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9年秋

征途之中

王后像个走火入魔了的女人。她带领整个宫廷的人一起到了考文垂,国王也跟着来了。对于现在的情况,国王什么也没说,他被自己的休战协议的失败以及迅速到来的战争吓呆了。王后对提醒她谨慎行事的建议嗤之以鼻,她嗅到了胜利的气味,也渴望得到胜利。她伴着迎接君王般的庆典来到考文垂,人们向她鞠躬,好像她才是这个国家公认的统治者。

从未有人见过这样一位英国王后。人们服侍她时单膝下跪,好像服侍国王一般。她坐在国王的华盖之下,招兵买马,要求全英格兰每个郡的每个男人都要入伍,完全无视应由每个领主各自召集部下的传统征兵方式。她从柴郡召集了自己的军队,称其为王子之军,还分发王子的纹章,让每个士兵身着有天鹅图案的新制服。她把他手下的长官们称为天鹅骑士,向他们许诺说一定会使他们在这场必经之战中身居要职。

“天鹅之子们戴着金颈圈,他们的母亲为了把这些孩子藏起来,就将他们的外表变成了天鹅。他们最终都回来了,只除了一个。”我说。她对这个纹章突如其来的钟爱、对这个古老的神话的期冀,都让我感到良心不安,“这根本和爱德华王子无关。”

王子抬头看我,笑得阳光灿烂。“天鹅。”他重复道。她教会了他这个词语。她还把两个银质的天鹅纹章绣到他的衣领上。

“你说过你看见英国王冠被一只天鹅叼走。”她提醒我。

我的脸红了,想起自己之前撒的那个谎,为了隐藏真正的预视,隐藏起是我的女儿伊丽莎白笑着戴上那个形似王冠的戒指:“我就像做了场白日梦,王后大人,我也警告过您这可能毫无意义。”

“英国将是我的囊中之物,就算要我必须亲自变成一只天鹅去夺它我也势在必得。”

九月,我们搬到了考文垂以北五十里处的埃克尔肖尔城堡。我们越来越不像是宫廷,更像是一支军队了。许多侍女都不得不回家,因为她们的丈夫都被征集入伍,剩下的大部分远远躲开了。仅余的几个跟着我和王后奔波的侍女的丈夫也全都身在王后迅猛发展的队伍之中。我们像一节行进的行李车厢,而不像一个宫廷。国王也跟着我们,还有王子;他俩每天都参加阅兵,玛格丽特召来的人越来越多,结果是她必须住在城墙内新盖的房子或是城郊的帐篷里。她召唤各大贵族领主们前来支援,带领年轻的王子从他们面前招摇过市。他不过六岁大,骑着小白马,绕着一排排的士兵走,背挺得直直的,对母亲唯命是从。他父亲走到城门边,举起手,好像在为这些立于他的王旗之下的千万士兵们送上祝福。

“法国人来了?”他好奇地问我,“我们要去夺回波尔多了吗?”

“现在还没有打仗。”我安慰他道,“也许我们能避免开战。”

奥德利勋爵,老詹姆斯·图谢特是军队的指挥,托马斯·斯坦利勋爵则负责辅佐。奥德利勋爵给王后带来了消息,说约克的领主们正在集中他们在英国各地的武力,招兵买马。他们准备在勒德罗的约克城堡会合;索尔斯伯里伯爵将从他位于英国北部的米德尔赫姆城堡向南进军,一直挺进到威尔士的边界的勒德罗。奥德利勋爵发誓只要他一靠近就会被我们抓住,趁他急于和其党羽会合时攻他个出其不意。我们的人大概有一万,还有几千人会跟随斯坦利勋爵前来。索尔斯伯里的人还不到我们的一半——他是在向自己的死亡进军,他的兵力决定性地不足,而且他对此还一无所知。

我发现像这样,看着男人们武装自己,检查军备,排成队伍,是一段令人痛苦的过程。伊丽莎白的丈夫约翰·格雷勋爵,骑着他的骏马,带领他的佃户组成的武装队伍赶了两天的路,从家乡来到这里。他告诉我伊丽莎白在他离开时哭个不停,好像满脑子都是不好的预感。她请求他不要走,而他的母亲命令她回屋,像处罚调皮的小孩。

“我是不是应该留下来陪着她?”他问我,“我认为来这里是我的职责。”

“你尽职尽责,做得很对。”我重复了一句老掉牙的话,这句话曾被无数妻子用来送别她们的丈夫,被无数女人用来送她们的儿子上战场,“我很肯定你是没错的,约翰。”

王后委任他为骑兵领头。安东尼,我的孩子,我最宝贝的儿子,也从我们在格拉夫顿的家来到这里,将和他的父亲并肩作战。他们将骑马奔赴战场,然后下马步行作战。一想到他要上战场,就让我难受得吃不下饭,满心恐惧。

“我这人很幸运的。”理查德对我坚定地说,“你知道我很幸运,你以前看我无数次冲进战场,然后又平安回家,回到你的身边。我会把他好好留在身边,他也会很幸运的。”

“别说出来!别说出来!”我掩住他的嘴,“小看命运是会遭报应的。上帝啊,这一次你真的不得不去吗?”

“这一次,每一次,直到我们的国家迎来和平。”丈夫简洁地说。

“可是国王自己都不想要和平!”

“雅格塔,你是在要我叛变吗?你想让我佩戴约克家的白玫瑰吗?”

“当然不!当然不了。只不过……”

他温柔地拥我入怀:“只不过什么?只不过你无法忍受看着安东尼冒险?”

我羞愧地点点头。“我的儿子……”我小声唤着,满怀苦闷。

“他已经是个男人了,危险总会找上门来的,就像冬天下雪,就像春天开花。他是个勇敢的年轻人,我总教导他要勇敢。你别想教他当个懦夫。”

我一听这话,抬起头来,丈夫低声轻笑:“所以你不希望他上战场,又不希望他当一个懦夫?这不是互相矛盾吗?现在勇敢一点,来为我们送行吧,记得挥手,微笑,为我们送上你的祝福。”

我们一起走到门口。他的手温暖地搂在我的腰上。王后命令军队行至城堡吊桥之前,小王子正在那里,骑着他的小白马。安东尼从队伍中走出,飞快地跪在我面前,我伸出手,放在他可爱的头顶上那些温暖而柔软的发丛之中。

“上帝保佑你,我的儿子。”我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感到双眼盈满热泪。他起身站在我面前,迫不及待想要出发。我抓紧时间叮嘱道:“你父亲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把马一直带在身边,这样你就可以随时逃走,别靠近危险,完全没必要离战斗太近……”可是理查德把我拉到身边,飞快地在我唇上印下一吻,令我住了嘴。

“上帝保佑你,我的丈夫。”我说,“你们俩都要平安回家,回到我的身边。”

“我永远都会如此。”理查德回道,“我也会带安东尼安安全全回到家里的。”

王后和我,她的侍女,还有王子及他的家族成员都站着挥手,军队走过我们身边,军旗在微风中飘扬,士兵们显得热切而自信。他们装备精良,王后用国会给她的钱为这支军队备置武器和军靴,虽然这笔钱本应用于增强对法国的防御力量。当他们走远,尘埃也已落定,王后让王子跟随保姆离开,转头面向我。

“现在我们就乖乖等着吧。”她说,“不过等他们找到索尔斯伯里开战的时候,我想看他们作战。我会去那里亲眼见证。”

我差点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是第二天我们接到詹姆斯·图谢特的消息,说他的侦察兵发现了索尔斯伯里的手下的行踪,他现在正在一个叫布洛希思的小村庄旁埋伏,等着索尔斯伯里来。王后立即叫人领来她的马,好像我们是要出门骑马游玩。“你和我一起来吗?”她问。

“你让自己身陷危险,国王是不会高兴的。”我说,心里却早已明白国王的意见对她来说什么也不是。

“他甚至都不会知道我去了又回呢。”她说,“我会告诉侍女我们是去带鹰打猎。”

“只有你我?”我怀疑地问。

“不行吗?”

“没有鹰?”

“哦,得了吧!”她像小姑娘一样不耐烦地说,“你难道不想远远守着理查德?还有你儿子安东尼?”

“我们不可能看得见他们。”我说。

“我们爬到树上。”她回道,然后就踏上上马台,一脚跨过马背,点头示意男仆把她的裙摆放下来盖过马靴,“你来不来?如果实在不行,我也会一个人去的。”

“我去。”我说,上马和她并肩骑行,奔赴布洛希思。

我们收到了詹姆斯·图谢特派来的信使的问候,图谢特建议我们去附近的马克勒斯栋教堂,在那里我们能从钟楼上看见战场。这位尊贵的大人安排了一座观景塔,就好像在安排日常的比武。我们策马走进小村庄,鸡群拍打翅膀逃开马蹄。我们把马留在村子的打铁铺里。

“你可以趁马留在这里时帮我上马蹄铁。”王后对铁匠说,丢给他一个便士,转身带路走向教堂。

教堂里四下无声,光线晦暗,我们沿着石质的旋转台阶不停往上走,来到大钟悬挂的地方。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瞭望塔,我们的身后是大钟,身前是一道护墙,穿过田野,能清楚看见从北方伸展而来的道路,远处扬起一道烟尘,正是索尔斯伯里伯爵前进的队伍。

王后碰了碰我的胳膊,脸上闪烁着兴奋之色,指向前方。我们能看见庞大的树篱,树篱后是我们军队的军旗。我手搭凉棚,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里弗斯的旗帜,好在附近找到安东尼或是我丈夫,可是太远了,看不清。我们的队伍位置绝佳,索尔斯伯里不会知道他们在那,也不会知道他们人数多少,直到他从道路任意一头的小树林中走出来,然后两兵就会交火。俯瞰战场给人某种极其恐怖的感觉,就好像我们是塔顶的两座石像鬼,把凡人们的死亡当做消遣。我看向王后。她没有这种感觉,而是满脸兴奋,两手紧握,此时约克军队领头的开路兵正飞快冲出树林,一看见在山顶摆出战斗阵势的大军就马上退了回去。两军之间有一条小河。

“他们在做什么啊?”王后暴躁地问道。我们看见两边各有一个传令官策马而出,在两军之间的中心地点会合。

“是要谈判吧?”我问。

“没有什么好谈的。”她说,“他已经背上叛徒之名了。奥德利勋爵接到的指令是要么抓住他,要么杀了他,可不是跟他对谈。”

似乎是确定这道指令一般,传令官们中断对话,骑回各自的队伍,几乎与此同时,兰开斯特这边就射出一阵箭雨,直射下山击中目标。约克那边发出一阵悲叹,败北的悲叹,我们可以看见人们跪到地上迅速做了祈祷,然后起身戴上头盔。

“他们在做什么?”王后热切地问。

“他们是在亲吻地面。”我说。难逃一死的人们把嘴唇贴向在他们看来将是他们生命终结之处的地面,这幅景象相当可怕,“他们是在亲吻即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的土地。他们知道自己会输,但是没有逃跑。”

“想跑也晚喽。”王后刺耳地说道,“我们可以追上他们,杀了他们。”

从我们的有利位置,能看见约克的人几乎是一对二,甚至比这更多。这不会是一场战争,这将是一场屠杀。

“斯坦利勋爵在哪?”王后发问,“他本来想指挥攻击,可我命令他后援。他在哪?”

我看向四周:“也许他正藏着准备伏击?”

“看啊!”她说。

约克军队的最中心,理应是最精锐的士兵所在,却在箭雨之下退缩了。“他们在撤退!”王后大叫,“我们赢啦!这么快!”

他们的确是在撤退。队伍最中心的士兵纷纷转身,扔下武器,四散而逃。我立刻看到我们的骑兵队上前冲下小山奔向河流。我双手紧握,因为我看见了伊丽莎白的丈夫,一马当先,冲进浅河渡水而过,挣扎着攀爬河对岸的陡坡,就在此时约克军队出人意料地掉转头来,冲回战场中心,捡起他们的武器,重新开始战斗。

“发生什么事了?”玛格丽特和我一样困惑,“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回来了。”我说,“他们回头了。这是陷阱,现在我们的骑兵队陷在河里动弹不得,约克的军队能从河岸上攻击他们。他们把我们从有利位置上引出,引到了河里,而我们的士兵没办法出来。”

眼前的景象如同人间地狱。我们的士兵身穿战甲,骑在披着金属板甲的马上,一头冲进水里,挣扎着想爬上河对岸,却在那里被约克的军队照头痛击,他们挥着重剑,战斧和长矛。骑士们从马上跌下,却无法起身防御,马蹄落在水里,踩在他们身上,还有人被身上灌满河水的胸甲带着沉了下去,在翻腾的河水中苦苦挣扎。那些抓住马镫上皮革的人试图自救,可是约克人在干燥的河岸上灵活自如,随时准备把小刀刺入落水者不受铠甲保护的腋下,或贴近河水割断某人的喉咙,更有一个强壮的士兵迈进水里,挥着巨大的战斧,随之倒下的是兰开斯特的骑士,在河水中绽放出一片血红。这是一团由人和马组成的野蛮的混沌。其中毫无任何浪漫之处,毫无任何高贵之处,甚至毫无秩序,与那些编入民谣之中或是在骑士故事中传唱的战役没有半分相同。这是渴求鲜血、互相残杀的野兽般的人们所组成的野蛮的混沌。有几个兰开斯特领主骑着高大的战马挣扎上了河岸,冲过约克的阵线,消失无踪——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落荒而逃。更糟的是,有更多人,成百上千的人,把武器丢到地上,以示他们毫无战意,勒马缓行,慢慢地,恭顺地,走到了敌人的阵营之中。

“他们正在投敌。”我说。我的手卡在喉咙底下,好像要按住怦怦直跳的心。我好害怕约翰·格雷会在王后和我亲眼目睹之下成了叛徒。成百上千的骑兵都从我们这一边转而投奔了约克的军队:毫无疑问,他也是其中的一员。

“我的骑兵队吗?”她难以置信地问。

她的手钻进我的手心,我们无声地站着,望着骑兵们缓缓行过战场,走向约克的队伍,军旗低垂着以示投降。迷失的马又冲又踢,爬出河水跑开了。但是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依然在水中奋力挣扎,直到再也不动。

“约翰。”我轻声说,想着我那冲在骑兵队前面的女婿。或许他穿着盔甲淹死在了河里,根本没有变成叛徒。

从这个距离,我看不见他的军旗,也看不见他的马。他会丢下我的女儿守寡,让两个小男孩失去父亲,如果他真的在这个下午溺死在了那片红色的水中。

军队中断作战,退回自己的阵营。河岸边,甚至河水里,都有伤者们在挣扎呼救。

“为什么他们不进攻?”玛格丽特咬牙切齿地问,两手死死握在一起,“为什么他们不再次进攻?”

“他们在重新整队。”我说,“愿上帝开恩,他们正在重新整队,再次冲锋。”

我们看到,兰开斯特军剩余的骑兵再一次冲锋,无畏地飞驰下山;但是他们还是必须穿越河流。这一次,他们知道了危险,策马走进河中,猛地一跃,跳到陡峭的河岸上,快马加鞭冲向约克阵营,两军再次交锋。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徒步作战的士兵,我知道我的儿子和丈夫定是在他们之中。我看不见他们,可我能看见兰开斯特军的行动,他们像浪一般卷向前去,竭力渡过河流,然后被宛如巨石的约克军撞得粉碎。他们战斗,互相劈杀,直到我们看见我军的阵线向后退去,两翼的士兵开始溜走。

“他们在做什么?”王后难以置信地问,“他们在做什么啊?”

“我们要输了。”我说。虽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但我却完全无法相信。我无法相信自己会在这里,在这像鹰巢一样高,像飞鸟一样远的地方,看着我丈夫战败,很可能还看到了我的儿子的死亡,“我们要输了。我们的人都在逃跑。溃不成军了。我们原本以为自己坚不可摧;可是我们就要输了。”

天变得更黑,视野也越来越模糊。突然之间,我意识到我俩正身处可怕的危险之中,而且还是被自己的愚蠢推进这个火坑的。等到战败,约克士兵将沿路追杀兰开斯特领主,他们会来到这个村庄,会攀上这座塔,会发现这场战争中最有价值的战利品:王后。如果他们得到王后,控制王子和国王,我们就毫无翻身的可能了。我们的事业会失败,而且还是败于我的手中,因为我任由王后说服自己来到这个教堂,爬到塔顶观看一场生死之战,就好像看一场儿戏。

“我们必须走了。”我马上说。

她没有动,凝视着灰白色的暮光。“我觉得我们在赢呢。”她说,“我觉得刚才又有一次冲锋,我们冲破了他们的战线。”

“我们没有反败为胜,我们也没有冲破战线,我们在跑,他们在追。”我厉声说,“玛格丽特,快点。”

她转向我,惊讶于我突然直呼她的名字,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推向石梯:“你觉得等他们抓到你之后会对你做什么?他们会把你永远关在伦敦塔里。或者比这更糟,他们会折断你的脖子,说你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快走啊!”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身处的危险,冲下石梯,哒哒地拾阶而下。“我一个人走。”她简短地说,“我要回埃克尔肖尔。你必须拦住他们不让他们追上我。”

我们跑向打铁铺,她走在我前面,铁匠正要把马蹄铁装到她的马的马掌上。

“倒着装。”她厉声说。

“嗯?”他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币给他。“倒着装。”她说,“把马蹄铁倒着装上去。快点。每个马掌上都要钉两个钉子。”她又对我说:“如果他们想追我,也找不到踪迹的。他们只能看见我们骑马来时的路,却不会发现我离开了。”

我发现自己正盯着她,她就是我的预视中的王后,要将马蹄铁倒着安上马掌。“我们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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