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饭的时候,贝卡和我走在一条马路上,去买三明治,我跟她说了“好消息”、戏院、流浪儿,甚至还有做爱的事情。(“唷!”她说道,“跟你自己的丈夫那样做爱?真不像话!”)接着,猛然之间,她抓住了我的胳膊。
“凯蒂!天哪!”
“怎么啦?”
“呸!”
“怎么啦?你吓坏我了。”
“戴维病了。”
“你怎么知道?”
“他性格发生了改变。你有没有提起过头痛的事?”
我的胃抽搐了起来。这是教科书上讲过的知识,是对他的异常举动最合理的医学解释。戴维非常有可能是得了脑瘤。我怎么能这么粗心大意?我奔回办公室,给戴维打电话。
“戴维。我希望你不要惊慌,但是请仔细听好,一丝不苟地照我说的去做。你可能得了脑瘤。你必需去医院,做一个x光扫描,非常紧急。我们能把你转到这里就诊,可是……”
“凯蒂……”
“请你听好。我们能把你转到这里就诊,可是……”
“凯蒂,我什么病都没有。”
“好吧,但愿没有。可这些都是典型症状。”
“你说这话是因为我开始对你好了?”
“呃,是的。还有去看戏那事。”
“你认为如果我欣赏一出戏,那么我就一定得了脑瘤?”
“还有钱。还有那天晚上的做爱。”
长久的沉默。
“凯蒂,我很抱歉。”
“这又是一个例证。你没完没了地道歉。戴维,我想你可能病得很厉害。”
“这太让人伤心了。”
“也许不是的。但我确实认为……”
“不,不。不是这个。我之所以伤心是因为你为这一切找到的惟一解释就是我快死了。我真的不是,我发誓。我们应该谈谈。”
他挂了电话。
不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戴维是不会谈他得了脑瘤的事的,即使在那个时候,我还是没能真正弄懂他在说什么。
“他没有用药膏,”他挑了这句话作开场白。
“对不起?”
“d·j·‘好消息’。他没有用药膏。”
“那好。那么……”这显然是个重要的声明,我尽可能去搞清楚其中的含义,但没成功。
“那么……莫莉是对的,是吗?”
“噢。是的。当然。毫无疑问。她自始至终是对的。可你不明白吗?他只是用了他的手。”
“好吧。没用药膏,之后呢?”
“没有之后。”
“好。多谢你告诉我。我已经……我这会儿已经对整桩事情比较了解了。”
“全部事情就是这样。全部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不管怎么说。”
“全部什么?”
戴维不耐烦地朝外做了个手势,面向万物众生。
“全部……好吧,我所做的这一切。那天晚上的施舍。我……我专栏的问题。全部事情。气氛的……很难说,气氛的改变。你大概已经注意到气氛变了?我是说,这就是你认为我病了的原因,对不对?好吧,就是……全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全都是从你的朋友‘好消息’没有用药膏开始的?”
“是的。算是吧。我是说,没有药膏……那是……噢,我没法说清楚。我以为我可以,但是我没办法。”我想不起来戴维曾经有过这副模样——口齿不清、焦虑不安、束手无策。“我很抱歉。”
“不要紧。慢慢说。”
“我就是到那里去的。那两天。我是去和‘好消息’待在一块儿的。”
“哦。很好。”我们就是被教导这样作出反应的:仔细听取病人的陈述,不要插嘴,让他说完,即使这个病人是你的丈夫,并且他已经完全发疯了。
“你不会认为我已经完全疯掉了吧?”
“不。当然不会。我是说,如果你认为这就是你想做的,而且它有助于……”
“他改变了我的生活。”
“是的。好吧。对你有好处!对他有好处!”
“你在应付我。”
“对不起。我发现这很难……搞清楚,所有这一切。”
“这我能理解。它……它根本有点儿不可思议。”
“我能问个问题吗?”
“可以。当然了。”
“你能解释一下药膏的事情吗?”
“他什么都没有用。”
“当然,当然,我已经非常清楚了。他什么药膏都没有用。我只是想理清关系……他什么药膏都没有用和你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八十块钱之间的关系。这可不是一目了然的。”
“是的。不错。好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起初,我去看他只是因为我以为这会激怒你。”
“我料到了。”
“是的,嗯。总之我很抱歉。他住在芬斯伯里公园站后面的一家微型出租汽车行楼上的小公寓里,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所以我打算打道回府。可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于是……我跟他说了我的背的事,告诉他我哪里痛。我问他能给我些什么样的治疗。因为要是他说他打算帮我做推拿,或者,你知道的,来一些会让我的背变得更糟糕的治疗,我是决不会让他碰我一下的。可他说,他只是摸一下,没别的了,只是把他的手放在那里,痛楚就会消失。他说这只要他两秒钟的时间,如果没有效果的话,我不用付钱。于是我就想,这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只不过是一个瘦骨伶仃的小个子,而且……我脱下了衬衫,躺到了他的长沙发上,面朝下——他甚至连一张治疗床之类的东西都没有——他摸了我,他的手不可思议地烫。”
“你怎么知道他的手不是早就很热了?”
“手是冰凉的,在他……在他刚刚把手放在我背上的时候,它们只不过是一点点热了起来。这就是我认为他使用了深层热敷膏或其他什么东西的缘故。可他并没有替我做推拿,也没有把什么药膏揉擦到我身体里。他只是摸着我,非常轻柔,接着……接着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一下子好了。像魔术。”
“那么这家伙是一个意念治疗者。像是一个用精神力治疗的人。”
“是的。”他思索了片刻,似乎想要找出一些可能会让一对只相信事实、受过大学教育的中产阶级夫妇更容易理解的理由——我是说,我猜想他会找一些使事情看起来更费解的理由——不那么直截了当,更复杂,更聪明。毕竟,逮住某人是个意念治疗者这个理由不算很难:他摸了你,你觉得好多了,你回家了。有什么不好理解的?结果只不过和其他你曾经相信过的事一样,生活终究是妥协。戴维耸了耸肩,放弃了找一个更奥妙的理由的努力。“是啊。这……令人惊奇。他赋有异禀。”
“那么。了不起。让我们为‘好消息’欢呼吧。他治好了你的背,祛除了莫莉的湿疹。你发现了他,我们真走运。”我尽量把这一切说得像是要替整个谈话画个句号,可我想这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我并不愿意他是一个意念治疗者的。”
“那你想他是什么人呢?”
“只是……我也不知道。愿意他是个别的什么角色。这就是我和莫莉为了药膏争吵的缘故。它差点儿吓坏了我,而我希望这个,很难说,这个神奇的药膏来自于普通医生一无所知的西藏或其他什么地方。我并不希望它只是凭他的双手。你了解吗?”
“是的。有点儿。你更乐意是神奇的药膏,而不是神奇的双手。”
“药膏并不神奇,是吗?它只是……药。”
这就是典型的无知的唯理论者。虽然他们很清楚,阿司匹林可能是人类所知晓的好巫术当中最神奇的一种,可因为你能在小店里买得到它,它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它非常神奇,要是它能治好背痛和湿疹的话。”
“不管怎么说。它差点儿把我吓坏了。然后是那件头痛的事情……”
“我忘了头痛这回事了。”
“事情正是从这里开始不可思议的。因为……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他我头痛,可我却说了,他看着我,说道,我能帮你解决很多困扰你的事情,他摸了我的……这儿……”
“太阳穴。”
“对的,他摸了我的太阳穴,头一点儿都不痛了,可我开始觉得……不一样了。”
“哪种不一样?”
“只是……更平静了。”
“就是那个时候,你跟我说你要离开,而我不得不告诉孩子我们要离婚。”
“我很平静。我没有大叫大嚷,也没有胡言乱语。我没有挖苦人。”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他有点儿不对劲时我的感受,在回忆当中,我找到了伤心痛惜、自嗟自叹的新借口:我丈夫看了一个意念治疗者,因此奇迹般地变得更镇定自若了,而我得到的惟一的好处是他充满善意地请求离婚。当然了,除了打那开始事情发生了变化,而我得益匪浅,可没有一样我消受得起。我听见我弟弟那声“真不幸”在我耳朵里轰然作响。
“然后你就去和他待在一块儿了?”
“我本来没打算和他待在一块儿。我只是……我想看看他能不能再治一下我的头,也许想搞清楚他治疗的时候是怎么回事。我正打算写写他,关于湿疹和所有的事情……可结果我待在那儿说了好几天的话。”
“合情合理。”
“求你了,凯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别为难我了。”
为什么不?我倒想问问。为什么我不应该为难你?你又有几回让我好过呢?
“对不起,”我说道。“接着说。”
“他不太说话。他只是用敏锐的眼睛注视着你,聆听着。我甚至不太肯定他是不是很睿智。因此是我在滔滔不绝。他似乎只是把它从我身体里全部吸出来。”
“看来他把你所有的东西都吸了出来。”
“是的,他做到了。所有恶的东西。我几乎能看见它从我身体里面出来,像一阵黑雾。我以前没想过我身体里竟然全都是这些没用的东西。”
“是什么让他如此非同寻常的呢?为什么他能做而别人都不能呢?”
“我不知道。他只是……他只是身上有这种气息。这听起来太愚蠢了,可是……当我向他倾诉的时候,他又摸了我的太阳穴,而我只不过是感到了这、这令人惊奇的暖流直接流过了我的身体,他说这是纯粹的爱。这就是爱的感觉。你能了解它让我感到多么惶恐吗?”
我确实了解,不仅仅因为戴维生来不像沐浴在爱里面的人。沐浴在爱里面……不该是我们。沐浴在爱里面属于那些轻信、见风是雨、头脑简单的人,那些脑袋被软毒品腐蚀得像患了蛀牙的人,那些已经到了驾车的年纪但还在读托尔金和埃里奇·冯·丹尼肯的人……说实话吧,属于那些文科或理科都没有获得学位的人。光听听戴维说这件事就够恐怖的了,再要去亲身经历一定非常可怕。
“那现在怎样呢?”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从今以后我必需痛改前非。完全改。我过去做得太不够了。对你做得不够。对我做得不够。对孩子们做得不够。对世界,或者……或者……”
他又噎住了,大概是因为尽管按照修辞和韵律的规则还需要第三个名词,可是提到世界这个词让他别无出路了,要么他准备胡扯到宇宙。
“我还是不明白你花了两天的时间都谈了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他跟我说已经是星期二下午的时候,我很吃惊。我谈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谈我对你怎么不好。我谈了我的工作,我的写作,我听见自己在说我以此为耻,我讨厌自己——我不知道——苛刻,不够宽容。他一次又一次让我……上帝,我很不好意思。”一个念头——也许是害怕,也许并不是,我只能以后再琢磨了——突然地冒了出来。
“没有发生什么荒唐的事吧,有吗?”
“你什么意思?”
“你没和他睡觉,是吗?”
“不,”他说道,木然地,一点儿都不觉得有趣、愤怒或者戒备。“不,我没有。不是这么回事。”
“对不起。那他要求你做什么吗?”
“他让我跪在地上,握着他的手。”
“然后呢?”
“他只是要求我和他一起冥想。”
“不错。”
戴维并不讨厌同性恋,尽管他偶尔也会对同性恋文化和行为表示困惑不解(尤其令他迷惑的是同性恋都喜欢雪儿这件事),不过他根本上是个异性恋,彻底到他宽松的y字三角裤,还有他对莱特牌抗菌皂的偏爱。此处毫无歧义可言,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然而对于我来说,畅想他俯下身子和“好消息”进行口交,还是要比想象他跪在地上冥想容易得多。
“然后你接受了,是吗?他要求你冥想?你并没有,你知道的,没有揍他或诸如此类的?”
“没有。从前的戴维会揍他的,我很清楚。不过那就大错特错了。”他说这话时如此真诚,刹那间我都要抛弃我自己对于家庭暴力的看法了。“我必须承认,起初这确实让我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可是有那么多的事情值得反省。不是吗?”
我深有同感,有数不清的事情值得反省。
“我是说,只要想一想一个人的个人境遇……”(“一个人的个人境遇”?这个男人是谁,这个在他自己的床上都要引用“今日反思”节目里的格言,和老婆谈话的男人?)“……这就够你想上好几个小时,好几天了。然后,还有所有其他的事情……”
“什么事情,全世界以及诸如此类的?或者苦难什么的?”和一个妙趣横生的人待在一起,想不开玩笑是不可能的,但我逐渐发现,那个每个细胞都充满自讽的人,似乎真不见了。
“是的,当然。在我有时间也有空间思考之前,我对人们遭了多大的罪毫无概念。”
“那现在怎么办?”我可不想从头到尾再听一遍。我只想打断他,直接进入我能查明真相的部分,搞清楚这一切究竟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惟一肯定的是我想过一种更好的生活。我想要我们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
实际上,我没办法不觉得所有这一切听起来都非常的不吉利。
斯蒂芬在我手机上留言。我没有回电话。
第二天晚上我回到家,里面吵翻了天;甚至在我把钥匙插进锁里的时候,我都能听见汤姆大叫大嚷和莫莉哇哇大哭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戴维和孩子们坐在厨房的桌子边上,戴维坐在上首,莫莉坐在他的左边,汤姆在右边。桌子上常堆着的杂乱物件被清理得一干二净——邮件、旧报纸、麦片包装袋里的小塑料模型——显然努力创造一种开会的氛围。
“他把我的电脑送掉了,”汤姆说道。汤姆并不爱哭,可他的眼睛发亮,说不清是因为发怒,还是由于泪花。
“这下子我必须跟他合用我的了,”莫莉说道,她哭的本事从来毋庸置疑,这会儿看起来就像是为一家子全都罹难于车祸而痛哭了一场。
“我们不需要两台,”戴维说道,“两台……当然,并不让人讨厌。可或许太贪心了。它们从来没有同时使用过。”
“于是你送掉了一台。没有和他们商量。也没有问我。”
“我觉得商量是毫无用处的。”
“你是指他们不会乐意让你送掉它?”
“他们可能不会理解我为什么想要送掉。”
当然,正是戴维,去年圣诞节时坚持每个孩子都要有一台电脑。我当时想让他们合用一台,并非因为我小气,而是因为我有点儿担心宠坏了他们,并且看到这两只硕大无比的盒子放在圣诞树边上(它们在树下放不下)也解除不了我的不安。孩子们用力地扯开一层层包装纸,让我反感,我记得当时我还在想,我可不想成为这种长辈;戴维瞧见了我脸上的神色,低声地说我是个典型的沉闷无趣的自由党,是那种对孩子百般刁难但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这会儿已经是六个月之后了,我怒气冲天,因为我的儿子和女儿不能拥有属于他们的东西,并且在某种程度上,我仍然是,站在错的一边,代表了黑暗邪恶的力量。
“你把它送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