清晰了,大狗嗅得出,对方正向自己所在的地方靠近。它又咆哮了一声,对黑狼的憎恨与促使自己逃跑的恐惧在心中争斗起来。怒吼的北风把大狗卷曲的尾巴吹得紧紧贴在臀部。它向后扫了一眼,终于溜下陡峭的溪岸,踏上小溪冰冻的表面,在冰上小跑起来。
跑了半英里,大狗停了下来,又爬上溪岸,坐在一个小岬角上,以便更好地接收北风带来的讯息。它清楚狼群何时闯进了它的栖所,还知道它们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这时它们不再是单枪匹马各自搜寻猎物的狼了,而是被首领坚定的意志紧密团结在一起的一股恐怖力量。大狗嗅到了黑狼气味中对自己强烈的厌恶,便也向它咆哮回敬。
大狗心中对黑狼也是充满了憎恶的,但这种感情被恐惧和谨慎中和了。虽然距离自己最想杀掉的家伙不到半英里,但它深知自己还不够成熟,经验也不够丰富,还不懂得该如何杀掉那匹狼。大狗又奔跑起来。
大狗在冻住的河床上狂奔,鼻子一直高高抬起,以便充分利用风提供的信息。它嗅得出,自己已凭借矫健的鬣鹿犬的四肢把那16匹灰狼甩在了后面,但那个黑狼首领却慢慢跟了上来。
即便是在逃跑,大狗生来就有的沉着机敏也指引着它的道路。大狗知道要走的每一寸道路,它一直向高山最顶端的峡谷跑去。如果战斗不可避免,选择战斗地点的一方总是占优势的。它记起自己还是一只小狗时与黑狼的那次博弈。当时它在一个狭窄的避难洞中猛咬黑狼,而对方却束手无策。但这次它没有有利的避难地点了,只能选择一块高地,最好背后和两侧还能有所庇护。既然它跑不过黑狼,就必须在那里迎战了。
大狗经过一个巨大的风积丘,稍稍放慢了脚步。它知道敌人几乎已把距离缩短了一半,而且还在加快速度。另外,由于它在前面开路,狼就不必在深深的积雪中挣扎了。黑狼首领身后,其他狼按速度快慢一字排开。
因为知道黑狼迟早会赶上自己,所以大狗并没有用全速奔跑,而是跑得很轻松。如果它现在用尽全力,到黑狼追上时就会又累又热——但它需要在最终短兵相接时尽可能地保持充沛的精力。此外,它也清楚自己希望战斗发生的确切地点,所以并不慌张。
那个峡谷岩石遍地,又异常狭窄,像有一把刀从山顶深深切了下去,用来作战再理想不过了。如果狼群在那里向它冲来,大狗可以一个个地解决它们。而且作战时,它的胁腹和背部都会有所保护。大狗从小溪边的云杉丛中出来,开始攀爬寸草不生、乱石遍野的小山。这里,除了几处巨石的一侧稍有积雪,大部分雪都被风扫得干干净净了。
大狗爬了一会儿,特意停下来向身后张望。百码以外,黑狼也从树林中出来,像一道闪电一样狂奔而来。它也了解这个狭窄的峡谷,知道大狗为什么要来这里。黑狼伸展四肢大步跳跃,已经气喘吁吁,像只小狗一样低哼起来。
大狗继续奔跑。它时间计算得很准,正好可以在黑狼追上自己之前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迎战地点。它到了峡谷,飞快地瞄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狂风扫过,把峡谷入口清理得干干净净,所有的雪都高高堆在了峡谷中心,积成一个小丘,岩壁有20英尺高,这小丘差不多有岩壁的一半高。雪丘的背面伸向峡谷另一头,覆盖在光秃秃结了冰的岩石上。大狗退到岩壁与雪丘之间,准备好应战。刚嗅到狼群时,它是非常害怕的;但既然必须战斗,即使冰冷的恐惧仍然存在,它也做好了准备。这个世界上,只有狼这种动物是大狗会为了杀而去杀的。现在,它们就要决一死战了。
黑狼在坡下面停住,研究着大狗,眼中好像有一千个恶魔在幸灾乐祸地狂舞。像往常一样,它战斗时并不着急,也没打算受伤。它像一位战场指挥官一样检查着地面,咧开的嘴巴像是在笑。那条狗的头抬得太高了,就跟一年前那条大灰母狗一样。狗总是犯这样的错误。
这时,16匹灰狼也依次过来了,最慢的跟在最后。它们散开去,在首领身后排成一个半圆,舌头耷拉着,尾巴拖在冰冻的地上,等待战斗的开始。这并不是它们的战斗,而是只属于它们的首领的战斗,只有首领才能享受杀掉一条狗的至上快感。
黑狼放轻脚步,向防卫中的大狗缓缓走去。这不是一场能够完全满足它强烈战斗欲望的战役。如果这条狗再大一些,经验再丰富一些,可能就打得出一场漂亮仗了,同时也可以试一试黑狼的技巧。但这条狗比一只狗崽大不了多少。
黑狼仰着脑袋,黄眼睛直直盯着大狗,继续向前走。这是一种古老的模式,屡试不爽——让对手误以为自己想牵住它的视线,然后跃过去,一口咬断它的腿腱。大狗把身体绷得更紧了,准备迎接黑狼的攻击。
可是,大狗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黑狼就开始撤退了。它悄悄沿坡向下退了20英尺,前腿撑地坐了下来,尾巴绕爪蜷曲着。这时,大狗听到四只巨足缓缓移动的声音,几乎是同时,轻风的叹息在峡谷间回荡,带来了巨兽——北美灰熊的气味。
一周前,灰熊穿过峡谷到了雪丘另一面,想好好享用这个季节聚集在小溪中产卵的鳟鱼。后来下雪了,灰熊就变得无精打采的,只想在卡尼河畔它最爱的巢穴中美美地冬眠一场。它脑中只想着要到巢穴去,一路缓缓爬上山坡,静静涉过峡谷中又深又急的河流。
距离这里四分之一英里时,灰熊就嗅到了大狗和狼群的气味,知道它们聚在峡谷的入口处,但它对双方都漠不关心。它知道,那条狗对自己一直很友好,从没打扰过自己。狼群也许不同,但十多匹狼并不能阻止它进入日思夜想的巢穴。
因此,灰熊到达峡谷入口以后,漫不经心地走过大狗旁边,巨大的身躯把狭窄的空间塞得满满的。它面对黑狼低下头,好像在邀请它出招。灰熊也清楚,这里就是最好的防卫位置,如果非与狼交战不可,那它就选择在这里开战。灰熊张开山洞似的大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抬起了可怕的前爪。
黑狼决然转身,好像它一直都打算这么做。然后,它带着狼群退到了树林中。
与此同时,大狗知道自己有了保护者,急忙沿灰熊来的方向跑到了峡谷另一端。它心中仍然憎恨黑狼,但恐惧要更加强烈。如果有必要,它当然会与黑狼战斗,但既然不必开战,它也觉得庆幸。
当晚它就睡在一个冰湖边的树丛中。由于自己孤身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它睡得很不安心,但一夜都没受到任何打扰。第二天早上,它继续沿着山谷的缓坡往下走,一路上饿了就吃,吃饱了再走。之后第三天,它来到一条以前从没见过的最奇怪的小路上。
这条路很宽,开路的动物爪子一定大得惊人路上留着一丝模糊的气味——大狗记得自己以前闻过这种气味,于是疑惑地坐了下来。它从没见过雪鞋,不知道这就是雪鞋的痕迹。但它知道,这种微弱的气味与腕部缝有“林克·史蒂文斯”字样的手套上的一模一样。
大狗仍然困惑,于是沿着小路往前走。这时它的食欲被一阵十分诱人的香味撩拨起来。这香味好像是从路边几码外的一棵小短叶松下散发出来的。大狗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仰着脑袋仔细分析这种气味。然后,它热切地摇着尾巴,小跑过去。大狗在气味源头上方站定,伸出一只爪子试探能否把散发诱人气味的美食挖出来。
突然,一个不露痕迹地藏在雪中的东西猛地跳出来,钳住了它的右前爪——它被林克·史蒂文斯的一个捕狼夹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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