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紧贴着地面吹过茫茫雪原,卷起粉状的雪粒,堆积在雪丘背面,形成一道道浅浅长长的横纹。一座不算高却异常陡峭的小山的山顶上,坐着一匹黑狼。刺骨的寒风穿过山脚墨绿色的常绿植物,一路呼啸着爬上山坡,直钻进黑狼的鼻孔中。
黑狼正当盛年,体形大如丹麦猛犬,一看就知道它身经百战。它的耳朵已残缺不全,左耳根到左肩还有一道不规则的伤疤,伤疤四周乱蓬蓬地长着纯白色的毛。它抬起灰白的鼻子,使劲地嗅着风,充分感受着风的力量,聆听风带来的消息。
荒凉的卡尼河平原从山脚延绵开去。平原上,一个人正带领五条狗艰难行进。
山顶的黑狼双颊扭曲,愤怒地嚎叫起来。这吼声从它胸腔最深处激荡而出,充满对人类的仇恨。在这人迹罕至的荒野上,它几乎见不到人类,但仍对他们有所了解。在它不过是只小狼崽的时候,它就领教了人类手段的厉害。那天它坐在河岸上,眼看一个人慢慢接近,突然听到一声脆响,接着便感到一阵灼痛。从此以后,黑狼身上就多了那道无法摆脱的白色伤疤,疤痕从面部延伸到肩头,令它时时想起自己的耻辱。
当时黑狼跑到藏身之处,独自舔舐伤口。就是在那里,一股对整个人类的仇恨从它心里油然而生。第二年,这只幼狼已能很熟练地打猎了它猎到了不少食物,肋骨长得像石头一样硬,肌肉也更结实了。这一年,曾伤过它的那个猎人又回来了。从猎人后来的遭遇来看,他这次返回绝对是个错误。
那猎人沿着一条山脊捕猎麋鹿,而这座山早已成为了黑狼的地盘。黑狼偶然发现了猎人刚刚走过的踪迹,便利用云杉丛和枯木的掩护,远远地跟着。它自信不会被猎人看到,而自己也不必看到猎人——它凭嗅觉就能知道所有情况。不过,敢于潜行跟踪、对猎人也恨之入骨的它,心中还是有所畏惧的——惧怕人类,以及人类持有的武器。直到猎人绊了一跤,扑倒在雪地中,黑狼终于不再害怕了,它向猎人狂奔过去——一道黑影闪过,疾如死神。从此黑狼认识到,人类——尤其是摔倒的人——其实不堪一击,远不如那些它经常猎取的成年麋鹿和驯鹿强壮,甚至还不如一只幼鹿强壮。
它不仅知道人类的弱点,对狗也同样了如指掌。狗是虚弱无能的畜生,与人同行是它们唯一的优势。有那么四五次,黑狼都成功地将狗从人身边掳了去。它追条狗用不了一半的脚力,杀条狗更是用不了嘴上五成的力量。狗胆小懦弱,一开始假装应战,却总在死亡临近时怕得尖叫连连。
黑狼抽动着鼻子。远处原野上的五条狗全都膘肥体壮,但其中四条和它曾遇到并杀死的狗没什么两样。第五条是条母狗,是五条狗中最高大的。黑狼舔着嘴唇,回味着杀死一条狗时的纯粹的快感。杀条狗的快感几乎赶得上扑倒一个人。
黑狼站起身来,尾巴下垂,像个钩子,任风把它浓密的毛发吹得紧贴在雄健的身躯上。它转身朝着山的另一侧一路小跑,来到一片稠密的小云杉丛中。云杉树枝整齐地向下弯曲,15匹灰狼懒散地躺在树丛中,见黑狼来了,它们全都用冷酷却不失尊敬的眼神注视着这位首领。黑狼瞧了一眼自己的拥护者,然后转身面向寒风,嗅着风中人的气息,嘴巴朝着湛蓝干净的天空,嚎叫起来。
这叫声让人毛骨悚然,它带着黑狼心中所有的仇恨不断回响,传到雪原最深最远处。这叫声诉说着黑狼对人类、对跟随人类的那些狗的仇恨、蔑视和恐惧。这凶狠的声音绵延不绝,透着黑狼对杀戮的强烈渴望。声音传到了卡尼河平原上的人和狗的耳中,他们停下了脚步。
那人便是林克·史蒂文斯。他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尽力让身体在疾风中保持平衡。林克身材高大挺拔,黑头发,褐色眼睛。由于常年奔走于荒郊野外,遭受日晒风吹、雨打雪冻,他才20岁,细纹就爬上了眼角。他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条狗,又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狗不安地低吼着,向主人又挨近了些,它的三个同伴也一起挤到它身边。剩下的那条体重超过百磅sup/sup的母狗,却趴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体线条显露出一种哈士奇和爱尔兰狼犬特有的逼人锐气。林克·史蒂文斯热切地注视着它,隔着其他狗对它说:“别老这么没精打采的,奎因,起来吧!”
那大灰狗动也不动,林克棕色的眼睛却更加柔和了。他是在马斯兰买的这条大狗。马斯兰是个边陲小镇,他在那里为甘德河之旅整理装备。买奎因的时候他就知道奎因怀孕了,但还是买下了它,因为他喜欢它的样子。奎因聪慧、健壮、勇敢,只是不愿与人打交道——这大概是因为它就快分娩了吧。林克用雪鞋sup/sup尖戳了戳地上的雪。他还没有赢得这条大灰狗的友谊。在这之前,他一直被自己拥有的每条狗所喜爱。也正因为他的狗都爱他、敬他,所以它们为他干活儿都很卖力。
林克再次转身望向嚎叫声传来的方向,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稍稍牵动了他的嘴角。这里是卡尼河平原,是所谓“魔鬼黑狼”的地盘。两年前,这匹“魔鬼黑狼”传奇般地杀害了一个名叫奇瑞考夫的猎人。传说这黑狼能躲避子弹,还能幻化成各种模样。好吧,不管那是不是魔鬼黑狼,林克现在距甘德河还有50英里sup/sup,离“双鸟小屋”也还有近4英里。当天晚上他要在小屋过夜。
“我们该出发了。”他温和地说。
四条狗立即起身跟上去,但大母狗奎因等他们走了20英尺sup/sup才动身。它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眼中流露出惊恐和不安,一路踩着主人雪鞋踏出的小路前行。经过一个隐蔽的树丛时,奎因瞅着那里,眼里充满渴望。它边走边轻声呜咽,但这声音除了它自己,连耳朵最灵敏的同伴也没听到。
奎因是在一次北部旅途中出生的。它在长到可以跟着雪橇跑之前,都坐在它母亲拉着的雪橇上。从小它就在苦难的征途中懂得了生存法则:强者艰难生存,弱者必死无疑。出于天生的母性,大灰狗从未忘记过它第一窝幼崽的惨境。它们也降生在旅途中,但它们的主人——那个小个子、黑皮肤的法国人,脑中唯一想的就是让满载的雪橇全速前进。可重量每增加一磅,雪橇就会慢一点儿。出于冷酷的实用主义考虑,他把那几只无助地蠕动着的幼犬带走了,用猎刀刀柄敲碎了它们的头骨,把它们的尸体留在了雪地中。现在,这个恐怖的记忆再次缠住了奎因。
奎因故意走得很慢,让林克和其他狗走在前面。它几乎忘了自己背上35磅的行囊,经过另一个树丛时,它又充满期待地望了一会儿,甚至向那里迈出了半步,但最后只好不情愿地回到前进的路上。
这只大灰狗盯着林克·史蒂文斯。它喜欢他的某些地方,但与他相处才刚一周,自己又背负着关于残忍冷酷的前任主人的太多记忆——这种记忆使它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人。奎因不得不服从林克,这是天性,是一种它从未想过、也没有办法控制的天性。事实上,它从未经历过与征途和旅人无关的生活。大灰狗低下头,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行。
他们到达双鸟小屋时是下午四点。北方的暮光已笼住了白雪覆盖的荒野。小屋用原木搭成,长12根,宽10根,静静地卧在云杉丛中,正面的屋檐向前伸出,以防大雪积在门前。屋前有条河,河心还没有结冰,水流湍急。狗队知道一天的工作已经完成,现在该解下行囊了,于是纷纷躺下来。那条大母狗仍与其他狗保持着距离,耐心地等待着。
前伸的屋檐下面,积雪堆成了一个弧形。林克·史蒂文斯穿着雪鞋,沿着屋前厚厚的积雪走进小屋里,再出来时拎了一个水桶。他到河边打了一桶水提进小屋里,又走出来,在周围厚厚的积雪中戳来戳去,找到木柴堆,抱着一捆柴火进了屋。几分钟后,烟囱中升起了袅袅的蓝烟。生火是最重要的事。做完了这个,林克便出门着手卸下狗身上的行囊。前四条狗卸下重担后抖动了一阵身体,就开始在小屋附近嗅探兔子的踪迹。林克跪在大灰狗旁边,用轻柔的抚摸和悦耳的声音安慰它。
“可怜的大姑娘!可怜的大奎因!我知道你担心,但没什么可怕的。等你的孩子出生了,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我会自己抱着它们。”
大狗温和地望着他,用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手。它是喜欢这个人的,但同时它也知道,许多人只把狗当作拉货的畜生看待,一旦它们不能背负那些重担了,就会立即被打发掉,只有最健壮的狗才能继续在征途上行进。因此,尽管它非常感激林克的好意,却既不能理解他,也不能信任他。
卸下了行囊,奎因慢步跑到同伴旁边,但离得不是很近——它也不信任它们。这条大灰狗深知,有的时候这个队伍可以联合起来,用集体的力量和智慧扑倒猎物,但它们心中是没有慈悲和柔情的,它们同样可以扑倒队伍中任何一个虚弱的同伴。
林克·史蒂文斯走出小屋,拿着五块麋鹿肉。那些肉是他刚用斧头劈开的,还没有化冻。屋檐下面没有雪,他半跪在这片空地上,举起一块肉。黑狗尤克作为五条狗的首领,庄严地走上去,在主人面前坐下,抬起前爪与他握了握手。领到自己的肉后,它走到小屋外的一个角落,靠着一堆雪,以防侧面遭到攻击,然后张口大吃起来。
“蒂比!”林克接着唤道。
蒂比、路德、凯纳依次领到了食物,大灰狗耐心地坐在那里,等着叫到自己。自打旅途开始,这个顺序就定下来了,而它也知道自己等得起。
“奎因!”
它慢腾腾地走过去,坐下来,抬起毛茸茸的爪子。主人伸手去挠它的耳朵。
“你是最后一位,女士,但我给你留了块最大的,还带着骨头呢!”
奎因接过肉,环顾了一下其他四条狗。它们都卧在雪地中,巧妙地让身体至少一面得到庇护,然后有滋有味地啃着冻得硬邦邦的麋鹿肉。这也是旅途之初就有的惯例——最先拿到肉的狗会最先吃完,然后就走来走去看能不能从其他狗那儿偷点儿什么。大灰狗跳过一个小雪堆,在一大堆雪中挖了个洞,背靠云杉丛趴了下来。
一阵风在奎因鼻孔周围打转,它好像闻出了风中隐藏的信息,不安地抬头嗅探,很快又低头撕扯麋鹿肉。它把肉撕成一块块的,然后整块整块地吞下去。
尤克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就蹑手蹑脚地潜到蒂比跟前。蒂比仍在忙着撕肉,咆哮一声警告它离开。尤克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冷冷地走开了。接下来它依次去了路德和凯纳那里,都同样受到警告走开了。于是它沿着大灰狗的踪迹走过去,想到它那里去碰碰运气。
奎因见它过来,放下嘴里的东西卧在原地,脑袋仰起,一动不动地守着没吃完的肉。奎因很清楚,解决这件事要按旅途的规矩,也就是说,这时候它应该吼叫,警告入侵者——如果它不听警告,自己就要攻击了。然后对方要么接受挑战,要么就走开。
但奎因此时并不想吼叫——它突然疯狂地冲出雪坑,扑向队友。尤克大吃一惊,赶紧站稳脚跟准备应战。它们抱着打在一起,挥舞着爪子,露出牙齿寻找着对方的喉咙。这条大母狗不可思议地发了疯,愤怒到了极点,什么也不顾了,它不想身边有任何家伙打扰。
“尤克!奎因!”
大灰狗隐约听到林克·史蒂文斯的命令,但既没注意到他站在了小屋门口,也没看到他弯腰捡起一根木棒。奎因怒不可遏地从尤克爪间往它身上扑,一心只想杀死尤克,几乎没有感觉到林克在它鼻子上猛击,也没听到尤克疼痛的惨叫——棍子落在它身上就重多了。尤克想逃走,但那大母狗逼得太紧了。这时奎因不再是一条与人类共处了许久的温驯的动物,而是一头野兽,在为保护肚子里的小生命拼死奋战。但就在一瞬间,它的脑子清醒了——它看到了主人,听到了他抚慰的声音。
“没事的,奎因,它走了,不会再来了。别紧张,你会没事的。”
林克·史蒂文斯了解雪地行进的严酷,但他没有让这种严酷抹杀了自己可贵的柔情,也没有丧失对在雪地上奔跑的狗的尊重。他接着说道:“继续吃晚饭吧,奎因,别再担心了,我会照顾你的。”他拍着奎因,安慰了它一会儿,就转身进了小屋。
大灰狗一边微微摇着蓬松的尾巴,一边目送着主人进屋。然后,它快步走向自己刚才没吃完的肉——但就在它跟尤克打斗的时候,凯纳已经把肉偷走了。现在凯纳正躺在雪地上,一边装出无辜的样子,一边还在从那根宝贵的骨头上啃掉最后一点儿肉,显然就是它偷了奎因的晚饭。有那么一瞬间,大灰狗又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但那怒火很快就熄灭了,因为它心中牵挂着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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