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的窗玻璃上结满了冰霜,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摇曳的烛光突然熄灭了——林克·史蒂文斯上床休息了。一轮清冷的圆月升起,照亮了荒野,映出云杉尖尖的树顶和淡淡的树影,一切都好似幻境。奎因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一边,但另外四条狗却坐卧不安,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心中的渴望。尤克一边低吼着暗示,一边围着队友转圈儿。然后,它们好像都知道要去往何处,离开小屋向树林跑去了。
大灰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慢慢跟在它们后面。白天是要干活儿的,而晚上是要玩乐的,现在这几条狗就要去玩儿它们的了。洒满月光的林中空地上,一只雪兔像幽灵般飞奔而去,几条狗在它身后狂吠追逐。这个时候,狗不再是人类的奴隶,而成了像一万年前它们的祖先那样威风凛凛的“猎人”。
兔子蹿进了茂密的桤木丛中,猎狗们也绕着树丛奔跑围堵。但这时,奎因焦躁不安地停下了脚步——它想起了林克·史蒂文斯,便独自往回跑去。
树林中隐隐约约传来同伴追逐兔子的吠叫声,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狩猎战歌,当狗群穿过开阔空地时声音就变大;当它们钻进茂密的灌木丛时,声音又消隐。奎因一边回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急切地吠叫着回了小屋。确定小屋一切安好后,它才慢步跑上了白天来时的小路,路上诱人的树丛又浮现在脑中,这股力量让它几乎无法抗拒。
奎因抬起一只爪子,接着又抬起另一只,内心的痛苦挣扎撕扯着它。对于一条狗来说,规矩就那么几条,而首要的就是誓死效忠自己的主人。现在,它古老的本能和新生的渴望正在与这种不容置疑的法则作斗争。
奎因一旦作了决定,就不会再改变了。它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跑起来,回想起上次经过这里时,自己身上还背着行装。但既然已决定要剪断与人类的所有牵连,它身上从未被驯服的那一部分野性便苏醒了,显现出狡猾来。它将自己狂野不受拘束的本性与对人类的了解完美地结合了起来。
大灰狗非常清楚,自己会在雪地上留下踪迹,而主人可以顺着踪迹找到自己。但它也最清楚怎样隐藏自己的踪迹——这条大狗一直沿着队伍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奔跑。月夜中那脚印只是浅浅的痕迹,很难辨认。它跑到最近的树丛时停了一下,但只迟疑地从肩头回望了一眼,便又继续向前奔跑。主人走过这条路,就可能走第二遍。它既然想逃,就应该逃得远远的。
奎因一直跑着,看到一群驯鹿横穿过它们的足迹爬上一个山脊,它便毫不犹豫地转到驯鹿的足迹上,沿着它们的路线接着逃跑。又跑了两英里,它来到一座小山的最高处,追上了那群驯鹿。对方嗅到了它的气息,疾驰而去,隐没在黑暗中。
现在奎因身处一片茫茫白雪中间,前路将困难重重。但它已经习惯了旅途,各种生存技巧它都懂。
黎明降临到了荒野。麋鹿跑过,嗅到它的气息,疾奔而去;一只红松鼠在树枝上朝它吱吱叫;一只松鸦边飞边尖厉地叫着。大灰狗精疲力竭,但至少感觉安全了,便停住脚步站在一面岩壁的最高处。寒风不停地狂卷而过,岩石上没有一点儿积雪。它向下面一个云杉丛望去,马上被一个由大堆云杉落枝缠堆起来的小丘吸引了。小丘上长着一丛小树和矮灌木,看起来又干燥、又温暖、又舒适。大狗早已疲惫不堪,它心怀感激地走过去,在一根巨大的原木下面刨了一会儿,直刨到小丘黑黢黢的深处。风把树叶和其他丛林杂物吹到了这里,却并未带来什么积雪。它躺下身来,开始舔舐自己湿漉漉的皮毛。
林克·史蒂文斯很早就醒了。冬日破晓之前天色尚暗。他醒来后又在铺上呆了一会儿,把毛毯裹紧了些,以阻挡逼人的寒气。他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这里离他要去的甘德河捕猎路线还有50英里,现在大雪掩盖了荒野,这50英里路将异常难走。值得庆幸的是,他至今还没有遇到太猛烈的暴风雪。他想起了自己留在甘德河草原上的马匹,它们虽然无法在雪地上行进,但还是会平安无事的。那些马知道哪里有最好的草料,也能毫不费力地走过去——它们甚至还可能长肥了呢……
终于,他踮着脚尖下了床,穿过房间,在炉中填上柴并把引火木点燃,又在上面放了几块木块,然后急忙跑回温暖的床上。等小屋一暖和起来,他就起床准备早餐了。早餐有烤鹿排和热面饼。他一手拎着一包行李走出门时,天才刚蒙蒙亮。
“嗨——呀!”他唤道。
尤克、蒂比、路德和凯纳从晚上刨出来安身的雪洞里走出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抖下身上的雪,然后摇着尾巴跑到小屋前,等待主人给它们系上行装。
“奎因!”林克喊道。
尤克疑惑地扭头向后望去,显然因为队伍中一个成员缺席而很不高兴。林克提高音量再次呼唤:“奎因!你在哪儿?”
他感觉到一阵寒意在胸口沉积,木然地转身把行囊扔进小屋里。这次隆冬之旅的行程是到马斯兰然后返回。离开甘德河时他只带了四条狗,并且都是普通的狗。之所以买那条大母狗,一方面是因为他需要多一条狗来背负行囊,有时也拉拉雪橇,但更重要的是他喜欢奎因的样子。他希望母狗产的小狗长大后能跟它们的母亲一样高大、健壮和聪敏。现在奎因弃他的友好于不顾,独自跑到荒野里去了。但他不能把它丢在那里,不能抛下一条带着不能自理的小狗的母狗。他一边思索一边低头看着剩下的四条狗。
它们虽能干活儿,却不懂搜寻。它们唯一感兴趣的动物只有雪兔。如果搜寻奎因时带上这些狗,它们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他把四条狗分别拴在四棵树上,以防它们打架,然后回到小屋中。
他给自己准备了两块夹肉三明治,拿布包了起来,踏过屋檐下的空地,穿上雪鞋,登上小屋前的雪堆,站在那里考虑寻找的方向。昨天晚上他听到了狗追兔子的声音,奎因很可能跟它们一块儿去了——至少跟了一会儿。但鉴于它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应该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在追兔子上。无论如何,他还是去看看的好。
林克踩着雪走进云杉林,来回走了几次,终于发现了狗跑过的痕迹。他跪在地上仔细研究,只能在浮雪上辨认出四条狗的脚印。他相信是自己搞错了,奎因可能一直跟着同伴,然后在它们抓住或者跟丢了那只兔子的地方继续往前逃跑了。林克沿着足迹向前走,绕过狗与兔子玩追捕游戏的小树丛发现了一摊血和几撮白毛——狗最终在这里擒获了猎物。从这里开始,足迹又全部指向小屋,没有任何狗跑进森林的痕迹。
林克皱起眉头,试着排除奎因不会去的地方它当然会找个灌木丛,最理想的是找一个由枝叶堆积起来的小丘。但这里到处都有数不清的风积丘……
林克围着小屋绕了整整一大圈,除了他已经走过的那一条路,雪地上再没有其他狗的踪迹了。他停下来,大惑不解。突然,他脸上的阴云散去,一丝微笑闪过。这个奎因!它是最聪明的狗!
它当然是故意隐藏了自己的踪迹的,而唯一的办法就是沿着他们前一天走过的路线逃跑。林克再次暗暗笑出声来,心中涌起对狗——尤其是身陷麻烦的狗的满腔温情,他似乎一时间又非常乐于接受这个任务了。找到奎因以后,他要好好待它,照顾它的幼崽,务必赢得它的喜爱。
林克在雪中缓慢行进,盯着地面仔细搜寻。他确信奎因已经离开这条路线了,它是想远离人走过的任何地方。另外,它离开小路时,会尽量隐藏自己的踪迹。林克又一次暗自笑起来,停下脚步高声呼唤:
“奎因!”
他等了几秒,见什么动静也没有,就又继续呼唤,可奎因还是没有出现。林克只得沿着小路往前走。他一直低头察看,生怕错过路两旁的任何蛛丝马迹。他们昨天走过之后,一头鹿以及几头麋鹿曾穿过这条小径,另外一群蹄子开裂的驯鹿也横穿小径漫步而过,爬上山去了。林克皱了皱眉头——他可不喜欢驯鹿,因为驯鹿东奔西跑,雪地上的小径一经它们踩踏,必然一片狼藉,行人都只能另辟道路了。他摇摇晃晃地从驯鹿的脚印中走过,尽力在凹凸不平的雪地中保持平衡。他已经完全看不出奎因的踪迹了。
他继续前进,走到自认为奎因可能转弯的最远的地方,然后为了保险起见,又往前走了两英里。最后他停下来,边休息边绞尽脑汁想解开这个谜。
他确定奎因已经离开这条路了;而且由于他已经尽量把每一处都察看过了,所以他也可以肯定是它把踪迹隐藏得太好了,以至于他已经错过了奎因拐弯的地方。现在他能做的只是漫无目的地搜寻。可是林克很清楚,在这茫茫荒野中寻找一条走失的狗要比大海捞针还要难上千万倍。但只要还有一丝机会找到它,林克就会继续寻找。他确信只要奎因听到他的呼唤就会回答,而现在他已经喊得那么大声,也喊过那么多次了,却没有回应,那奎因一定是离小路太远,根本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毫无疑问,奎因已经跑到它所能找到的最隐蔽的角落了。但至于它是向路东边还是西边走,就不得而知了。林克抓起一把雪抛向空中,见雪落在西面,便向西穿过河床爬上一座树木繁茂的小山。雪地上满是鹿的足迹,有麋鹿的,有驯鹿的,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兔子的足迹,要想辨认出其中任何一种足迹都无异于痴心妄想。他走到一座密实的风积丘前再一次呼唤,结果还是没听到应答。
他继续走,到了离小路一英里的地方,又转回小屋的方向。他或是爬到风积丘顶或是围着它们转,耐心地检查每一座小丘,确保奎因没有被压在下面。最终他无奈地咧嘴笑了笑——当这个奎因决心把自己藏起来时,她干得真是太漂亮了。
团团乌云在空中飞快地移动。林克焦急地抬头望去,知道如果再下场雪,自己的搜寻工作就完全无望了。他加紧了脚步,但直到当晚回小屋,他都没有发现那条走失的狗的任何踪迹。第二天他又出去寻找,第三天仍是如此。第三天晚上回到小屋时,阴云密布的天空已飘起鹅毛大雪。
当天晚上刮起了北风。风在小屋周围咆哮,把落雪吹到了门前的雪堆上面。林克在床上躺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等到终于睡着了,却又接连做起关于奎因的噩梦。第二天早晨打开门,他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它了。
大雪形成了雪堆、雪坑和雪丘。北风怒吼,连小屋门前雪鞋踏出的小路也已模糊不清。林克闷闷不乐地给狗装上行囊,把奎因的行囊分给自己和剩下的四条狗,向甘德河行进了。走之前,他在门前留了一大块麋鹿肉。
说不定,大灰狗还会回来。
注释
磅:英美制质量或重量单位,1磅等于16盎司,合0.4536千克。
雪鞋:将革条穿在木框上,装在鞋底,穿上后可在深雪中行走的鞋子。
英里:英美制长度单位,合1.6093公里。
英尺:英美制长度单位,合0.304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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