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罩小狗沿着风积丘黑乎乎的隧道慢慢前行,一直走到隧道一侧的一个小洞旁。它停下来,退到洞中,估算敌人是否还能从两侧溜进来——两边都没有足够的空间了,这个地方只比它的身体大一点点。面罩小狗的背后和两侧都有了保护,不管将发生什么事,它都做好了准备——它已经做了本能教给它的一切。
风在荒野上空轻轻叹息,不敢扰动一根树枝。两匹狼走过来,脚步比风还轻。云杉林中似乎前一秒还什么都没有,这一秒就出现了两个幽灵。这两个可怕的东西行动时像妖精一样轻,嘴角却藏着死亡之吻。蹲坐在树上的红松鼠看到了它们,一声不响飞走的灰噪鸦看到了它们,藏在树丛中的灰色大兔子看到了它们,静静站在风积丘入口的大母狗也看到了它们。
独眼灰狼在左,黑魔头在右,两匹狼齐头并进,一点儿也不着急。它们会杀掉那条灰狗——它是可憎的人类的财产。但只要有可能,它们就不想在厮杀时伤到自己。两匹狼在灰狗面前几英尺处停了下来,像两位军官一样,用犀利的眼神望着荒野。
黑狼用腰和后腿支撑着蹲坐下来,吐出舌头细细打量这条严阵以待的灰狗,探察它的优势和弱点,然后恶魔般地龇了龇牙。大灰狗虽然凶猛,但黑狼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凶猛的动物,而且这条狗有着致命的弱点——它的头抬得太高了。
独眼狼站起身来,腿脚绷直,尾巴笔直地悬在身后,一英寸、半英寸,悄悄地慢步前进。它全身紧绷,打算一跃而上将大灰狗掀翻在地。终于,它径直冲了过去。
不过,它扑了个空,大灰狗早已不在预想的地方了。奎因一直站在风积丘的入口处,等待着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斗。正如对手研究了它一样,它也仔细研究了对手。灰狗经过了太多旅途,经历了太多的战斗,所以它不需要去识别和利用任何敌人的弱点。独眼灰狼冲向它的方式与狗冲向敌人的方式一模一样,它以前就多次受到过这样的攻击。独眼灰狼冲过来时,奎因迅速躲向一侧,又紧接着跃过去攻击独眼灰狼最明显的弱点。
这是一次电闪雷鸣般的交锋,是两个灰色身体和八条交错的腿的混战。一个回合下来,灰狗稳稳落回风积丘的入口处,准备发起下一轮攻击,但独眼灰狼仅有的一只好眼却变成了一个血窟窿,被奎因的长牙划出的伤口涌出一股鲜血,顺着它的脸颊流淌下来。
瞎了眼的灰狼在喉咙深处呜咽着,头拱到地上,两只前爪往下撕扯尖尖的嘴巴。它尖声号叫,脑袋深深埋进土里,喉中发出一声声无助的呻吟。它想往前跑,却撞到了一棵树上,于是满心恐惧地缩了回来,紧紧靠着黑狼。这瞎狼低低站着,好像在哀求伙伴的帮助。
黑狼只懂得暴力和凶残,哪知道什么同情和仁慈。它用刀刃似的牙齿向灰狼一次次猛咬过去。灰狼踉踉跄跄地站了片刻,一声惨叫还憋在喉中,就轰然倒下了,被撕开的喉头咕嘟咕嘟地冒出一股温热的鲜血。黑狼扒出些泥土盖在倒下的同伴身上就轻蔑地走开了。它这一生中,也就只做过这一次善事。
黑狼又坐下来,面对着狂吠的灰狗。见对方猛向前冲出几步,它动也不动。它心中很清楚,灰狗是不敢离开洞口的,因为那样一来,自己就有机会溜到灰狗身边了。正因为如此,灰狗是绝对不会主动出击的。
黑狼的牙龇得更放肆了。它研究着大灰狗,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赞许。它了解并且欣赏所有的杀戮技巧。大灰狗在挖出灰狼那只好眼时,动作风格与黑狼自己的风格如出一辙。如果它也是一匹狼,那么黑狼必定会找它做自己的伴侣。
但它是条狗,是人类的财产,这是黑狼永远都不能接受的。它眼中好像有一千个恶魔在起舞,它必须杀掉这条狗,因为对人类的憎恨一直折磨着它。黑狼知道对方正在探察自己的弱点,但它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就没有弱点。黑狼同样清楚怎样等待时机,也知道时机就要来了——它已经听到了风积丘内小狗的低吼。
奎因的眼睛片刻也不敢离开黑狼,只是后退了些,离孩子们稍微近了点儿。现在奎因身体两侧和背后都被风积丘保护得严严实实的了。黑狼上前几步,龇牙变成了咆哮——它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黑狼需要足够的活动空间来发起最后的攻击。它坐了一会儿,考虑大灰狗下一步会怎么做。
如果黑狼要对付的是一头冷静应战的平常野兽的话,那对方一定会保护好所有部位,只露出锋利的牙齿。但黑狼现在面对的是一条情绪激动的母狗,对方因为要保护孩子,神经高度紧张,很可能会做出一些愚蠢的举动。
黑狼急速向前冲出,又突然停住脚步。正如它所预料的那样,大灰狗中计扑上来应战了。黑狼低伏在地上,向上猛咬一口。它的牙齿锋利得可以割断一头雄驯鹿的腿腱,这次咬到了大灰狗的左前腿。
咬完之后,黑狼猛地跳开了,而奎因的身下,无力地悬着一条前腿。但它并没有倒下,挑衅似地用三条腿立着,仍然面对着黑狼,仍然准备好随时应战——只是它现在跛了,而黑狼也知道自己可以轻松结束这场战斗了。
黑狼再次迅速出击。它先是身体低伏在地上,看起来只有平常的一半大小,然后突然腾空飞起。顿时,石子飞滚,细小的泥点像无数小炸弹在它爪下爆开,四溅开去。从一开始,灰狗的头就抬得太高了,黑狼一口咬下去——它的嘴巴对准了对方脖子上柔嫩的皮肉,里面裹的是搏动的颈静脉。黑狼夹紧上下颚,刀片似的牙齿直插进大灰狗喉咙里,直到喷涌的鲜血渐渐枯竭,只剩最后几滴,它才放开奎因,退了回去。大灰狗临死前,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想冲上去,为保护孩子的生命继续战斗。它透过模糊的眼睛望着黑狼,嘴巴一张一合——它的所有英勇抵抗都功亏一篑了。
风积丘下,面罩小狗仍然呆在它发现的那个洞中,看着黑狼从前面跑了过去,同时听见两个兄弟柔弱的咆哮,随着黑狼猛咬两下,它们先后发出两声尖叫。接下来,它就准备好拼死抵抗了。
面罩小狗先是听见那匹狼放轻脚步沿着隧道慢行,然后听见它停在了小洞前。顿时,黑狼身上的那股臭味直钻小狗的鼻孔。黑狼伏下大黑脑袋,用寒光闪闪的眼睛注视着它。突然,那狼把嘴伸进洞中,想叼起小狗把它拖出去。
小狗的恐惧和绝望转为暴怒,又因为有承自奎因及鬣鹿犬的勇气的支持,它扑到那只黑嘴上,用嫩齿一顿狂咬。它像一条真正的哈士奇那样战斗——先猛咬一口,然后往后跳一步,再上前猛咬一口,再跳回去……即使到了现在,它也不是盲目地攻击。有十多次,它柔软的身体离黑狼探寻的嘴巴不足一英寸,但它也十多次敏捷地缩起身子从黑狼嘴下逃脱了。它继续用稚嫩的牙齿撕咬敌人。片刻之后,等黑狼撤回嘴巴时,上面已是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了。
黑狼坐在隧道里,舔着嘴上渗出来的血。此刻,狂怒使它对与人类有关的所有东西更加憎恨了。它是荒野之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咬断这个咆哮着的小东西的脊骨,现在却遭到了公然挑战。黑狼再次迅速把嘴伸进去,暴怒的小狗也再一次扑上去用牙猛咬,然后跳回去准备下一次攻击。黑狼愤怒地吼叫,小狗也不甘示弱,在自己的避难所里狂吼以对。黑狼迅速伸出爪子,想刨开小洞的入口。沾满泥灰的狼爪一伸到所及的范围内,小狗就冲上去猛咬。它充分了解自己位置上的优势,也知道只要自己呆在原地就好。
黑狼快步走到风积丘入口处,静静地在那里呆了整整半个小时,希望小狗会自己出来。但温柔的轻风把它的气味传送给了面罩小狗。更何况,小狗本来就没打算出去,它心中燃烧着强烈的生存欲望,而只有它的机警可以帮助它逃生。
黑狼把谨慎和狡猾都丢进了风里,又跑进隧道。它再一次把嘴插进小洞,还试图把庞大的肩膀也挤进来。这次小狗不再吼叫了,因为它需要积聚所有力量来应战。它退到容身之地的最深处,离狼嘴尖端不足一英寸,用乳牙又撕又咬。它受本能的指引,勇敢地一次次发起攻击。有一次它咬了一嘴黑毛,舌头和下巴上全是狼血。
黑狼放弃了进攻。它明白了自己位置上的劣势,也知道怎样去等待时机。接下来的两天,它都呆在附近,猎食也不走远,时不时地到风积丘来看看。
然而,直到第三天,小狗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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