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2年2月

伦敦厄贝尔府邸

乔治公爵和他的公爵夫人伊莎贝尔在伦敦有着巨大的庄园。他们的房子就像座宫殿那么大,有数以百计的仆人和乔治自己的警卫。他以自己的慷慨而骄傲,复制了我父亲的规矩:任何人在晚餐时间来厨房,都可以用匕首割下肉来吃。有一群固定的上访者和要求帮助的佃户,乔治觐见室的大门总是敞开着,他从不拒绝任何人,即使对方是他土地上最穷的佃户。每个人都知道,如果对乔治效忠,那他就会回以善意。所以,本来可能是中立的人们,现在渐渐都觉得乔治是一位好领主,是一位真正的好盟友,是一位值得拥有的朋友。乔治的权力和影响力就像洪水般不断扩大。

伊莎贝尔则展现出自己是一位伟大的贵妇人,照料她的教堂,施舍救济穷人,替人向乔治求情,何时何地都让人感受到她的善良。我跟在她身后,作为她可以用来炫耀的诸多善举之一,时不时地会有人称赞我的姐姐和姐夫对我有多好——当我名誉扫地的时候,他们收留了我;虽然我一文不名,但他们还是让我待在他们的家中。

我等待机会,想要和乔治谈谈,因为我觉得伊莎贝尔已经变成了他的传话筒。一天下午,我碰巧经过马厩,他刚好骑马进来,并下了马,这是第一次他周围没有围绕着许多人。

“哥哥,我能跟您谈谈吗?”

我站在门旁的阴影处,他本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人。

“啊?当然,妹妹,当然可以。见到你很高兴。”他冲我微笑,笑容自信而迷人。他用熟练的手势理了理浓密的金发,说,“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是关于我的遗产,”我大胆地说,“我明白,我的母亲将会待在修道院里。我想知道,她的土地和财产会被怎么处理?”

他瞥了一眼房子的窗户,就好像希望伊莎贝尔能看见马厩里的我们,并快点赶过来。“你的母亲选择了避难,”他说,“而她的丈夫是叛徒。他们的土地将会被宫廷没收。”

“他的土地会被没收,前提是他被判决为叛徒。”我纠正他,“但他没经过审判,他的土地也不是依法没收的。我相信,国王只是将它们全都给了你,是吗?你占有了我父亲的土地,作为国王的一个礼物,却不合法律。”

他眨了眨眼,他之前不知道我明白这些。他再次四下张望,虽然有下人们过来牵马、拿马鞭和手套,却没有人来打断我。

“还有,不管怎么样,我母亲的土地还是她的。她没有被宣布是一名叛徒。”

“是的。”

“我明白,你准备把她的土地拿走,然后替伊莎贝尔和我保管,是吗?”

“这是生意,”他开口,“没有必要……”

“所以,我什么时候能拿到我那份土地?”

他朝我微笑,抓起我的手,让我钩着他的手臂,领着我从马厩院子,穿过拱形门进入屋子。“现在,你不应该操心这些事,”他拍着我的手说,“我是你的兄长和监护人,会替你照料这些事情的。”

“我是一个寡妇,”我说,“我没有监护人。我有权拥有自己的土地:作为一个寡妇。”

“一个叛徒的寡妇。”他温柔地纠正我,就好像他觉得说这句话很不好意思似的,“被打败了的叛徒。”

“王子,一位王子不可能是自己国家的叛徒。”我纠正他,“而我,虽然嫁给了他,但并不能被视为叛徒。所以我有权拥有自己的土地。”

我们一起走进大厅,他松了口气,因为伊莎贝尔和她的侍女们也在。她看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走上前来:“这是怎么回事?”

“安妮小姐在马厩中遇见了我,恐怕她很伤心,”他温柔地说,“而且在担心一些她不应该操心的事情。”

“回你的房间去。”伊莎贝尔唐突地对我说。

“除非我知道何时能收到自己的遗产。”我坚持道,依旧站着不动。显然,我没打算优雅地屈膝行礼,然后退下。

伊莎贝尔看着她的丈夫,不知道可以做什么来让我离开。她害怕我会开始闹事,又不能叫仆人们抓着我,把我拖走。

“哈,孩子。”乔治温柔地说,“就像我刚刚说的,把这些都交给我吧。”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能收到我的遗产?”我故意大声地说。人们盯着我们,乔治和伊莎贝尔府邸里的上百号人都能听见。

“告诉她,”她低声对他说,“如果你不告诉她,她会搞出一场闹剧的。她的人生一直都是关注的焦点,她会大发脾气……”

“我是你的监护人,”他平静地说,“由国王任命的。你知道吗?你是个寡妇,但也是个孩子,你需要有人庇护你照顾你。”

我点头:“我知道说是这么说的,但……”

“我会保管你的财产,”他打断我,“你母亲的产业将会传给你和伊莎贝尔。我会为你们两个打理这些产业,直到你结婚,然后我就会把你的份额交给你的丈夫。”

“那如果我不结婚呢?”

“那你将永远在我们这里拥有一个家。”

“那你就会一直保管着我的土地?”

他英俊的脸上流露出一瞬间的内疚,我知道,这就是他的打算。

“那你就肯定不会允许我结婚的,是吗?”我精明地问,而他只是向我深深地鞠躬,让他的妻子吻了吻他的手,然后就离开了大厅。他走过时,人们向他脱帽致意,女人们则屈膝行礼。他是最英俊最受爱戴的领主。我再次大声开口说话时,他已经好像聋子一般了,“我不要这样!我不会……”

伊莎贝尔态度冷淡。“这是最后一次,”她说,“否则的话,我就会把你锁在你的房间里。”

“你没有权力这样对待我,伊莎贝尔!”

“我是你监护人的妻子,”她说,“而如果我告诉他你诽谤我们,他就会把你锁在房间里的。你在图克斯伯里输了,安妮,习惯做一名失败者吧。”

厄贝尔府邸的大厅中,总有着川流不息的客人。公爵命令,向着街道的大门在白天永远敞开,而晚上也有火盘在门前熊熊燃烧。我走到大厅,寻找一个孩子,任何孩子——不是乞丐,不是小偷,而是一个肯为一枚银币干个差事的孩子。这儿有不少这样的孩子,白天来干活,打扫马厩或是运走炉灰,从市场带来些小东西卖给女仆。我朝其中的一个勾了勾手指,一个头发蓬乱,穿着皮背心的小捣蛋,等着他过来向我鞠躬。

“你知道威斯敏斯特宫吗?”

“当然知道。”

“带着这个,然后把它给格洛斯特公爵手下的人,让他们带给公爵。你能记住吗?”

“当然能。”

“千万不要把它给别人,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我给了他一张折起来的纸,里面写着:

我想要见你。a.

“如果你直接拿给公爵,他会再给你一枚银币。”我给了他一枚银币。他拿了,用黑黑的牙齿咬了咬,看看是不是真货,然后用指关节点了点额头,做出一副鞠躬的样子。

“是情书吗?”他不客气地问。

“是一个秘密,”我说,“如果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就能从公爵那里再拿一枚银币。”

然后,我就只能等待了。

伊莎贝尔尽力善待我。她允许我和她的侍女一起在大厅用餐并让我坐在她的右手边,称呼我“妹妹”,某天还带我去她的衣帽间,说我可以挑她的衣服来穿。她已经厌倦看我天天穿着蓝色了。

她用手臂环住我的肩膀。“你应该和我们一起去宫里,”她说,“等你服丧期结束了。今年夏天,我们可以一起旅行,也许能去沃里克。再次回到家一定会很棒的,不是吗?你喜欢那样吗?我们也可以去米德尔赫姆或是巴纳德城堡。你一定会喜欢去我们的老房子的。”

我一言不发。

“我们是姐妹,”她说,“我没有忘记这点,安妮。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对自己。我们已经失去很多了,但还是姐妹。让我们重新做朋友吧。我想和你维持姐妹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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