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3年春

“为什么,她现在不在床上?她在干什么?”他迷惑地问道。他不能进门,也不知道任何接生婆的技术。

“我们正在让她走路,”年纪大的那个回答,“让她走来走去,好减轻疼痛。”

这样子根本没有减轻任何疼痛,告诉她们也没有意义。因为不管怎么,她们都会这么做的,她们一直是这样做的。而我将服从她们,因为我现在完全没有办法自己思考。

“让她走路?”紧闭的门后传来了我年轻丈夫的问题,“有帮助吗?”

“如果婴儿出来得太慢,我们会让她坐在一条毯子上,前后摇晃她。”年轻的一个回答道,带着硬邦邦的笑声,“她很高兴,我们只是让她走路。这是女人的活儿,殿下。我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我听见了理查德的含混不清的咒骂,但接着,他的脚步声就远去了。伊茜和我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女人又抓住我的手臂,领着我在火炉和门口之后来回走动。

她们将我留在房间里,就去大厅用早餐了。我又发现自己没有了胃口。我躺在床上,伊茜坐在我身边,抚摸着我的额头,就像以前我生病时那样。疼痛是如此频繁,如此剧烈,我觉得自己已经受不了了。然后门开了,两个接生婆回来了,这次她们带来了一个奶妈。奶妈把摇篮固定好,把床单摊开铺在了分娩床上。

“时间差不多了。”一个接生婆欢快地说,“拿着。”她给了我一个木楔。木楔经过了许多人使用,表面非常光滑,但也刻着条条的齿痕。“咬住它。”她说,“看见这些牙印了吗?很多贵妇人曾经咬过,这块木块保住了她们的舌头。你疼的时候就咬着它,然后紧紧地抓住这个。”

她们在大床的两个床柱之间绑上了一根绳子,我躺在床上时一伸手就可以够到,还可以用脚踩在大床的床脚借力。“你拉这根绳子,我们会和你一起用力。如果疼痛变得更加剧烈的话,就咬木楔,我们会和你一起吼叫。”

“可不可以给她点什么来缓解一下疼痛?”伊莎贝尔问。

那年轻女人打开了一个小石瓶。“你喝一滴这个,”她建议道,并在我的银杯中倒了一点,“想一想,不如我们都喝一滴这个吧。”

那液体在喉咙中燃烧,让我的眼眶含泪,但也让我变得更勇敢更坚强。我看到,伊茜呛了一口,然后她朝我咧开嘴笑了。她靠上前,对我耳语:“这是两个贪婪的醉鬼老女人。天知道理查德从哪里找到她们的。”

“她们是全国最好的。”我回答,“老天保护那些在最差的接生婆看顾下分娩的女人。”

她笑了,我也笑了,但大笑就像在我的肚子里刺上了一把剑,我又立刻大叫了起来。瞬间,那两个女人变得认真高效了,她们让我坐在分娩床上,将索套放在我手里,告诉女仆把火炉上水壶里的热水倒出来。后面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注意到了疼痛、水壶边上映出的火光、房间的热度和伊莎贝尔抚摸着我脸颊的冰凉的手,搞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其他事情。我觉得,自己在和肠子里的疼痛作战,挣扎着才能呼吸。我想到了远方的母亲,她本应该在这里陪着我的;我想到了我的父亲,他的一生都在战斗,清楚失败与死亡的极度恐惧。更奇怪的是,我想到了“午夜”,心脏中插着一把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父亲冒着生命危险步行上了巴尼特战场,就是为了让我成为英格兰的王后。想到这点,我使了一下劲,突然听见了一声哭声。有谁在紧张地说:“轻点,现在轻点。”然后我看见了伊莎贝尔流着泪的脸,她对我说:“安妮!安妮!你生了个男孩!”我知道,我终于做了一件父亲想要我做的、理查德需要我做的事。我给了父亲一个外孙,给了理查德一位继承人,上帝保佑我生下了男孩。

但他并不强壮。接生婆乐观地说,许多虚弱的男孩子都长成了勇敢的男人,奶妈说,她的奶水会很快让他长得健壮结实。他出生已经六周了,我还在禁足,还没有举行安产感谢礼。每当夜里听见他哭泣或白天看见他的小手掌时,我总忍不住为他担心。他的哭声尖细单薄,手掌就像是小小的苍白的树叶。

婴儿的洗礼和我的安产感谢礼之后,伊莎贝尔就要回去伦敦,回到乔治的身边了。我们用国王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孩子,爱德华。理查德说,他能预见到这孩子伟大的未来。洗礼简单安静,就像我的安产感谢礼一样,国王和王后不能来,而且,虽然人们嘴上不说,但这孩子看上去不太可能茁壮长大。他不太值得让人们为他举行一场盛大的洗礼、三天的城堡庆祝活动和全部仆人参加的晚宴。

“他会强壮起来的。”伊莎贝尔一边小声地安慰我,一边在马厩院子里爬进了马车。她不能骑马了,她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今天早上,我就觉得他看上去强壮多了。”

他并没有,但是我们两个都没有承认这点。

“而且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至少知道你能生孩子,你能生下一个活着的小生命。”她说。小男孩死在海上,没能发出一声啼哭的噩梦依旧缠绕着我们俩。

“你也可以生下活着的孩子。”我坚定地说,“这一次,一定可以。我也一定会来陪你分娩的。这次一定会顺利的。你会为爱德华生下一个小堂弟,上帝保佑他们都能茁壮成长。”

她看了看我,眼神空洞,充满恐惧。“约克男孩都很健壮,但我不会忘记,我们的母亲只生下了我和你。而我已经生过孩子并失去他了。”

“现在,勇敢点。”我命令她,就好像我是姐姐,“打起精神,这次你会像我一样顺利的。我会及时来找你。”

她点点头:“上帝保佑你,妹妹,保佑你一切平安。”

“上帝保佑,”我说,“上帝保佑你,伊茜。”

伊莎贝尔离开之后,我想到了母亲。她可能永远也看不到这个了,她的第一个外孙,我们都如此渴望的这个男孩。我给她写了封短信,告诉她孩子生下来了,到目前为止都还算健康。然后我等待着回信。她的回信充斥着愤怒的长篇大论。对她来说,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儿子,是私生子。她说他是“理查德的小杂种”,因为这婚姻没有经过她的准许。他出生的城堡不是理查德的家,而是她的,所以他是篡夺者,就像他的父母一样。我必须立刻离开孩子和丈夫,去比尤利找她;或者去伦敦请求国王释放她;或者要求我的丈夫释放她。乔治和理查德必须将财产还给她,而且他们应该被指控为小偷。如果我不照着这样做,那我就会尝到一位母亲冰冷的诅咒,她会与我断绝关系,再也不写信给我。

慢慢地,我把信越折越小,然后走到了总是燃着炉火的大厅,将这一小团纸扔进了火中,看着它闷闷燃烧。理查德走了进来,脚边跟着他的猎鹿犬,停下看着我严肃的脸,又看了看壁炉里的火苗。

“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悲哀地说,“对我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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