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郡米德尔赫姆城堡
为了待产,我和伊莎贝尔在米德尔赫姆城堡的女士塔楼中生活了六周,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分娩室是不允许男人进入的,所以我们生活需要的一切——生火用的柴、吃饭用的盘子——都要在塔下转交给一位照顾我的女人。牧师会穿过城堡主要塞的木桥,站在门旁一块屏风后面念弥撒,不会看我,但通过一面金属格栅给我圣饼。我们几乎听不到任何消息。伊莎贝尔有时会穿过大厅,去和理查德一起用餐,她回来时告诉我们威尔士亲王已经获得了他在勒德罗的府邸。那一瞬间,我想到了我的第一任丈夫:威尔士亲王的头衔本是他的,勒德罗的美丽城堡也本该是我们的,安茹的玛格丽特本来计划我们胜利后会住在那里一段时间,以增加在威尔士人中的影响力。然后,我又想到,那一切现在都已不复存在,我是约克家族的人了,我应该为小王子感到高兴,他终于够上了拥有自己威尔士府邸的年纪,即使现在由他的舅舅安东尼·伍德维尔代为管理。这个新近崛起的鳏夫,自己什么也没有,但继承了他亡妻的头衔。
“这就意味着,里弗斯成为威尔士的无冕之王,”伊莎贝尔小声对我说,“国王将自己唯一的继承人交到他们手上了,安东尼·伍德维尔是王子的顾问长,而王后统管所有事情。这不是约克家族,这是里弗斯家族。你觉得威尔士人会起来反抗吗?他们一直都是支持兰开斯特和都铎家族的。”
我耸耸肩。我正沉浸在怀孕最后几周的宁静平和中。我望着窗外的绿色原野和其上起伏的牧场,田凫在沼泽地中冷漠地打转鸣啭。伦敦似乎很远,勒德罗更是远在天边。“除了王后,还有谁能管教她的儿子?”我说,“而且他舅舅安东尼也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代理者了。不管你觉得王后怎么样,安东尼·伍德维尔是全欧洲最出色的男人之一。他们是个很亲密的家族。安东尼·伍德维尔会用生命来守卫自己的外甥。”
“你等着,”伊莎贝尔预言道,“将会有许多人害怕看到里弗斯变得过于强大。将会有很多人警告国王不要偏信专宠。乔治就反对他们,即使你的丈夫理查德也不会喜欢里弗斯掌握住整个威尔士的。”她停顿了一下,“父亲说过,他们是佞臣。”她提醒我。
我点点头。“他说过,”我承认,“国王听信他们而不是父亲,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而且她还是恨我们。”伊莎贝尔直截了当地说。
我点点头。“是的,我想她会一直恨下去的;但她什么事也做不了。乔治和理查德正得宠,她所能做的也只不过就是像她家族旗帜上的渔女那么冷冰冰罢了。她甚至不能改变尊卑顺序,不能像以前那样无视我们。而且不管怎么,等我的孩子生下来,我也不打算回宫里去。”我满意地摸着窗户旁的厚墙,“在这里,没人能伤害我。”
“我也会离宫廷远远的。”她冲我微笑,“我有很好的理由不回去。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同?”
我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她。“你看上去——”我在找一个比较礼貌的词语,“很丰满。”
她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胖了,”她快乐地说,“我变胖了,也变美了。我将会在八月叫你过来陪我。”她对我说,“我会叫你报答我现在的恩惠。”
“伊茜——”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抓起了她的手,“伊茜——你怀孕了?”
她笑了:“是的,总算。我都开始害怕……”
“当然了,当然了,但是你现在必须休息。”我立即把她拉到了火炉旁,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又给她拿了个凳子搁脚。我微笑地看着她,“太好了!你不能再帮我捡东西了。还有,你走的时候,一定得乘马车,不能骑马。”
“我很好,”她说,“比上次好多了。我不害怕。至少不是很害怕……还有——哦,想想吧,安妮!他们会是堂兄弟,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他们会是同年的堂兄弟。”
突然一阵沉默,因为我们都想到了孩子的外公已经见不到他们了,而他一直把他们作为自己计划的关键;一等他们的小脑袋出现在摇篮里,他就会立刻开始为他们制订雄心勃勃的新计划。
“父亲在的话,一定已经给他们安排好婚姻、绘制好纹章了。”伊莎贝尔笑着说。
“他会申请一个赦免,然后让他们跟彼此结婚。”我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停顿了一下,“你会写信告诉母亲吗?”我试探性地问。
她耸耸肩,表情冷淡排斥。“有什么用?”她说,“她永远也见不到她的外孙,也永远不会被释放,而她已经对我说了,如果我不把她弄出去,我就不是她的女儿。想她有什么用?”
阵痛在午夜开始,那时我刚和伊莎贝尔一起躺上床准备睡觉。我叫了一声,伊莎贝尔就立刻起身了。她在肩头披了件长袍,点燃了蜡烛,派女仆去找接生婆。
我看得出来,她在为我害怕。她满脸苍白地下令准备啤酒,对接生婆说话时那尖锐的声音让我也开始害怕了。她们在一个圣体匣里放上了圣饼,在房间的角落放置成了一个小小的圣坛。伊莎贝尔头胎时特别祝圣过的腰带,现在正绑在我变形的肚子上。接生婆加热了啤酒,给我和所有人喝。她们又下令厨房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因为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而我们都会需要维持体力。
她们给我带来炖肉,随后又上了一些烤鸡和煮鱼。食物的气味让我恶心,我命令把那些都撤出寝室,自己则从床头到窗户间不停地走来走去。我可以听见,她们在外面的接见室中大吃特吃,还要求再上点啤酒。只有伊茜和几个女仆陪着我,伊茜也没有食欲。
“疼得厉害吗?”她紧张地问。
我摇摇头。“一阵一阵的,”我说,“但我觉得越来越厉害了。”
凌晨两点左右,疼得厉害多了。接生婆们吃饱喝足,心情舒畅,进入了寝室。两个接生婆搀着我走路,我一停下,她们就强迫我继续走。我想要躺下休息时,她们就边叫唤边推我。疼痛来得渐渐频繁,然后她们才准许我靠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喘口气。
凌晨三点左右,我听见从大厅走廊处传来的脚步声,有人敲响了寝室的门,我听见理查德叫道:“我是公爵!我的妻子怎么样?”
“很愉快,”接生婆倒是回答得挺幽默,“她挺开心的,大人。”
“还要多久?”
“好几个小时。”她高高兴兴地说,无视我在一旁抗议的呻吟。“也许还有好几个小时。您去睡一会儿吧,殿下。她睡到床上的时候,我们会派人去叫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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