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积丘下

雪地狂奔 吉姆·凯尔高 第1页,共2页

大灰狗在风积丘下躺着一动不动。这里不会遭到风暴的袭击。而在外面,哀号的北风卷起冰粒,不停地鞭打着树木。坚硬的树干北侧都结上了冰。风的巨翼挟着刺骨的寒气,穿透树皮,深入树干。冰霜也爬进树木体内,冻结了它们的血液。树木受尽了折磨,嘎吱作响,像在痛苦呻吟。

但大灰狗早已对严寒和北风处之泰然,毫不畏惧。旅途中许多个寒冷的夜晚,它都曾与其他狗共眠于一个洞穴,因而知道动物呆在一起可以产生更多热量。另外,凭着母性,它感觉到了身边蠕动着的小东西的可怜与无助。它也知道,自己的保护是它们存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因此,整整一天一夜,这条母狗都静静地卧着,庇护着它的孩子,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才起身。

大灰狗静立了几秒钟,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欲望——想看看怀里的小东西。它之前一直紧紧拥着它们,为它们抵挡着所有外界的侵袭。于是大灰狗一边温柔地摆动着尾巴,一边低头察看那几条小狗。

三只幼崽都小小的,粉红的耳朵好似从柔软的头顶冒出来的嫩芽;黑色嘴巴一直顶到小巧的黑鼻子;蓝色的眼睛还看不见东西,却还是认真地努力睁着,想要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身后的石头、头顶的树枝以及三英尺长的隧道。隧道的拐角是走出风积丘的必经之地。对于弱小无助的三个小东西来说,风积丘俨然是个庞大而未知的世界。

其中两只小狗全身灰白,只有尾尖是黑色的它们的尾巴又短又粗,在身后蜷曲着,像从小屁股里钻出来的毛毛虫。它们虽然娇弱,小小的身体却匀称而完美。大灰狗看着它们,眼中似乎闪着期待和骄傲的光。小狗的四肢虽然笨拙,但胸脯和背部却具有完美的比例,脊骨又长又直,胸脯宽阔厚实。虽然它们才刚刚降生,但此刻的体征却像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预示着它们今后的生活之路。

其中一只小狗的哈士奇血统最为明显。它全身蓝灰色,只从眼睛到嘴尖长着平行排列的黑白条纹,好像戴着一个面罩。虽然它现在还小,但耳朵比兄弟们要尖一些。如果说另两只小狗胸膛又宽又厚,那么它的胸膛还要更宽更厚。它的前腿虽柔软,却笔直强健,它的后腿也隐藏着不凡的力量。它的嘴巴比另两只小狗的更尖,下巴和脑袋也似乎更有力。

奎因抬起头望向风积丘顶部,好像在为拥有如此优秀强壮的孩子而感恩。然后它躺下来,用温暖的身体为它们抵挡严寒。见那只蓝灰色的“面罩小狗”试图爬出窝去,奎因用前腿温柔地把它拉回来,之后奎因便打起盹儿来。

刚过十分钟奎因就醒了,它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顿时又紧张又害怕。它朝身边的小狗转过头去,只看见两只银灰色的小狗相互枕在对方身上呼呼大睡,而那只面罩小狗早已独自冒险去了。它用前腿牵引,脊背助推,在腿都站不稳、眼睛也看不见的情况下,向着风积丘深处蠕动了18英寸sup/sup。这会儿,它正试着借助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什么也听不见的耳朵,以及除了妈妈的温暖身躯之外什么都还没触摸过的爪子,爬过横在那里的一根小树枝。奎因叼住它的后颈把它拖了回来,然后静静地卧在避难之所的幽暗深处,像每个母亲一样,因为孩子表现出的任性淘气而担心。

突然,奎因从窝里站起身来,毛发根根直立。它离小狗远了一点儿,不让它们的气味与钻进自己鼻孔里的另一种气味混淆。风在风积丘下缓缓行进,在每一个角落萦绕,带来了一种外来者的气味。这是一种让奎因害怕的气味。

大灰狗悄悄地沿着曲折的隧道,跑出了它温暖舒适的天堂。它立在风积丘入口,双目圆睁,毛发直竖,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只要能保护小狗,必要的时候它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过了几分钟,奎因嗅到的那头狼獾进入了它的视线。这头强壮的巨兽蹲坐在它面前,散发出一种恶心的气味,一边用闪烁不定的眼神看着它,一边在脑中盘算着如果自己强行进入那个洞穴,是否能够吃到里面的“美食”。狼獾有熊一样的蛮勇以及黄鼬一样的嗜血兽性,只要能有收获,它们通常就会攻击。

大灰狗向前迈了一步,压低脑袋。敌人随时可能发起进攻,而它要在时刻准备着战斗的同时保护好自己的喉咙。它喉中发出一声凝固似的吼叫,双唇上翻,露出尖锐的牙齿。但它身上有另一种东西比牙齿更危险:一种特殊的气场——任何敢于挑战的动物都会发现,一条母狗在保护小狗时,不拼尽最后一口气是不会罢休的。

狼獾牙齿打战,然后慌慌张张地逃跑了。经过多年的经验积累,它清楚自己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大多数情况下,它的战况都能维护自己百战百胜的盛名;但现在它面对的是大灰狗——一个庞大的处于盛怒之中的母亲——结果就不那么乐观了。既然战斗的后果很可能是自己死掉,它就没有理由进行这场决斗了。这狼獾像所有猛兽一样,更愿意在弱小的生物身上展示自己的凶猛和雄健。

大灰狗在入口处又呆了几分钟,直到确定敌人已经离开了,才返回小狗身边。它发现,在它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那只淘气的小狗又成功地从窝里爬出了三英尺。奎因叼起闲逛的小狗,坚定地把它放回窝里。母亲的利齿刺破了小狗脖子上柔嫩的皮肤,小狗尖声叫唤起来。奎因伏下身去温暖冻得发抖的小狗,心中满是忧虑——照顾三只嗷嗷待哺的小狗这个任务已经够重的了,要是其中再有一只还这么麻烦的话……

整个晚上奎因都蹲伏在小狗上方,饥饿让它的肚子一阵阵剧痛,但它毫不在意。除了48小时之前吃掉了林克·史蒂文斯给的那块冻麋鹿肉之外,奎因再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但它也顾不上想这个了,它正被一种极度的担忧折磨着。

这担忧不是为奎因自己的安危,也不是为胃里那如同被烧红的刀片切割般的阵阵饥饿感。大灰狗对这种饥饿感并不陌生——雪橇上没有食物时,它也经常饿着肚子走上两三天。但这次不同,这次的饥饿是最严重的,也是最紧急的。它的幼崽现在疯狂地想抓住自己新生的、脆弱的生命,它们必须得吃东西,而奎因的乳汁是它们唯一的食物,如果奎因自己不吃东西,就无法喂养它们了。

清晨,奎因醒来,低下头嗅着风积丘下蔓延的逼人寒气,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这一看让它气不打一处来,它不耐烦地吼叫了一声,转身叼起面罩小狗,把它放回其他孩子身边。然后,它似乎意识到小狗不会注意到什么,便快步走到风积丘的出口。面向着冬日的荒野,望着落满积雪的树木,奎因深知自己必须做点儿什么,只是不知道怎么去做。

大灰狗以前也打过猎,但那都是跟同伴一起的。那些经历十分辉煌。它们在雪地上疯狂追逐,协力捕猎不走运的鹿,或者共同把追到的兔子撕成碎片。而现在它孤零零的,必须独自寻找食物。大灰狗冒险走进了冬日的树林。

奎因行动谨慎敏捷,眼观、耳闻、鼻嗅,努力寻找猎物。突然,一只雪兔在它面前跳出来,它发起了迅速而猛烈的攻击,想用突然爆发的速度扑上去杀死这只猎物。抓住这只兔子就意味着它的孩子得救了。可是兔子飞快地钻进了一丛紧贴地面的云杉。大灰狗茫然失措,垂头丧气地停了下来。它与同伴共同追击时,抓只兔子总是很容易。而现在却不大可能了。在狗群中,总有一两条狗具有追踪地面气味的天赋。而奎因只能追捕眼前的猎物,一旦猎物跑出了它的视线范围,它就束手无策了。

大灰狗孤独郁闷地继续往前走,仍然什么都没抓到。走得越远,它心中的绝望和恐惧就越强烈。大灰狗偷偷靠近一只莽莽撞撞、跳来跳去的红松鼠,它刚走到离松树还有六英尺远的地方,那只松鼠就跳到树上逃离了险境;大灰狗试图去抓一只枞树鸡,可离枞树鸡还有一码sup/sup多的距离时,又眼睁睁地看着枞树鸡飞走了;它又追了两次兔子,也都没有成功。就在这时,奎因嗅到了另一种气味。

这气味混在驯鹿的味道中间,让大灰狗霎时毛发直立。这是它曾嗅到过的黑狼和它的狼群的气味。这群嗜血野狼杀了驯鹿,吃够了之后就把剩下的当作垃圾弃掉,继续寻找活着的食物。大灰狗害怕狼的气味,但它更害怕自己的幼崽挨饿。它悄悄地、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一只白鼬正趴在被撕烂的驯鹿尸体上啃咬,见大狗靠近,就向大狗咆哮了几声。见奎因毫不退缩,白鼬便一颠一颠地逃跑了。奎因退后一步,把前爪放在死去的驯鹿身上,调动耳朵、鼻子和眼睛等感官,想弄清楚要享用这一美味是不是需要先击败什么对手。等发现周围什么也没有,它便伏下身子,把冻结的驯鹿肉撕成一条条的,整块整块地吞下去。吃到再也吃不下了,就一路小跑回了风积丘下的洞穴。

靠近洞穴时它既警惕又担忧,做好了与什么动物大战一场的准备。还好什么危险也没有。风积丘附近除了它自己、三只小狗和那头狼獾的气味,就没有其他气味了。大灰狗跑进了风积丘。

两只银灰色小狗躺在窝中,彼此枕着取暖,而蓝灰色的那只又爬出去了。它的爪子那么柔弱,甚至还支撑不起那小小身体的重量,可它就这样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探险之旅。大灰狗坚定地叼起它的后颈,把它拖回它的两个兄弟旁边。然后大灰狗躺下来给这窝幼崽喂奶。

北风几乎不间断地怒号了两周,这天突然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西风。原野上再没有了尖锐刺骨的劲风,只吹着舒缓飘忽的轻风,送来了天气转暖的信号。长久以来,整个荒野都受着北风的摧残,直到这天正午还在它猛烈的呼吸中畏缩颤抖,而到了傍晚,积雪开始化了。风积丘顶的雪也开始慢慢融化,一小股雪水流向下面的枝叶中。每一滴水落下,都轻柔得让人安心。大灰狗一直坐着观察这一切。第二天清晨,它像往常一样出去捕猎,只是出发得早了许多。

风积丘下的小窝里,三只小狗瞧着母亲离开以后,两只银灰色小狗躺下来接着呼呼大睡,而蓝灰色的面罩小狗虽躺在它们旁边,却一直从它们背后偷偷望着妈妈走的方向。它把自己的小鼻子藏在一个兄弟背后,目送着妈妈。

三只小狗出生已经十天了。这十天中,小狗飞快地茁壮成长。现在,随便什么人都看得出,它们将来一定个个勇猛健壮。它们的母亲高大雄健;它们的父亲是一条凶猛不羁的鬣鹿犬,它曾经在万里雪途中伤透了心。几只小狗都继承了父母的块头。面罩小狗的哈士奇血统赋予了它独特的体形,现在它的轻盈优雅已显而易见,其他方面的优势也已初见端倪。

三只小狗的大小并无太大差异,但那只小哈士奇相对来说是最大的。此外,早在另两只小狗还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蓝灰色的面罩小狗就能够辨认出头顶的树干、身下的树叶以及妈妈和兄弟们的轮廓了——这比它的两个兄弟早了整整一天。

面罩小狗又一次站起身来,它的目光越过兄弟们的身体望向风积丘的出口。自打出生那一刻起,它内心深处就有一种感觉——这感觉与视觉、听觉、嗅觉都无关,它不停地诉说着风积丘外诱人的事物。小狗无法抗拒这些诱惑,它必须作出回应。面罩小狗低吼着,用笨拙的腿支撑着站起来,尽量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它低头看了看两个兄弟,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它们的身体,两只小狗只微微动了动就又睡着了。蓝灰色的小狗磕磕绊绊地跨出小窝,费力地向风积丘出口走去,虫子似的小尾巴前后摇摆着。

一颗水珠从树干上滑落,恰好落在它的背上,小狗吓得马上坐下来。它蹲在妈妈踩出的小路上想弄清楚是什么东西从什么地方跑到了它身上。它试着转过头去看自己的背,却翻了个跟头,软绵绵地倒下去了。于是,小狗就躺在那里打了个盹儿过了十分钟,它又站起来,继续向无法抗拒的洞外世界进发。自从狗这个物种诞生起,它们就具有了一种本能,正是这种本能,让小狗坚定地走在妈妈走过的路上。一条狗能从这里走出去,那么另一条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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