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何是好 尼克·霍恩比 第2页,共2页

“我是说,你愿不愿意我抛弃家庭?过来和你生活?和你一起私奔?怎样?”

“天哪。”

“‘天哪’?这就是你打算说的全部的话?”

“说实话,我还没认真想过这一切呢。我只是想见到你。”

“也许你该想想这个问题。”

“马上?”

“你确实知道我已经结婚,还有孩子,不是吗?”

“是的,不过……”他叹气了。

“不过什么?”

“不过眼前我还不打算想这件事。我想先一点点地多了解你些。”

“走运了你。”

“为什么走运?”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闲工夫的。”

“什么,你想先和我私奔然后再了解我?”

“所以你只需要一场外遇?”

“现在告诉你我今晚会住在这里是不是合适?”

“请你再说一遍。”

“我在这儿订了一间屋子。只是预备万一。”

我一口干了,走了出去。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在我下一次和他见面时问我——因为有下一次,甚至在我钻进把我带回丈夫和家庭那儿的出租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下一次。“为什么你把我扔在旅馆里?”我搪塞了一些无力的“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女人了”的玩笑话,可毫无疑问并没有太多的料可以开玩笑,真的。一切都太可悲了。他不明白我为什么没理睬他那下流的夜总会老板的手势,这很可悲;我最终有点相信会做这种手势的男人在我的生活里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也很可悲。虽然如此,我们并不谈论悲伤的事。我们正在进行一场婚外恋。我们有太多的乐子。)

我到家的时候,戴维又犯了背痛。我并不知道这将会成为我们生活的转折点——我为什么该知道?戴维的背总是给我们添麻烦,尽管我宁可不要瞧见他现在这个样子——痛楚难当,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头下枕着几本书,还有无绳电话,它的电池需要再充电了(因此,很有可能,我手机里并没有短信),稳稳当当地搁在肚子上——我很多次看见他这样了,已经见怪不怪。

他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光火。他因为我晚到家了而生气(但太生气了——真走运——他对我刚才到哪儿去了或者做了些什么没有兴趣),因为我在他行动不便的时候让他来管教孩子而生气,因为他年纪越来越大了而生气,因为他的背经常折磨他而生气。

“你是怎么当医生的,你从来都不能他妈的治一下它?”

我装作没听见。

“你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我当然不需要你扶我起来,你这该死的蠢女人。我想躺在这儿。我只是不想躺在这儿照看两个该死的孩子。”

“他们吃过茶点了吗?”

“噢,是的,当然了。他们吃了点那种会自己爬进烤架并且会自己烤熟的冻鱼排。”

“我很抱歉如果这是个蠢问题的话。我弄不清楚你的背什么时候发作的。”

“他妈的好几年前。”

在这幢房子里不可以滥用他妈的这个词;说起来全都得非常、非常小心。每当戴维在孩子们面前这样咒骂的时候——孩子们只管假装看电视,只消看看当听见不该听的话时他们的两个脑袋是怎样飞快地转了过去就明白了——他正在告诉我们每一个人他非常不幸,他的生活太可怕了,他厌恶我,事情糟透了,他再也没法控制他的用词。他当然能够控制,绝大多数时候控制得很好,所以轮到我憎恶他左右摆布的手段。

“闭嘴,戴维。”

他叹了一口气,低声地嘀咕着,对我的一本正经和冷酷无情感到绝望。

“你需要我做什么?”

“给他们弄茶点,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很快就能爬起来了。如果我可以歇一会儿的话。”好像我正打算请求他跳一支林波舞,或者把好几个书架给抬起来,或者把我带到楼上去做爱。

“你要读报纸吗?”

“已经读过了。”

“我去打开收音机。”

于是我们听了第四频道的艺术评论的消息,我们也听了《辛普森一家》,我们还听了烤架底下冻鱼排噼啪的爆裂声,我努力不去踩到我的丈夫,在我想念利兹和克勒肯维尔的旅馆的时候——并非渴望在里面发生的事,而是房间本身:它们的静谧,它们的床单和被套,它们象征了比这个更为美好、纯粹的生活。

戴维在备用房间里的床垫上过夜;我不得不帮他脱衣服,所以我终于结束了关于需求、渴望、权利、义务以及直肠上长了疖子的男人的胡思乱想,尽管我什么都没做。然后,我就上床读报纸了,坎特伯雷大主教撰写了关于离婚的文章,那种“得不到的是最好的”症候群,以及他如何不愿意否认每个人都有权利结束一桩不合情理、有辱人格的婚姻,可是……(为什么每一张报纸都塞满了有关我,我,我的事?我想读我不曾卷入的火车撞车的事件、我不曾吃到的不卫生的牛肉、我不曾居住的地方的和平条约;可我的眼睛却被讲述口交和当代家庭破裂的故事所吸引。)于是我终于开始思考不合情理、有辱人格的婚姻,我是不是陷在里面,而且不管我怎么使劲地哄骗自己——哈,可是“不合情理、有辱人格”这些字眼在我们这个独特的住宅区里意思是完全不同的,他叫我该死的蠢女人,他在我们一家子出游的时候把兴致搅没了,他坚持不懈地否定我所视若珍宝的东西,他认为老人应该待在公交车上专门指定的座位——我很清楚,真的,我没有。在我和戴维的关系中,我既没有受到无理对待,也没有遭到侮辱;我只是实在不怎么喜欢这些,这是种非常不一般的抱怨。

婚外恋的关键是什么,什么时候会落到这个地步?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我和斯蒂芬做了两次爱,我没有一次达到高潮(高潮并不代表一切,尽管这可以说是在长时间的性事中必然会产生的);我们花时间谈论童年时代的假日、我的孩子、当年与他同居的已经搬回美国的女友、我们共有的对那些不会问问题的人的厌恶……这里面有哪些打动了我?我又想从中得到些什么?这是真的,我最近一直没有跟戴维提起我童年时代的假日,理由都不用说了,可这当真就是我在婚姻中错失的东西吗——有机会省视前半生,并且兴奋地谈论康沃尔郡岩石区潮水潭带来的愉悦?或许我该努力一把,就像一个人可以离开孩子度周末,并且穿上漂亮的内衣。或许我该回家并且对大卫说:“我知道你以前听过了,不过我可以再讲一遍有一回我在一只我爸让我别碰的死螃蟹底下找到半个克朗的事吗?”不过,这个故事讲第一遍,还只是有点傻,只在戴维没完没了地幻想那些我遇见他之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时受欢迎。现在再说的话,他能叹一口气,说些没人听见的脏话,就算我走运。

你看,我真正想要的,我从斯蒂芬那里得到的,是有机会从潦草的涂鸦当中重塑自己。戴维关于我的画像如今已经很完整了,我相当肯定我们俩都不怎么喜欢它;我想把这页撕掉,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重新开始,就像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常做的,把画团成一团糟。甚至无所谓谁是这张白纸,真的,所以此事非关我是否爱斯蒂芬,或者斯蒂芬是否懂得如何和我在床上做爱,或随便什么诸如此类的事。我只想要他在我跟他说我最心爱的一本书是乔治·艾略特的《米德尔马契》时全神贯注地倾听,我只想要这种感觉,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感觉,还没有什么不对劲。

我决定把斯蒂芬这个人告诉我弟弟。我弟弟没有孩子,目前没有情人;我差不多可以断定他不会指责我,即使他很爱莫莉和汤姆,并且当我不在家的时候还会和戴维出去喝一杯或吃点什么。我们亲密无间,马克和我,我发誓信赖他所说的话,尊重他的直觉。

他说的是“你他妈的脑子发昏了”。我们正在莫斯威尔山上一家泰国餐馆里,离他住的地方很近,甚至这会儿前菜还没有上,我真希望我把今晚最困难的那部分留在稍晚些时候说(要不是我本来不觉得这是件难事的话。我怎么会犯下这个大错的?为什么我会以为我弟弟会对这一切毫不在意?我曾经设想一边喝冰镇啤酒,吃沙嗲肉串,一边轻声地、开玩笑地、出谋献策地谈天,可这会儿我明白这有点儿不准确,要是我弟弟一笑置之,温和地摇头,他也绝对不是那个弟弟了)。

我看着他,无力地笑着,“我知道这事看起来是昏了头,”我说道,“可你真的不了解。”

“好吧。说说看。”

“我太压抑了,”我说道。他理解这种消沉。他一直被当作卡尔家门的害群之马:频繁跳槽的记录,没结婚,嗑药,接受理疗。

“那就给自己开一份处方。去和别人谈心。我不觉得婚外恋能有什么帮助。离婚自然不用提了。”

“你不打算听下去,是吗?”

“当然要听。可是,聆听并不表示为你鼓劲,是吗?你可以找你的哪个女朋友来做这事。”

我想到了贝卡,轻蔑地嗤了一声。

“你还跟谁说了?”

“没跟谁。好吧,有一个。可她似乎没听见。”

马克同情地摇了摇头,好像我正在谈论女人的隐喻。

“这算什么?”

我绝望地打了个手势。马克总是嫉妒我和贝卡这样一些人的关系;他压根儿不能相信她总是纵容地对我笑,好像我是一个口齿不清的中风病人。

“老天,凯蒂。戴维是我的朋友。”

“是吗?”

“好,好吧,不是,不算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他是,你知道的,他是家里人。”

“这就意味着他可以一直待在家里了。因为他是你的姐夫,你们有时候一起出去吃吃咖喱饭。不管他对我做了些什么。”

“他对你做了些什么?”

“不在于……他做过什么。我们很清楚没有人做过什么。他只是……他总是和我过不去。”

“真不幸。”

“老天,马克,你听起来和他一样。”

“那么,或许你也应该同我分道扬镳。你可以离开每一个没能每分每秒完完全全赞同你的人。”

“他让我情绪低落,把我折腾得毫无意兴。从来就没什么事是对的,我不能使他快乐……”

“你有没有想过心理咨询?”

我嗤之以鼻,马克醒悟到我们这是在谈论戴维,他“逗”地发出一声霍默·辛普森式的怪声,这一刻我们又变成姐弟俩了。

“好,好,”他说道,“馊主意。要我和他谈谈吗?”

“不需要。”

“为什么不?”

我什么都没说;很难说为什么不需要。只知道我并不想这次谈话有什么内情泄露到真实生活里。我只想在今晚让弟弟了解我沉湎其中的微小然而诡谲的痴心妄想。我需要同情,而不是行动。

“怎样才能让你好过一点?”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考虑过了,背得滚瓜烂熟。

“我再也不希望戴维是戴维了。”

“啊。那么,你想他是谁?”

“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一个非常爱我的人,让我感觉良好的人,把我当宝贝的人,觉得我了不起的人。”

“他确实觉得你很了不起。”

我放声笑了起来。不是讽刺地笑,抑或苦涩地笑,虽然毫无疑问要是总得有一个苦笑的时刻的话,就应该是这会儿了;我笑得肚皮痛。这是我几个月来听到的最好笑的话。我这会儿很多事都搞不明白,但我确实清楚,我浑身的每一处,戴维都不认为我了不起。

“怎么了?我说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控制住自己。“对不起。只是你说戴维认为我了不起这个想法。”

“我知道他确实是。”

“怎么知道的?”

“就是……你清楚的。”

“不,我真的不清楚。这就是整个的问题所在,马克。”

我再也不希望戴维是戴维了,这是真的。我期待生活的轨道不变——我想他当我孩子的父亲,我想他和我结婚整二十年,我甚至都不在乎他的体重和背痛。我只是不喜欢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一成不变的阴沉面容。实际上,我期待他爱我。这样要求一个丈夫真的太过分吗?

谋求对立法者、舆论等施加压力的组织。

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城市。

美国动画片《辛普森一家》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