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盒标志

猫派 克里斯汀·鲁佩南 第1页,共2页

这个故事,要从头讲起——

中午,劳拉在雷德胡克的一家酒吧里学习。她胳膊旁边摆着一摞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一支铅笔插在挽起的黑色发髻中。她的裤子沾满灰尘,毛衣也有些破旧,双唇却涂了暗红色的口红。对于坐在酒吧另一头远远望着她的大卫来说,这口红既充满魅惑,又违和感十足。她从发髻中拔出铅笔准备在书上划线,一不留神打翻了啤酒,慌忙救书的工夫,两条大腿都被顺着桌子流下来的啤酒浸了个透。那天晚上,当大卫用手擦去他下巴上的口红印时,劳拉告诉他,她的口红其实是精心设计的策略:早上一起床就涂好口红,她说,然后不管你多么不修边幅——什么衣服脏了啊,眼线没擦干净啊,头发太油啊——人们都不会觉得你懒散邋遢,反而会认为你光彩照人。但实际上,劳拉就是这样一个懒散邋遢与光彩照人的结合体。她的邋遢就是她的光彩,两者一点也不矛盾。再说,大卫暗想,用烈焰红唇掩饰尘垢,这是只有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孩儿才敢大胆贯彻的时尚哲学。这种女孩子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仿佛散发着光芒,污泥和丑陋的衣服对她们来说甚至是一种炫耀的手段:你看,即便这样,也无法掩盖我的美。

二人在一起六个月之后,即便他们会对彼此说“我爱你”,即便他们也会像其他情侣那样吐槽朋友或者为“什么时候吃饭”这样的小事争吵,但大卫内心里总是感觉,劳拉有一天会突然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说:等等,这只是个玩笑,对吧?你算老几啊?

一天晚上,她比约定好的晚饭时间晚到了一个小时。他还以为是她终于忍不住要宣布跟他分手了,没想到她宣布自己研究生退学了。她希望他能接受那个之前一直纠结不定的工作机会,然后他们一起离开东部,搬到西部,“尝试一下加州生活”,重新开始。

那么,大卫是否想放弃现在的工作,搬家去加州呢?劳拉这番对二人新生活的想象来得太突然、太令人头晕目眩了,大卫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是当天晚上,劳拉用她做所有事情时的那股冲劲刷着牙,往盥洗池里吐了一口,发现白色的泡沫里带着血丝。她把脸凑近镜子,龇着牙咧着嘴,盯着镜中自己带血的牙齿出神。后来,大卫时常会想起这一幕,他觉得这似乎是一种预兆:劳拉,站在镜子前,专心致志地欣赏自己流血。

一年后的一天,大卫刚进家门,劳拉就凑了过来。“看看这个。”还没等大卫放下公文包,劳拉便命令道。“看看我的胳膊。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

大卫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劳拉的胳膊,劳拉则把她长了雀斑的柔软的手臂内侧皮肤展示给他看。“天哪,”他说,“是被什么咬了?臭虫吗?”他们居住的这个旧金山的社区里,盛传臭虫猖獗的风闻。只是,他们住的公寓是钢筋结构、落地玻璃,采光极佳,臭虫这种害羞的昼伏夜出的小生物,又怎么能忍受得了?

“不是。”劳拉说,“臭虫咬的是一片小红点。这肯定不是臭虫咬的。”

要明确是什么样的咬伤,大卫就得更仔细地观察劳拉的胳膊,但那又让他感到不适——光是想想被虫子咬的那种痒痒的感觉,就让他浑身不舒服。据他所见,劳拉的手肘内侧长了一个直径大约十厘米的白色大包。上面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粉色的划痕,应该是劳拉自己挠的。蚊子肯定咬不出这么大的包。“可能是蜘蛛?”他问道。

“说不准……”

“不管怎样,别碰它。”这句叮嘱与其说是为了她好,不如说是为了大卫自己舒服:他讨厌听指甲划过皮肤的声音。那声音总让他想起人们嚼泡泡糖时发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咯吱声,或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鼻音的干咳。劳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被叮咬的胳膊使劲伸直,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克制自己挠痒的冲动。大卫知道,除非他出手帮忙,否则劳拉的意志力基本撑不过五分钟。

他一边在手上倒了一些炉甘石洗剂擦在她的胳膊上按摩着,一边问道:“休息了一天,感觉怎么样?”

她说:“就是总觉得痒。别的倒没什么。”

“你有没有……”

这件事他们已经来回来去地说了好久。劳拉刚来加州时求职不顺,现在则被当地一位性情跋扈的画廊主聘为助理。她对这份工作很不满意,但与此同时——在大卫看来——画廊里永无穷尽的烦恼却又让劳拉欲罢不能。她讨厌大卫暗示她换个工作换个心情,每次大卫建议她再找一份工作,她都会骂他啰唆。

今日一如平日。劳拉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

她一把撤回胳膊,药水洒落在沙发上,留下一道粉色的弧形印记。

“你就非得找我的茬,是吧?”她说,“就不能别管这些吗?”

三天。三处新的咬痕。劳拉变得更加易怒,沾火就着。第三处咬痕在脸上,弄得她那本来棱角分明的颧骨上鼓起了一个大包。劳拉不停地挠,越挠肿得越大,最后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应该去看看医生。”大卫周五早餐时对劳拉说。他根本不敢直视劳拉,她那只肿胀的眼睛看上去仿佛在朝他挤眉弄眼。

“去不了,”她说,“这病保险公司不管赔。”

“去吧,劳尔。”

“朗福德街上有一家免费诊所。我约了一个周一的号。”

免费诊所?上次他们出去吃饭的时候,光是酒水就花了两百美元。劳拉这股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劲儿,旁观者看来也是疼在心里。这就好像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故意把手指往门缝里塞。但大卫没有接招,而是反过来问:“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吗?如果我能请假的话。”

她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大卫。你真是太好了。当然可以。”

在陪劳拉度过了周末两天四十八小时的时间之后,大卫才真正意识到劳拉已经多么认真地投入到了与皮肤的战斗之中。一夜之间,咬痕数量又增加了三倍,她一整天都在想尽方法缓解瘙痒、克制自己不要去挠。她先是一大早就用小苏打泡澡,完事又用罗勒叶和芦荟涂抹。她强迫症似的剪指甲,反复洗床单,刚刚认真敷上的绷带不一会儿就撕下重敷。除此之外,剩下的时间都花在了网上:她一个接一个地变换着关键词组合——“皮肤肿咬瘙痒”、“瘙痒咬皮肤求助”、“咬手臂腹部脸”。一张接一张地仔细分析让人头皮发麻的病情图片,一楼接一楼地深挖病友论坛里那成千上万条没重点、没好气、没结果的讨论。

大卫趴在公寓的地上,到处寻找劳拉的病因——无论是飞蝇还是幼虫,跳蚤还是螨虫——但一无所获。他自己也开始上网搜索,但查了十分钟之后他就得出结论:可能性太多了,这样搜下去完全是浪费时间。毕竟瘙痒只是一种极其常见的症状,对诊断完全没有帮助。“我真的觉得你不能光看线上医疗,还是得咨询一下正经大夫。”他告诉她。

劳拉伸手用指甲抓挠着胳膊上的肿包——那个肿包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坑坑洼洼、闪着暗光的圆环,周围一圈是黄色的,好像一个烟头烫伤留下的疤痕。“行了,”她一边挠一边说,“你就别管了好吗?只会帮倒忙。”

周六晚上,大卫醒来发现身旁的床上是空的。他来到客厅,发现劳拉正坐在沙发上,周围堆满了团成团的纸巾,每张纸上都沾了血。“我睡不着,”她抽泣着说,“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就在我的皮肤下面。”

大卫从没见过劳拉这么消沉。他吻了一下她头发的分缝处,在她肩头披上了一条毯子,给她沏了一壶茶。然后,他们就这样一夜未眠,直到太阳升起,他帮她梳洗,穿戴整齐。

诊所的候诊室挤满了病人,屋里的空气都感觉黏糊糊的,沾满了病毒。预约的问诊时间过了一个多小时,护士才叫到劳拉的名字。劳拉扬着下巴,坚持要一个人进去。

不到十五分钟,她从诊室里走了出来,拿着一张薄薄的黄纸,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个女大夫建议用非处方抗组胺剂。”她边说边自顾自地快步走向出口。“她还让我别挠。”

“她没说病因?”

“她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那么一刻,他们俩身处一致对外的“同仇敌忾”情绪中。但很快,这段暂时的联盟关系就解体了。劳拉头顶上开始痒了起来,于是她把头上一块二十五美分硬币大小的头皮挠秃了。露出的头皮粗糙,满是皮屑。“你确定你没被咬吗?”她问大卫,“小的咬痕也没有?说不通啊。所有东西都是我们共用的。怎么它们就追着我咬,不咬你呢?”

过去的一周里,大卫无数次感到一股若隐若现的瘙痒划过皮肤,但他每次都控制住自己没有挠,而是用指肚揉到那缥缈的感觉再次归于虚无。

“我不知道,”他说,“对不起啊,宝贝。”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她厉声说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我想让你明白,我跟你在一起。”

“哦,好啊。”她说着,抓起一张沾了血的纸巾擤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了。”

***

周二,大卫照常去上班,但他还是花了好几个小时在网上搜索劳拉的病情,尽管他两天前就已经认定这纯属浪费时间。回到家,他看到劳拉正拿着放大镜观察自己的胳膊,用棉签捅进伤口中。她全神贯注,几乎都没看他一眼。“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看见了。有点像……白色的……小粉刺。”

他站在她身边,惊呆了。“你在干什么呢?”

她把棉签扎进了肿包里,血当场渗了出来。她大获全胜一般地举起棉签。“就是这个!”她兴奋地叫道。“看见了吗?”在被血浸透了的棉签顶端,好像有一个隐隐发光的白色小点。他眯缝着眼睛试图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虫子?虫卵?还是绒毛?

劳拉看了看棉签。“天啊,它还在动呢。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查到过。这叫马蝇。如果有人被划伤或者烧伤,这种虫子就会在伤口产卵,虫卵会变成幼虫,幼虫会潜藏在人的皮肤下。或者,人如果在不干净的水里游泳也会感染上幼虫……总之,就是一种寄生虫。这就是为什么你没事,为什么我们找不到病因。这种虫子根本就不是藏在公寓里,它一直就藏在我身上。”

“真恶心。”

“就是啊!”她附和道,尽管她听起来不仅不像是被恶心到了,反而有点如释重负。大卫能理解——毕竟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解释——但他并不放心,因为即便是透过放大镜,他还是只能看到一个小白点。

劳拉又挖出了四份神秘样本,把它们装进密封袋,打开冰箱,放在了橙汁旁边。她仍然固执地认为没钱看医生,于是去杂货店买了一堆治疗效果不明但气味的确很大的东西:椰子油、大蒜、苹果醋。她拿着汤匙小心翼翼地配制着药方,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吃不喝。她告诉大卫说,这是因为寄生虫靠糖分提供营养。这样安排膳食就能把它们饿死。

无论是劳拉的诊断,还是她给自己开的方子,大卫都压根不信——但是至少她的眼睛有光了,心情变好了,身上的抓痕也开始消退了。他们甚至能聊一会儿她的皮肤状况以外的话题。他想,也许他并不需要理解什么,这件事也能过去,变成艰难岁月中的又一段插曲。

但是有一天夜晚,他被抓挠的声音吵醒。他伸手阻止劳拉抓自己的脸,手收回来的时候却感觉滑滑的,还有什么液体滴了下来。他打开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劳拉在睡梦中抓破了眼睛下面的结痂,流出的鲜血盖住了她左半边脸,仿佛戴上了一层光滑的红色面具。

接下来的争吵持续了几个小时。二人吵到一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大卫直接跟公司请了病假。劳拉声嘶力竭地喊着,直到她彻底失声。大卫气得用拳头捶墙。

归根结底,这场大战源于一张表格。这张表是二人刚搬来旧金山的时候大卫做的。表的标题叫“大卫和劳拉的同居生活”,记录了二人所有的共同开支:房租、养车、餐饮、旅行。每个月,两人根据收入的比例各自分摊。身为工程师的大卫赚得自然比实际上还是个临时工的劳拉要多。因此,对于二人共同的开支,劳拉支付百分之十八,大卫承担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二。

而就在那天晚上,大卫一边擦掉劳拉脸上的血迹,一边说:“你得去看医生。”

“我没钱看医生。”

“没事,可以记到表里。”大卫说。劳拉听了就翻了一下白眼。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受够了。”

“抱歉,我只是想帮你。你能解释一下,我哪里做错了吗?”

“我问你,”劳拉说,“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会把葬礼费用的百分之八十二记在表格里,然后找我家人要剩下的那百分之十八?”

大卫说:“你现在这样浑身是血,不仅不让我帮你,反而还骂我?”

劳拉说:“你知道吗,大卫?”然后争吵就这样开始了。“相爱的人就应该互相照顾。”随着局势愈加焦灼,劳拉的嗓门也越来越大。“相爱的人才不会做个破表格,把给对方花的每一分钱都记得明明白白。根本没有这样的!”

“所以你想怎么样呢?”大卫针锋相对,“所有钱都由我来付,你继续干着你讨厌的那份狗屎工作,就好了吗?”

“这就是你眼中我们俩的生活吗?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难怪你这么恨我!”

“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觉得,大家互相分担一点很正常——”

“哦,是啊。你可什么坏心眼都没有。你特别公平,大卫,谢谢你。”

“当然,我也有我自己的感受,我只是——”

“你的问题,”劳拉说,“就在于你根本没有投入到我们这段关系中,根本没有。你总是留后手,你——”

“拜托。我怎么就没投入了——”

“是,你是投入了!你投入了刚好百分之八十二。我怎么能忘了这一点呢?你付的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自己的钱,我还不能记个账了?”

劳拉猛地摇头,就好像这样能帮她把话更好地甩出嘴巴一样。“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关键是——关键是要懂得怎样去爱一个人!”

这句话仿佛在半空中定住了,直到片刻之后大卫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

“对,”劳拉像孩子一样倔强地扬着下巴说,“你就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