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9年冬

肯特郡桑威奇港

之前理查德警告王后说让沃里克拥有加莱等于是在我们的沿海树敌,现在他为此付出了代价。因为一等战斗结束,和平到来,她就要求他去桑威奇加强防御免受攻击。

“我也要去。”我立刻说,“我不能忍受你身处危险,我却远在天边。我不能忍受我们再次分开。”

“我不会有危险的。”他安慰地说,看见我一脸不信,便大笑起来,像一个撒了个赤裸裸的谎却遭人揭穿的男孩,“好吧,雅格塔,别这样看我。可是如果敌人从加莱入侵,你必须回格拉夫顿。我会带上安东尼。”

我点头答允。抗议说不应该把宝贝的安东尼置于危险之中也是徒劳无功。他是生长在战火纷飞的国家中的年轻人。另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年轻人,爱德华伯爵,约克公爵的儿子,已经横跨海峡,师从沃里克和索尔斯伯里学习用兵之道了。爱德华的母亲被关在英国,无法得到他的任何消息。她不得不在焦急中等待,就像我一样。如今的时代,能把儿子安全留在家中都成了母亲们的奢望。

理查德和我在桑威奇港口住下,安东尼则在附近的里奇伯勒堡领兵。这座城市依然没有摆脱几年前的法国突袭带来的伤害,烧毁的房屋便是活生生的证据,昭显着敌人带来的威胁,昭显两国之间的海峡有多么狭窄。城市的防御网已经在袭击中破坏,法国人朝着海堤开炮,掠夺城里的军备。他们嘲笑市民,在市镇广场上打网球,似乎在说丝毫不把英国人民放在眼里,觉得我们软弱不堪。理查德命令工人劳动,请求伦敦塔的军需官派发新火炮,并开始训练市民组建防御力量。与此同时,仅仅在几里开外,安东尼正在操练我们的士兵,重建守卫在入河口处的古罗马城堡。

在城里待了一周多后,某天我突然被响亮的钟声从梦中唤醒。起初我以为那是夜里五点敲响的鹅钟,专为叫牧鹅女们起床。随后我意识到钟声响个不停,这意味着有敌来袭。

理查德已经下床,套上皮外衣,抓过头盔和剑。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我对他喊道。

“天知道。”他说,“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去厨房,等我的消息。如果沃里克已经从加莱登陆,就到地下室去,把门闩紧。”

我还来不及说话,他就出了门,接着我听见前门“砰”的一声关上,街上传来叫嚷声和刀剑交错的声音。“理查德!”我大喊,推开小窗看向楼下的卵石路。

我丈夫已经失去意识,有人抓住了他,正把他往地上扔。这人抬头看见了我:“下来吧,里弗斯夫人。你别想躲也别想逃。”

我关上窗户。女仆出现在门口,吓得浑身发抖:“他们抓住主人了,主人看上去好像死了。我觉得他们杀了他。”

“我知道。”我说,“我已经看到了,把我的长袍拿来。”

她取来长袍,我穿上它,让她系好缎带,然后我穿上拖鞋,走下楼去。我的头发还编着睡觉时的辫子。拉起斗篷的风帽,走到一月冰冷刺骨的街道上,我环顾四周,唯一所见的景象仿如用刀刻在眼中:我看见那人把理查德丢到地上,他的手无力地垂下。街道尽头,约莫有五六个卫兵正在和一个男人厮杀。他绝望地看向我,一瞥之下,我发现那是安东尼。他们正把他往船上拉。

“你们在对我的儿子做什么?那是我儿子,放开他。”

那人根本懒得回答我,我跑过湿滑的卵石路,跑到他们扔下理查德的地方,他看上去像个死人。我碰到他时,他悠悠醒转,睁开茫然的双眼:“雅格塔。”

“亲爱的。你受伤了吗?”我害怕他说自己已经中刀了。

“头撞破了。我不会死的。”

一个人把他粗鲁地扛到肩上。“把他带到我屋里。”我命令道。

“我要带他上船。你也要来。”那人简明扼要地说。

“你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去谁的地盘?这不是战争行为,这是犯罪!”

他不理我。一个男人抓住理查德的靴子,这人则抓住他的肩膀,像扛死人一样抬着他。“你不能带他走。”我坚持道,“他是这个国家的领主,为国王服务。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我抓住那人的手臂,但他理都没理我,把理查德抬到码头。四面八方都传来男人们的叫喊和女人们的尖叫,士兵正在进城,掠夺一切看中的东西,打开每一扇大门,把昂贵的玻璃窗户砸碎。

“你要带我丈夫去哪?”

“加莱。”他简短地说。

这是一段短暂的航程。理查德恢复了神志,他们给我们清水和食物,安东尼没有受伤。起初我们被关在一个小木屋里,等船驶到海上,巨大的船帆迎风招展后,他们便放我们到了甲板上。一时间,我们看不见任何土地,英国被远远抛在身后,但接着我们就看见面前的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线,看见城市低矮的轮廓,在它的顶端的是城堡的圆形城墙。我知道我作为人质再一次回到了加莱,回到这座我曾以公爵夫人的身份驾临的城市。

我看了一眼理查德,发现他也忆及此事。这里曾是处于他指挥之下的边防前哨。而现在,他却成了阶下囚。命运果真如车轮般旋转不停。

“小心点。”他冷静地对我和儿子说,“他们不会伤害你,雅格塔,他们认识你,喜欢你,也不会攻击女人。但王后对待公爵夫人的方式让他们很恼火,我们也处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没人能拯救我们。我们孤立无援,必须以自己的智慧逃出生天。”

“萨默塞特公爵守着吉讷城堡,他可能会来救我们。”安东尼提议道。

“不可能靠近半英里之内。”我丈夫说,“我已经加强了这个城市的防御网,儿子,我知道它的实力。这个世纪之内都不会有人强行攻下它。所以我们是敌人手中的人质。他们有无数理由释放你,雅格塔,也有无数理由杀了我。”

“他们不能杀你。”我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不过从出生起就一直效忠于你的国王而已啊。”

“这正是我非死不可的理由。”他说,“这样能杀鸡儆猴。所以我必须谨言慎行,如果必须发誓抛下武器以保性命,我也会照做的。还有——”他指了指安东尼,“你也一样。如果他们要求我们宣誓再也不对抗他们,就照他们说的做。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已经被打败了。我不想死在自己亲自修建的绞刑架上。不想被埋在亲自打扫的墓地里。你们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安东尼简短地说,“但是我们怎么会任由他们抓住的!”

“木已成舟。”理查德严肃地说,“战场上只能听天由命。现在我们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逃出此劫。必须甜言蜜语,唯命是从,避免对方发怒。最重要的就是,我的儿子,我要你言行有礼,假装恭顺,活到最后。”

他们把我们留在船上,直到夜幕降临。他们不想让理查德经过城镇,以免别人看见。加莱有影响力的商人们都对他敬爱有加,因为这座城堡被约克占据的时候,他曾守卫他们的安全。城里的人把他视作为高贵勇敢的城堡长官,他的话就是法律,像真金一样值得信赖。加莱的军队把他当做坚定公正的长官爱戴。正是在理查德的麾下取得的经验使得那六百士兵在勒德罗向我们投诚,转而支持国王。任何曾由他指挥的军队都愿意追随他一路闯到地狱,然后平安归来。沃里克不希望这个最受欢迎的长官在通过城镇时被人们看见。

于是他们一直等到夜深,才在夜幕的掩护之下把我们像秘密俘虏一样带进城堡大厅。在外面的黑暗的街道上走了许久之后,突如其来的火炬亮到令人几乎无法直视。他们带我们走过石头拱门,走进大厅,两头均燃着明亮的火焰,要塞的人们坐在台桌旁,因为看到我们而局促不安。

我们三人站着,像战时背井离乡身无分文的逃亡者,四下张望宏伟的大厅,拱形天花板,被烟雾熏黑的横梁,四面墙壁上燃烧的火把,有人站着喝麦芽酒,有人坐在台桌后,有人看见我丈夫便起身摘帽。在大厅最高处,索尔斯伯里伯爵,他的儿子沃里克伯爵,还有年轻的伯爵爱德华,约克公爵之子,坐在主席之上。他们身后的高台之上挂着约克家族的白玫瑰旗帜。

“我们已经将你们视为战俘,并接受你们的释放宣誓。”沃里克伯爵开口说道,像法官一样庄严。

“这不是战争行为,因为我是受英国国王之命行事的;反对我的行为就是叛乱,就是反抗国王。”理查德说道,他低沉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大厅中回荡。人们在这全然蔑视的语调之下浑身僵硬。“我警告你们,任何敢对我,我儿子,或是我妻子出手的人,都将身负叛乱、叛国和非法袭击之罪。任何胆敢伤害我妻子的人,都不配拥有名声和荣誉。如果你想攻击一个女人,就和野蛮人毫无区别,也应该像野蛮人一样死去。你的名字将永远被唾弃。如果有人敢侮辱我的妻子,王室公爵夫人和卢森堡家族的继承人,我对他将为此遭受的处罚表示同情。她的名誉无论到何处都应受到保护。我们三人身受国王庇佑,应被给予自由。我要求护送我们三人安全回到英国,以英格兰之王的名义,我如此要求。”

安东尼悄声对我说:“好言好语消怒气,投降让步保平安,也就都到此为止了。我的天啊,你看看索尔斯伯里那张脸!”

老伯爵看起来快要爆炸了。“你!”他大吼,“你胆敢这样和我说话?”

约克领主们坐在高台之上,理查德仰头看向他们。他们起身怒视他。理查德毫无悔意,走到台上站住,两手叉腰:“啊,当然了。为什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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