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饥饿

雪地狂奔 吉姆·凯尔高 第1页,共2页

面罩小狗终于从藏身之地出来了。它行动犹疑而警觉,直到确定没有什么危险了才现身。它非常饿,又极其渴,但自我保护的本能比对食物的需求更强烈。它小心翼翼地潜行出来,同时上下扫视面前的隧道,每个感官都万般警惕。它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便坐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耳朵周围又搔又抓——三天来,它都是睡在尘土之中的。但即使是挠痒痒的时候,它还是时刻注意着黑狼是否回来了。

一只大蓝苍蝇在小狗附近嗡嗡叫,它不由得恼怒地猛咬一口,随后又猛然向风积丘洞口转过头去——那儿恰好有一根树枝爆裂,它不知是怎么回事,被吓了一跳。它仔细嗅了一阵,却只闻到风积丘洞口横陈的尸体的臭味。于是它便把那响声当作偶然事件,不再放在心上。它已经学会把鼻子作为自己的主要感官,如果鼻子辨别不出附近有什么东西,那么就真的什么也没有。

小狗走到离藏身之地三英尺的地方,再次坐下来,随时准备好在危险出现时冲回避难所。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孤独感笼罩着它,它一边哀求似地低声叫唤,一边摇着尾巴,好像是等待妈妈回应它的哀求,但它什么也没等到。

小狗壮着胆子继续走向自己出生的杂乱小窝。它的鼻子告诉它,两个兄弟在那里,但它们的气味有些异样,混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恐怖。小狗颈上毛发直立,一次只敢挪动一小步,每时每刻都准备去迎战或者逃跑。它谨慎前行,终于来到了看得见小窝的地方。

两只银灰色小狗还躺在倒下的地方,身体僵硬地伸展着,嘴唇上翻,永远地保持了咆哮的样子,但它们稚嫩的小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小狗睁大了眼睛,战栗着前进,鼻子尽量伸上前去嗅死去的兄弟。接着,一阵惊慌突然袭来,它转身尽快飞奔到风积丘入口处,坐在那里,颈毛仍然直立着,一时不敢再往前走。

入口正前方,那匹独眼狼仍卧在被同伴杀掉的地方,四腿伸展,好似仍在试图从杀害它的奸诈同伴口下逃跑。它颈中喷涌而出的深红色鲜血现在只留下了锈褐色的污迹。小狗边看边嗅,竖起耳朵以便捕捉任何可能出现的声音,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狼来过了,还杀死了它的亲人,从现在开始,它就必须把狼群当作最大的死敌。

小狗踟蹰着,望向这匹死狼旁边死去的妈妈大灰狗侧卧在独眼狼前方,仍在死去时的位置。它曾经站在那里,无望地试图保护风积丘下的孩子小狗悲伤地向它低唤,用哀求的眼神乞求它再次站起来,帮助自己。然而妈妈一动不动。小狗警惕地看了看独眼狼,又抬头看看妈妈。

然后,小狗尽量紧贴着离死狼较远的隧道一侧潜行,突然一个冲刺绕过隧道,跑到温暖的阳光下。小狗转身面向独眼狼,提防它站起来追上自己,然后又专心地研究了它一会儿,见它一直不起来,终于确信它已经死了,这才缓缓走向妈妈的尸体。

小狗在妈妈面前趴下来,温热的舌头轻轻舔过妈妈的脸颊。见妈妈没有反应,它又用爪子轻拍妈妈的鼻子,然后退后一步,嘴巴微启,垂下粉红色的舌头。见妈妈还是一动不动,它疑惑地退后几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最后,它终于确定妈妈再也不会动了,这个可怕的事实顿时让它感到五雷轰顶。

小狗坐下来,深灰色的尾巴绕着前爪,嘴巴指向天空,嘴尖痛苦地形成一个“o”字,向着周围的荒野尖啸,诉说它那心碎的悲伤。但整个荒野中,能听到这些的只有那头回到自己桦树上的老豪猪和云杉上一只摇摇欲坠的灰噪鸦。豪猪迟缓地向四下望了望,生气地撞了撞牙齿,因为这声噪音干扰了它舒适的睡眠。灰噪鸦以它们特有的方式,自顾自阴郁地暗笑,好像在对别人的麻烦幸灾乐祸。

小狗刚开始尖啸,就又突然停了下来。它小心翼翼地走回惨死的妈妈身边,仔仔细细地把它全身嗅了个遍,然后钻进风积丘内又嗅了两个兄弟一遍。最后,它在成功阻击了黑狼的避难所前停了几分钟。再走出风积丘时,某些东西就像给心脏输送血液的静脉一样,深深地埋在了它的身体里。

这就是那匹黑狼的气味,就是那个冷酷的刽子手让它陷入这般悲惨的境地。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再闻到这种气味,小狗一定会认出来。就像指纹是人的独特标记那样,那气味就是黑狼的独特标记。荒野中纵有上千匹狼,小狗也可以从狼群中准确无误地辨别出那匹黑狼。并且,小狗对那气味的印象非常深刻,能够立刻就识别出来——它已经成为小狗的一部分了。

同黑狼的气味一起,还有另一种东西也深深印在了小狗的脑袋中,永远不可磨灭。自从它意识到妈妈已经死了的那一刻,它心中就升起了一股仇恨,这仇恨正像黑狼对人以及所有属于人的东西的仇恨那样,永恒、坚定而强烈。黑狼杀戮无数,终于招来了一个致命的敌人,这个敌人虽还年幼,却并不怕它。

小狗不再看风积丘一眼,而是沿着斜坡,从云杉上的灰噪鸦身下走过,经过桦树上的豪猪,径直走向下面的溪流。到了小溪旁,它四下看了看,才敢低下头喝水,同时还不忘用鼻子分析每阵轻风中的信息。溪岸上方十英尺的地方,有一株被闪电劈枯的大树,树根盘错突起,小狗闻到了树根下面一只龇牙低吼的水貂和它刚抓到的麝鼠的气味。对面有几只友好的山雀,唧唧叫着邀请小狗加入它们友善的群体。

小狗把两只前爪都伸进水里,看见了自己戴了面具似的小脸,水里的小狗正憔悴地盯着它。它口渴难耐,一下跳进水里贪婪地喝了起来。一会儿,它抬起头来,嘴边沾满了水,水珠顺着毛发慢慢滴下来。它很快又一次探下头去喝水。第三次低头喝水时,树根下的水貂见这小狗还不离开,更加愤怒地龇牙低吼了。

小狗解了渴,便把前爪从水中抽出来,站在溪岸上。一股油然而生的孤独感再次笼罩了它,它开始意识到自己被抛进了一个彻底孤独又无助的境地。跟着妈妈打猎对它来说是一件十足的乐事,虽然这只小狗总认为自己拥有杰出的狩猎才能,但它自己却从未真正抓住过一只猎物。现在它一片茫然,不知该怎样找吃的。

小狗当然知道那水貂在哪里,也知道它在干什么。小狗从来不喜欢水貂的一身麝香,但那刚被杀死的麝鼠的新鲜气味不断飘过来,引诱着它。小狗还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就向那树根一路小跑过去了。

水貂不停地咆哮厉吼,毛发直立,让自己看起来有实际的两倍那么大。它向小狗疾奔而去,然后在小狗面前仅五英尺处突然刹住,对小狗发出一只水貂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小狗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水貂自知它的虚张声势没有奏效,便马上飞奔回树根下面。它确定即便小狗进来自己也有其他退路之后,就站在捕获的猎物身上,不停地朝小狗咆哮示威。

小狗把鼻子伸到树根之间,充满渴望地久久嗅着在下面等待自己的那顿热腾腾的美餐。发现自己够不到,它便涉过小溪,绕到树根另一侧,但在这里它不断探寻的鼻子触到的仍然只是树根盘错交织成的密网。小狗试着挖下去,开始进展非常顺利它强壮的爪子不断把溪水冲刷沉积在树根旁的薄薄一层表土刨出去。但接下来它就挖到了岩床。

小狗停下来,往上游走了五英尺,坐下来,尾巴绕着前爪,歪着脑袋研究所有可能钻到树根下面的办法。树根下有肉,而它发疯一样地渴望得到肉。它很疑惑为什么自己得不到那块肉,不管怎么做就是得不到。

最后,小狗只得让水貂慢慢享用美餐,自己闷闷不乐地沿着溪畔往上游走去。它走到一个河流交汇点,一条小溪哗啦哗啦地淌进一条大一点儿的溪流,陡峭的溪岸也被阻断了。小狗还是不知自己要去哪里,要干什么,于是漫无目的地沿着小溪往上走,不知不觉走回了云杉林。突然,一只大雪兔从它身边飞奔而去,吓了它一跳。

小狗甚至没有想一下是否该这么做,就迅猛地追了上去。但雪兔轻易地把它抛在了后面,钻进一丛紧贴地面的常绿植物中不见了。小狗又心急又激动,气喘吁吁地跑回上游自己最后看见兔子的地方,在附近追踪它的气味。草地上兔子新鲜而强烈的气味轻触着它的鼻子,让它直流口水。小狗惋惜地一步步追踪这种气味,来到了一条无法辨认气味的兔子线路上。另一只雪兔突然从它身边冲出去,同第一只一样,又吓了它一跳。

小狗把正在追寻的踪迹抛在了脑后,立即去追眼前的兔子,但那只雪兔也轻易地甩掉了它。小狗坐下来,粉红色的舌头垂下来,不停喘着粗气。

这是一场激烈的游戏,也是一项严肃的任务。小狗深信,只要自己解开雪兔突然消失的谜团,就可以抓到一只雪兔了。又一只兔子出现了,小狗又发起了一场疯狂却徒劳的追逐。它的本性中隐藏着一种固执,这很大程度上继承自它的鬣鹿犬父亲。现在,这固执的个性完全显现出来了。

兔子是会跑的,但它也会啊!小狗一直都深信,只要自己坚持努力,就一定可以抓到一只兔子。它一次又一次地奔跑,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最后,伴着夏日最后一缕暮光,它回到了溪边。

小狗在那里坐下来,比任何时候都要饿。它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尽管白天会孤独,夜晚却会把那种孤独放大一千倍。它极小心地去喝水,然后静静地爬到岸上一丛茂密的蕨草中,把那里当作床,把身体蜷缩到最小。一只巨大角鸮狩猎的号叫在荒野上空响起,小狗害怕得把脑袋低伏到爪子上蜷起身体,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的话,它会好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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