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白了我一眼,好让我知道我是在捣乱,但我不这样想。实际上,温迪和爱德华在这件事上做得已经相当好了。他们本来可以跑过来把戴维从楼上扔到窗外去,或者拖住戴维一直到他崩溃为止,但他们只是觉得受到了伤害,不知所措。而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推断有毛病。
“‘好消息’说得对,”戴维说,他话里那种预言的味道让人厌烦。“我们不能总是用一成不变的眼光来看这些孩子。这首先就是他们落到今天这地步的原因。”
猴子打着哈欠走进厨房,他穿着戴维的旧衣服。
“你认识罗比吗?”我问他。“那个在这里和温迪和爱德华一起住的小子?”
“认识,”猴子回答。“他是个偷东西的小王八蛋,原谅我说脏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戴维问。
“我怎么知道他是个偷东西的小王八蛋?”因为他什么都偷。猴子有点错误判断了这里的情绪,他为自己的俏皮话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偷了我们一些东西然后跑了。”爱德华说。
“是吗,唉,我本来应该把这事告诉你们的。他偷了什么?”
爱德华告诉了他被盗物品。
“小杂种。没错。”猴子一转身又不见了。
我为爱德华和温迪泡了杯茶。戴维把头埋在手里,悲哀地看着地板。“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这是个高风险的战略。”如果我是爱德华和温迪,我会发现最后一句特别叫人难以忍受。他们本以为这个想法事先被仔细斟酌过。
“你们用不着太担心,”“好消息”愉快地对他们说。“你们做得是对的。不要去想你们失去了多少,他本来可以把你们的全部东西,你们最后一个便士都拿走的。今晚睡觉时你们会知道你们问心无愧,不仅仅是无愧,它是……”“好消息”想了一会,努力地要找个词表达“不仅仅无愧”,想不出来就放弃了,于是只好露出愉快的笑容,这笑容似乎不能给爱德华和温迪他们所期望的安慰。
四十五分钟后,猴子带着摄像机、手镯、剩下来的五十英镑,还有罗比回来了,罗比右眼上方有个口子,血流了很多。戴维生气了,“好消息”显得很痛苦。
“他怎么会这样?”戴维问。
猴子笑道:“他撞在门上了。”
“哦,老弟,”“好消息”说,“这不是我们希望的。”
“我不赞同暴力。”戴维说。
“这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我不同意你的做法。”
“是吗,好的,”猴子说,“我好好地跟他讲,但他不听。”
“我会把东西送回来的,”罗比哭道,“他没必要打我,我只是……”罗比想、但却没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为什么他只是想暂时借用一下摄像机和手镯,然后声音就小了下来。
“猴子,是这样吗?”戴维问。“他打算把东西带回来吗?
“戴维,老实说,我的看法是,不,这不是真的。他不会把东西拿回来。他会把它们兜售出去。”猴子这样说是想逗乐,有人笑了——至少我和爱德华笑了。但戴维和“好消息”没笑。他们看上去只是很愁苦。
我们谈话的时候,我让猴子带罗比到外面走走。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他们,“你们希望警方介入吗?”
“哈,难道你们真的要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吗?”“好消息”说,“因为警察,你们知道……那太沉重了。如果二十英镑对你们这么重要,你们知道……”
值得注意的是,没等到他以这种惯常指示的方式把话说完,他的声音也小了下来。显然,从他这儿不会得到任何补偿。
“什么?”我问他。
“钱好像不是很多,只是二十英镑,是不是?我是说一个年轻的生命要比那珍贵。”
“那你是说爱德华和温迪吝啬了。还很无情。”
“我只是说,如果丢钱的是我,你知道的……”
“这没你的事,”我告诉他。“这是爱德华和温迪的决定。”
“如果我们报警,”戴维说,“罗比将会很难继续留下来,他会觉得爱德华和温迪不要他了。”
即使我已很清楚,但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觉得,戴维对现实的认识是多么无力。
“该死的,我们不想要他,”爱德华说,“那个小混蛋。”
“好消息”几乎不能相信。“你们不要他了?就因为这个?快别这样,伙计们。我们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我不相信你们碰到第一个困难就会放弃。”
“你说过你们审查过每一个人。”温迪说。
“我们都审查了,”戴维说,“是从本地的一家旅馆那里获得推荐的。但是,你知道,一定是什么东西对他诱惑太大了,到处是钱、珠宝、电器还有……”
“这么说,这是我们的错?”爱德华说,“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绝对不是你们的错。但也许我们没完全明白这里面……这里面文化隔阂的程度。”
爱德华和温迪互相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我对他们很失望。”戴维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他们会更坚强些。”
我帮罗比把伤口清理干净后向他建议,明智之举是离开这里。与戴维和“好消息”一样,他对这个建议也不十分满意,他似乎相信我一直对他有成见,相信我们没有给他机会。你也能想到,为这个我和他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辩论,因为我自己的感觉是,我们给了他机会,而他没有完全积极地来回应,罗比不同意我的看法。
“那台摄像机是便宜的韩国货,”他说,“‘好消息’也说了,钱只有二十英镑。”
我努力指出,这已经离题了——确实,这个推论不合逻辑——但是,我没法说服他。在和猴子进行了更短暂的交谈后,罗比作出决定,韦伯斯特路毕竟不适合他。后来我们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不幸的消息传遍了整条街道,那一天,有好几个人来过我们家。其他四家人都想同戴维和“好消息”谈谈,当然,紧靠着爱德华和温迪家的邻居们也不高兴——包括迈克,可以预料,这一夜他在意识形态上对这个项目的反对已经变得更强硬。迈克造访了我们。
“这事跟你没关系,”戴维说。
“什么,一个该死的小偷就住在隔壁,但你却说跟我没关系?”
“你并不知道谁住在你隔壁,”戴维说,“你在了解别人之前就对他们妄下断言。”
“你草率了,”“好消息”说,为他的新动词高兴不已,“在这里,我们都不是草率的人。”
“什么?这样看来,一直要等到我他妈的一半的东西都没了才允许我抱怨吗?”
“为什么我们不召开一次街道会议呢?”戴维说。
“那有什么用?”
“我想了解民意,看看其他人是怎么想的。”
“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迈克,生活在社区里不应该这样。”
“我没住在他妈的什么社区里。我住在自己家里,我要看好家里的东西。”
“好的。那也许该给你个机会把这些话说出来,见见孩子们,告诉他们你不想他们到你家里去。”
“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如果必须告诉他们不能破门而入,那么首先他们就不应该在这里。”
“那他们应该在哪里?”
“去青年旅舍,回到街头,谁在乎?”
“显然我在乎,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原因。”
“呦,我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迈克?”这是“好消息”对这场争论的头一个贡献,但却是到现在为止最具煽动性的言辞,迈克现在就差点要和人干架了。我好矛盾,我很不喜欢迈克,但另一方面,戴维和“好消息”又明显欠揍,而且又很难看出还有别的什么人会来做这件事。
“听着,”戴维说,他已从危险边缘走了回来;我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希望缓和。“我理解你为什么担心。但我向你保证,你没什么可担忧的。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那我就承认我错大了,我会重新考虑的。好吗?”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迈克安静了下来,同意稍后再来,但我怀疑,戴维不会这么容易就改变他的理想。我们还得为我们家另外一次社区聚会准备更多的乳酪条,我们中有人心情比别的人沉重。
好像为了证明他们的忠诚,孩子们都非常乖巧地和大人们一道,而不是他们自己来的。他们就像小孩子头一次参加生日晚会,大人们不得不轻轻在后面推着,他们才肯进门,进来后他们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地板,大人们轻声地为他们做介绍,嗯,是的,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这是萨斯,”《警察故事》剧组的同性恋演员理查德说。萨斯来自伯明翰,是个很害羞的女孩,她今年十八岁,两年前被继父强奸后只身离家来到伦敦。她想当一个护士,但她在伦敦一直以卖淫为生。她身上的有些东西——肢体语言以及发辫——让她看上去只有九岁,而她的眼睛却使人觉得她有四十五岁。
没有人,即使是迈克,也不会忍心让她再遭受任何的伤害。
玛丁娜带来的女孩叫蒂萨。蒂萨胖胖的,脸上长着雀斑。我注意到,她们进来的时候手挽着手。罗斯和马克斯把他们自己的女儿和女儿刚结识的好朋友安妮都带来了,安妮比其他几个孩子要大一些,她大约二十二岁。安妮穿着罗斯的衣服,一条印花长裙,脚上套着双荧光拖鞋。罗伯特和祖德家的克雷格穿着套西服,西服也是大人淘汰下来的。刚洗完澡,克雷格的头发还是湿的,他看上去就像个可爱的、怕见生人的小男孩。让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们刚来时的样子似乎年纪轻轻却已历尽沧桑,可是仿佛韦伯斯特路上的安逸、浴缸和淋浴器已经将那些污秽从他们的身体和脸上冲刷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们都已变成了他们本来应该有的样子,就好像世界也变了模样。他们看上去像是受了惊吓的年轻人,他们离家庭,离家,离我们中每个人都想过的那种生活还很遥远。
迈克没机会了——他甚至都没被允许发言。马克斯说,他们家在过去两年里被盗了三次,所以其实贼就住在你隔壁或者两条街以外的地方,也真的没什么不同。玛丁娜告诉迈克她已经孤独地生活了十五年,她非常高兴能有蒂萨和她作伴,如果蒂萨现在走了,她会垮掉的。“我将被迫再去找一个蒂萨。”她说。
萨斯最后发言。她不善讲话——她很害羞,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说说又停停,没有人能真正听明白她在讲什么。但有一点却很清楚,那就是她非常渴望得到这次机会——渴望与西蒙和理查德待在一起,渴望上大学,这样她就能通过考试,她渴望不再回到过去的生活,她说她想杀死罗比,因为她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知道人们会怎么看他们剩下来的几个人,她说如果她们还在这条街上的时候,有人东西被偷了,她会从自己口袋里掏钱给失主赔偿损失,即使这笔钱她要花上一辈子时间才能还清。她讲完的时候,理查德走上前拥抱了她,其他人鼓起了掌。迈克回家了,似乎他要破自己大门而入,然后销声匿迹。
理查德走到我跟前对我表示感谢——就好像我在抱怨这些搔扰之外,还做了什么贡献一样。
“我知道萨斯觉得我们为她做了很多事,”他说。“但我没法形容她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的意思是,看看我,一个糟糕的演员,如果我能在《急诊室风云》的病床上躺个一个多星期,我就会兴奋死了。我一生一事无成。但我现在觉得真的很好。如果萨斯取得了护士的资格,我一定会幸福而死的,我会哭上一个月。你一定会为戴维感到自豪。”
“你知道,我是医生,”我说。“我救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人。”理查德不解地看着我,直到我转身跑进洗手间,把自己关在里面。
这不是他们的故事;这是我和戴维的故事。所以我想让他们的告一段落,告诉你最后的结局。克雷格和猴子走了,猴子几天后就离开了,克雷格离开是几周以后的事情。猴子走的时候拿了一些钱,但钱是我和戴维故意放在一旁等着他偷的——当我们开始怀疑猴子在这过得不开心、不舒服,并且渴望住到其他地方去的时候,我给他看了我们放在厨房里的那只放急用钱的罐子,然后我们在罐子里放了一百英镑。我们知道钱会被拿走,钱果然被拿走了。克雷格一直说要去找他的妈妈,显然,我们都希望他是去找妈妈了。女孩们都留了下来,留在了这条街上,好像她们根本就没有过从前的生活一样。六个孩子里面三个走了。如果另外三个留了下来,最后找到了工作,找到了他们自己的家和他们的另一半,也许,那时……哦,你可以自己算一算。我当然不是说让你做十减三的算术。我是指这三个。因为我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