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我是在图书馆一个书架后面发现的。其实也算不上是一本书。没有封面,充其量只是钉在一起的一摞复印资料。书的背面没有放借书卡的地方,也没有条码。我把它卷成一卷,塞进口袋里,从图书管理员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图书馆。太叛逆了。
回家后,我打开书的第一页,一字一句地按照书上的指令行事。我在家里地下室的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圈,像调制花哨的夏日鸡尾酒一样把橱柜里拿出来的罗勒叶和蓝莓碾碎搅拌在一起,揪下一缕头发烧成灰放了进去,又用针刺破手掌,挤出一滴血滴了进去。我做这些并不是因为我真的相信这样做会让我心愿成真——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而是因为我读书够多,深知如果你能在图书馆书架后面找到一本咒语书,那你至少也要试一试才对。
然后,一切如常,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虽然我一点也不意外,但还是有些失望。我翻完了整本书,想看看还能用咒语变出些什么:财富、美貌、权力、爱。把这些东西单拎出来感觉有点多余,其中某些东西完全可以归在书最上面的一行字“心之欲”——也就是“心愿”的类别之下。但老实说,对我而言,这些都太老套了。我起身准备离开。如果我抓紧时间,应该还能赶上酒吧的特价时段。因为刚刚想到了夏日鸡尾酒,我开始口渴,地下室又充斥着头发燃烧留下的刺鼻气味。
他就是在那时突然出现在原本空无一物之处的。他的双膝被水泥地面擦破出血,手掌张开,仿佛摔落在地。他低垂着头,就像刚洗完澡的狗,不停地摇晃。
还有,他一丝不挂。
我差点笑出来。短暂的一片空白之后,我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可笑。一个裸男,我这是许了个什么心愿啊。然后,随着理性重新上线,我尖叫着一溜烟地爬上了地下室楼梯往外跑,脚下一个趔趄,撞在了地下室门上。
就在我哭号着伸手抓门把手的时候,他站起来了。身子摇摇晃晃的,脚踝转动的角度令人惊惧。他踉跄了一步,然后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抬起头看看我。“别怕。”他说。
只不过,他说话有口音,可能是苏格兰口音,也可能是爱尔兰口音。于是他这句“别怕”,吞掉了字母a的音,听起来像是“别疤”。
我终于一把推开门冲出去,反手一摔将门重重地关上、锁好。我逃到厨房,从刀架上抽出两把最大的刀,身体下蹲呈防御姿势。我以为他会追我,试图把门踢开——地下室的门挺破的——但是三十秒钟过去,仍然悄无声息。
我举着刀,挪到手包的位置,用手肘把立着的手包打翻,里面的手机掉到了桌面上。
我完全可以拨打电话报警,而且不用费口舌解释什么。
“我家里有一个裸男。”
“他怎么进去的?”
“我不知道。”
这样,警察就会响着警笛过来救我。就算他们没找到他——假如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我也可以告诉他们,他跳窗逃跑了。报警就是这样一个低风险的解决方案。
但是。
如果荒谬感是我大脑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部分,紧接着是恐惧,那么姗姗来迟的便是好奇。
我刚刚成功地施展了魔法。
有时候,当故事里的人遭遇非正常现象时,他们会陷入恐惧。因为现实的面纱已被撕裂,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事情都不过是谎言。此时此刻,我盯着手机,心里就是这样的感觉,只不过我感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令人晕眩的、扑面而来的喜悦。书中的故事忽然变成了现实。我就知道,我心想。我就知道这个世界比看起来的更有趣。
我把手机放进裤子后面的口袋里,重新确认了一下按哪个键可以直接拨出紧急求救电话,穿上我的黑色皮夹克——半是为了保暖,半是为了壮胆。我手握钢刀,走下楼梯。
他还站在粉笔画的圈里,跟我刚才跑出去的时候一样。
我不能向你描述他的头发、眼睛的颜色、脸的形状,因为这个活生生的人代表我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而不是你的。你自己的想象才能符合你的期待。我只告诉你一点:他比我期望的还要更高大、更雄伟——在各种意义上。他谈不上漂亮,没有任何阴柔的气质,也不像天使那样可爱。所以如果你想象中我面前的人具有以上三者特征之一,那么请你再试一次。
我在最高处的楼梯上坐下,用刀对着他。“别动。”
“我想动也动不了。”他说,“你看。”说着,他向前迈了一步,但紧接着就跌了回去,仿佛撞上了一道玻璃门。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真实,但谁知道呢,也许上天送给我的这个意外的礼物就是一场骗人的裸体哑剧。我再次朝他挥了挥刀子,以示警告。
咒语书就在下面一级台阶上,半开着。我一把抓了过来。
我又看了一遍咒语那页,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但无论我怎么看,都只能看见页面顶部用模糊的老旧字体写下的标题:心之欲。
“你到底是谁?”我问他。
他张开了嘴,又闭上了,然后抱着肩膀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还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摇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忧伤地说,“完全想不起来。”
“你能帮人实现愿望吗?”
“不能。”他说,接着嘴角上扬,挤出一个浅浅的苦笑,“至少我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也许我们可以试试。”
“我想要一只猫。”我脱口而出。我想要一个安全的小件东西,只要出现了我马上就能知道的那种。“不对。先别动。刚才那句话我收回。我不想要猫,刚才那句不算。我想要一亿美元。纸币,不是硬币。百元纸币。现在立刻。帮我实现吧。”
他用一种觉得有点好笑的表情看着我,然后无论是猫还是钱都没有出现。他摊开双手,咧嘴一笑。“不好意思,”他说,“好像不行。”
他的笑容让我感到脸红,但我克制着自己不要微笑回应。对于美丽的男人和女人,我都是这种反应:一开始受其吸引,然后开始退缩。从一时冲动开始,到恼羞成怒结束。
“这地方有点冷。”他温柔地说,“能麻烦你给我拿条毯子吗?”
“我考虑一下。”我说。
楼上,在厨房里,我摆弄着手里的刀,踱着步。我大脑的一半说,行了,就给那个裸男一条毯子吧,另一半却坚决反对。这个咒语并非那么简单直接,即便不是什么黑魔法,至少也是个靠不住的魔法。因为,如果他说:“我是个儿童肿瘤医生,但我业余也写诗。”那好吧,或许这确实是心愿成真。但是一个长得很帅的健忘症患者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古往今来,粉笔画的圈里关住的都是恶魔,绝不可能是未来男友。递给他东西,就相当于打破了这个保护圈,他就能跑出来了。如果这件事我弄巧成拙,可能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了。所以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我必须先再看一眼咒语书。
他应该不会有事的。毕竟,地下室也没有那么冷。
当我几个小时以后再次下到地下室的时候,我的客人正坐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膝盖,面色已经相当苍白。粉笔圈的远端有一片潮湿的痕迹,地下室的空气中此时不仅是烧焦头发的味道,还有尿骚味。
糟糕。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说,“毯子我给你拿来了。我待会儿再给你拿个空瓶子之类的。”
那个男的抬头看了看我。“听着,”他说,“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这非常奇怪,但我可以发誓,这对我来讲更奇怪。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而且我绝对不会伤害你,我保证,但拜托你至少试一下:如果你可以把这个粉笔圈擦掉一点,或者整个擦掉,或许我就可以走出这个圆圈,然后上楼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